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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费奥潘第一次走进赞迪克家的豪宅,他刚推开雕花铁门,便看见那个孩子趴在花园里,锁骨上方凹陷处盛着将熄未坠的夕光,薄荷色长发从肩头淌下来,落进被喷头淋湿的花叶里。
当女佣说这是太太独子时,那孩子也恰巧转过头来。那双鲜红色的眼睛弯着笑起来,像春光初露时覆着薄冰的湖面、冰面下随着水流浮动的锦鲤。
“费奥潘先生每周三来教太太弹钢琴。”赞迪克听到女佣粗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明显大家都对这个黑头发的俊美男人感到满意,“您知道,自从老爷病故后,太太的精神就一直……”
费奥潘并不轻易下楼,只能苦了女佣一遍遍送上花茶、糕点,于是琴声从二楼飘下来时总带着南瓜糖的甜腻。
女人并不在乎钢琴教师的技术如何,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男人的手在琴键上翩飞,看男人随音乐而微微晃动的脑袋,看男人晨光下端正英俊的侧脸。
他教女人辨认乐谱、琴键,十分绅士的社交距离,女人盯着他的眼睛,擅自红了脸庞。他的确有一双看谁都显得深情的眼睛,雾蒙蒙的紫色,下垂的眼尾足以让任何一个丧偶的女人产生爱怜。
她一边嬉笑着问是这样的指法吗,一边让那双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在男人筋肉分明的后背上跳跃。
女人偏高的体温隔着亚麻衬衫传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费奥潘抓住她手腕,轻轻放到琴键上,语调温柔而平静:“您很有天赋。”
于是女人就娇羞地笑起来,靠上他结实的肩头作势要亲吻他,被费奥潘躲开,那鲜红的唇瓣便落到了白衬衫上,留下花瓣一样的红痕。
每次路过客厅,余光里,那孩子——或许该称他为少年,费奥潘在与女人的闲谈中知道了他已经15岁,只是一直“身体不好”发育得慢,又喜欢甜食,脸上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笑起来狡黠的猫儿一样。
清瘦的少年蜷在沙发的阴影中,埋头在膝头摊着的杂志报刊里,搔首弄姿的女人与孔雀开屏的男人。
每当女人大声笑起来,赞迪克就像是被他们吵到,哗啦啦翻着杂志,把糖块嚼得卡拉卡拉,女人就会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尖声叫喊着让他滚出去。然后就听到咚咚咚的跑步声,接着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时间久了,女人不再满足于端坐于钢琴前的男人,她尖锐的指甲抠进费奥潘的肩膀,拉着他走进花园。秋千上坐着赞迪克,他正抬头看一只唱歌的鸟儿,阳光将他的瞳孔照得如同琉璃透彻。
女人走过去,一屁股将他挤开。她说这里太潮湿了,秋千两端的螺丝有点生锈,拉着费奥潘让他坐到中间。
费奥潘得体地微笑着,说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不要紧,若是因为自己弄脏了一位女士的裙子,可太不礼貌了。
赞迪克插不进他们的对话,只好用力摇动秋千,三个人坐在上面,老旧的秋千很快发出不堪其重的吱嘎声,他脑袋上又挨了女人一下。只是因为费奥潘坐在中间,女人不好发力,轻飘飘的带着浓郁的香水味划过他的发丝,仿佛一个罕见的爱抚。
女人又恨铁不成钢地说自己就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是个怪胎——一边说一边狠狠剜了他一眼。
费奥潘感到左侧的座椅微微下陷,赞迪克往他这边挪了两指宽的距离,少年短裤下的小腿扫过他的袖口,随后停留在了他的大腿上,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青草气味。
女人还在用娇嗔的语气说着赞迪克如何不会讨人欢心、如何整日捧着那些带插画的怪书,费奥潘却注意到少年的手指正慢慢伸进嘴里,歪头看他。他的指甲修剪得并不齐整,边缘有啃咬过的毛刺。
“他最近又迷上那些昆虫图鉴了,”女人倾身过来,胸前的蕾丝蹭上费奥潘的手臂,“前天还抓了只甲虫放在我枕头上,真是……”
赞迪克毫无征兆地站起来,秋千猛地失衡,女人千娇百媚地叫一声,搂住费奥潘的脖子,而少年已经跳下地面,赤着脚踩过潮湿的草坪,径直走向篱笆边的玫瑰丛。
但是费奥潘的心已完全不在女人身上,他贴着大腿的手僵硬,上面有一点黏腻的湿痕,来自赞迪克跳下去时撑在他手上的手。
