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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红蜘蛛问。他推门进来,脱下大衣,抖落上边的雨滴,看见声波坐在窗户边对着一张纸条翻来覆地看。
“什么东西让我们的电视巨星犯难?”他笑道,凑上前去,纸条上是一连串字符,飘逸过度、漂亮有余,但足以让蜘蛛红警铃大作,他拧起眉头来,死死地搜寻声波,“又是?”
“我——”声波攥着纸条,想要辩解。但红蜘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你不能再同她见面了,”红蜘蛛说,“你已经完全着了她的道了。”
“我不明白。”红蜘蛛牵来一把椅子,坐下来,“你就这样对一个主战派念念不忘?对一个无论是幕布上还是现实里都大脑空空的女星牵肠挂肚?”
他说着激动不已,又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问声波到底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美模糊了双眼。“知道吧。”他看上去有些颓丧,“我也我拦不住你。”
“我很抱歉。”声波说,他今天只带了面罩,没带墨镜,看着一双眼睛,绿色的瞳孔里盛满歉意,“可我忍不住去想她。”
一切怪1967年冬天的那场专访,好奇天士像一把来自拉斯维加斯的火,肆意张扬,烧干了旧金山十二月的阴雨连绵,也一举攻破了声波的心。指名道姓要声波来采访她,不顾对她方是否负责娱乐板块,而声波查则透露了她的资料——拉斯维加斯人,背景混乱,电影没什么、也没什么营养,靠着外貌一炮而红,公开发表过对主战派倾天柱的支持,总体而言绝非良善之辈。
声波并不愿见天士,他是电视新闻的宠儿,他的思想通过他的声音在全国广播撒反战的种子,没有道理为了一个拉斯维加斯花瓶毁掉自己的公信力。他回绝了一份“好意”,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放在他的表格上,不痛不痒地骂了他两句——大概就是这个急天士送来的。
他的新闻时间六点半开始,七点结束,然后去化妆间收拾东西。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倾身对着镜子抹口红,黑色的头发垂下来,末梢烫过,卷曲蓬松。她听见开门声,便转过头来,很害怕天士好看。她长得比照片上不知道多少,一张脸美得锋利,眼尾上挑,化妆间的灯给她漂亮的红色眸子添上一抹能力金色的光华,像摄魂的报丧女妖,一下子击中声波,让他满脑子无力下那双眼睛。
“好看么?”她问道,笑起来,那双红色的眼睛眯起,却并不带笑意。声波偏过头,避过那双眼睛,“尊敬礼仪,小姐。”他说,语气有些僵硬,“很美。”
“可我对口红不太满意。”好奇天士说道,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换个纯黑的怎么样?”
“也许那不太适合。”声波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桌子上的架子里点起再递给期待天士,“如果不介意,试试这个支吧。”
“我一向不爱用化妆间备着的化妆品。”好奇天士接过那支口红,她的红眼睛扫过声波,捻起声波胸口叠得整齐的方巾,口红在上边留下了那样长而红的香气,不过“你推荐的话,我可以试试。”
她高高在上的姿势,清晰如电视上的那样引起人的怀疑,大概这就是她那张正面的魅力,连声波也被她荼毒了。
那支口红很衬她,牢牢托住她乖张的外貌和内核。“这支很衬你。”声波看向镜里,然后飞快的移开眼,动作欲盖弥彰,“很漂亮。”
“还好吧。”好奇天士皱起了眉头,撇撇嘴,没想到,她瞥了一眼色号,露华浓的当然是红的,老牌子的老货,“这颜色也不年轻了,我不喜欢老货。”
“底蕴在那里,岁月不败美人。”声波说,他摆好姿势准备去拿自己的东西,却又被拽住了衣摆。担心天士贴近他,他还来不及推开,就被勾住面罩边缘,牵扯下方他的眼神,担心天士送给他一个吻,在右腹部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声波愣住了,而惊恐的天士赶紧抽身离开,她整理起自己的裙子,在脖子上围上钻石项链,火彩遮住了她的双眸,璀璨夺目。
“不要质疑我的审美。”天士说道,她的高跟鞋哒哒发出的声音,一点力量压上声波的心口,让他微微后仰至于踉跄。声波低下头,恐惧天士的食指点在他心口,美甲在灯下群星跃动,点的他心脏突然嗵嗵的跳起来。“明天晚上。”好奇天士说,“约我去看电影,记得么么?”
