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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感业寺的钟声,敲到第五下的时候,武元照又一次醒来。
她没有立刻坐起身,而是睁开眼睛,望着木头的横梁,闻着屋内的檀香。
接着她轻叹了一口气,那双眼睛已经不是第一次的欣喜、第二次的惊惧,而是平静无波。
她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她又要起床开始洒扫。
再过一个时辰,熟悉的背影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是刘熙。
接着她会用发簪捅向自己的面门,向自己的颈间去。
如果自己不抵抗,结果是当场毙命,而如果她抵抗,她们会缠斗在一起。
发簪捅破手腕,宛如戏院里设定好的剧本子。
然后就是蜃楼、魏王、长孙太尉……
那钗尖淬过毒,只需在她腕上擦破一点皮,三日后毒入肺腑。她若想活,就必须逃出感业寺,去盛安城中找那座藏在歌楼、赌坊与胭脂铺之后的蜃楼。
她偏头看到墙面上一丝缝隙,那里她藏过刀片,曾将刘熙一击毙命。
她也曾装病没有去洒扫,等来了现在的新帝,然后又是另一个故事,一个在监狱里离别的故事,也是一千零一夜中看似最好的结局。
所以她以为自己的宿命结束了,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
大师说过,如果一个人堕入轮回,那是有未竟之事——
可是她已经体验了大漠的孤雁,京城的风云,朝堂的诡谲,高位的空落,甚至有一世,她是蜃楼的楼主,听天下情报无数,还缺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做过细作,不断周旋、隐瞒,也许会背叛蜃楼,也许会在没有拿到解药的夜里,缩在礼泰看不见的地方,咬着衣角熬过一阵又一阵毒发。
她死过很多次了。
又活过了很多次。
有一次,礼泰为了给她换解药,带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去了战场。
有一次,他从战场活着回来,却没有来见她。她等到冬雪封城,只等到一封信,说魏王积劳成疾,薨于北境。
有一次,他们一同回盛安复命,她亲眼看着礼泰喝下那杯酒。
有一次,那杯酒是假的。
可他还是死了。
箭伤、旧疾、寒毒与北境经年的风霜,早已将他熬空。那一世,她没有陪他走到最后。她接过了蜃楼,做了新的楼主,替他看了江南的春水、漠北的孤烟、西域的落日。
她活了很久。
久到记不清礼泰的声音。
后来她死在一座无名山中,身边没有侍从,也没有碑文。只有山风卷过枯草,将她的一生吹散成一抔黄土。
再后来,她不选礼泰了。
她进了宫。
从王皇后的婢女,一步一步爬上妃位、后位,斗倒王皇后,杀莫影,除长孙太尉,掌住朝堂,最后连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坐过了。
可礼泰还是死了。
死在狱中。
他隔着牢门问她:“你是否真心喜欢过我?”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句话,她曾经用十几辈子去回答。
可那一刻,她只说:“不重要了。”
她把那支旧钗留给了他。
她告诉他,逃吧。
逃到没有她的地方。
可礼泰没有逃。
他只是望着她,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真心重不重要,是你的事。”
“我的喜欢是真的,是我的事。”
那是魏王一生最后一句情话。
也是武元照此后余生,再不敢回想的一句话。
后来她真的没有爱情了。
没有爱情的女人,做起事来原来那样容易。
不会因谁的一句话辗转反侧,不会因为谁受伤而改换决策,不会在权衡天下时,私心里偷偷藏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每一步都极稳,每一刀都极准。
她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第一次明白,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它不会辜负她。
只要她足够狠,它便永远在那里。
那一世临死前,有人问她:“陛下之后,这天下可还姓武?”
她靠在榻上,看着殿外漫天飞雪。
“不。”
她说。
“天下仍姓礼。”
她已经赢过了。
权柄、天下、史书,她全都尝过。
所以这一次醒来,她竟不明白自己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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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钟沉沉响了一声。
武元照从榻上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刘熙来过了,她们缠斗一番,同样的,她将她推下井,同样的,是那一道在缠斗中不慎染上的伤口,她忽然笑了。
“还来?”