*
那天之后,费奥潘开始留意少年。每周三的钢琴课,女人练琴时总爱把脚伸过来碰他的裤管,而他总在间隙里望向贵妃椅的方向——赞迪克又给自己换了个新的座位。大部分时候他都在,他把自己蜷起来,两条细瘦的腿缩在凳面上,指甲掐进书页边缘,红眼睛从书上方看过来,撞上费奥潘的视线便笑。
有次女人去接电话,二楼隔间里只剩他们两人。费奥潘起身去关窗,转身时发现赞迪克不知何时站在了琴凳旁,手指正试探地悬在中央C键上方,歪头冲他笑。
“你也可以试一试。”费奥潘说。
少年抬起眼,那双红眼睛里漾开某种近乎嘲讽的笑意,嘴角却还抿着:“她不允许我碰‘她的东西’。”声音哑哑的,带着长期吃甜食特有的黏腻感,重点了放在最后一个词。
费奥潘没有回答。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走,赞迪克的手指终于落下来,按下了一个刺耳的和弦。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琴房里转了几圈,像什么碎裂的东西。
女人追上来怒吼道:“你懂个屁——”
赞迪克一个灵巧地转身从她与楼梯的间隙滑了下去,还不忘冲费奥潘做了个鬼脸。
*
入秋后女人染了风寒。她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费奥潘依然每周三来,只是不再上琴课,改为在客厅里陪她说话。女佣端来药碗时,赞迪克会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看费奥潘扶着母亲的背让她喝药,看她把脸埋进男人的肩窝咳嗽。少年倚着门框,拇指一下下抠着门板上的漆皮,直到女佣过来赶他走。
女人在一个雨夜里走了。医生说心肺衰竭,女佣说她真是深情,一定是丈夫的离开让她过于忧伤。赞迪克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摁着琴键,优美的乐音从他指下流出,与费奥潘这唯一一个局外人对上视线,他笑起来,一边换了个调子,弹得越发轻快,在冷清死寂的豪宅中越发讽刺。
费奥潘走过去,摸他的头。他抬头看他,费奥潘又把他搂进怀里,少年过分清瘦,抱在怀里甚至硌人。他听到一点哀哀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那完全不像哭泣,只是在悲鸣。伶仃的肩胛骨在纤薄的衣物下剧烈地起伏,像雏鸟挣破蛋壳前的最后一次战栗。
*
他们仍住在那房子里,不一样的是“授课对象”变成了赞迪克。不过赞迪克很聪明,费奥潘也没有更多需要教的东西,他像这个房子的主人一样,坐在沙发里看报纸。
赞迪克,他血红的眼睛,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他只穿一件长T恤走来走去,然后像一只活泼的小鹿跳上他的腿,一把扯下那些无聊的金融报刊。
他撅起红润的唇,费奥潘不确定那是不是索吻,与他的母亲不一样,与所有曾经见过的想要献身的女人不一样,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天真透亮,轻薄的纱帘挡不住的阳光这么直白地照进他的眼瞳。
“你这里、这里红了。”长久的沉默以后,赞迪克笑起来,越发凑近费奥潘,他甚至可以看见少年脸上的绒毛。
少年微凉的手指触碰着费奥潘的耳垂、脖颈、脸颊,然后落到他的唇瓣上,“你过敏了。”
费奥潘不知道是该攥住他的手,还是抱住他的腰,但是他稳稳当当夸坐在自己身上,把脸凑近自己的肩颈。
他有一对虎牙,仿佛魅魔、吸血鬼、地狱的利齿,似乎是要咬这个被迷惑的男人了,费奥潘感到那对虎牙轻轻磕在他的锁骨上,像某种幼兽在试探猎物的皮肉厚度。可费奥潘看向那双眼睛时,他又嬉笑着抬起头来,红宝石般的眼中藏不住天真的喜悦,仿佛只是在玩笑。
赞迪克呼出的气息带着南瓜糖的余甜,暖融融地漫过他的颈窝,而那双红眼睛就在他视线下方半寸的位置,虹膜里映着两个缩小的、模糊的他自己。少年微凉的手指还停在他唇上,指尖有翻杂志留下的油墨味,指腹有一层常年啃咬指甲留下的薄茧。
他应该推开,或者抱紧。但费奥潘只是把手搭上沙发扶手,视线落到窗台上,那里落着一只死去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铜绿色。赞迪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咯咯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T恤传过来。
“您对那只蝴蝶感兴趣吗?”赞迪克故作思索,鼻尖蹭过他的耳垂,“这是我做的标本,好看吗?”
