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月亮爸爸太阳妈妈
Stats:
Published:
2026-07-23
Words:
7,643
Chapters:
1/1
Comments:
23
Kudos:
109
Bookmarks:
13
Hits:
1,031

【砍米】誓约之戒

Summary:

按照誓言,他此刻本该站在王座之后,而非走在这条凯旋的长街上。
三个月了,他想,仁慈的上帝啊,整整一季。我曾数过每一次晚祷的钟声。

or

誓约骑士德克兰能否嫁给国王哈里呢?

Work Text:

十月的伦敦浸泡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泰晤士河上漂浮着薄雾,像一条来不及收走的裹尸布。然而今天,城门大敞着,从主教门直到西敏寺,市民们层层叠叠地挤在街道两侧,朝马蹄踏过的石板路上抛洒干燥的迷迭香和月桂,那是献给凯旋者的香草。老妪说,这香气能洗净战场跟回来的死亡的气味,可帝国的青年不信这些,他们只管欢呼,把帽子抛向十月苍白的天空。

法兰西在海峡对岸恸哭,英格兰在泰晤士河畔欢呼,而在天堂的账簿上,同一场战争想必只记着同一行数字。上帝以同样的雨,同时落在凯旋门与新坟之上。

号角声从城墙上一层一层传递下来,像浪头追赶着浪头。

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威尔士亲王,二十岁的裘德王子,皮肤黝黑,有一双可可般温暖的眸子。他穿着一身墨色的板甲,只在肩头披了绣着金雀花与三狮的雪白罩袍。甲叶上的划痕与凹陷全都原样留着,坦白得近乎傲慢,向全伦敦昭示阿让库尔原野上那场以一敌三的血战。法兰西的贵族俘虏跟在他的马后步行,佩剑已被收缴,空剑鞘悬在腰间晃晃荡荡,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的兽。

在王子侧后方半个马身的地方,身骑芦毛骏马的骑士押阵而行。

人们叫他德克兰爵士,再没有别的称呼。七年前在圣坛前立誓的那个清晨,他曾亲手把绣着家族纹章的外袍投进了火盆。国王誓约骑士没有姓氏,没有领地,没有妻子,也没有可以继承他名字的孩子。他的剑、他的血、他余下的每一个日夜,都已许给君主一人。他的罩袍上仅绣着王室的徽记,左臂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丝带,全城的纹章官都认得那条丝带的意思。

他生得美艳,是多少春闺少女梦中的情郎,哪怕在那样一支凯旋的雄壮之师里也分外引人瞩目。黑色的卷发被十月的西风吹得散乱,眉骨高而深,眉影沉沉地压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望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冬阳。三个月的行军没能丝毫加深他的肤色,那身皮肤在秋风的鞭策里依旧白得近乎冷冽,衬得左眉骨上那道新愈的疤痕格外醒目。沿街有贵族家的姑娘朝他抛掷花枝,他浑然不觉。

按照誓言,他此刻本该站在王座之后,而非走在这条凯旋的长街上。

马蹄声里,德克兰垂着眼睛。腺体贴着颈甲的内衬,那里敷着圣器室配制的没药膏,整整三个月,他都靠这个封住Omega的信香。他本来的味道,是浸着橡木苔的香草与苹果,像深秋果园最里面那一棵树,如今被苦涩的没药死死压住,只余香料、铁锈和冷雨,没有人看得出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离王座每近一步,那层伪装底下的血就烧得更急一分。

三个月了,他想,仁慈的上帝啊,整整一季。我曾数过每一次晚祷的钟声。

……

西敏寺的橡木拱顶高得像一艘倒扣的巨船,天使雕像从梁架的阴影里俯瞰下方的人间。持戟的卫兵沿两侧肃立,大理石雕凿的使徒圣像俯临尘世,墙上的织毯表彰着历代先王的战功。正午的光穿过南墙的彩绘玻璃,把圣乔治屠龙的红色与金色泼洒在石地上,凯旋者们就踏着这片光走向御座。

