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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市,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晴。
在自然风光已经被大英帝国残余的工业废墟禁锢许久的今天,德斯林依然是绿洲之中那颗硕果仅存的明珠。浑然天成的起伏丘陵使得工厂无法在这里大规模地修建,为沼泽与森林争夺了一口喘息的机会。在层层叠叠的绿茵包裹之中,德林市就坐落在两条河流交汇的中心。
从餐车里接过炸鱼薯条,丢进嘴里咀嚼了一下之后,青年几乎想把这盒不知所云的英国名菜尽数丢进垃圾桶里去。他眉头紧皱,墨镜下的眼睛扫视着街道四处是否有垃圾桶的身影,或许是这幅样子太过明显,他脸上抗拒的神色已经弥漫成了鲜明的黑云,站在他身边的咖色风衣男子皱了下眉,尽管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参与浪费粮食等话题,但还是开了口:“我希望你不是在为丢弃这份无辜的食物寻找合适的借口。”
“你知道我是意大利人吗?”小卷毛衬得青年那张还有这一点婴儿肥的脸稍显稚嫩,但一双挑剔又尖锐的眼睛足以证明他的锋芒毕露。意大利人拍了拍手,嫌弃地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炸鱼薯条。“这是我能为土豆想象出最难堪的死法,简直是羞辱极刑。”
“……”他旁边站在的男人没有说话,但那双灰蓝色的漂亮眼睛里确实写着我不理解这几个大字。男人带着一副皮质黑色手套,为了防止沾上油脂,他脱下手套之后甚至还掏出纸巾擦了下手,在意大利人震撼的目光中捏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一下。几秒之后,他发表评价:“……我觉得挺好吃的。”
……我就不应该和英国人讨论这个问题!英国国王也一样!安东内利愤愤地想到。他可不是在说梦话,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垂下眼眸慢条斯理一根一根咀嚼薯条的男人,正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活跃于5世纪后期的乔治·威廉·拉塞尔本尊,在英国,他有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King George.(乔治王)。
至于为什么5世纪的国王还能活到现在,那就说来话长了。乔治甚至没有抬起眼睛看他,只是认真地品味了一番这份油腻的油炸食品,将其以最快的速度优雅地消灭了个干净:“油炸是很奢侈的烹饪手法。”
安东内利拼尽全力没忍住朝着国王陛下翻了个白眼:“Your Majesty,我们现在是在21世纪。除了水煮之外当然还有别的烹调方式。”
我当然知道。国王陛下那双蓝色的漂亮眼睛朝他眨了一眨:“这是人民的幸运。”
又来了!老调重弹,陈词滥调,国王做派!安东内利别开脸,他不喜欢听乔治讲这些治国理政的废话,再说了,英国国王正好好地坐在现在的王座上呢,要治国那也得先经过内阁同意,轮不到这个老掉牙的传奇故事主角大展身手。难道你要正大光明地走进唐宁街4号对着首相说hi我是King Geroge,乔治王传奇的那个乔治,就是那个5世纪里的白骑士国王,那个白龙的宠儿,现在我回来了,我要make England great again?上帝保佑,如果首相没把你当场轰出去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觉得欺负一个漂亮的神经病于心不忍。
乔治没有理会身边青年闹脾气的别扭,他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有这个功夫我宁愿自己去亚超买点东西回去煮啦!”意大利人抱怨道,“谁知道那个公寓的冰箱里居然连意大利面都没有!”
乔治欣然点头,他抬手将吃完的餐盒转递给身边路过的行人,语气彬彬有礼地说道:“您好,麻烦您帮我找个垃圾桶处理一下这份垃圾。”
乔治·威廉·拉塞尔你有病吧!!!!
在安东内利惊恐的无声尖叫声中,与险些要刺到他面前的短刀更快一步的,是从国王的手中转瞬之间亮出的锋利长剑,就这么带着火光迸发的尖锐,将那一道杀气硬生生地拦截在他的面前。
一击不中,来人收起了短刀敏捷地退远、甚至没忘记带走乔治递给他的空白的餐盒。安东内利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乔治的身后,死死地瞪视着面前出现的陌生人:“你是谁??你是assassin(暗杀者)是不是?!”