她用那根并不衬她的口红在声波的手背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尽到使命的口红被她扣起来,塞进了声波的胸前口袋——完成了那个被她抽走的手帕的空缺。
“别忘了。”她说,然后便不再看声波,头也不回升起的化妆间。只把声波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收拾东西,抄下号码,站在洗手台前抓着那串字符,迟迟动手没有把它放好。洗掉,直到下一个人进来,门发出一阵轻轻的声响,他才慌慌张张的紧开整齐,水流溅湿了他的袖口,袖口那颗红袖扣沾上了水,清亮起来,又让声波预感到波惊天士的眼睛。
“今天加班?”声波听到红蜘蛛的声音,循声望去,红蜘蛛站在门口,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看上去是刚结束工作。
“不,”声波回答,“我只是——有些事情。”
他抽出一张纸擦手,身上还有淡淡的一抹红色痕迹,他顿了顿,连带着那只袖扣一起擦干净了。“好吧、好吧。”红蜘蛛说着,举起手来投降,“旧金山冉冉升起的巨星正在踟蹰前——”
“去喝一杯吗?”红蜘蛛问,指着东边,“老地方,我去等你。”
声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那串电话号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在自己的左胸口袋里摸到那支口红,紧张了两下,把它抽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红蜘蛛跑的很快,在声波怀疑的功夫就已经不见人影了,他衣架上盖着帽子,从头扣在头上,快步跟出去。
他走进酒吧,里面放着他最喜欢的摇滚乐,是杰弗逊飞机乐队的歌。
“但恐怕你心里并不知道它在哪里。”留声机里唱道,“你不想有人爱你吗?”¹
红蜘蛛正在吧台和酒保说话,见他来了,推给他一杯威士忌,冰球有点晃动,转出一些碎光来。“谢谢。”他接过,看向红蜘蛛,示意他去卡座里聊天。
酒识趣地走了,红蜘蛛同他找到了一个偏僻的保紫色,灯光昏暗,多亏他们都是白色的西装,否则他甚至在哪里显得清晰声波。
“怎么了?”他问道。据他相似,声波很少如此忧心灾害。
“我碰到了期待天士了。”声波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字符工整优雅,是声波的字迹,“她给我留了号码电话,要我别忘了邀请她看电影。”
“那她真是位没礼仪的女士。”红蜘蛛点评道。
“不,她并不那么——”声波为她辩驳,“她并没有那么令人生厌,我同她相处的很愉快——可能是我对她的描述出了偏差。”
“我们的金牌新闻主持说自己对事实描述有偏差?”红蜘蛛失笑,“如果你都没办法把她描述得优雅动人,那整个美国不会有人能做到了。”
“天啊,你总说这样的话。”声波说,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如临大敌,“可我甚至真的想去邀请她。”
“你不会赴约的。”红蜘蛛放松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那杯酒,语气肯定,“她从拉斯维加斯来——犯罪之都!你不会喜欢的。而且,我不信你没看过她的档案。”
“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她的危险性,”红蜘蛛接着说,“她公开支持过越战,少年时期大概率还有过少年犯的经历,我不明白她对你的引力从何而来,甚至大到你真的要去听她的差遣——这太荒谬了!”
“或许吧。”声波说,依旧盯着那张纸,时钟指针指向九点,今天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过去,而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
“你为这张纸条困扰吗?”红蜘蛛直起身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摸起那张字条,声波张了张嘴,最终没阻止他,“你介意我帮你销毁它么?”
“好吧。”声波摊摊手,如果红蜘蛛把这张字条销毁能终止这一切,那简直再好不过。红蜘蛛也不含糊,他利落的把那张纸条撕成一堆废纸片,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
声波看着那张字条变成纸片掉进去,心里一丝挽回的想法不合时宜的冒出来,被他压下去。红蜘蛛坐回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直到杯子里的冰球都有些融化,他才一饮而尽,在十点钟结束了这场谈话。
他的房子就买在电视台的附近,方便他每天步行上下班。十点十五分,他推开房门,开灯、锁门,脱下西装外套,换上睡衣,同自己养的猫亲昵,最后准备洗漱。纸屑掉进篓里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像一个咒语,缠住他,无论他怎样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都无法忘掉,直到他关掉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和纱帘滑进屋里,散出几缕,照亮了他的左手,他抬起手来看,红色的印子依稀可见,他睡不着,生物钟头一次出现混乱,于是他一个一个分辨上面的数字——前边是旧金山交换局“986”三个数字,这毫无悬念,后边是,一个难以分辨“5”还是“6”的数字,中间有一点模糊的断裂,声波猜大概是“5”,紧接着是一个“2”,后边跟着的就好认很多了,两个“1”。