国王哈里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年近四十,正处在一个Alpha君主最沉稳、也最锋利的年纪。暗金色的头发在鬓角染上了初霜,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显出几分倦怠的温和,像一头晒着太阳的老狮子,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狮子打盹的时候,草原上反而没有谁敢妄动。今天他没有着甲,穿的是大典的装束。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垂到脚面,领口和袖缘镶着白貂皮,胸前的金链上坠着安茹家传的红宝石,圣爱德华王冠端正地压在额前。他的右手持着权杖,左手安静地搁在膝头,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刻有三狮纹章的图章戒指,深金色,古旧,据说从征服者的时代起就随王位传承。

王后的宝位虚悬。近十年来,那把椅子始终蒙着黑纱。没有人敢提再娶的事,国王依旧保持沉默。

德克兰跟在裘德王子身后走进圣堂,目光落在高台上,然后他花了一点力气,才让自己把目光挪开。

看看他,他心想,而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看看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人们铸造王冠的时候,想必就是照着这样一个人的额头去锻打的。

七年了。七年前他跪在圣坛前,曾一度以为自己献出的仅仅是忠诚。可上帝宽恕他,从国王俯身为他系上那条蓝丝带的一刻起,他的信仰就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属于天上,另一个,他至今没有胆量在告解室里说出口。

司仪官的铜杖在石地上顿了三下。

“威尔士亲王,裘德殿下——皇家骑士团骑士长,德克兰爵士——自阿让库尔凯旋,觐见吾王!”

王子先行,在御座前第三级台阶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面卷起的军旗。那是法兰西元帅的帅旗,旗角还留着焦痕。

“父亲,”他朗声说,“上帝与英格兰的正义,借我们的手赢得了这场胜利。”

“上帝的归于上帝。”国王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低沉,平缓,却清晰得能传到大厅尽头,“可今日挥剑的是你,我的儿子。起身吧,让整个英格兰看一看她的亲王。”

他起身,走下台阶。君王离座亲迎,这是极大的荣宠。国王双手扶起王子,按古礼在他左右面颊各致一吻,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镶金匕首,亲手系在王子的剑带上。

大厅里响起武器击盾的轰鸣,那是骑士们所能献上的最高礼赞。

片刻后,国王的目光越过王子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始终静立的人身上。

浅蓝色的眼睛,与灰蓝色的眼睛,在整座大厅的注视里安静地相接了一瞬。

“德克兰爵士。”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一瞬间,行军三个月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变得毫无分量。德克兰上前,在国王面前跪下,他行的并非朝臣觐见的屈膝礼,而是誓约骑士的全礼。骑士单膝触地,右手解下佩剑,连鞘横捧过顶,然后轻轻放在国王脚前的石阶上。

剑归还了,护卫的使命,至此交割。

“陛下命我护卫亲王殿下。”他说,三个月的风霜让他的嗓音微微发哑,“殿下毫发无伤,大军得胜,我完成了您交付的使命。”

“我听说了。”国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调保持着朝堂之上无可挑剔的平稳,“渡河那天夜里,是你带着四十个人守住了浅滩。敌人的重骑兵冲锋了三次,而我们的军阵仍旧坚如磐石。”

“陛下,那是我分内的事。”

“你分内的事,”国王说,“本该是站在这座台阶上。”

大厅安静了一瞬。

德克兰的肩线绷紧了,他知道这句话在满殿朝臣听来意味着什么,一句君王对擅离职守者恰到好处的冷淡。只有他听得出那平稳的声线底下埋着别的东西,因为七年来,他研究这个声音,胜过修士研究经文。

您在生气,德克兰想着,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或者,您在恐惧。我的王,我的陛下,明明是您的调令将我驱离……原来您也恐惧过吗?在那些捷报迟迟不到的夜里?