少年的膝盖正抵着他的大腿内侧,赤脚悬在沙发边缘晃荡,脚踝骨凸起的弧度像两枚小小的、脆弱的瓷器。
“很好看。”
“您也觉得。”赞迪克满意地眯起眼睛,“最大的好处是它不会动,不会动的就不会离开。”
费奥潘忽然想起女人临终前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夜涂的红色甲油,已经斑驳了,像褪色的花瓣。女人曾经纠缠着问他想不想与她成为一辈子的伴侣,如果在她旅行回来后他还在——
女人没等到那场旅行就死了,或许算是最好的结局。
“你过敏了。”少年又说了一遍,这次把嘴唇凑近他泛红的耳廓,“我可以帮你医治哦?”
细碎的亲吻落下来,像蝴蝶停驻又飞走,只在皮肤上留下温热的、一触即离的印记。费奥潘闻见他发间那股潮湿的植物气息——和女人身上的一样又不一样,同样的雨季、晒不干的衣物,但是还有花园的喷头、日照。
但此刻他只想推开那扇窗。窗外的玉兰树正开着最后一茬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焦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费奥潘拿起窗台上的一片,玉兰的花瓣厚实而柔软,托在掌心里有坠手的重量。赞迪克立刻被这动作吸引,从他肩头探过身来要抢那片花瓣,T恤的下摆因此掀起来,露出一截过分清瘦的腰线,肋骨清晰可数。
“给我。”少年说,手指攀上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费奥潘松了手,花瓣落进赞迪克掌心,被少年捏着一角送去口中,又皱着眉吐进费奥潘手心:“好苦。”
他重新赖回费奥潘怀里,薄荷色的长发蹭着费奥潘的下巴,像一只固执的、认定了主人的幼猫。
*
“赞迪克同学的研究思想过于偏颇,并不符合教令院的学生道德规范。这或许是他失去父母的缘故,作为他的监护人,我想您有义务调整一下他的……三观。”年迈的教导主任找到费奥潘,一脸严肃地提出,“他的研究已经触及了教令院红线,给予警告处分。您可以趁此机会多带他出去转转,放松放松身心也是好的。”
*
费奥潘在晨报夹缝里看到那则广告时,赞迪克正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剥橘子。橘皮汁水溅上金融版的铅字,洇开一小片油墨的云雾。
“我们去旅行吧。”
少年剥橘的动作顿了一下,红眼睛从垂落的薄荷色发丝间抬起来,像两枚被露水洗过的石榴籽。
“您知道的,我不会拒绝您的任何要求。”
赞迪克从教令院办了休学手续。
车子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后座皮面裂了细纹,坐垫缝隙里嵌着前主人留下的烟灰。赞迪克躺在副驾驶座,伸直了腿,光脚踩着仪表台,脚趾在挡风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他在抽屉里翻到了一张旧地图,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用甜腻腻的手指去折那些纸页,折痕顺着公路线爬行。
他们往南走。第一夜停在某个无名小镇的汽车旅馆,霓虹灯管坏了半边,投在白色墙壁上像将熄的萤火。
赞迪克跳下车时赤着脚踩上碎石路面,细小的石子嵌进脚底嫩肉,他嘶了一声,回头看向费奥潘。费奥潘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了他的鞋子。
房间里潮湿的霉味、烟味、酒味、呕吐物味交织。赞迪克把枕头立起来靠墙,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和乱蓬蓬的薄荷色发梢。
“像电影里那样。”清透的少年音闷进织物里,不知高兴还是不高兴,“私奔的人都住这样的地方。”
费奥潘站在窗边,拉开百叶窗帘的拉绳,看见一对夫妻正牵着一条毛色油亮的大型犬从车前路过。
夜里赞迪克挤过来,少年手脚并用地攀上他身侧,膝盖顶进他腿弯,潮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后颈。
