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岐岸忽西东
Stats:
Published:
2026-07-20
Updated:
2026-08-02
Words:
13,163
Chapters:
2/4
Comments:
12
Kudos:
51
Bookmarks:
6
Hits:
193

【刘柳】寒江不孤

Summary:

在冷酷世间投射的精神图景里,你无处不在。
你是高山,你是小舟,你是绝灭中唯一的震动,你是我的心跳。

皇天后土共证,亘古之终还有亘古。
你就是我,你是一场江雪。

 

*《泉门复开》姊妹篇

Notes:

会昌元年,洛阳有异事作,民有昏沉数日不寤者,率皆新遭丧祭之家。有司百讯其故,茫无端绪。闾巷相传,以为怪。

Chapter 1: 公竟渡河赴长安

Chapter Text

刘禹锡醒来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应当是在船上,从船体摇晃的微小幅度可以推测出水波的温柔,布帘被风吹得一起一落,暖煦的日光照亮了半面船舱,却未能照得到他,直到有人掀开了帘子——

子厚。

“子厚。”忘记了自己名字的人却准确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柳宗元穿着一件素色斓衫,黑发松松束着,随着他蹲下的动作,散漫地流淌至肩前。
刘禹锡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先握住了那缕头发,拨到柳宗元身后,才说:“子厚,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柳宗元一怔:“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刘禹锡点头,牵住了柳宗元的袖子,面上竟也不见丝毫惊慌,只安然注视着眼前人。

柳宗元反手握住了刘禹锡的手。
“别怕。”他说,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刘禹锡的额头,“你是刘梦得,是我的好友,昨夜我们乘船过清溪,忽地下了一场大雨,天地变色,风大浪急,船摇晃得厉害,你或是磕到了头,才一时记不清事情。”
这么一说,额头似乎真的隐隐作痛,刘禹锡微微睁大眼睛,像把从前读过的《本草》《素问》全忘了,也不管这失忆是否来得有道理,只煞有介事地说:“那你可不能抛下我。”
“我自然不会抛下你。”柳宗元淡淡笑了,把他拉了起来。
刘禹锡刚站定,便觉得有一物什撞在大腿上,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匕首。
刀柄上雕着飞禽,其状如乌,三首六尾,刘禹锡面露困惑之色。
柳宗元为他解惑:“是鵸鵌,《山海经》里记载的禽鸟。”
刘禹锡点了点头,并不多么在意,跟着柳宗元跳下小舟,往岸上走去。

正是春日,河边景色宜人,桃红柳绿,蝶飞莺啼,暖风和煦,吹得衣袂飘动,只让人想感慨,好标准的春天,像是从谢灵运的诗里抠出来的。
只是,桃花虽开得好,刘禹锡却闻到了梅花的味道。
刘禹锡心中纳罕,转身欲问,与柳宗元目光相接,却未能问出口。
眼前是一张极清俊的面容,看来不过二十许,可亲切如同相识了二十年。
刘禹锡一味盯着柳宗元瞧,目光近痴,忽然往前两步,替柳宗元拂去了肩上的柳叶。
“子厚,我们认识多久了?”
“很多年了。”
只留下模糊的答案,柳宗元向前走去,顺着小径,转过花林,便见前方有个小院,青瓦覆顶,白壁素墙。
“这与我儿时住着的小院甚是相似。”刘禹锡跑了两步,脚步很轻盈,“从前,东邻西舍总是很热闹,我常在院中玩耍。”
院门虚掩着,刘禹锡上前叩门,却无人应。此地只这一座院落,实是没法子,道了声失礼后,刘禹锡便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一左一右栽了两棵樟树,投下深浓的影子,踩着树影与日光的交界,他们走入了屋中。
屋内陈设俱全,却又分明无人居住,只看灶房便知了,里头连口锅也没有。
“看来主人已经搬走了,不锁门是想给过路人留下歇脚的方便。”柳宗元说。
他们决定先在此落脚,至少休息一夜,再行离开。

