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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奴隶市场的空气的味道总是过于饱和,汗臭、血腥、腐烂的草垫、吓破胆的排泄物、讲价的吐沫星子。
潘塔罗涅在那之中闻到一点芳香的气味,来自他脚边的一对情侣。他们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缠绕在对方的颈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樱粉色,仿佛死前也在挣扎着吸食对方的精血。他们的瞳孔已经涣散,再映不出爱人的脸庞;嘴角向上弯着,那或许是一个幸福的微笑,但它出现在一张死人的脸上,只能是一个诡异的弧度。
没人对他们的死亡感到疑惑,奴隶贩子丢掉两具尸体就像丢掉两个被压坏的苹果,留在篮子里只会加速表面完整的货物的腐烂。
物产丰饶的须弥最不缺乏的便是鲜花与水果,在至冬被精心栽培、插进昂贵花瓶的花掉在地上,被尸体碾进土壤。嫣红的花汁如同血液,干涸的血液如同花瓣。
在那两具尸体被处理掉前,出于某种下意识的囤积心理,潘塔罗涅先行摸走了他们怀里的那瓶氰化物。在不熟悉的地方,可以杀死自己的东西比黄金更珍贵。
苦杏仁的甜腻芳香、情人最后一吻的热切、尸体的冰冷,连同雨林潮湿黏重的空气,通过呼吸道无可阻挡地进入他的身体,让他止不住呕吐、浑身发冷,仿佛一会被烈日烤干水分,一会被暴雨浸透。
在万般迷乱梦境之中,他闻到一点薄荷的味道。提瓦特最常见的植物,在这遍地芬芳的须弥无人在意。
哦,什么样的才算是“人”?
奴隶贩子用薄荷清洗留下血污的笼子。妓女将它装进香囊压进床铺,在令人作呕的石楠花味里保持一点可怜的清醒。黑心商人将它混入酒水,酒鬼当然尝得出这清凉且略带辛甜的口感出自何物,但低廉的价格让它成为无法被替代的热门配料。
所以这个带着薄荷气味的“人”是谁?是奴隶市场里被压烂的香囊,还是一个小有资产的中产阶级、来挑选一个称心的帮手,或者……
他费力掀开眼皮,正午的强烈日光透过裂开的篷布,直直照进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人蹲在他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线稍暗的方向,那双紫色的瞳孔终于完全露出它的样子,真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或许晚来一步就会被喜欢猎艳的贵族小姐买走。
多托雷松开手,掏出方手帕擦了擦手指。大概是职业习惯,他低声说着:“氰化物挥发后会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虽然只是微量剂量,但加上高烧,你的身体正在同时处理三种以上的毒素。”
“……会是个有趣的实验体。”
潘塔罗涅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种类似于砂纸摩擦的声音。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笼子让人退化为鸟雀,失去感知。受伤是最常见的事,腐烂的伤口引发炎症,炎症带走性命,而在奴隶市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第一次知道“病”会增加额外的价值。
潘塔罗涅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方被多托雷折叠整齐的手帕,上面的刺绣精巧,和这破烂的奴隶市场格格不入。
价值不在商品身上,而在买主想要什么。很明显,命运给出第三种答案,一个薄荷一般的奇怪贵族。
他转身走向市场的另一边。潘塔罗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烈日下的人群中,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当他在半昏迷状态中再次被光线刺醒时,他看到那个薄荷色的人停在自己不远处,正和奴隶贩子说话。
“角落里那个黑头发的。”
“老爷您的眼光真毒,这个可是至冬货,看看那高大的体格……”奴隶贩子眼珠子精明地转了一圈,在讨好贵族与敲诈一笔这个看上去涉世不深的年轻人间摇摆,“虽然看上去精神不济,可毕竟年轻,养养就好了……”
“你是说我要用同样的钱买一个病人回去?”
多托雷的声音仿佛隔了层棉纱,忽远忽近。
贩子为他添加的每一分价值,都被多托雷用冷漠的数据剖析后打回。是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大概还自称为激进的“科学家”,并不在乎这个货物的劳动力价值,他只在乎强壮的身体能否扛过更多场实验。
“如果你希望笼子里的这批货物和他一样,在三天之内病死的话,大可以把他留下。”在昏迷前,潘塔罗涅听到多托雷这么说。
2
潘塔罗涅大概是被凉意惊醒。他躺在手术台上,一根粗糙的麻绳将他的左腕拴在床栏上。这绳索是他作为“奴隶”唯一的标记,其余衣物早已被剥去。
冰冷的刀尖代替手指触摸这具因疫病而虚弱的躯体,如蜡像一般安静、完美,褪不去的旧伤留在苍白的皮肤上,都变得极具艺术性,让人想到瓷器上的裂纹——不过幸好这位来自至冬的年轻人并不那么易碎,不然多托雷又要亏一笔钱。
“你叫什么名字?”