掀开了兜帽,露出了可爱笑容的刺客无视了他的提问,那颗缀在面颊的小痣和下垂的眼尾显得十分无害,刺客直直地朝着乔治发问:“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吗?”
客观来说,没有给对手透露信息的必要。但乔治依然平静地指了指那份炸鱼薯条:“你在里面下毒了。”
下毒了你还吃完了?!安东内利的眼珠震撼得滴溜溜地转。
死不了。乔治在心里回答他。我有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毒免疫。
好吧。差点死于有毒薯条的意大利小伙嫉妒地咬手帕。
同样遗憾的还有那个离他们八丈远的刺客。他看起来确实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可惜:“我还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呢,如果你的Master(御主)吃掉的话大概我们的竞争就结束了。”转眼他又开心起来,闪闪发亮的眼睛凝视着乔治手中的银色长剑,“不过,你这么漂亮的servant(从者)在一开始就退场的话我才觉得可惜呢!你是这次圣杯战争的Saber(剑士)对吧?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御主管你叫国王陛下,你是哪里的国王?法兰西的?英格兰的?神圣罗马的?哦老天爷,你可别是哈布斯堡的——”
乔治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标准的、露出了一点牙齿的官方微笑,与之相对的是他抬起的剑锋:“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很愿意——”刺客拉长了语调,但迅速转变了画风,犹如闪电一般再次朝着乔治冲来。他的速度快到安东内利甚至无法捕捉到他起身的动作,就看见面前闪现了一团橙色的影子。
以及乔治不动如山地拦在他身前的那把长剑。
那刺客只是虚晃一枪,从乔治的侧面如流水一样滑走了,只剩下一团未尽的话语飘散在他们二人的耳边:“——但我们家的御主好像不太乐意,所以抱歉咯~漂亮的Saber和傻呵呵的Master,下次再见吧:)”
被陌生的servant气得几乎要跺脚,安东内利拽着乔治就往私家车里钻,他无法忍受自己居然被这么扁扁地看做是傻呵呵的Master,需要被servant保护的Master,差点中毒而不自知的Master!而被他拽上车的乔治则挑了挑眉:“我不清楚究竟有哪一条是空穴来风?”
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御主愤怒地拍车喇叭,叫嚣着叫前面司机赶紧让路:“你是我的servant!”
“是的。”乔治点了点头,但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指出,“但我并非你的仆从。你要我无条件地推崇你遵从你的命令吗?”
小伙立即气短了一截,不是心虚,而是那种敏锐的毒针被发现后仓皇藏起的心悸。他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方向盘上,嘀咕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和我一条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愈来愈坚定,就仿佛是在给自己找托词一样,“托托说你很强,我们一定能赢的。”
听着青年的尾音,俊美的国王闭了闭眼睛。他生前曾经在自己的部下中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声音,那些年轻的孩子跟随他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流着血与泪从生追随到死,在焦黑的土地上握住他的手哭着说王我想回家,我们赢了吗?赢了就可以回家了吧?那些孩子多大了?有许多比面前的青年还要年轻一点。
乔治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有很好的天赋,不必操之过急,Master。”
“可是我想赢!”青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双水灵的圆眼睛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直白和热烈,在乔治眼中是一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托托说只要我赢了这场圣杯战争,我就能正式在时钟塔里获得开位,我能有自己的魔术工坊,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我需要——我需要这些!我等不及了!”