他垂下头,伸出双手,极轻地捧住国王垂在身侧的左手。仪典允许这个动作,誓约骑士归还佩剑之后,当亲吻君主的戒指,以示效忠未改。满殿朝臣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只手的温度对跪着的人意味着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只手曾在烛火熄灭之后,一寸一寸地梳理过他汗湿的黑发。

他俯首,嘴唇贴上那枚冰凉的图章戒指,三狮的纹路硌着他的唇。

停留的时间,比仪式所需要的长了一息。

“请宽恕我,”他抵着戒指低声说,轻得只有台阶上的人能听见,“不能守护在您身旁。”

国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收拢,又停住了。

“抬起头来。”

德克兰微微昂首。哈里注视着他。那双下垂眼尾的浅蓝色眼睛,惯常盛着他独有的那种疲倦的温和,此刻在朝仪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烧着。德克兰认得那种燃烧,他在许多个深夜里见过它靠得很近的样子。此刻隔着三级台阶、一顶王冠和整个英格兰的注视,那点火焰依然烫得他喉咙发紧。

半晌,国王收回手,转向满殿朝臣,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诸位听着。护卫王储,就是护卫英格兰的明天。我不仅不会追究他,还要赐他蓝带,列入嘉德诸士之席。”

轰然的欢呼声里,国王俯身拾起石阶上的剑,亲手放回骑士的掌中。就在两只手交叠的一瞬,只有跪着的人看清了他唇齿间那半句无声的话:

“今夜,亲自来向我请罪。”

……

夜祷的钟声敲过之后,王宫深处的浴室里雾气氤氲。

这里原是先王的私用浴堂,黑色的石壁,一池引自地下暖泉的热水,四角立着枝形烛台,火苗在水汽里晕出一团一团柔和的光。国王独自浸在池中,晨袍搭在池边的长凳上。他阖着眼,后颈抵着池沿,金发被水汽濡湿,贴在微霜的鬓角上。卸下王冠和大袍之后,他终于像一个凡人了,一个宽肩长身的、疲惫的凡人,肩背上留着旧年征战的创疤,每个阴雨袭来的长夜,都会轮番疼过一遍。整间浴室都浸在他的气息里,磅礴的千叶玫瑰,压着沉厚的广藿香。那味道并无锐利的攻击性,却极有重量,像盛夏正午的玫瑰园,连蜜蜂都会飞得慢一些。那正是这个Alpha的作风,从不咆哮,只是存在,而他存在的地方,便再没有别的气味敢称主人。

门轴轻响,他没有睁眼。

赤足踩过石板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收敛的急切。然后是浴袍的布料摩擦声,水汽里浮起一缕新的气息,浸着橡木苔的香草与苹果,清甜的果香底下压着一点林地的湿冷。被没药封存了整整一季的味道,此刻毫无遮拦地漫开来,一头扎进那片沉沉的玫瑰园里,像秋天闯进了盛夏。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越过他的肩,交叠在他的胸前,饱满的额头抵住他的后颈。

“陛下,”德克兰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响起来,闷闷的,哑哑的,“我来向您请罪了。”

哈里睁开双眼,抬手覆住胸前那两只交叠的手,水声淅沥。骑士的手背上全是新旧交叠的茧和疤,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愈发衬得那身皮肤白得惊人,像奉在圣母像前最好的牛乳和石蜡。

“你迟到了,德克兰,”国王沉声说,“钟声敲过快一刻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刻。”德克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玫瑰与广藿香灌满他的肺,三个月的匮乏在这一刻显出它的深度,他的指尖都在轻轻发颤。“我怕我一进来就会失态。陛下,我数过了,九十四天。九十四天里我每天睡在泥地里、血水里、死人中间,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向上帝发誓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嗓音低下去,几乎碎掉,“九十四天,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叫我爵士,叫我大人,殿下叫我兄长。只有您会那样叫我,德克兰,像那个名字本身值得被珍惜似的。”

哈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他的手背。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沉默而稳健。德克兰早已学会从这双手里读出那些从不出口的句子。

“过来。”国王命令道。

德克兰绕过池沿。浴袍滑落在长凳上,他踏进水里,热水漫过腰际。哈里伸手揽住他,让他坐进自己怀里,像安置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骑士白皙矫健的身躯上添了几处新疤,腰后一道,大腿一道。国王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抚过它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我只知道来自敌人重骑的三次冲锋,”他喃喃道,“可军报上没有写这些。”

“军报写的是战果,陛下,又没让它写皮肉。”德克兰笑了一下,随即,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盯着池水,水面映着烛火,碎金一样晃。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孩子气的委屈:“陛下,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九十四天前,把我调去殿下麾下的那道密令……到底为什么?”