如同忍住痛苦的呻吟般保持沉默,要不是他的呼吸均匀拂过自己的手腕,多托雷都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多托雷并不生气。他侧身拉开帘子,让潘塔罗涅看到实验室的另一边——整整齐齐排列着玻璃器皿,每一只都浸泡着形态各异的人体组织。
他取出其中一只,举到灯光下:“这是上一个实验体的颞叶。他在第三周开始产生幻觉,声称看见自己的母亲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用他的脐带勒住他的喉咙。”
器皿里的液体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福尔马林里的组织像水母一样舒展开来:“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在幻觉中写下那么多关于爱情的诗句。不过有趣的是,他从未提到过父亲。”
“父亲”,意味着什么。提供了他身体里一半劣等基因的、拉上裤子就走的、生理性别为男的“人”。没有为他的母亲辩解的意思。一只港口的夜鸟,和其他无数夜鸟一样盼望着水手的返航,带来些她们从未见过的丝绸、机械玩具。
廉价的夜鸟与廉价的爱情,一点简单的小玩意儿就能轻易获得她们的芳心。各取所需或是两情相悦——你更相信不会骗人的金灿灿的摩拉,还是口头承诺的浪漫与爱的魔法?
这个孩子的诞生是所谓爱情的结晶还是神的恩赐?
多托雷恶劣地笑起来,并不是实验杀死了一位诗人,而是他们的信仰。这样的解释不是为了让他从伦理道德中解放,而是给了他更加厌恶神明的理由。
潘塔罗涅也微笑着,说真不巧,我的名字恰好是你最讨厌的、神的显现。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原来在至冬是这个意思。”多托雷饶有兴致地念着这个名字,“费奥潘”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有什么魔力,或许因为他的不信神明,语调颇有几分玩味或者说挑逗。
“和我说说你的至冬。”
于是潘塔罗涅开始讲述,一个被妖精统治的国度,落后愚昧,残暴的统治者与麻木的民众。“人权”,那是什么?神有行使其权利的力量,而至冬的人生来便没有爪牙。
“你恨他们吗?”多托雷似乎对他与黑帮的争斗更感兴趣,这个疑问提出在潘塔罗涅的伤痕之后,但潘塔罗涅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神。
潘塔罗涅抬起头,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让多托雷感到刺激甚而为快慰的东西——比悲伤浓烈、比仇恨淡然,更近乎于某种被剥夺一切后近乎神性的、早已将一切看透的疲惫。这种疲惫多托雷只在临终者的脸上见过,但潘塔罗涅的呼吸仍然均匀,脉搏仍然有力。
“恨需要力气。”流亡者说,“而我现在的力气只够活着。”
多托雷转了转手腕,刀尖划过拴在床栏上的麻绳,给了流亡者喘息。
“你的伤口感染了,如果不及时治疗,很难说你将有尊严地死于你口袋里的氰化物,还是高烧先夺走你的命。”
“给我一个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的理由,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多托雷用刀尖挑起潘塔罗涅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说你对你的神明感到无力,那么告诉我,你如何理解‘僭越’?”
潘塔罗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笑容像一道裂缝出现在端正英俊如蜡像的脸上,带着某种危险的、近乎亵渎的美:“在至冬,每个僭越者都曾是个忠诚的信徒。可惜,他跪拜的神像被鸟雀带走了眼睛。”
“或许僭越者才是最虔诚的神信者?他们寻找神的眼睛,是为了代替神行使权能、整顿不公,还是期待神的醒来?”