“那你又打算为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严厉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我……”安东内利想说些什么,但在触及到乔治的目光之后,他还是闭上了嘴。他从两天前在托托的帮助下召唤出了乔治·威廉·拉塞尔,这位白龙的宠儿几乎是在被召唤的瞬间就发现了,虽然安东内利名义上是他的召唤者,但参战的主导权依然在托托·沃尔夫的手上。
安东内利沉郁地说道:“你不能总是直接跨过我和托托交流。”
说实话,乔治是来打圣杯战争的,关心御主心理健康完全不在他的职业范畴之内。但毫无疑问,以Saber的职介出现的乔治王是贤王的一面,他没去想自己别的可能性,只是叹了口气,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听着,Master,我是你的servant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是你的剑,你的盾,你的武器,我们拥有一个相同的目标,那就是胜利。别去想谁会阻碍你,也别去想谁在禁锢你,反过来想想,我们该如何才能完成我们的目标。”
“比如说,聊聊刚刚出现的assassin究竟是什么人?”
回想起刚刚惊险的一幕,安东内利依然脊背发凉。他在确认参加圣杯战争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当死神来临的这一刻时还是无法抵御内心的恐惧,下意识地寻求乔治的帮助。青年掌握着方向盘,冷静下来用尽全力在脑内回想刚刚的诸多细节:“他带着斗篷,用了混淆魔术,否则你和他打斗的那个动静肯定会惊动很多路人的。”
乔治点了点头。
“从说话方式上看,听不太出来他是哪里的人。圣杯战争会直接给现世的从者灌输当代情报,就算是史前人类也能第一时间学会英语……但他问你是法兰西还是英格兰,而且听起来似乎对哈布斯堡有怨言,那么应该不是西班牙或者奥地利人。”安东内利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他的那把短剑挺有意思的,你和他对上感觉如何?”
“很强。”乔治沉吟了一下,“但没用上全力,他还有下毒的技能。”
“对,我其实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波吉亚家族的。”
乔治回想了一下:“抱歉?”圣杯战争给他灌输的世界史还没详细到这种程度。
“一个以贿赂下毒刺杀闻名的意大利贵族家族……”安东内利摆摆手,“但是我不觉得那家的人能和你打平手。assassin正面战有劣势,我回去之后会强化一下身边的使魔,希望能对他的神出鬼没多一点提防……等等。”他咬了咬牙,一脚踩下了刹车。“不是吧,又来?”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乔治身上那身相当休闲精英范儿的风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中世纪式的银白盔甲,青蓝色的披风垂在背后,无论多少次看到身穿盔甲的乔治,安东内利都会因这样凛冽的光辉而感到一阵眩晕。乔治手中的长剑散发出柔和的、但冷冽的银光,他制止了安东内利想要下车的动静,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前:“不要轻举妄动,Master。他不好对付。”
他话里的意味太浓重,安东内利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如此旗帜鲜明的情绪色彩,混杂了惊讶、厌恶、意料之外但又释然的情绪全都凝聚在那双眼睛当中,他下意识道:“你认识他?”
路上的行人已经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不见,安东内利几乎要对这个围剿自己与乔治的陌生魔术师鼓鼓掌,都到了这步田地了居然还有圣杯战争是秘密进行的意识,还不忘驱逐普通人不伤害无辜百姓。他扯了扯唇角,自嘲地明了自己当然不算是无辜百姓的范畴。乔治正打算下车去。
安东内利附过身来,他的手背上明晃晃的三道鲜红的令咒熠熠生辉:“需要我令咒支持吗?”