日头已经当空。
刘禹锡把手搭在眉上,看了看太阳:“这时辰,我应当饿了。”
可是腹内空空,屋内也是空空。
刘禹锡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如人一般清瘦修长,留有握笔磨出的茧子,不像是能挖野菜的。
柳宗元推开侧窗,望向不远处的河流:“不如我们钓鱼来吃?”
刘禹锡无有不应的,但钓鱼,首先得有竿。
“你找到鱼竿了?”
“没有,但我们可以做一杆。”目光掠过窗外的树,柳宗元胸中有数,向外走去。
“你会做鱼竿?你是捕鱼人?”刘禹锡追着他,好奇地问。
柳宗元转过身,一本正经道:“我是河东柳氏。”
刘禹锡同样一本正经:“既做起渔翁来,想是家道中落了。”
柳宗元闻言走得更快,刘禹锡疑他生气,忙跟上去:“我是随口一说,你莫恼,若是恼了,也得告诉我。”
可柳宗元只一味往前走,刘禹锡又扮起了委屈:“我忘尽前事,只认得你一个,你若不理我,我又当如何?岂不太可怜了!”
他说起自己的可怜,柳宗元的脚步霎时顿住。
“我没生你的气。”柳宗元半转了身,无奈道,“我是要去折树枝,做鱼竿。”
刘禹锡只看着他,笑嘻嘻地点头,笑得人心中半点火气也无。

岸边长着一棵粗壮的柳树,柳芽初萌,远看如一团绿雾,走近了,方见万缕千丝,垂垂而下。
柳宗元打量着柳枝,认真挑选起来。
刘禹锡也跟着学样,不时挽起一节柳枝,请柳宗元来评。
“太细。”
“太粗。”
“太嫩。”
“太软。”
终是自己挑的最合心意,柳宗元找到了一枝粗细合宜的,捏在手中让刘禹锡来看:“这枝就不错。”
刘禹锡凑得很近,几乎与柳宗元头碰着头,他细细看了看,还闻了闻,委实看不出哪里不错。
热烘烘的鼻息拂过柳宗元握着柳枝的手指,他见刘禹锡感兴趣,便问:“你来折?”
刘禹锡脱口而出:“覅。”
柳宗元一愣:“这是官话吗?”
刘禹锡见柳宗元呆呆的样子,忍俊不禁:“是吴语,你以为是蕃语吗?看见这院子,便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我是长在江南的,自然会说两句吴语。”
“我是长在长安的。”柳宗元说,嘴里确是一口朗朗官话,“借你匕首一用。”
刘禹锡抽出腰间匕首,利落地抬手一劈,柳条迎着寒光而落,正落进柳宗元手中。
“好快的匕首。”刘禹锡感叹了一句,将刀柄冲着柳宗元递了过去,还要修枝,这还是得让子厚来。
柳宗元接过匕首,刀面上也有鵸鵌的花纹,数笔勾勒其形,三头之长喙皆开,画得其神,栩栩如生,仿佛耳边亦闻唳笑之声。
柳宗元生得疏冷,眸光也渗出寒气,不笑时自带三分讥诮,笑起来便不同了,唇角眼尾一弯,竟也夺来春光的些许艳色,当真是叫人如沐春风。
刘禹锡大大方方地盯着柳宗元瞧,瞧他用匕首利落地削去多余的枝叶,瞧得正出神,便听见了吩咐:“还差鱼线和鱼钩,鱼线便从衣服上抽,鱼钩有些难办,你且去桃树上折一根桃枝来,我削一枚钩子。”
刘禹锡听令行事,折了一根桃枝回来,柳宗元瞥了一眼:“且把桃花捻下,留着做鱼饵。”
刘禹锡重重呼出一口气,引得柳宗元侧目。
刘禹锡夸张地拍拍胸口:“还道你做出种种三十载老渔翁的架势,却忘了钓鱼的头等大事是好鱼饵。”
面对质疑,柳宗元淡淡地说:“我确实钓了三十年鱼了。”
“子厚兄,你照过镜子吗?”
“梦得兄,我今日倒没照过。”
“那就情有可原了,你长得分明不过弱冠之年,何来三十年钓龄?”
“你有所不知,旁人钓一尾鱼要一个时辰,我钓上一尾鱼只要一炷香,故而我钓一年,抵得上旁人钓十年,这样算来,便不止三十载了。”柳宗元说话的时候,面上一丝笑也没有,刘禹锡盯着他瞧,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不是认真的。
柳宗元把柳枝削得光滑圆润,抬起头来,见刘禹锡把戏言当了真,他无奈一笑,挟了满袖的柳叶香去弹刘禹锡的额头:“还笑我是呆子,我是在故意逗你笑。”
指节滑过额头,温柔得不可思议,刘禹锡顿了一拍才想起捂额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很莫名地红了脸。
柳宗元还在和柳条较劲,总觉得哪里不够圆滑,转着圈看了好几回,终于是满意了。
“给你。”他把柳枝递给刘禹锡。
刘禹锡接过柳枝,把桃枝递了过去,方才他把一片片的桃花摘了扔,如今桃枝已是光秃秃的了。
偏柳宗元手笨,说要削鱼钩,却削坏了一枝又一枝,好在山野间多的是桃花,刘禹锡便一趟趟折了好多桃枝回来,折到后来,实在不耐烦了。
“最后一趟了,再要桃枝,你自己去折。”
“怎么不叫我干脆到桃树下站着,随折随用?”
“对啊,你怎么不去桃树下站着,却非要差遣我?你说实话,我们俩之间到底是有恩,还是有仇?”
柳宗元却不答,笑着地举起一枚被削得弯而尖的木鱼钩:“成了。”
刘禹锡没说话。
“梦得,多亏了有你。”
刘禹锡还是不说话。
柳宗元的语调放得极软:“梦得,你看,那有一只蓝灰色的没脖子水鸟。”
刘禹锡依旧抿着嘴,不说话。
柳宗元忽然抬手,划向自己的袖子,电光火石间,刘禹锡还以为他要自伤,竟下意识想要握住锋利的刀刃,幸而柳宗元收刀极快,才不至于割伤了他。
“你这是做甚!”口中呼喊迟了一步才来,刘禹锡惊魂未定,手还在悬在空中。
“我是为了取鱼线,”柳宗元也是心有余悸,又说,“没料到会吓着你。”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欺负我朋友不多,没了你,也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刘禹锡嘟哝着,把匕首拿了回来,插进腰间挂着的鞘中,才安了心。
柳宗元从袖子断口处抽了丝线出来,绑上柳枝,再绑上鱼钩,这钓竿便算是做完了。