“你身上好热啊。”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臂搭到费奥潘腰上,字句黏在一起,像化了一半的糖。
费奥潘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和旧宅里那片形状相似,但更大、更模糊,边缘扩散成不规则的灰褐色,像地图上不断膨胀的疆域。他感到赞迪克的手指正摸索着扣进他的指缝,十指紧紧交缠,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很热、很热的夏天,躺在床上热气渗入每一寸皮肤、汗水渗入每一寸床褥。楼下在施工,床也跟着钻地机疯狂地震动,他跟着收音机唱歌,如夜晚的哽咽、颤抖。
费奥潘在洗澡,他在水流中听到一点模糊的音节,以为赞迪克在喊他,转过身去看到少年伏在玻璃门上,红唇印上玻璃,留给他一个雾气朦胧的吻。
*
接下去就要进沙漠了,公路笔直得近乎残忍。两侧是连绵的枯草坡,偶尔闪过一只死去的动物,皮毛在沥青路面上被碾得扁平。
赞迪克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掀起他的长发,费奥潘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发丝在空气中舞动,带来薄荷的清新气味。少年忽然探出身去,半个肩膀悬在车窗外,伸手去够掠过的高速路牌。费奥潘踩了刹车,赞迪克撞回座椅里,额头磕出浅浅的红印,却还在笑,虎牙在唇边闪着潮湿的光。
“您开太快了。”他说,揉着额头把脚重新架上仪表台,嘴里哼着收音机里学来的歌。
他把胶黏的口香糖贴到方向盘内侧,又拆开零食袋,假装被晃得抓不稳,把秋千撒到费奥潘身上,又趴下去捡那些碎片,薄荷色的脑袋在驾驶室里晃来晃去,一边用力拍着费奥潘的腿。
他把东西砸到费奥潘头上。他应该愤怒、想要杀死费奥潘,或者与他同归于尽,可是他大笑着,在费奥潘听来甚至是无忧无虑的、精力充沛的犬类一般,用他那尚且稚嫩的尖牙啃上男人的脖颈。
车在路上左右漂移,如同他的心,一边剧烈跳动、一边狂奔向深渊。
沙漠干燥,与雨林相比是一种不一样的炎热。他们找到了一处绿洲,水面上浮着白色的泡沫,像用旧了的浴缸里积攒的垢。赞迪克踩着被晒得滚烫的沙子跑过去,脚踝陷进湿沙又拔出来,留下凌乱的脚印。
他走进水里,近乎静止的水淹没他赤裸的脚背,冲洗掉脚趾缝里的细沙。费奥潘靠在汽车的引擎盖上,看着少年的背影——过分宽大的白衬衫被海风灌满,鼓胀着像一面降下的帆,薄荷色的长发散在风里,整个人被沙漠的热气蒸腾得扭曲、飘忽。
“好烫。”
赞迪克跑回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湿漉漉的脚踩上他的鞋面,终于不再冰冷的指节钻进他的腰间,重重捏了一把。
费奥潘低头看见他耳廓被风吹得通红,几乎透明,毛细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少年仰起脸,红眼睛里映着灰绿色的椰枣树和一碧如洗的天,嘴唇被晒得干燥起皮,呵出的热气拂过费奥潘的下巴。
“吻我。”赞迪克说。
费奥潘没有动。他看着那被宠得越发娇憨的表情,忽然觉得天热得让人烦躁。
滚烫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腐烂椰枣的甜蜜气息。他伸手把少年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垂,赞迪克颤了一下,像被烫到。然后费奥潘收回手,转身走向车子。他听见身后传来踩踏湿沙的声响,细碎、急促。
*
那天晚上在另一家汽车旅馆,赞迪克发了烧。他蜷在被子里发抖,牙齿磕碰的声响清晰可闻,脸颊却烫得惊人。费奥潘用湿毛巾敷他额头时,少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烧得迷蒙的红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您开始厌烦我了吗?”