乔治没有挪开目光,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他下了车。
乔治一步一步地朝着十字路口的交汇点走去,银甲在他行走之间发出悦耳的金属撞击声,他感受到手里的长剑在嗡鸣,正蓄势待发地准备迎敌。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洗练、简明的铁甲包裹住他的四肢,漆黑到隐隐散发蓝光的金属色泽,缠绕着流动的橙金色的烟火,从那身影的肩膀上游动到腰腹,又攀爬到他的背上。来人手里握着一把等身高的巨斧,以一种惊天的伟力和超凡的概念将幻想中的英雄概念清晰地刻画,他没有戴那顶乔治熟悉的黑色头盔,这得以叫乔治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冷漠,镇静,只站在这里,便是由无尽的杀戮铸就成的一尊战神。
乔治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稳,握剑的手也没有抖:维斯塔潘公爵。
免掉不合时宜的寒暄,梅赛德斯之剑已然出鞘。
维斯塔潘站在原地,手中的战斧爆发了赤红的电光,那双一直也叫乔治无法理解的蓝眼睛同样写满了他此刻无法辨别的情绪,他压低了眉毛,那副冷漠的面孔多了一点难分的神色:拉塞尔。
他们疏离地以领地名称呼彼此。
安东内利在乔治叫出对方名字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为什么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了。尼德兰大公麦克斯·维斯塔潘,与乔治王属于同时代的英雄,在《乔治王》后世演绎里,他们的关系就好比拔出王选之剑的亚瑟王与摩根,没人说得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只知道在英格兰与尼德兰之战中,两位愤怒的领主在战书中用尽了侮辱的言辞,以那种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姿态展开了长达三年的鏖战,惨烈的防守战使得尼德兰边境哀鸿遍野,大不列颠境内也流言四起。罗马教廷试图派人调解他们的关系,但饶是一向宽容的乔治王都毫不客气地将使节送走,更别提强势的维斯塔潘大公干脆连使节的面都不见就把人赶出了营帐。那场难熬又漫长的战役成为了环尼德兰战役中最难结束的一场,后世对于他们决裂的原因众说纷纭,这对仇敌恨对方的翻脸堪比恨爱侣的背叛,比情人更酷烈,比挚友更刻薄,直到最终乔治王死于威尔士森林,也再也没能和解。奇异的是,获悉乔治王死去的消息之后,维斯塔潘大公才在多年之后首次派遣使节入大不列颠,吊唁他的死亡。
这对胜似亲友的仇敌在数千年后的今天遥遥相望,或许彼此都对对方还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件事产生了一丝的恍惚。
战斗开始于电光火石之间,安东内利分不清到底是谁先动手,只来得及看到银白的光辉与橙金的火焰交汇、在那个瞬间空气停滞,压缩、爆炸,轰鸣的巨响裹挟骇人的波浪冲向了车前玻璃,巨大的震颤冲击触发了他一早布置在车前的防御强化魔术,青蓝色的魔术阵尽数展开,这才将这波冲击尽数化解。
该死。梅赛德斯的天才搓了搓脸颊,他可不是那种从者和别人缠斗的时候只会傻站着的白痴御主,就算对手在维斯塔潘——呃、就算对手是维斯塔潘也不例外!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维斯塔潘的御主身在何方,自己亲临现场对乔治的桎梏还是太大了。对于从者来说,御主既是召唤了他们的人,同时也是一个鲜明的软肋,御主为他们提供了魔力和现世的条件,相应的,御主一旦死亡,除去极个别具备单独显现能力的从者也都会退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绝不会允许维斯塔潘将自己和乔治狙杀于此。
他现在开的这辆车算得上他早早部署过的专属座驾,在乔治本人的亲口认证「就算是我的攻击也能硬抗一次」之后,他就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对外探查上。额间亮起青蓝色符文的瞬间,青年原本漂亮的眼睛覆盖上了一层蓝色的光晕。
「侦察眼·现在式 start」
在那双燃烧着青光的双眸之中,方圆五公里的所有魔力痕迹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描绘、解构、复现、成型,每一滴运作的魔力从深埋的灵脉里流出的瞬间都会被他捕获,在两团能量极高的魔力风暴眼中心毫无疑问是正在贴身缠斗的麦克斯·维斯塔潘与乔治·拉塞尔,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安东内利放开了所有的魔力储备,源源不断地将探索区域向外延伸,一公里、五公里、十公里!