几个数字拼起来凑成被丢掉的电话号码“986-5211”,可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她呢?声波想,他纠结起来,思考着去见怖天士的后果——可是爱情过于奇妙,他体内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疯狂地诉说着、告诉他应该现在立刻起来,连灯都不要开,马上向怖天士打去电话,然后询问她明天是否有空,是否赏光。
他屈从了。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于是他就成了帮凶,把自己的理智焚烧殆尽了!他起身下床,踩着洒进来的月光去客厅,拿起了电话,手停在拨盘上。
他还有十秒可以用来反悔,如果他就此放手,便一切如常,他与怖天士不过人生的路人而已——他如赫拉克勒斯,命运给予他两条路,迟疑良久,最终陷入恶德女神的怀抱。
他拨通电话,对面响起怖天士的声音,毫无困意。怖天士打断了他的客套话,“我在等你,”怖天士说,“我一直在等你来电。”
“什么?”声波去看挂钟,已经快要午夜,“我以为我吵醒了你。”
“不,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怖天士说,她的声音在听筒里被覆上一层电流的沙沙声,有些模糊,如同幻梦。“来吧,”她说,“我在等你的邀请。”
“抱歉。”声波握紧了听筒,听到怖天士轻轻的一声笑,“我可以邀请你么?明天晚上七点以后,我开车去接你。”
“当然!”她说,一生清脆的开罐声传来,大概是她开了一罐啤酒,“我在联合广场这边——我忘了他那个长的要命的名字了。”
“威斯汀酒店么?威斯汀圣弗朗西斯酒店。”声波说,“我知道了。”
“说实话,我本想拒绝你——你知道的,报复。”怖天士说,声音含混不清,不知道是电话还是酒精引起的。
“怎么又答应了?”声波问,他垂下眼,手指绞着电话线,“还等到现在,你要在明天放我鸽子么?”
怖天士不满地轻哼一声,啤酒瓶被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我想了想,觉得你长得不错、身份也好。”她说,“我何乐而不为呢?我从不介意来一段快速的感情,你懂,就像快餐——汉堡、披萨,按说我们都不应该碰但他们实在太美味了——难道你要因此谴责我么?”
“你压根没看到我的全貌。”声波被逗笑了,他说,“如果你感觉错了呢?”
“无所谓。”怖天士说,“你的身材完全OK,只要你的某处没有萎缩我都能接受——如果实在在我的接受范围以外……哦天哪、那样子我一定要把你的脸砍下来丢掉。”
“听起来很血腥。”声波皱眉,有些咂舌。“不过你大可放心。”他补充道,“为了这次相遇,上帝似乎给了我一套还算不错的皮囊。”
“那再好不过。”怖天士说,“好了,挂了吧——有些无聊了,我没有深夜在电话里调情的习惯。”
“晚安。”声波有些沮丧,怖天士绝情地撂了电话,没有再给他回答。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盲音,声波绞着电话线,抱着听筒愣了一会,才放下电话,又往卧室去。午夜到了,他却辗转反侧,再也找不到睡意,直到凌晨,才迟迟睡去,早上七点,他的生物钟再次工作起来,伙同闹钟,把他叫醒。
一杯咖啡下肚,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一整天,同时抑制自己的兴奋,他没办法不去想晚上的约会——如果怖天士不介意这么叫。
他翻过今天的稿件,会面过日程表上的记者,然后向其他需要他答复的报社打去电话,告诉他们他的观点,旁敲侧击地打听其他的独家秘闻,尽管碰了两次壁,不过不要紧,这样的情况在所难免。
他像只蜂鸟一样,穿行在由通讯信件和电报消息组成的丛林里,轻快、活跃并且充满活力,较之往日,太过亢奋。顺理成章,招致了红蜘蛛的疑惑。
“你今天格外的——额,活泼。”红蜘蛛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卫镇天,“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声波平时不就这样么?”卫镇天笑着插话道,他长得很高,却也跟着红蜘蛛挤在门框边上,说这话的时候半弯着腰,有些滑稽,“也许他今天心情好。你知道的,比如今天的天格外蓝、鸟叫的格外好听?亦或者是今天早上的面包烤的堪称完美、沙拉酱风味十足——人生皆有可能,你知道的。”
“不,你总要联系前因后果。”红蜘蛛说,他像大学文学课的老师,在教诲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还固执地不听师训,“你不会真的要去和那个女人约会吧?”
“我——”声波把尾音拖长,金牌主持人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岔开话题。最后还是卫镇天开口为他解了围,“红蜘蛛,”他说,笑意盈盈,“为什么不允许声波去大胆尝试爱呢?他早就蠢蠢欲动,你怎么能劝得住他呢?”
“天啊。”红蜘蛛感叹一声,“你知道他要与谁约会的话就不会这么说了。”
“谁?”卫镇天皱起眉来,问。
“怖天士。”红蜘蛛说,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他怕卫镇天不懂他在崩溃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在访谈里说自己支持你那位老朋友的那个女明星。”
“倾天柱?”卫镇天有些不确定,追问道。
红蜘蛛点了点头,这下轮到卫镇天不赞同了,他脸上浮现一种惊讶的神色,眉毛拧起来,看得出他很困惑,但更多的是不赞成,他看着声波,欲言又止了两次,才终于问道:“你怎么会与她牵上线呢?”