“只要不去想你的那些‘缺点’,我便如在天堂一般。”
“可是那些缺点不正是您造成的吗?”
费奥潘把毛巾翻了个面,凉水顺着赞迪克的鬓角流下来,洇湿枕套,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绿洲。
他没有回答。窗外有卡车轰隆隆驶过,床头的台灯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人影。少年仍旧用沙哑的声音追问着:
“我是您的第一位情人吗?”
“为什么是情人。”
“母亲那样的女人才会追求恒常的爱情,我只想知道您是否对我有过一点点激情。”
不要对我说爱,费奥潘,我害怕你骗我爱上你,我会一无所有。但是我只能爱你。
黎明时分费奥潘去前台要热水。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贴着一张褪色海报,画着某处旅游胜地的宣传照——碧蓝的海、白色的沙滩、茂盛的棕榈树。
他回到房间时赞迪克已经醒了。少年靠在床头,抱着膝,薄荷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被汗水濡湿成深色。他看见费奥潘进来,目光从他手中的水杯移到他脸上,又移回水杯。
“我想回去上学。”赞迪克说。
“只有这一条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他如同一个被激怒的小兽一样跳起来,药物让他情绪不稳定,几乎撕心裂肺地喊着,“您也不理解我了吗?!”
“你先平复一下情绪。”
赞迪克听不进任何话语,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又举起枕头拼命拍打费奥潘,直到累到躺在床上喘气。
费奥潘安静地收拾完满地狼籍,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塌陷,赞迪克的身体随之晃了一下,他缩起身体,靠近费奥潘。
“父亲。”他放低声音,清透的少年音压下去,情人呢喃般,将脸贴上他的腿侧。
你对我的爱在随时间因认清我而消减,但我对你的爱在无法避免地滑向深渊、越陷越深。
好想杀死你。
窗外传来秃鹫的叫声,尖锐而遥远,让人久违地想起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嚎叫。
费奥潘看着墙壁上那片逐渐明亮的日光,形状从方形拉长成菱形,又慢慢模糊成一片灼白。
他忽然想起旧宅花园里那个秋千,那个铁链生锈、木座开裂的秋千,三个人坐上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而此刻,腿侧传来的热度比那时更重、更黏,像一株藤蔓正在缓慢地、固执地缠绕上来,扎进他身体的每一道缝隙。
*
他们一路向北,可是哪怕到达须弥的边境,也没有宣传单上的那种海滩。
赞迪克在与别处一般无二的岸边走着,把捡到的愚人众的徽记排成一列,又用脚尖踢散。费奥潘坐在遮阳伞下看一本书,阳光把纸页晒得发烫,字迹在强光里模糊成跳动的墨点。
“您在看什么?”赞迪克跑过来。
“没什么。”费奥潘合上书,封面已经褪色,连标题都辨认不清。
赞迪克弯腰凑近,红眼睛在刺目的日光下眯成两条细缝,薄荷色的湿发贴着脸颊。他盯了一会潘费奥潘,把抓着徽记的手举到费奥潘头顶,松开,五颜六色的徽记哗啦啦掉了他一身,尖锐的棱角甚至划伤了他的脸。
那天傍晚他们在码头边的海鲜餐馆吃饭。赞迪克用叉子戳着盘里的贻贝,把空壳垒成金字塔的形状。费奥潘注意到邻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兜帽男人,强壮的身躯,严肃的气场,正独自喝着一杯柠檬水。
赞迪克还在和他介绍自己捡到的徽记,兜帽男人忽然转过头来,打量着赞迪克。
赞迪克并不觉得冒犯,他回以一个微笑。虎牙尖尖,红眼睛弯成月牙,费奥潘有一瞬间觉得那笑容陌生——和对着他笑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黏腻的、缠绕的劲儿,更像一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兜帽男人很快端着杯子坐过来,说他叫瑟雷恩,来自至冬,问他们是不是也是游客。
赞迪克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费奥潘的小腿,带着一种试探的、隐秘的亲昵,但费奥潘把腿挪开了。