就在那个瞬间,他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在乔治面前曾经显露出的、露出方形瞳孔的小羊一样的可爱笑脸:“找到你了。”
五公里外,伦勃朗都大桥下。
在这座跨城市的河流上常年飘荡着捕捞的渔船,在某些修建完善的港口甚至停靠着几艘私人游艇。其中一艘游艇大大咧咧地悬挂着荷兰国旗,在一众白色涂装的游轮里闪耀着与众不同的光辉。
一个个子不高的亚洲男人裹着风衣站在船头,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安东内利的眼睛不会放过他的。那个长着一团和气面孔的亚洲男人,正大光明地在水面上施展了监听魔术,探查着正在交手的两个从者,手背上鲜明的令咒明晃晃地昭示着其御主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他召唤出了麦克斯·维斯塔潘,虽然暂时还不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敢用魔术追踪,安东内利面上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那就别怪他利用这个魔术痕迹进行反追踪解构了。
三、二、一。
当那个小个子男人意识到自己被反追踪的时候,面色终于变了。他想要强行停下这个远程魔术,但仪式的主动权早已不在他的手中,男人低声地骂了一句什么、安东内利只能判断大概是句日语,管他呢,他扬起了笑脸,轻声说道:“给我爆。”
就在此刻,河面上原本用来进行监视的无功击型仪式符文全都在一瞬间被改写,即便隔了有五公里的距离,轰然爆炸的巨响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安东内利的耳边。
成功了。
时间轴稍微拨动到三分钟前,乔治与麦克斯面对面地对峙。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在认出对方并相互称呼之后,气氛竟莫名地沉郁下来。他们生前的最后一面是在两国和平的协议签订仪式上,谁也不愿多退一步,在谈判桌上恨不得把对方的肉都给咬下来。乔治无法忘记、亦或者他在看见麦克斯的那一秒,脑海中那场瓢泼的雨就再次倾盆而下,在罗马的斡旋之下他重新见到了麦克斯,诚然,乔治王带兵厮杀已然满腹疲倦,但他在来之前还是选择擦亮了剑鞘,拭去银白之铠上一层层干涸的浓厚血迹,以严肃而郑重的态度对待这次和谈。
而麦克斯则在他等候了一个小时之后才来到营帐,他一进门,乔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他抬头望去,麦克斯手里拎着他那顶标志性的头盔,黑色的铁质头盔上正粘稠地淌着一半的血,明显是刚刚溅上不久,颜色还未完全发暗。不仅如此,那双乔治曾经想过无数次的蓝色眼眸此刻也被鲜血泼满、沿着他的眉毛和睫毛滴滴答答地流淌到脸颊上。受伤了?乔治的眉头不可避免地一挑,但很快意识到谁受伤都不会是维斯塔潘受伤。身为敌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无比虚伪,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想要低麦克斯一头的打算,他坐在那里,将一身戎装的尼德兰大公无视了个彻底。
毫无疑问,维斯塔潘公爵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使了几分力气,将另一只手拖拽的东西丢进了营帐内的地毯上。咚咚,肉体砸下的闷响也敲在乔治的心上。被麦克斯丢在地上的是人的半个身体,从腰部的位置被尽数斩断,只能看出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小兵,背甲上绣着的是乔治王的标志。他身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那张泛着青灰色的脸,一阵冰冻的寒意从乔治的脚底窜了上来:那是给他引路的亲兵,昨天还在问他和谈之后能不能继续留在王的身边。
乔治猛得一下站了起来,麦克斯这才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乔治王。那张被妖精们赋予了赞美的脸上写满了冷酷的决绝,无论是那种装腔作势的镇静、还是毒蛇吐信的危险,都无一例外得使麦克斯感到厌恶。虚伪的拉塞尔,麦克斯无法抑制地感到愤怒,被欺骗的痛苦被拆解,庞大的仇恨和无数个死在大不列颠军队下的尼德兰人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而那个亲自带兵攻打尼德兰的家伙竟然还保持着这副纯洁的、银白的、光辉的骑士之王的做派,那张被抑制到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凝结出一阵趋近于怒火的冰冷。
你*他妈的*居然还生气?麦克斯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不可思议。收到和谈消息结果今天被刺杀的人是我,好端端地守在我的国家里被你攻打的人是我,你他妈的摆出这么一副好像我杀了你儿子一样的表情给谁看?做出这种冰清玉洁的受害者的样子给谁看?!