哈里的手停了停。

“您知道我从没求过您什么。”德克兰低声说,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没勇气,“七年了,您指哪里我去哪里,您说什么我做什么。可是那道秘密的调令送来的那天早晨,我站在您的书房外面,我想冲进去问您,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您厌倦了吗?是我的守护让您无法信任了吗?还是我的气味、我的样子,有什么让您……”他哽了一下,“我最后什么也没问。我领了命令就走了,因为誓约骑士没有资格质问他的主人。可是陛下,当敌人的刀尖离我只有半掌远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件事。我想,如果我死在这里,我到死都不知道您为什么把我送走。”

浴室里静了下来,只剩水声和烛芯的哔剥。

哈里久久地注视着怀里的人。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戴着三狮戒指的手,覆上骑士的后颈,指腹按在腺体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感受底下急促的脉搏。

“德克兰,”他说,“我这一生签发过成千上万道军令。只有那一道,我写完之后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德克兰猛地抬头。

“王储必须活着回来,这是英格兰的事。”国王缓缓地说,“能保证他活着回来的人,全国只有一个,这是统帅的判断。可是把那个人从我身边剥下来,送到敌人的刀剑底下去……”他停顿了一瞬,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深,“那件事没有名目。史官不会记载,牧师也听不懂。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是国王,德克兰,我把王国最坚实的盾和最锋利的剑送去了最危险的地方。代价由我自己付出,你知道吗?九十四个夜晚,这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口坟。”

德克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伸手环住国王和爱人的脖颈,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像要把九十四个日夜的空虚一次性填满。哈里抱住他,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下颌抵着他的发顶,两个人在氤氲的水汽里安静地贴在一起,久得仿佛钟声都绕开了这间浴室。

过了很久,国王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批阅一份寻常的文书:“说起来,有两件事,原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既然你来了,现在说也一样。”

德克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没有说话,睫毛湿漉漉地眨着。

“第一件。我已经命掌玺大臣起草文书,恢复一个人的贵族身份和姓氏,连同金斯顿的伯爵领——封地、城堡、岁入,一并授予。”哈里看着他,手掌轻轻绕过他的耳廓,“那个人是你。”

德克兰怔住了。

“第二件,”国王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近乎残忍,“我决定订婚。”

水声停了。

有那么几秒钟,德克兰一动也不能动。他听见那两句话在脑子里撞来撞去,然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拼出一个再明白也没有的意思:恢复身份,授予领地,远离宫廷。然后……一位新的王后。

原来如此。原来调令、荣宠、蓝带、伯爵领,全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段落,这分明一份写得无比体面的遣散文书。

“不。”这个字几乎是从他胸腔里跌出来的。他从国王怀里挣开,在水中转过身,面对着他,然后,他跪下了。热水漫到他的胸口,他跪在池底的石板上,像跪在西敏寺的石阶前,双手却在发抖。

“陛下,求您……求您不要赶我走,”他语无伦次,那个在战场上眼睛都不眨的骑士,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要姓氏,我不要领地!七年前我把那些烧掉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过一眼,您知道的,您当时就站在旁边!除了我们共同归属的天上的主之外,我仅属于您一人,您是我唯一的主人。求您把文书撤回去,求您了。让我留在您的门外,我可以站得远一点,我可以在您大婚那天替您牵马、替您守夜,我发誓我连看都不会多看您一眼——”

“德克兰。”

“或者,”他打断了国王,声线绝望得像是一根颤抖着即将断裂的琴弦,泪水将他的眼眸晃成一刻破碎的蓝钻,“或者,如果新王后容不下一个这样的骑士,那就请您把丝带也收回去。我留下来做您的情人,做您藏在帷幕后面的、不名誉的娼妓,随便史官将来怎么写我。我不要名分,陛下,我从来没有要过。我只要能够在您伸手的时候,站在您够得到的地方。求求您。别把我送走……”