所以,这一次,她逃了。
没错,在夜色中,从小路离开,翻出院墙,斩断自己所有的踪迹。这座感业寺,她已经行走了无数次。
没有通关文牒,没有马匹,趁着夜色。
她知道礼泰在哪里。
他离开盛安之前,会在城外十七里的旧驿站停留一夜。
上一世,他就是从那里启程,去找斗败世家的证据,也死在这场政治的漩涡里。
“王爷,营地外抓到一个女人。”
侍卫来报,这种事情一般不应该汇报到他这里。
“哪里来的?”
“不知道,没有通关文牒,也说不清户籍籍贯。守城的人见她衣衫褴褛,只当是逃难的流民,放她混在乞丐中出了城。到了营地外,她却不走,只说要见殿下。”
礼泰翻过一页军报,语气平淡。
“她说自己是谁?”
那侍卫顿了顿,“她什么都没说。”
礼泰终于抬起头。
营帐外风声正紧,帘幕被吹得一下又一下鼓起。那女子站在两名侍卫中间,低着头,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灰布旧衣,衣摆沾了些泥水,发髻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侧。
她确实像个乞丐,如果忽略她长得挺直的身形的话。
“抬起头来。”
闻言那人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殿内的灯盏,对视了一刻。
没有人说话。
礼泰见过很多次武元照了,无论是先帝的武才人,站在宫宴之后,隔着人群遥遥地看;还是在感业寺一身素衣,眼中藏着不肯熄灭的野心;也仰视过她身着宫妃服装的样子,在衙狱昏暗的烛火内,冷静地告诉他——不重要了。
那双眼睛,曾被他深藏在内心柔软的角落,也被从那一角剖开,对视着告诉他残酷的真相。
当现在的这双眼睛他没有看过,那不是疲倦。
疲倦尚且意味着还有什么值得挣扎。
她眼中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风吹不动,石落无声,连月光落进去,也照不出一点波澜。
礼泰缓缓站起身。
“你们出去。”
侍卫一怔。
“殿下,此女身份不明——”
“出去。”
礼泰的声音不重,侍卫却不敢再言,低头退了出去。
营帐中只剩他们两人,武元照还站在那里。
礼泰看着她,胸中原本早已熄灭的情绪忽地又翻涌起来。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来。
又奉了王皇后的命?还是为了礼治,或者是长孙太尉,还是她自己,来试探他是否还有争位之心。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
“你怎么弄成这样?”
武元照没有回答。
那道身影只是向他走过去。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走得很慢,像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又像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叫人将她拖出去。
礼泰站在原地,没有退。
直到她来到他面前。
“魏王殿下。”
她开口了,第一句话,声音也很平。
没有什么久别重逢,没有委屈,没有欢喜。
只像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一件仍然存在的旧物。
礼泰眉心微动。
下一刻,武元照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仰头吻了上来。
礼泰骤然僵住。
她的唇很冷。
吻却很深。
她没有试探,也没有温存,只是径直侵入,像在确认某种早已模糊的滋味。
礼泰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前拉开。
“武元照。”
他声音沉下去。
“你在做什么?”
武元照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仍近,她的呼吸落在他下颌,带着一路风尘和极淡的血腥气。
“吻你。”
礼泰冷笑了一声,“我看得出来。”
“那还有何可问?”,她说得理所当然。
礼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盯着那双眼睛看,古井无波,但他却试图看出什么,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算计,或者是试探,乃至针对他的、故意激怒他的恶意。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仿佛真的只是忽然想吻他,所以便吻了。
这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他不安。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
“礼治?”
他说出那个名字,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哪怕一点波动。
但听见这个名字,对面那人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不是。”
礼泰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重了一点。
“那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武元照想了一会儿,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恰好路过。”
礼泰险些被她气笑。
“你从感业寺逃出来,没有文牒,扮成乞丐,走了十七里路,闯到我的营地外。”
他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我,路过?”