3
雨季在须弥称得上是永恒,雨滴不停歇地落下或许可以代替秒针的走动,幸好时间在实验室里也不以日月计数。
多托雷担任了潘塔罗涅的主治医生,虽然潘塔罗涅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哪一点吸引了他。自己的名字在记录上仍被写作实验体,但他更多地做起助手的工作。
人们只知道多托雷的家族以治病救人闻名,他本人也曾留学枫丹学习现代医学,却不知道他是须弥外科手术的推动者——他们宁可吞下那些巫师熬制的黑乎乎的汤药,也不肯接受更为专业的治疗。将人活生生地剖开,简直是对神的亵渎。
甚至在那豪华如城堡的古宅地下,有一个专门的实验室,如果有人误入,大概会把这里当成地狱吧?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中储藏的人体组织,潘塔罗涅忍不住想到。
不过他对这些接受良好,在至冬时妖精们会挑选鲜嫩的人类进行食用,美其名曰让神看到人类的诚意。人类是他们献给神的祭品,而这祭品当然由这群神的使者代为享用。
妖精们从来不会避讳这种事情,它们甚至觉得荣耀。但这些事很难传播开,那些被挑剩下的、蛆虫般爬回村庄的人悲苦地喘息着,吐出那些麻木活着的人们不愿或是不想听的字句——活下的人管那叫“献祭”。只需要交出一点“异类”,就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宁,何乐而不为?
于是潘塔罗涅明白了人类如何定义一件事,取决于他们站在祭坛的哪一端。而他到底学不会那些不平等对谈下的虚与委蛇。
所以在多托雷的实验室里,他终于觉得坦然。这里没有祭坛,只有标签。神将造物放进天平的两端来衡量价值,而多托雷实验室里的天平用数字展现重量。
一个人可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在这里,不是因为“神的遴选”,不是因为“异类的命运”,而与那些瓶瓶罐罐一样,成为一个可测量的、可记录的、可追溯的——只是一个实验耗材。
4
最初的时候,潘塔罗涅怀疑多托雷或许是一株薄荷妖精。他身上总有种若有若无的香气,看似清新,实则拉扯着潘塔罗涅的神智下坠,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让潘塔罗涅第一时间找到他。
潘塔罗涅在他的办公室有一个座位,在背荫处。“因为雨林的日照对你的眼睛不好。”多托雷如此解释。
最靠近阳光的地方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占据。一开始潘塔罗涅以为是棺材之类的东西,虽然形状有点不匹配。
在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他曾偷偷掀开那巨大的盖子看过一眼,里面精密的构造吓了他一大跳,一根根丝线细密但有秩序地排列其中。或许这是什么分食人类的刑具?但它里面只有清浅的木香,连木头的纹路都如此清晰可辨。
“在你眼里我是有这种奇怪癖好的人?”多托雷几乎笑出声来。
不过他原谅了这位异乡人的无礼,带着潘塔罗涅走到黑方块的另一头,掀起盖板。潘塔罗涅才知道原来真正的使用之处在这里,黑色翻盖下是形制规整的黑白方块。
那只操持手术刀的手落在黑白方块上,随意敲击几下便有清脆的乐声。
再好的木材在这样潮湿的空气里也会扭曲变形,多托雷听了几个音便说走调了。不过他还是弹了一曲,须弥常见的民谣,潘塔罗涅也听出了琴的走音,倒也有着别样的韵味。
他注意到潘塔罗涅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手指,只当他是对钢琴的好奇,于是多托雷好心情地主动提出:“你想学吗?空的时候我可以教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多托雷干脆让潘塔罗涅坐在钢琴前,练习一段简单的音阶。他的手指不够灵活,该同时按下的键总有半拍的延迟,如同钝刀割布。
“你的三指和四指在跨键的时候抬得太高。”多托雷很快看出问题。
不等他让座,多托雷直接从侧面伸手,越过他的右肩。那只手悬在琴键上方,食指和中指分别落在两个相邻的白键上,压下去,松开,示范了一次手腕的转动:“你看这个幅度,大臂不动,靠腕关节带动。”
潘塔罗涅闻到薄荷的气味从他的袖口飘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纤细修长,让人很难想象是一只握住冰冷的手术刀的手。如同蝴蝶一样在琴键上跳跃,轻盈地奏出淙淙乐音。他又开始分神。
“你弹一遍。”多托雷直起身,退开半步。
潘塔罗涅回过神,努力回忆着刚才的画面,那只手的动作清晰地刻在脑海中。他拙劣地模仿着,让手腕的动作跟从刚才看到的角度。弹完后他抬头看多托雷,后者正微微偏着头,嘴角有一点满意的弧度。
“比之前好,对新手来说很不错。”他不吝夸赞道,“但你的肩膀很紧张。从拇指跨到四指的那一下,你把整个手臂的力气都压上去了。”
那双紫瞳一瞬不瞬、求知若渴地盯着他。
多托雷伸出自己的右手,示意了一下那个姿势:“大概是这样,就像手心握着一个鸡蛋?”