那天之后赞迪克常常独自出门。他穿着费奥潘的旧衬衫,光脚踩着灼热的石板路,跑向码头方向。有一回费奥潘站在旅馆阳台上望见他的背影——薄荷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对面瑟雷恩正站在一艘愚人众的大船甲板上,两人隔着船舷说话,赞迪克忽然笑起来,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里有种费奥潘从未见过的轻快。
某个傍晚赞迪克跑来拉费奥潘的手,说瑟雷恩要带他去愚人众的试验场。他说起自己从未听过的专业词汇,兴奋得眼睛冒光。
费奥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停靠在岸边,低调、威严、昂贵。
“我不去。”他说。
赞迪克站在船头,夕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眼睛还是红的,是微黯之火、也是长夜之晨。
“那您等我回来。”赞迪克说。声音被海风扯散,费奥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旅馆,经过沙滩时看见自己留在湿沙上的脚印正被涨潮的水一点点抹平。
那天夜里赞迪克很晚才回来。他推开门时带进一股海盐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赤着的脚踝上沾着细沙,皮肤泛着兴奋的红。
费奥潘靠在床头看书,余光里看见少年站在门边没有动,薄荷色的发丝乱蓬蓬的,红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瑟雷恩夸我是天才,想带我去至冬。”赞迪克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通知而非征求意见。
费奥潘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吗。他听到自己漠不关心的回答。
赞迪克走过来。赤脚踩过木地板的声响逐渐靠近,床垫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少年的手指搭上费奥潘的手背,带着夜风的凉意。
“您不问我是怎么回应的?”他的呼吸拂过费奥潘的耳廓,温热,带着柠檬水的酸。
费奥潘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右眼在阴影里,左眼被照得透彻。那双雾紫色的眼睛直视多托雷,称得上平静无波。
赞迪克笑了一下,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往日的更轻、更薄,像纸片上画的微笑被风吹皱。
“您是早有所料、还是真的不在乎?”
不过这不重要。
某个平静如常的晚上,赞迪克没有回来吃晚饭。他的旧衬衫叠好放在床尾,薄荷色的长发剪短了,断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堆褪色的丝线。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旅馆提供的劣质明信片下面,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啃咬指甲留下的毛边——
我和愚人众走了。您不用找我。
——一点饺子醋——
代入洛丽塔嫁人后:
赞:他(瑟雷恩)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疯狂的男人。
潘:所以你这样疯狂地加入了他们——那我呢?
赞:哈,你当然是我的唯一所爱。
我是如此爱他,胜过我所能看到的所能想象到的提瓦特上的任何事物。他以前是个妖精,现在却成了一位僭越的伪神。但我爱他。
赞迪克——应该称他为多托雷了,还是那么苍白、消瘦,做着让提瓦特人胆战心惊的弑神之举。他可以老去、可以死亡,我想不在乎,但我只要看他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我遗憾的不是赞迪克不在我身边,而是这笑语欢声中没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