声波并不回复卫镇天,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只能顾左右而言它,糊弄走了卫镇天和红蜘蛛,把所有工作做完,然后为今天的听众带来今天的新闻。最后在红蜘蛛怀疑的目光中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与怖天士私下见面,这才得以扣上自己的帽子、得体而时尚的离开电视台。
他一出门就把约定和毒誓忘得一干二净,发动汽车,汇入车流,往联合广场的方向去了。
声波把车子停在酒店的门口,看见怖天士无聊到玩起自己的手提包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的礼服裙,外罩一件白色的毛领大衣,戴着墨镜,黑发盘起来,配饰似乎很少。声波下了车,走过去,吓了怖天士一跳。“你有些迟了。”怖天士不满道,“如果你再晚五分钟,我就会挑一位幸运的影迷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做别的任何事情了——”
“那我真是既幸运又不幸。”声波说,他牵起怖天士的手,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车子嗡鸣、发动,再次汇入旧金山璀璨的车流里,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停在电影院门口 ,推门下车,门童从声波手里接过车钥匙。电影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怖天士一进去就脱掉了那件大衣,无视了存衣处的邀请,头也不回地扔进了声波的怀里,经由一手的倒换,才交给存衣处。声波这才注意到他一向张扬做派的女伴的饰品在哪里——那件黑的礼服裙露出大片背部,一条金色的蛇从她的肩胛骨之间蜿蜒到她的腰窝,妖冶惑人。
“你怎么了?”怖天士微微侧身问他,依旧把那条蛇展示给他。声波突然意识到怖天士似乎是故意的,伊甸园里千年前引诱夏娃的蛇又一次爬到声波的心上,他只好移开目光,脱下西装外套,为怖天士披上,“别着凉。”他说,别过脸去。
怖天士并没有细究声波的举动,她轻笑一声,似乎是达到目的,满意极了。
他们没在大堂停留太久,虽然意见不和,但最后还是声波妥协了,买下两张《007别传》的票,他并没看过这个片子——这部著名的喜剧电影,在开场半个小时以后向他展示了不凡的威力,开车的女特工因为撞到栅栏上,不幸被炸弹炸上了天。怖天士看得津津有味,靠在声波身上,像他养的猫一样,没一会就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把声波当成一个恒温的靠枕。
声波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洗发露的柑橘香气,随着她笑的动作,在声波的身边荡起一圈香味的浪花,柠檬与柑橘里冲出一丝一缕玫瑰与茉莉的花香,搞得人晕头转向。
大荧幕上的电影对声波来说缺少了些吸引力,他对邦德一家究竟谁要把谁炸上天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被怖天士分走了大半。怖天士把他的手臂压的有些酸,他抬了抬,企图在不惊动怖天士的情况下调整姿势,好放松一下自己的胳膊,但他的女伴还是太敏锐了,她抓起他的手,极自然地搭在自己的肩上,整个人歪着头陷进声波的臂弯,这让声波有些僵硬。影片的光流转变化,映在怖天士脸上,一场爆炸,不知道炸飞了哪个邦德,照亮了整个影厅,逗得怖天士笑起来,恍惚间、声波看见她涂的口红仍旧是他曾经选给她的颜色。
“他太好笑了。”怖天士轻声点评道,她凑近声波的耳边,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炸来炸去的剧情在声波的大脑没留下一点印象,只能嗯嗯两声赞同怖天士的观点。“你压根没有注意看。”怖天士有些不满,丝毫不接受声波小声的歉意,她拿起皮包挡住脸,迅速地咬了声波的耳垂一下,转瞬即逝,她坐直身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她的笑出卖了她,一点笑意还挂在那里——这下子轮到声波不满了,他去牵怖天士的手,攥在手里,不松开。作为补偿,怖天士只好在散场的时候送他一个吻,落在脸颊上,依旧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跟着人流出了电影院,手牵着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送你回去。”声波说,路灯昏黄,照得氛围有些迷离。怖天士晃了晃手,带着声波的胳膊一起晃,“你不想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吗?”她问,抬眼看声波,眼睛漂亮如初见,让声波难以说出那个简单的单音节词“no”来拒绝她。