潘塔罗涅试了一下,像一只和自己的腿不熟的蜘蛛。
他有些窘迫,然后他感受到薄荷的气息更近了,那只微凉的手握住他微微出汗的右手,将它摆出正确的姿势,却没有撤开,指尖抵着他的手心,干燥的,痒痒的。
“你再试试。”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了,潘塔罗涅微微偏头便可以看见那微张的红唇。多托雷的唇形很漂亮,唇珠明显,抿着的时候像小猫,说话起来很像在索吻。潘塔罗涅不知道用了多少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手僵硬地在琴键上爬行。
多托雷似乎没有觉得不妥,纤长的睫羽垂下,薄荷色与醒目的红冲撞出令人迷炫的色彩,但那双红瞳只是认真地看着琴键:“跟着我。”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缓慢地,潘塔罗涅的手被他带着,从中央C开始,向右移动,跨过一个黑键,再跨过一个,落在E上。手腕旋转、提起、落下,每一个动作都通过那层薄薄的皮肉传递过来——骨头的走向、筋腱的牵拉、手心与指尖摩擦时的紧绷。
潘塔罗涅甚至不用看自己的手指。他只需要感受多托雷的手在怎么动,然后让自己的手跟着他走。薄荷色的发丝垂下,只露出一点点白皙柔软的侧脸,占据着他全部的目光,让他不能分心去想别的,他好像变成了一个聋哑人,在用触觉学习一门只流通于他们之间的语言。
“已经很不错了。”潘塔罗涅是个聪明的学生,又练习了几遍后,多托雷满意地点头。
多托雷说钢琴的初学者在记不住琴键对应的音符时,会把音贴在琴键上。如果潘塔罗涅记不住,也可以这么试试。
于是琴键也与那些试剂一样了,艺术与科学,在这个人的领地里,是同一种可以被具象化的东西。
5
电影在枫丹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须弥的民众也可以欣赏这科学带来的艺术,奇怪的是多托雷似乎更偏爱在老剧院里,看那些爱而不得、失而复得、生死相许的俗套剧本。这些故事被反复上演,观众看了又看、哭过又笑,然后回家,第二天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多托雷有自己的包厢,哪怕他有事不去,这个位置也会为他空在那里。对剧场来说,贵族的莅临是很有脸面的事,不管这位贵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是一个思想激进的僭越者。
看着幕布缓缓升起,音乐响了,一支老旧的、带着浮华气息的序曲,像在宣布某个不需要被质疑的权威。
但舞台上上演的,却是一个贵族小姐与流浪汉私奔的爱情故事。被世俗阻挠的爱情总是在世俗的目光下虚情假意地圆满。
潘塔罗涅心不在焉的,他闻到那种伪装的爱,如同劣质的香水般令人作呕,但演员们又如这剧场里所有的贵族夫妇一样,心照不宣地忍受着、享受着。
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爱情,是一种有传染性的、致死的病毒。
舞台上涂脂抹粉的演员当然比不上身边颜色清爽的医生。哪怕是在柔软的天鹅绒凳子里,他也保持着笔挺的坐姿——虽然他娇小的个子只能让他露出一点薄荷色的发顶。
潘塔罗涅忍不住笑起来。
多托雷转了转头:“你笑什么?”
“我在想……台上的那个流浪汉穿的是戏服,但他演得比台下那些穿真丝绸的人更像个贵族。而那位小姐——她演的是‘逃离’,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观众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客厅。”
“和你那套僭越者的理论一模一样。”
僭越被看作神意的背道而行,那它是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选者”?
潘塔罗涅眯起眼睛微笑道:“难道你有另外的答案吗?”
大部分疾病都是可以被治愈的,只是人们过于相信神谕,在那对神无关痛痒的昭示下,活生生的人被遗弃荒野,这是正确吗?