青山环绕,绿树成荫,天光被山势裁剪,留下一道泛白的细线,他们一前一后,跳上小舟,一时水花四溅,船身摇晃,他们张开手,努力保持平衡。
说不上是谁的指尖先碰了谁,两只手便紧紧交握起来。
柳宗元的手将刘禹锡握得很紧,紧到几乎生出痛意,奇怪的是,被这样紧紧握着,手上还没痛,心里却生出痛来,痛得他像是被人照着心窝打了一拳,下意识就要弯腰。
这一弯腰,平衡又没了,柳宗元怕刘禹锡摔下船,忙把他往身上拉,自己踉跄了一步后,摔进了船舱里。他倒是记得放手,不能连累刘禹锡,可刘禹锡也没站稳,往后摔是河水,往前摔是柳宗元,既不想湿了衣衫,也不想把挚友砸出个好歹,他前摇后摆,往空中一抓,竟奇异地站定了,小舟也恢复了平稳。
柳宗元小心翼翼地护着钓竿,半坐起来:“还当你要摔进我怀里了。”
“你一身的硬骨头,硌得慌,摔下去,我肯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刘禹锡叉腰,颇有些得意地俯视着柳宗元,却不防柳宗元起了坏心眼,一个蓄力,猛地站了起来,刘禹锡脚下再次不稳,这一次,他是结结实实扑进了柳宗元怀里。
柳宗元早张着手准备接他,接了个准后,险些往后坐倒,又被刘禹锡搂着腰捞了回来,二人一番拉扯,总算是一齐站稳了。
刘禹锡脸上乍生红晕,柳宗元也有些气喘,四目相对,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落花流水,摇荡春光。
他们并肩坐在船头,钓竿垂下,却迟迟也不见鱼来咬。
远处的山上有羽毛鲜艳的小鸟在空中炫耀漂亮的长尾,绕着圈飞,如游鱼般自在,而水中,也有鱼影游动,忽而上浮,又迅疾下潜,如飞鸟般轻捷,只是对花瓣做的鱼饵并不感兴趣。
刘禹锡百无聊赖地去抓风中的花瓣,悄声说:“我们这样荒废辰光,总觉得很不应当。”
柳宗元把着钓竿,微垂睫毛,坐得如老僧入定,却答得很快:“没什么不应当的。”
“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
“我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
“我们这样年轻,竟然没有事可做吗?”刘禹锡大声问道,全忘了不能惊鱼。
柳宗元转头看他,温和地问:“你想做什么?”
“遍读万卷诗书,交游天下贤俊,安邦定国济苍生,方不负平生之志。”刘禹锡朗声道。
柳宗元目光温厚,如父如兄:“你定然能做到的。”
“你相信我?”
“此心依旧。”柳宗元的眼神含笑,似乎他们当真只是两个刚过弱冠之年的青年,前途大好。
“但也不必着急,”柳宗元忽地看向前方山峦,“还是先钓鱼吧。”