“走吧。”怖天士松开声波的手,钻进车里,脸上洋溢着势在必得的笑,她太恶劣,把自己当做女神,万人敬仰、神庙遍地。发号施令,不容得声波拒绝。
十一点的旧金山依旧灯火通明,整座城市璀璨如白昼。声波把车停进车库,没等他为怖天士开车门,怖天士自己就跳下来了,她看起来心情大好,步伐轻快地从侧门进了声波的家。一进门,惊呼一声,“你养了一只猫?”她说,“蛮可爱的。”
“啊、对。”声波锁好车库,也进了屋,打开灯,他抱起猫来,“它叫机器狗。”
“你给猫起名叫机器狗?”怖天士笑起来,“真有趣。”机器狗对她有些敌意,白色的小猫看见怖天士的手就会呲牙,声波只好说大概是美甲的味道吓到了机器狗。怖天士有些不悦,但她不同猫一般见识,继续在房间里看来看去,声波跟在怖天士身后,像个导游,而机器狗扒在声波怀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来,爪子扣进衣服里,再挂一会声波将得到一件崭新的流苏西装。
“这是谁?”怖天士指着壁炉上的一张照片问道,那张照片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好不亲近,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打扮,除了衣服颜色不同,其他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的双胞胎弟弟。”声波回答,“音板,他在巴尔的摩那边。”
“你们长得完全一样?”怖天士问。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声波笑道,“如果他最近没有胖了或瘦了的话。”
“真神奇。”怖天士感慨,随即她看着声波,“我想起来。”
“我要看你的脸。”她要求道。
“我的脸?”声波一愣,怀里的白猫被怖天士抱走,它的爪子在声波西装上勾出三块破洞,被放到地上,哈了两口气,又跑了。声波还来不及捉猫,就被怖天士扯住领带,摘掉了墨镜,露出他的一双绿眼睛来。
“你刚刚居然都没有摘下来,我不明白你怎么看的电影。”怖天士凑近些,呼吸交织在一起,声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都怪你根本没看电影,搞得我晚了两个小时才见到这双眼睛。”
“我很抱歉。”声波说,垂下眼,绿色的眸子像水,突然蒙上一层树荫,“那你对它们满意么?”
“非常满意,打一百分。”怖天士说,她对着声波的脸上下其手,把面罩也摘掉了,至此声波的整张脸她一览无余,非常对她的胃口,“我爱死你了。”
她说着,给了声波一个吻,不同以往,这个吻激烈、急促,她夺走声波的空气、缠住声波的脖子、搅动声波的唇舌,传递着一种欲望,倾诉着一段爱意。这个吻搞得声波不知所措,他在这段关系中总是踟蹰不前,犹犹豫豫,这让怖天士有些恼火。她动手去解声波的上衣扣子,却被制止。“这、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声波攥住自己的扣子,“厨房里有茶和饮料——也许我们可以看些什么,《今夜秀》?《周六夜现场》?我有保存上一期的录像——或者你要来一杯咖啡吗?”
“上帝啊,我可不想和你在半夜大聊特聊,白白浪费我的时间。”怖天士说,“你对我没有一丝渴望么?你把我的邀约当成什么?电影邀请、学术交流?你压根就对我没感觉?”
“不不,”声波立马否认,“如果没有难以抑制的情感我就不会在昨晚拨通你的电话了。”他继续说,“我只是以为我们的时间还没那么紧迫——我以为我们要循序渐进、而你先迈出第一步了。”
怖天士不听他的,下了判决,道:“你不爱我。”
“你不能这么说!”声波抗议。
“得了吧!”怖天士气得翻了个白眼,“难道你真的阳痿?家族病史?”
“天啊,我今天还有逃离诽谤的可能么。”声波说,“亲爱的、爱是对美好事物的渴求、我未曾拥有于是我渴望,正因为你足够美好我才会——”
“这又是哪里的话。”
“柏拉图写的。”
怖天士皱起眉来,面色嫌弃,“那个老混蛋——我知道他,他居然要求人类把做爱的步骤简化掉——不可理喻。”
“其实柏拉图并没有这么说,”声波辩解道,“排除性的精神恋爱是十五世纪才被提出的,柏拉图说的是——”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怖天士才不在意柏拉图到底说了什么,“如果那老头没有这么说的话。”
“我、哦天啊、我、怎么说——”声波一时间有些结巴,舌头打结,最后他败下阵来,转移话题,“你要看《周六夜现场》吗?”