“成为神,代替祂行使我所认为的正确。”多托雷如是回答。
潘塔罗涅点头道:“让被定义为死的人生,他们有理由将你奉为新神。”
出乎意料的,多托雷站了起来,走到了他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潘塔罗涅椅子的扶手上。
而此刻舞台上正演到最后一幕,自愿放逐的贵族小姐千里迢迢归来,敲开了成为新一代贵族的、曾经的爱人的门。全场灯光熄灭,只一束聚焦到那黑袍下神袛般端庄美丽的脸上,不同于传统剧本那娇弱的声泪俱下,她的声音平静而坚毅,道出久别重逢的话语:“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一片昏暗中,多托雷薄荷色的发丝、血色的红瞳,在潘塔罗涅眼中是如此鲜明,锋芒毕露的、自信骄傲的,倒映出微笑的自己。
“那么让我告诉你,你将信奉的新神真名。赞迪克,异端、危险、不同信仰者。”
那种甜蜜的、刺激的、苦涩的味道从未散去,毫无新意的剧本、破败的剧院、神的统治,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一切都如雨林潮湿黏腻的空气,攫住潘塔罗涅的鼻尖,呼吸是死,不呼吸也是死。
而薄荷的气味蛮横地撞进来。他原本已一无所有,是眼前之人赐予他所有。
他陷入那双红瞳之中、陷入他为自己编织的爱情之中,仿佛也变成了那微甜苦涩的果实,鲜红的表皮下充斥着让人死亡的芳香。他终于理解那对殉情的情侣,那令人难以下咽的苦涩为何让人甘之如饴。
因为相应的,那双眼中也仅自己一人,在骤然大亮的剧场里、在汹涌的掌声里、在无人在意的寂静包厢里——在属于两位无神论者的世界里——互为神明。
6
璃月古话本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当一个人真正“看见”另一个人的灵魂时,那种震颤足以让死者睁开眼睛,可是那样的注目亦会让生者惶恐。
为什么那如须弥蔷薇般淡雅柔和的美丽紫色,能因为一个人的心念、绽出这般令人心神不宁的华光?
原本他认同那些贵族不需要爱情的论调,因为做实验足够让他觉得幸福,可是潘塔罗涅的入侵让他意识到不受外界阻拦的实验或许不算拥有了一切——或者说,“独自一人”不是生命的全部。
一棵树倒下,三天之内就被蕨类和苔藓覆盖,藤蔓从它的躯干上长出新根,真菌在地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不同植物的根连在一起。在这个生态系统里,“独立”是一个假象,所有东西都在互相依附、互相争夺、互相消化。
雨林是潮湿闷热的,任何感情闷在心里都是会发霉的,像青苔一样隐秘着缠住人的咽喉让人无法呼吸的,像驮兽一样笨重的缓慢行走的难以发觉的,但也像丛林中的猛兽般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爱情。
戏剧结束后的晚上,多托雷终于开始思考这股情感。它如同菟丝花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上播下种子,日复一日汲取微不足道的养分。或许早该被察觉了,是真的无心之失,还是潜意识的刻意隐瞒?
总之,当现在被发现时,它已如此茁壮,几乎占据他所有的心神,以至于想到要与潘塔罗涅分离,便觉得心痛不已。
是的,潘塔罗涅自己提出要离开多托雷。
如果他一直在多托雷的庇护下,他永远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流亡者。多托雷给予他的究竟是怜悯、实验的激情,还是遮蔽了目光的爱情?
潘塔罗涅离开须弥时,只带着最简单的生活物品,多托雷也没准备任何一件可以给他当作纪念的东西。他站在那巨大的、空旷的豪华古宅前,看着潘塔罗涅走下台阶,直到那辆雇来的马车转过街角。
他在枫丹的港口开了一家小小的贸易行,他学会了如何在一张谈判桌上讨价还价,如何在海关的刁难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以为忙碌可以填满什么,后来发现那只是用一种麻木替代了另一种麻木。
他在枫丹看过很多场电影,这里的剧院都不再上演音乐剧了,那是旧贵族喜欢的东西。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多托雷不仅是一个不顾伦理道德的疯狂科学家,更是一个经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贵族。
谁又能肯定,多托雷有没有把这荷尔蒙催生的陌生感情当作一场对神的亵渎实验?没有爱情的生活到底幸不幸福?地位、声名、财富、权势,唾手可得的物质生活,可他独自经历这么多年匮乏的精神世界。
他们说爱是天然崇高的,可是权力的享有者却肆意分配爱的使用权与归属。
为什么为情而死又因情复生?奴隶市场殉情的情侣是崇高还是愚昧?为什么贵族的婚姻是利益交换的工具,而夜鸟的廉价爱情被写入诗篇?