小舟轻摇,刘禹锡托腮望着河对岸的树影葱郁,还是那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林上绕着圈盘旋,飞了一会儿,又落进林子里。
刘禹锡看了一会儿,点评道:“那些鸟儿好呆。”
顺便把鱼也评了:“鱼儿也呆。”
柳宗元料想下一个要轮到自己,正等着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说自己也呆,刘禹锡却问:“我们是如何成了挚友?”
“说来话长。”
“反正无事可做,你就说说吧。”
“我们同年中了进士。”
“看来初见必定是在曲江宴上或是大慈恩寺。”
“倒也在这两处见过,但初见是科考之前的事了。”柳宗元娓娓道来,“彼时还未开春,我闭门苦读多日,应约出门游玩。前夜下了小雪,我刚出门便踩进了一个泥坑里,泥水溅了半身,我走到路旁,想买个胡饼吃。”
“我们便在胡饼摊上相见了?”
“那倒没有。”
“……你继续。”
“买了胡饼以后,我便站在道旁吃了起来。”
“好吃吗?”
“不记得了,不过店家说自己做了二十年胡饼,想来是不差的。”
“你连这都记得?”
“正是我听那店家吹嘘之时,才没留神你也从此地路过,也不幸踩进了泥坑里,还滑了一跤。”说到这里,柳宗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禹锡不满地瞪他一眼。
柳宗元笑得更灿烂:“当时你坐在泥坑里,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若你当时也是这么笑的,那也不怪我要瞪你。”
“你是怀疑我存心看你踩坑,却不出言提醒。我忙去扶了你,胡饼也喂了泥坑。你见我没了胡饼,非要替我重新买一个,我说不用,你偏要给我买,后来,你为我买了一个,我又为你买了一个,吃完了胡饼,互通了姓名,才知道你我虽是初见,却非初闻。”
“我的大名你如雷贯耳?”
“那是自然,”柳宗元忍俊不禁,“我觉得与你投契,便邀你去我家中换身衣裳,谈到兴头上,没留神,又双双踩进了那泥坑里。店家笑说我们一个是呆书生,一个是憨书生。”
“倒也不算他错。”刘禹锡不由得笑了起来。
在他的笑声里,柳宗元看向天边闲云,语气放缓:“过去我们曾一起游历过很多地方。初春的乐游原上,目之所及之处,绿意在山野间蔓延,摧毁冰雪。我们策马至青龙寺,却遇雹霰,天色昏黑,不得已留宿寺中。当夜,我们同榻而眠,你从怀里摸出了块石头,石头被细密的苔藓包裹,毛茸圆滚,十分可爱,你放在窗台上,说明日它便能化作一只狸猫。翌日清晨,我被早雨惊醒,却见窗子豁了条缝,那石头已了无踪影。”
说到此处,柳宗元转头看向刘禹锡,见唯一的听者正屏息以待,他继续道:“你醒来后,以为那石头真是化成狸猫逃走了,只当是哪路神佛把你说的胡话当了真,很是惊吓了一番,生怕有什么忌讳,便往青龙寺捐了一笔好大的香油钱,从初春忧心到盛夏,还想着要去放生积德。”
柳宗元卖起了关子,脸上笑意更浓。
刘禹锡猜自己又做了好笑的事,迟疑着问:“放生难道也有笑话,我放生了什么?”
柳宗元把钓竿放在一边,撩了点河水弹他:“一只井口大的老龟。”
河水清凉,落在手背上的也只几滴,刘禹锡却骤然动手,掬了一大捧水,作势要泼,但看柳宗元歪头冲他微笑,又松了指缝,任由河水流走,只把湿漉漉的掌心故意往柳宗元袖子上蹭。
“一只那么大的老龟,我的功德还能小了?”
柳宗元见他擦得费劲,干脆把他的手捉了,用半幅残破的袖子替他擦。
“那一年热得离奇,风也滚烫,你本来买了盆鱼往曲江池里倒,却见江中船上有人撒网,捞了只老龟上来,只觉是缘分,当即便要买下放生,那渔人开了个高价,你便找人去寻我借银,我匆匆带了钱赶来,倒也把那大龟买下,叫你放了,只是一月后,又是老地方,一样的戏,又是那龟唱了主角。”
“是骗局啊!”
“也不算是骗局吧,至少放了那龟,换了你的心安。那一夜,你心事了了,我们去荷花池旁的水榭痛饮了一番,水边多蚊虫,你又畏热,总是衣衫散乱,硬磨了我为你打扇子。你醉得口齿不清,见露珠在荷叶上滚动如琉璃,便说,看着那露珠,好像自己也变得圆咕隆咚的,跟着一道滚来滚去,滚得头晕眼花,说完,你便睡着了。”
柳宗元说起此时,只觉得梦得此人憨态可掬.
刘禹锡却听得赧然:“我原是这样刁钻的人?”
“大方起来也是极大方的,你还曾为我捞过水里的月亮。怎么劝也劝不住,险些害得我也跌进湖里,幸好那时天上也有个月亮,我叫你抬头看,你便觉得天上的月亮更好了,要把家僮摞起来去够。”
“听来,你我整日里只做了荒唐事?”
“哪里荒唐了?”柳宗元一压钓竿,神情似有惆怅,“分明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回忆。”
刘禹锡还是不解:“总有正经事可做吧?”
“自然也有的,只是那些事如今想来倒也无甚要紧。”柳宗元还是说起了闲事,“你总说秋日是最好不过的,果熟酒浓,甜蜜非常,最不能辜负。因而,你很是为秋日写了些平反的好诗。有一年深秋,你生了红疹,信了偏方,用酒泡了香料来涂,自是无用,你一气之下,把剩下的酒全喝了,醉得路都走不稳,却记得来拍我家的门,还说捡了一颗大珍珠,你猜那大珍珠是何物?”
“石头?”
“是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鼠妇,”柳宗元忍俊不禁,光是回忆便觉得刘禹锡那时可爱得不得了,“后来,我便将它放在家中园圃里了。”
“也算放生呢,”刘禹锡绷着脸,“又攒了点功德。”
终是没绷住,他笑得不行,伏在柳宗元肩头。