“你真扫兴。那期夸了倾天柱。”怖天士撇撇嘴,“我才不要看。”
“其实是讽刺。”声波纠正。
“谁管他!”怖天士走开了,彻底没了兴致。她穿着高跟鞋,哒哒地上了楼梯,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最后进了声波的房间,踢掉高跟鞋,摘掉身体链,把自己扔进声波的床里边,攥着被子,滚了两圈,变成一个大卷饼,霸占了声波的床。
声波拗不过怖天士,他俩同床共枕。怖天士睡相不好,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住声波,窝在声波怀里,让他一夜都动弹不得,还为此短暂的做了一个噩梦。第二天清晨的旧金山下起雨,天气微凉,声波起的早些,他小心翼翼地脱身出来,还是惊醒了怖天士,“我很抱歉,”他扎上围裙,和怖天士道歉,“你可以多睡会的。”
“算了”怖天士靠在门口看声波煎培根 “我还没那么嗜睡。”
怖天士说着,又去看声波家里,似乎这间房子里藏着什么宝藏一样。机器狗进了厨房,悄无声息,声波在回身拿面包的时候差点被它绊倒,今天他给钟点工放了假,所以机器狗跑来提醒他喂它,“抱歉,”声波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机器狗的头越探越低,抻长了脖子,似乎很享受,“等我做完早餐就去给你添猫粮。”
他又挠了挠机器狗的下巴,机器狗的耳朵抖动两下,随即客厅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调子:
Love is but a song we sing.
Hear a way we die.
You can make the mountains ring.
Hear the angels cry.²
是他的唱片,前两天刚买的杰弗逊飞机乐队的新专辑,还没来得及听,大概是怖天士发现了它,然后把它放进唱片机了。面包机叮的一声,弹出面包片来,机器狗甩甩脑袋,被摸成顺毛的脑袋又重新蓬松起来,三两步、轻快地跳出了厨房。
声波把早餐放到餐桌上的时候,唱片还在循环,唱着爱和珍惜,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怖天士从客厅踱步过来,给了声波一个吻。
他们度过了两三天平淡的同居日子,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只不过这一切偷偷进行。声波的时间随着越战圣诞节停战协议被破坏而紧凑起来,忙的脚不沾地,怖天士有时候回声波家,只能和机器狗大眼瞪小眼,机器狗对她的排斥迟迟消不掉,哪怕这么多天的相处,它也只是接受了怖天士喂的猫粮而已。
怖天士本该在她与声波看完电影后的第三天回到拉斯维加斯,她计划的春宵一度没有实现,情况有变,她似乎沦陷。她顶着压力滞留旧金山,和经纪人大吵一架,最终约定:制片人一有消息,她就立马赶回拉斯维加斯去。
她同声波抱怨,声波从来不恼,尽管声波看起来很疲惫。他眼下出现一点乌青,眉眼下垂,看起来像一只疲惫的小狗,这又让怖天士对他长时间不在的不满烟消云散。
可你总要补偿我些什么呀,怖天士说。她在第五天的夜里与声波上了床,那天声波终于忙完手头的事情,于是怖天士来拿自己的补偿。她骑在声波身上,决心主导整场性爱,其实她的技术并不好,青涩而且暴力,一开始她还会关心声波的状态,后来她完全只为自己服务了。声波请求她,也许你可以多瞧瞧我,他说。怖天士用一个吻打发他,你要求真多,她笑道。
旧金山的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他们俩的恋爱如痴如醉般、如江河、势不可挡。声波有时会傻笑,但他遮的太严实,没人看得到,他拒掉了红蜘蛛三次酒吧邀请,卫镇天两次时局讨论。红蜘蛛看着好友的样子,有些挫败,不过也再没对两人的恋情发表什么看法,他和卫镇天甚至会帮着声波遮遮掩掩——毕竟声波与怖天士的主张并不相同。
彩云易散,美好的时间总是如水,可叹可惜。第八天,一个周四,怖天士经纪人的电话辗转才打到她手上,当时是晚上六点半,她正窝在声波家的沙发里,看她的恋人衣冠楚楚地播报新闻,声音理智而疏离,听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经纪人告诉她一周以后制片人要筹备下一部作品,要求她明天就从旧金山飞回去,她必须在大后天去见一次制片人,背熟剧本。怖天士对此格外不满,但这已是最后通牒,除非她舍得就这么断送自己的演艺生涯——蠢货才会那么做。
她翻出自己的箱子,开始收拾行李。声波一回来,看到一地狼藉,“你要回拉斯维加斯去了吗?”声波问,他扪心自问,绝对没有做伤害怖天士的事情,“需要帮忙么?”
“不,目前不需要。”怖天士坐在抱枕堆里,她刚刚把沙发上的抱枕全扔到地上来了,黑发因为静电有点炸毛。“我真是不想走。”怖天士说,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更像是愤怒,“那个愚蠢的制片人难道不能在旧金山取景么?”
“这有些强人所难了。”声波说,他把抱枕一个个捡回来,放在沙发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维加斯?”怖天士突然兴奋起来,似乎觉得这个点子绝妙无比,“你会喜欢那里的,我们有美酒、音乐和彻夜狂欢的派对!你想不想转型?去做娱乐节目?如果你能和我回维加斯简直再好不过——我们可以接着同居,然后在三四月份结婚。你喜欢峡谷吗?没有人会不喜欢红岩峡谷的!”