罗马来的使节大呼小叫地叫人进来收拾流到地上的血,忙着叫人把尸体拖出去。
大不列颠的国王陛下冷冰冰地、用那种不带一丝起伏的语调地问道:“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尼德兰大公半点反应也欠奉,冷漠地回答:“你的兵训练不过关。”
国王陛下扬起那种讽刺的笑容,尖锐地指出:“难不成他是撞到您的枪尖上的?”
公爵阁下也笑了,他是真搞不明白拉塞尔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维斯塔潘没有虐杀的癖好,也并不嗜血,更做不到像他一样被人逼到面前还能表现得这么一丝不乱的得体。麦克斯的笑容明显是被点燃的怒火,气极反笑的荒诞叫他下意识地采用了最直白的回击方式:“当然。他找死找到报丧的头上了,我正好有两块木板给他当棺材。”
乔治王的语速很快:“我想这绝不是期待和平的意思。”
大公的反应同样迅速:“和不列颠人谈合作我不如在盔甲里养蛇。”
他们直直地望向对方,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没人怀疑若非此刻还有第三国的使节站在现场,下一秒刀刃就要捅向对方最脆弱的致命处。
那是麦克斯最后一次见到乔治,人生在世时的最后一次。那场不欢而散的铁幕和谈被迫放弃,喘息了不到七天的两国军队再次集结,展开了漫长的厮杀,直到不列颠岛内乱战争打乱了乔治的阵脚,而从北方袭来的海盗军卷土重来地缠上尼德兰的土地,他们没有再做过多的纠缠,停战书从白龙之王的营帐发出,麦克斯摘下戒指,印下了维斯塔潘的印章。他们急着回到自己的战场,于是就连最敷衍的外交礼节都懒得做,就仿佛做足了姿态要老死不相往来,麦克斯望向撤退的银白旗帜时内心只有逐渐被熄灭的愤怒和混杂着疲惫的仇恨。
他活得要比早早离世的乔治王多了许多年,多到他足以看清在不列颠人离开之后侵扰他国土的势力依旧多到数不胜数,多到他重新在疆域图里考虑战略布局的时候才缓慢地意识到这位仇敌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用他那种不列颠人特有的口音咬文嚼字,或善意或调侃或讽刺地指出准公爵阁下的错误。
他迟来地生出了一些诡谲的怀念。
直到此刻乔治真正又站在他面前。鲜活的,光辉而美丽的骑士,一身银甲,摆出他最熟悉的那副国王姿态,以及最标准的腔调:“我还以为维斯塔潘大公不会有未完成的愿望交给圣杯实现呢。”
*他妈的。说话一如既往的讨厌。
麦克斯不假思索地说道:“看来你有。”
乔治的脸色微不可查地黑了一瞬,他也回想起自己到底有多烦面前这个混蛋尼德兰、现在该是说荷兰人了,那种原本暧昧的怀念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火药味。
几乎是同一时间,梅赛德斯之剑破空而出,维斯塔潘的巨斧与他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乔治认出这把战斧是传说中北欧战神tyr曾经用来劈开冰霜的斧头,虎口处的镇裂叫他明白只用蛮力对抗维斯塔潘无异于痴人说梦,转瞬之间二人已经接连交手数个回合,那把战斧虽然庞大却在麦克斯的手中展现出极致的灵巧,无愧于他“天生的战士”这一评价,无论是什么样的武器,都能在他手中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而麦克斯也在评估着自己的对手。乔治手中的梅赛德斯之剑是他在湖中仙女薇薇安的指引下,在前往日耳曼地区游历时得到的。那时的乔治还不是国王,甚至只是个家中养着两匹马的普通骑士,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渺小得犹如草芥。那把银光灼灼的梅赛德斯之剑曾经在麦克斯的肩膀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疤,他时刻铭记它的锋利,还有战胜那把剑的主人时、乔治那双蓝到像妖精一样的双眼。
那里涌动着的不甘、野心与震颤如此喧嚣,叫还年轻的维斯塔潘记得那么清。
他们奋力地厮杀着,仿佛必须在此处分出胜负,必须有人在此刻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