浴室里静了下来。

哈里注视着水中央跪着的人,湿透的黑发贴在高高的眉骨上,灰蓝色的眼睛红着,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把一生从不肯示于人前的所有卑微和贪恋,一次性全部倒在了他的面前。惶乱之下,那身气息也失了序,香草与苹果的甜里翻出橡木苔湿冷的苦,像一座在夜里落了霜的果园。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开口。

他也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隐秘的、并不高尚的角落,此刻正贪婪地饮着这些话——留下来……娼妓也好……只要在您身边。

一个统治了半生的男人,一个从不许自己在任何谈判桌上露出破绽的男人,竟然被这几句语无伦次的哀求烫得心口发疼。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这样不够体面的时刻,明知答案就在舌尖,却舍不得立刻说出来,只因为想再多听一句、多看一眼这个人为他失态的样子。

上帝会为这一刻惩罚我的,他想,而这是我应得的。

于是他终于伸出手,握住骑士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把人从水里拉了起来,拉回自己怀中。

“看着我。”他说。

德克兰看着他,眼睛里还晃荡着水光,他绝望地屏住呼吸,一副等待宣判的样子。

“你方才说,你不要名分。”国王抬手,用拇指抹掉他睫毛上的水珠,动作慢而稳,和他处理一切要务时一样,“很遗憾,爵士,这件事上我无法遵从。因为我打算给你的,恰恰是全英格兰最大的名分。”

德克兰眨了眨眼。

“文书上要恢复的那个姓氏,”国王一字一字地说,“将会出现在我们的婚书上,掌玺大臣同时在起草两份。我恢复你的贵族身份,授予你伯爵领,原因简单得很……英格兰的王后必须出身贵族,这是律例。而我要娶的人,七年前把自己的姓氏烧进了火盆。”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稳,下垂的眼尾里却终于泄露出一点笑意:“所以,严格说来,我方才宣布的两件事,一直都是同一件。我决定订婚,和赖斯家族的德克兰,金斯顿伯爵,假如我有幸能得到他的青睐的话。”

水汽袅袅地升着。德克兰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那些话语一个一个地在他脑中重新排列,排出一个他做过许多次、醒来后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梦。

“您……”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它抖得比刚才还厉害,“您方才,是故意的。您听着我说那些话,您就那样听着——”

“我认罪。”哈里忍着胸腔隆隆的笑意,坦然道,“名义上,今夜请罪的本该是你,结果倒是我先欠下一笔。九十四天,爵士,我也攒了一点私心。一个年长者的、不体面的私心。”他执起德克兰的左手,郑重地,像在圣坛前那样,“还有一句话,你也该听全。起草文书之前我想过,倘若你厌倦了,倘若你想要的其实是自由,那么伯爵领我依然会册封给你,婚约作罢,我放你走。你可以在封地嫁人或是娶妻,生下能够继承你姓氏的孩子,许多个孩子……再没有人管束你。这原本是两条路,选哪一条都由你决定。可方才你跪在水里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某种长年压在王冠底下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你已经替我们选好了路,德克兰,而我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哈里褪下无名指上那枚三狮图章戒指,古旧的赤金在烛光里转了一转。然后他握住德克兰的左手,把戒指推上他的无名指。尺寸大了一圈,松松地悬在指根,像一个仍需岁月去坐实的诺言。

“白天在大厅里,你吻了它,向国王请求宽恕本就不属于你的罪孽。”他在德克兰的耳边轻声道,“现在它归你了。往后再吻它,记住换一个理由。”

德克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却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发颤。七年里,国王从未见他这样笑过,毫无防备,亮得惊人,像个终于卸下重甲的人。

“一个理由,”他说,“好,那我现在就换。”

他捧起国王的脸,僭越,彻头彻尾的僭越,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捧住英格兰国王的脸,然后热情地吻了上去,带着九十四天的荒芜、七年的隐忍,和往后余生的全部野心。

国王揽住他的腰,再度把人整个带进自己怀里,加深了这个吻。池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推着烛台的倒影轻轻摇晃。