武元照垂眸,那是她最大的动作,目光落在他的衣领。
“那便算我想见你。”
轻飘飘的一句,引来的是又一阵沉默。
上一世,他等过她。
在牢中,从日落等到月升。
他明知道她已经选了礼治,选了后位,也知道她来见自己不过是为了最后的告别,却仍然可耻地想从她口中得到一句真话。
他问她是否真心喜欢过他。
她说不重要了。
如今她跨越夜色,浑身泥泞地站在他面前,说想见他。
礼泰本该觉得痛快。
可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物压住。
“见到了。”他说,“现在可以走了。”
武元照点了点头。
“嗯。”
她答得轻巧,说着同意的话,身体却没有动。
礼泰也没有催她。
片刻之后,武元照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衣领。
礼泰抓住她。
“又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武元照没有回答。
她拨开他的手,指尖从衣襟边缘探进去。
礼泰呼吸一滞。
她的手仍然很冷。
冰凉的指腹沿着他的胸口慢慢摸索,不带羞怯,也没有挑逗人的笑意。
她只是低着头,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像在翻看一张旧地图。
礼泰按住她的手。
“武元照。”
她却抬眼看他。
那一眼仍然沉寂,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上位感。
莫名的,很有气势,像上一世。
不,比上一世礼泰见过的她,更加不怒自威。
礼泰心中一震。
武元照已经趁他失神,将手抽了出去。
她重新解开他的衣领。
礼泰本可以阻止,可他没有,只感觉衣襟向两侧拨开,视线落在他左侧胸骨下方。
那里本应该有什么吗?
她看得那么笃定,但是上一世,他已经伤到太多处了,也不在意胸骨下方有什么。
但武元照知道,曾经的很多次,她曾在一个风雪夜里替他换药,指尖就是这样,从伤痕边缘慢慢抚过去。
武元照摸到左胸口的那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她的指腹沿着完好的皮肉轻轻摩挲。
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他颈间。
礼泰整个人绷紧了。
她没有吻他。
只是贴着他的脖颈,缓慢地呼吸。
像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礼泰垂眼,只能看见她散乱的发顶。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故意冷一点,回应前世那个决绝的她,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却莫名奇妙的抽动一下。罢了,还是狠不下心来。
武元照闭着眼。
她闻到了皮革、墨、军帐里未散的炭火气,还有礼泰身上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原来是这个味道。
她已经快要忘了。
她做过皇帝,拥有过世间最名贵的熏香,也曾在蜃楼中分辨过千百种迷药和毒香。
可是礼泰是什么味道,她竟真的快记不得了。
武元照忽然觉得满足。
不是欢喜。
更像一个多年未归的人,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件仍未腐烂的旧物。
她的唇碰了碰他颈侧。
礼泰的手终于落在她腰间。
不,当然不是拥抱,而是更像想将她拉开。
“够了。”
武元照没有反抗,礼泰以为她会反抗的,或者把她推倒,像他想象中她的样子,按在榻上。
那曾经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而现在她却当真,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半步。
没有情欲,没有羞赧,没有回味,只是像是完成了一个打卡,然后随风飘远。
看过、摸过、闻过,就是时候离开了。
礼泰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怒意。
“你把我当什么?”
武元照思索了一下。
“故人。”
“故人?”
礼泰笑意发冷。
“你对故人都是这样?”
“没有别的故人。”礼泰听到的是这样的没头没脑的回答,他的怒意忽然滞住。
武元照替他拢好被自己扯开的衣襟,温和的、轻柔的,很不一样,这样子的元照,礼泰从未见过。没有来由的,那颗本已经决定干涸的心脏,又是一阵抽动。
你又赢了,礼泰无可奈何地想。
“打扰魏王殿下,”她向后退了一步,“我这便走。”
礼泰看着她转身,她真的没有半点留恋,仿佛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只为了完成方才那一个吻,摸一摸他,闻一闻他的气息。
那样子,就好像如今心愿已了,她便可以走了。
而何处是归途。
武元照已经要走,她的指尖刚碰到帘幕,头顶便传来一阵极轻的晕眩。
她停了一下。
毒才入体不久,最先出现的不过是手脚发冷、眼前发暗,接着才会是胸闷、咳血,以及一阵比一阵更漫长的疼痛,那种感觉她熟悉,也好,应该还能再走远一些,找一处没有人的地方,不必惊动谁,也不必留下尸首。
她不想让他知道,见到了,摸到了,也记起他的气息了,已经够了。
身后的礼泰却忽然开口。
“你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摸我一把?”