一尾鱼跃出水面,激起一阵涟漪,刘禹锡转头望去,只见水中也有流云飘转,太阳投下粼粼波光,碎金似的层叠漾开,心也跟着宁静起来。
“你说我爱秋日,我却觉得我最爱冬日,支起一炉炭火,烤出的栗子又香又甜,”刘禹锡问,“你吃过我烤的栗子吗?”
“吃过的,确实是香甜,每年你都会送一些给我,只一年没有。”
“那一年发生了何事?”
“元月,大雪。你邀我去大兴善寺上香,本也是为了讨个吉利,你却被香灰烫了,你说这是菩萨给你烙了印,你的宏愿必定是要实现的。”
“后来呢?”
“没实现,从此你对神佛之事就信得有限了。”
“想来当时所求应当是极紧要的,只是有些事菩萨也无能为力罢了,”刘禹锡体谅了菩萨,却好奇,“你可知我求了何事?”
“菩萨都无能为力,你还问来做甚?”
“好奇嘛。”
柳宗元却不说话了。
刘禹锡心中明白:“看来并非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所以你才不肯说。”
柳宗元深深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宇宙广大,天地辽阔,什么事都是小事。”
“你倒豁达。”
“你教我的。”
“可我分明不算个豁达的人。”虽无记忆,却不妨碍刘禹锡有模糊的自我认知。
柳宗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手,笨拙地抚了抚他的头发:“人世多艰,心如砥柱。梦得,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那你呢?”
“我是个固执的人。”
“所谓固执,纵然世人摒弃,也不能叫你更改分毫,”刘禹锡对他眨了眨眼,“这么说来,我们是同一种人。”
“是吗?”柳宗元却不肯定似的。
话已说过,刘禹锡不想再说第二遍,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这白日好长,跟过不完一样。”
“你困了?”
刘禹锡点点头。
“我就在这里,睡吧”
“子厚。”
“嗯?”
“子厚。”
“何事?”
“无事,不过一直想叫你的名字。”