也就是在这个吻里,压抑了一整季的东西终于决了堤。三个月的没药、三个月的行军、三个月靠意志封住的思念,在Alpha的气息长驱直入的一刻全线溃败。香草与苹果的甜香骤然涨起来,涨得毫无章法,苔藓的湿冷被彻底淹没,只剩下熟透的、几乎要滴落的果香,一层一层地漫过池水,缠上那片磅礴的玫瑰园,交融处泛起一种两人都陌生的、新的味道,像玫瑰花瓣落进了盛满苹果酒的银杯。

德克兰在吻的间隙里发出一声近乎难堪的轻喘。他的耳根红透了,那身雪白的皮肤此刻从颊侧一路烧到颈间,烧到那处薄薄的、剧烈跳动着的腺体。

“宽恕我,”他哑着嗓子,把脸埋进国王的肩窝,凌乱地喘息着,“我受不住了……没药……发情期……全反上来了。”

“不要忍耐,”国王这样命令道。他的声音也低哑下去,广藿香的底调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沉沉地罩住怀里的人。那并非侵占,更像一头壮年狮王用自己的气息把幼崽整个裹起来,裹进领地的最深处。他侧过头,唇沿着骑士的颈线缓缓下行,停在腺体上方,温热的呼吸拂过那一小片皮肤。德克兰浑身一颤,像被烙铁烫到,又像被赦免。

“陛下……”他的手指陷进哈里坚实宽阔的肩背,声音在祈求和克制之间摇摇欲坠,“咬吧,求您……标记我!让教会的人明天用圣水泼我也无所谓,我等待它等了十二年,从我分化后第一次见到您的那刻起——”

他感觉到国王在他颈间笑了。极轻的、胸腔里的震动。

“十二年都等了,”国王说,唇却没有离开那片皮肤,反而用齿尖极轻、极缓地在腺体上碾过,仅仅只是一个预告,一记盖在火漆之前的指印。德克兰的腰瞬间软了,一声破碎的音节溺死在水汽里。“再等四十天。大婚之夜,在上帝和整个英格兰面前,我把这个印记补给你。到那时,咬下去的人有名有姓,你的丈夫,哈里。而被标记的人也有名有姓,英格兰的王后,赖斯家族的德克兰伯爵。”

“暴君,”德克兰喘着气控诉,含泪的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哪有人这样……这样吊着自己的未婚妻。”

“未婚夫。”国王纠正他,顺势收紧手臂,把人打横捞了起来。水声哗然,烛火摇晃,骑士惊得攀住他的脖颈,快四十岁的君王抱着一个成年骑士站起身,臂膀却纹丝不动,倒像捞起一柄剑那样轻易。“标记要等,别的可没说要等。爵士,你在门外站了一刻才敢进来,我可是从晚祷的第一声钟就在这里泡着了。”

他踏出浴池,水顺着两具躯体蜿蜒而下,在石板上淌出一路交缠的痕迹。广藿玫瑰与香草苹果的气息胶着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一路漫出浴室,漫向帷幔深处的寝殿。守夜的侍从早已被屏退到三重门外,今夜没有人会听见英格兰国王低声唤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正如那个名字本身值得被珍惜的那样。

烛火燃到后半夜,终于矮了下去。

黑暗里,两道呼吸渐渐匀了,叠在一起。德克兰枕着国王的手臂,左手举在稀薄的月光里,无名指上那圈沉甸甸的金色松松地晃,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什么。”国王闭着眼问。

“在想四十天以后。”骑士说,“史官和诗人会如何描绘今年……是年十月,王师大捷于阿让库尔。冬,王再婚,举国哗然。”

国王睁开眼,浅蓝色的眼睛在暗中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颌重新抵回那头黑色的卷发上。

“让他们写……”他说,“史书是给后人看的。”

“我呢?”

“你是我的。”

窗外,守夜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报着平安。夜雾重新合拢在泰晤士河上,盖住这座打赢了战争的城、埋葬了亡者的城。而在王宫最深处的一点烛火余烬旁,盖住了一枚终于找到归宿的戒指。

【END】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