话说有些好笑,“差不多吧,”,武元照没有回头。
礼泰盯着她的背影,上一世,他临死之前,最想要的不过是她一句真心;这一世,她真的来了,弄得一身狼狈,吻他,碰他,然后又这样轻飘飘地离开。
他的心在颤抖些什么?本就应该让她走的,最好此后永不相见。
他的真心曾被她丢弃过,像一件并不重要的旧物。她选择礼治,选择皇后的位置,选择那个不需要他的天下。
如今他重活一世,已经决定不再追问,不问她爱过没有,不问自己在她心中有几分分量,更不问她为何今日突然出现。
这样已经很好,就像是上辈子的疑问,隔了一辈子被补上,好了,他又哄好了自己。
可礼泰看着她,忽然觉得,只要这一次放她走,他们之间便是真的结束了。
那种,从此再没有以后的,那种结束。
“站住,你在确认什么?”
礼泰站到武元照的背影身后,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或许是放心不下,也放不下心,或许是确认她会走向既定的结局,没有与自己的缠绕的,好的一生。
“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面前的身影僵了一下,很微小,但礼泰关注到了。
那点微不可察的反应,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他心慌,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转过来。
“看着我。”
武元照抬眼,还是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礼泰忽然很想把她激怒。
哪怕她像从前那样讥讽他、算计他、故意说些戳人心窝的话,也比此刻这样好。
“看一眼便够了?”他问,“方才不是还很大胆吗?”
武元照看着他,她本来已经准备走了。
可礼泰离得这样近,胸膛起伏,掌心温热,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真实得近乎蛮横。
她忽然生出了一点贪心,反正是最后一次,既然已经来了,确实不该荒废。
“魏王殿下想如何?”
礼泰冷笑,“现在倒问起我了。”
武元照伸出手,重新勾住他的衣领。
“那便先不问。”
她仰头吻住他。
这一次,礼泰没有退。
他几乎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榻边。武元照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散乱的长发铺开,身上的旧衣也因此更加狼狈。
礼泰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你这次最好看清楚。”
武元照抬手抚过他的脸,指腹从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唇边。
温热的,真实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
礼泰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谎言。
可她只是望着他。
那目光甚至不像在看一个即将与她亲近的男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注定不能久留的珍宝。
礼泰被那眼神刺得心口发疼。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
这个吻比方才更投入,像是要惩罚她此前的冷漠,也像是要逼她露出一点活人的反应。
武元照起初只是承受,手臂却慢慢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她贴住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够清楚感觉到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闭上眼,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他心口。
礼泰的动作顿住。
“做什么?”
“听一听。”
“听什么?”
“你的心。”
礼泰垂眼看她。
武元照的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她听得太认真,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礼泰心中的怒意忽然散了一半,剩下的,也化成更浓烈的无可奈何。
“鲜活的,还跳着呢。”他说。
“嗯,真好。”
这下礼泰彻底失了分寸,他俯身抱住她,亲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颈侧,带着压抑许久后的急切。
武元照承受着他的重量,也感受着他的体温。
她的手从他的肩背缓慢往下,摸过每一处还没有被未来的刀剑破坏的地方。
年轻的、完整的、活着的。
武元照像是终于确认完毕,眼底那片死寂才松动了一点。
礼泰察觉到了,“现在才有点像你。”
武元照轻轻笑了一声。
礼泰低头看她,像被这点笑意勾住,手掌沿着她腰侧收紧,将人更加牢固地困在怀中。
衣带在交错的呼吸间松开,帐内的灯火一阵阵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分开,时而重新重叠。
武元照始终看着礼泰,看他的眉眼因克制而绷紧,看他明明心里有恨,动作却在她轻微皱眉时不由自主地放缓。
她忽然想,原来无论重来多少次,礼泰还是礼泰,嘴上说得再狠,真把她抱在怀里,还是舍不得。
“别这样看我。”礼泰低声道。
“怎么了?”身下的人颤抖着,终究好奇的问出声。
“像在看死人。”听到这句,武元照的眼神一滞。
礼泰捕捉到了那一瞬,他扣住她的下颌。
“我说中了?”