“抱歉,这不太行——我得留在旧金山。”声波终于整理好他的抱枕,坐在沙发上,“我还有新闻节目。而且我刚刚被通知,可能再过两周,也有可能就在下周,我要亲自去前线采访——我会想你的。”
“世界上所有的制片人都是一群混蛋!”怖天士恼火起来,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她把火全部撒到制片人们身上,得益于声波摘下了墨镜,她不忍心对着那双绿眼睛发火。“那你不能换些别的内容做么?娱乐新闻?我很乐意给你提供绯闻消息,绝对让你赚足收视率!”她看起来又高兴了,来回踱步,像连珠炮一样说个不停,“你真应该放弃你的新闻了!我今晚听的快要睡着了——为什么不聊些劲爆的呢?爆炸性话题、所有人都爱听这个!”
“你应该尊重我的抱负。”声波的绿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不满,怖天士的笑容僵住了。“我希望我能把反战的声音播散到整个美国各地,”声波说,语气沉闷,“我希望倡导和平——其实我不在乎收视率。我要做的事情有它的意义、无论怎样我都会去做的。我当然可以爱你,距离的远近不会让我们的感情怎样,哪怕我不跟随你搬去拉斯维加斯,我也可以为了你多去几次那里,只为了见你——”
“你抨击我的成果的时候——”声波起身,“我真的很伤心。”
“你指责我?”怖天士不可置信道,尽管声波的话远远达不到指责,但怖天士就是这样,自大、任性,同当年资料上写的一模一样。
声波没有说话,他越过怖天士,回了房间,机器狗是只好猫,它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借着家具三两下扑进声波怀里。“你需要我去送你么?”声波问,他站在房门口,抱着猫。
“当然!”怖天士说,她理直气壮地把声波当成免费劳动力,“明早的航班 ,五点就得到机场。”
“好。”声波点点头,没再多说,进了房间,门被关上,咔哒一声,只留怖天士一个人在客厅里生闷气。晚上九点的时候,怖天士才推门进来,发现声波抱了本书,坐在床头。声波看了看她,又继续低头看书了,这种态度让她不爽,于是她凑过去,“声波。”她叫他的名字,声波这才回头看她,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把手给我。”她说。声波迟疑一下,随即合上书,把手交给了怖天士,而怖天士拉住他的手,猛地一拽,把声波拽近,亲了他一口。怖天士捧住声波的脸,第一次如此亲昵的亲吻他的额头,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别生我的气。”她说着,带着声波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我也会很伤心。”
他们理所应当地拥有了激情一夜,凌晨四点,他们甚至都还没有睡去。怖天士披了一件声波的外套,没再穿别的,她光着脚摸到唱片机旁,外边的天依旧漆黑,只有一点聊胜于无的微光,不足为道。
她摸出声波的唱片,随便放了一张进去,紧接着有些欢快的音乐就在客厅里响起来:
Breaking up is hard to do
别把你的爱从我身边带走
别让我的心一直痛苦下去。
如果你走了,我会很难过。
因为分手很难³
“这还真应景。”她笑道。声波从房间里出来,衣着有些凌乱,他打开灯,看到她这副打扮,又把灯关上了。“把衣服穿上,”他偏过头去,“很容易着凉。”
“不好看吗?”好奇天士问,她笑起来,摆出一个博物馆雕塑一样的姿势,披着裙子的快要滑落,“我现在和古希腊女神一样站在你面前了——来吧,为我念一些赞美诗。”
“永生的阿芙洛狄忒,宝座上的女神。”声波翻出他大学文学课时的记忆,顺从地念念起来,“宙斯的善用心计的女儿,求你——”⁴
“好吧,”担心天士打断他,兴致缺缺,“我以为赞美诗会有一些示爱的话。”
“对女神示爱是不敬的吧。”声波说,他拉起充满好奇的天士的手,把人推回房间去,“把衣服穿好,我出发早饭了。”
他们吃过早饭,动身前往机场,天才蒙蒙亮,夜色朦胧到有些模糊,街上的车辆零零星星,消失了三三两两的驶入雾气里,不见了,机场远一些,快五点半,他们才到。六点的飞机期待,天士有些不紧不慢的,还在同声波她扯着住领带,声波就俯下身来,担心天士侧过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话。“我等着你来找我,”她说,“坐上飞机、穿越沙漠,把你宝贵的时间带给我,下周在你赶上见我之前——希望你能一直留在那里。”
“你住哪里?”