再醒来的时候,刘禹锡仍觉昏昏沉沉,他伏在柳宗元膝上,支起身子,蹙眉看着他。
柳宗元:“怎么了?”
刘禹锡晃了晃脑袋:“想到一首诗,不知道是谁写的,苍茫孤寂,让人跟着心痛。”
柳宗元望着他:“什么诗?”
他被问住了,一时出了神。
眼下是春日,刘禹锡却觉得冷了起来,阳光分明正好,却未带来丝毫暖意。
“听你方才叙述,我们是一直都在一处,从未分开过吗?”刘禹锡问。
“我们是分别过许多次的,彼此也相送过许多次。”柳宗元淡淡道,“难过的事也是有的,只是,说来也是无用。”

一时沉默,刘禹锡坐直,见水光山色纹丝不动,心中越发不安,却仍然什么都没有问。
一片寂静中,柳宗元忽然问:“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刘禹锡不答,困惑回望。
“远离俗世纷扰,”柳宗元轻声问,“你说,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刘禹锡悚然一惊:“你怎么说起胡话了?”
“梦得,真的有意义吗?为所谓功业赌上一生,可是哪里来千百代的帝业,所有王朝终有覆灭的一日,而我们所做的,并非什么力挽狂澜,而是被倾倒的大厦砸得粉身碎骨。”
“我不明白,子厚……”
霎时起了大风,吹得小船飘摇,似要离岸而去,柳宗元未作回应,只往船尾去加固船缆。
刘禹锡惶惑难言,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勉强用袖子挡了风,他抬头看去,漫天桃花飘转如雨,他伸手去接,不自觉喃喃道:“倒让我想起长安……”

长安。
大唐帝京,遥远如许。
桃花开得总是比别处炽烈,灼灼欲燃,不死不休。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曲江池畔,冠盖如云,朱雀街上,车马若狂。

长安,长安。
八荒之枢,四海之心。
一城可容天下衣冠,钟鼓声越万里山河。
他在长安遇到了平生挚友,也遇见了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的仇雠。

长安,长安,长安。
天子居中,万邦拱极。
多少人在此成就功名,多少人只配黯然退场。
昔逢丧乱,家国倾颓,哀鸿遍野,亦不妨碍山河依旧,草木迎春。

自高祖定都于此,千年已过,长安依旧是长安。
不只是一座城,也是大唐最大的舞台,最大的刑场。
刘郎几度来,却也终须去。
他对长安寄托了平生抱负,也承受着志向幻灭的憾恨,如今老病加身,青春不再。
仍想问,长安是否负我,而我又是否辜负长安。

“子厚。”
柳宗元闻声望去,刘禹锡依旧盘腿坐在船头,仍是年轻的脸庞,清澈的双眸,却仿佛已满身风霜,最冷的一片雪缓缓融化在眼底。

“这是梦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