武元照没有解释,她只是抬头吻他。
这一次终于有了些情欲,她贴近他,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这场短暂的重逢里多贪一点。
礼泰本就没有多少理智可言,上一世被压下的爱与怨在此刻混作一团。他一面恨她曾那样轻易地放弃自己,一面又在她偶尔显露出的脆弱里,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报复,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留下来,哪怕只多留一夜,也好。
直到灯盏燃了一半,帐外的风也渐渐停了。
武元照伏在礼泰怀里,眼睛半阖着,手掌还贴在他的胸口,她终于觉得有些困倦了。
礼泰低头看她,她脸上有了一点薄薄的潮红,不再像方才刚进帐时那样苍白。散乱的发丝贴在颊边,终于显出几分属于活人的凌乱。
他伸手替她拨开脸侧的头发,指腹却忽然擦过她的手腕,擦开了武元照还没有来得及挡起的手腕。
那是一片大块的乌青,沿着血脉向上蔓延,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的神情骤然冷下来。
“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试图把袖管往前拉一拉。
礼泰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武元照,”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意,“到底怎么了?”
武元照沉默了一会儿。
“中毒。”
礼泰的脸色变了。
“解药在哪里?”
“有地方能拿。”
“那就去找。”
武元照却摇了摇头。
“不了,会死的。”
礼泰以为她已经疼糊涂了,或者这又是她的什么计谋。
“你在说什么胡话,不用解药你才会死。”
武元照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悲哀,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
“不,”礼泰听见她说,那双眼睛似乎在看尽些什么,“不是我。”
她说,不是她。
那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所有古怪的举动,她走了那么远,只为了来看他一眼。她摸过他的胸口,像在寻找什么本该存在的伤。她趴在他心口,一遍遍确认他的心跳。
手指一点点收紧,“是我?”
武元照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本就是答案。
礼泰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也不是不想活。
她是不想再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因为她走过。他走过其中的一次,而对于武元照来说,或许不止一次。
或许曾经有一次,或者很多次,她为自己求解药,或许曾经她选择过他,而最后死的都是他。
“你试过多少次?”礼泰问。
她不答。
“没有一次我活下来?”
她又不答。
礼泰却已经从她的神情里得到答案,他胸中原本那些被辜负的怨,那些关于牢狱与毒酒的恨意,忽然显得如此单薄。
他只死过一次,便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
可武元照已经看过他死了无数次。
难怪她不肯解释,难怪她只想来摸一摸他,确认他此刻仍是热的。
她是不是,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一次。
礼泰沉默许久,忽然下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
武元照看着他。
“做什么?”
“找解药。”
“我说了——”像是为了避谶,她甚至不愿意说接下来的话。
“你只是说我会死。”礼泰帮她补完了,“但是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独活。”
“况且,没说这一世也一定会,我也重新来过一次了。”礼泰将衣袍披到她身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将她裹得很严实。
“哪一世?”武元照怔住,像是在确认他是从哪一世回来的。估计是他去北境的那次吧,毕竟那次他们走的最远,是离可能的未来最近的一次。
“盛安,诏狱那次,”礼泰只是回抱住她。
那是礼泰看到她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她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像是没有想到。
“那次啊”,她像是在回味什么,“你还恨我吗?”
“恨,那很好,恨得久一点,别太快死了。”
礼泰在她眼中看到了庆幸,你在庆幸什么,是在庆幸若我恨你,便不会为离去而悲伤吗?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没有回答,只抱着她走出营帐。
外头天还没有亮,远处却已经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白。
这一世究竟会走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而这一回,握住她的人没有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