“日光环道13号。”她说,“你要在哪里见我呢?原子酒吧?金沙酒店?我的生活很多彩的,等待是一件很难的事。”
时针指向五点四十,指示天士拿起声波的领带,她该走了,到了无数口,然后登上了飞机,回到了她的拉斯维加斯。声波看着她,那架银色的波音727在近距离上滑行、升空,最后只在云里留下了那样的烟痕。
他似乎有点想她了。
距离下周还有两天,时间紧迫,也许他今晚的工作结束以后,就该马不停蹄的上面的飞机,扎入那座幻梦长存之城,去见恐惧天士,去到她的疆域、她的疆域,旧金山的雨连绵绵,她不适合她。
他回到电视台,越战的消息雪花般飞来,雕像在桌子上,卫镇天来敲他的门,喜报不多,几乎全是愁人的坏消息。“也许下周,”卫镇天说,“也许明天。”
他在谈论声波前往前线的时间,战线吃紧,舆论疯狂,一切都乱成了一团糟。声波向他询问前线的情况,仍在屠杀和屠杀的压倒性胜利,这太反常了,仿佛越南人将胜利拱手让人一般。
卫镇天叮嘱他注意安全。前些天有位摄影记者英勇殉职,他被一枚子弹打中了腹部,脏器破裂,不到二十分钟,便抢救无效撒手人寰了。
声波抓着他自己的桌子发呆,他感觉有一种情景从他的身体里升起来,蠢蠢欲动,他本可以在采访完成后直接去往拉斯维加斯,给恐惧天士一个惊喜,渴望他会更加从容,而不是这样被时间驱赶,那次牵着他,摸起电话,依然是那个转盘,他如约天士看电影时一样——但他也有十秒的忧虑时间。
他无意识地扣着转盘边缘,扣掉一丝银色的漆。最终他向自己的欲望低头——他想见恐惧的天士,他要赶紧买今晚的机票,他无法等待未知的明天了、他不知道明天的爱与死亡究竟谁先来临。
他拨通电话,告诉自己,如果没有票,他就坐火车、或者开车,他铁了心要见到关心天士,去趟是一个照面也心满意足。然而上帝很乐意看他追求爱情,也许是他念出的赞美诗终于传到阿洛狄芙芙的耳中,那架飞机上还有座位,甚至还是头等舱,像一个天赐的机会摆在前台。
担心天士走的太急了,忘了把电话移植给他。晚上七点半,他站在机场里,依然是一头雾水,不过没关系,命运有它的安排,到了拉斯维加斯,他的心跳自然会牵着他去自爱人身边。飞机掠过旧金山的金色车流和高楼大厦,滑进漆黑的、流淌的夜色,远离了城市的灯光,掀起缎带般的江河,山川重新看不出身影,横跨中央山谷,扎进内华达沙漠,他全都看不见,一切都隐匿在夜里、直到拉斯维加斯向他张开双臂,流光彩彩。
他来到这里,孤独的、疯狂的沙漠城,买了下一张地图,租了一张地图。车子带着他进钻拉斯维加斯的夜晚,地图铺开在副驾,他没有雇佣司机,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他只记得三个地方,日光环道13号没有人,如果剩下两个地方还是没有再担心天士的影子,那他就只能回到这里,静静地等待着,看看在明天到来之前,命运是否会允许他们相遇。他到了原子酒吧之,与缓慢的音乐格格不入,神色匆匆——这里没有惊惧天士,他扑了个空,只能启动车子连接前行,他到金沙酒店,里面金碧辉煌,穹顶是不变的蓝天,扭曲了时间,这里的人太多,声波穿行在里边,他找不到怀念天士张扬的黑发与漂亮的红眼睛,赌场里的声音填满了他所有的感官,筹码堆成、锒铛作,老虎机、轮盘赌响,现金、支票、信用马克,觥筹交错、纸醉金迷——但这里依然没有怀念天士。
他无奈失望的日光环道13号,那栋黑着灯的房子,仍没有人回应,他只好把车停下来,生怕担心天士看不见他,又摇下车窗,靠在那里。长途旅行让他忧心忡忡,眼皮发沉,不知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他看到了恐天士,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来了。”她说,天色依然是黑的,大概很晚了,路灯昏黄幽暗,看到声波她,如雾般迷蒙。
“我还在做梦吗?”声波问道,他伸出手,好奇天士牵住他,十指相扣,“天啊,你是真实的。”
“我找不到你。”他说,有些委屈,“我去了你说的酒吧、赌场,我通通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走,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想见你——”
明天太缥缈,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只需要语言就够了,他看着她的红眼睛,不想说什么,一切,华美的、朴素的、空洞的、饱含真理的,都无法言说他的情绪,他最后说: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