因为贫穷者才去幻想爱情能带来什么,爱情是唯一能口头表达的、无法验证真伪、作用于双方的感情。他们试图用掌控爱情来证明自己可以掌控人生。
在外的消息断断续续的,他曾想过回须弥,但是某个商人带来的消息说多托雷也早已离开。
“大概一年前的事吧,宅子都空了。喊了好几辆马车才拉完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可把街上的邻居吓得不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潘塔罗涅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热茶泼在手背上,他竟没有意识到烫。
“去了哪里?”
“谁说得准。”商人耸耸肩,“不过有人说他去了至冬。说那里有新奇的、没人管的东西,说他那种人,在须弥太憋屈了。”
至冬。潘塔罗涅想起那个被妖精统治的故乡,想起自己跪在雪地里被撕咬的夜晚,想起那些被献祭的异类。多托雷去那里做什么?或许他真的是薄荷妖精,作为一个异类,寻找属于他的同类。
多托雷迟早是要离开须弥的,他是否可以自恋地认为,是自己的到来、提早了他的离开?爱情作为一种失控的变量闯入他的生活,也让他变得热切、冲动、痴狂。
这些并没有减轻他对多托雷的相思之苦,而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传来了多托雷即将回来的消息。他立刻整理了工作交给手下人,坐最快的航船返回须弥。
十二月正值信风季,很难碰上风平浪静的日子,潘塔罗涅来不及等安全的出发日,导致船上的几日简直苦不堪言。
那间舱室让他想起被套了麻袋的笼子,在巨兽腹中一般,狭小、闷热、恶臭,喘不过气。他靠着冰凉的舱壁,眼皮被颠得闭不上,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海和雨林原来如此相似,都是一种巨大的、无动于衷的潮湿,人在其中只是一粒被裹挟的尘埃。他以为被晃晕的脑子不会再思念多托雷,可是冰冷坚硬的床让他想到正式认识多托雷时的手术台,忍不住去期待回到奴隶市场的下午,一睁眼便能再次见到多托雷。
忍不住想到,多托雷有那么严重的晕车,却离开了须弥,在这种船上要经历多大的痛苦。如同爱情的痛苦,平等地降临在贵族与流亡者身上、神与祂的信仰者身上。
7
下船的时候,须弥依旧在下雨。
潘塔罗涅站在港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灯,雨落在廊檐边缘,溅起的水珠弄湿了他昂贵的鞋子。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好像听到多托雷的声音,说着他最为熟悉的至冬语,与他谈话的士兵神情恭敬,身上徽章的纹样衍生于至冬沙皇的标志,却与沙皇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那场音乐剧,浪迹天涯的贵族小姐与家财万贯的流浪汉。
潘塔罗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也是一出戏剧、一场大梦,雨声包围着他们,空气潮湿得像某种有生命的、不断生长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二净甸的方向传来。
他想起多托雷为自己弹的第一支曲子,名为“大梦的曲调”,家喻户晓的须弥民谣。据说在须弥的边境,拜达港与二净甸的中间,有一个地方叫“桓那兰那”,在它如同洋葱般外壳包裹的腹部弹奏这首曲子,可让日月轮转、晨昏颠倒,现实与梦境对调,只有孩童可以窥见那神秘世界的一角。
他没有捂住耳朵。
他让那支不存在的曲子继续响着。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胸腔里、呼吸里,那支曲子被反复地、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弹奏下去。
他闭上眼睛,虚无的黑暗,过盛的阳光穿透薄薄的眼皮,染上鲜血的色彩。他看见了多托雷站在山坡上的样子——风吹着他的头发,巨大的火焰烤炙着潮湿的空气,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琴弦和夜晚。
多托雷,赞迪克,你的去世是一场漫长至终生潮湿的雨季,徒留我在这里腐烂。我幻想它的过去也害怕它的停止。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经受住下一场阳光的暴晒,所以只能沉醉于兰那罗虚幻的歌声中。
或许人生本就是大梦的曲调。一曲苏醒、炽热的日光与无法沟通的人类,一曲沉睡,颠倒的夜雨与会说话的蕈兽。究竟什么时候算“不再来”,是沉湎梦中与你的日日夜夜,还是死亡将你我分离又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