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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戈·卡伊尼是在十月里来到佛罗伦萨的。他从罗马出发一路北上,整整走了十九天。
托斯卡纳的十月是收敛的季节。葡萄已经下了架,橄榄还青着,丘陵一浪接一浪地伏向北方,官道两旁的柏树笔直,深得发黑,仿佛在替旅人丈量足下的路。第十九天的黄昏,他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佛罗伦萨就在脚下的河谷里了。红陶的屋顶挤挤挨挨,亚诺河穿城而过,像一条压弯了的银线,而城的正中央立着那座大到近乎僭越的教堂。八角的穹顶造了几十年,顶上还敞着口,晚照斜斜地落进缺口里,再从里面漫出来,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城把一盏灯搁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守城门的兵懒洋洋地翻他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凿子、画笔和一小箱颜料。士兵啧了一声,挥手放行。这座城什么都缺,唯独两样东西从来不缺,银行家和穷画匠。
阿里戈今年二十九岁,是个雕塑匠,也画画。个子很高,城门洞的阴影都遮不满他。脸颊瘦长,颧骨的线条被一路的风霜削得更利落了,可是那身骨架把粗布衣裳撑得满满当当,肩膀宽阔得和清瘦的脸几乎不像同一个人的,卷起的袖子底下,小臂上的筋肉一条一条,全是常年抡锤凿石头养出来的。一头暗金色的头发被行路风尘蒙得发暗,像旧祭坛画上褪了光的贴金。眼睛生得很浅,是那种调色盘里掺了太多水的群青,颜色淡下去了,底子却还是群青的底子。眼尾微微向下,于是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倦的温和,很容易被认作一个好说话的人。
然而罗马的债主们可以作证,这个印象错得离谱。这个沉默的男人认定一件事之后九头牛都拽不回来,他宁可把最后一枚银币付给颜料商,也不肯把一幅画贱卖给不懂它的人。于是罗马容不下他,罗马有的是肯低头的天才。
他在亚诺河南岸的圣灵区租了半间漏风的画坊,白天替人修补圣像糊口,夜里画自己的画。入冬前,他攒下七幅木板画,托相熟的框匠摆在老桥头寄卖。整整一个冬天,七幅画一幅也没有卖出去。
然后,四旬斋前的一个上午,布列托尼家的轿子在老桥头停了下来。
……
在佛罗伦萨,布列托尼这个姓氏差不多就是另一种王冠。辉煌者在此被称为僭主,被冠以这个姓氏的银行在七个王国放贷,教皇的岁入都要从他家的账房里过一道手。城里人提起这个名号,惯常压低了声音,唯独提起长房的少爷时,人人的嗓门都会不自觉地扬起来,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喜气。
全佛罗伦萨都认得德克拉尼亚少爷,就像全佛罗伦萨都认得洗礼堂的铜门。
他是一位Omega,刚刚度过第二十三个命名日,因着一桩过分沉重的亲事仍旧待字闺中。黑色的卷发松松地卷着,发梢翘起来,像春天里葡萄藤新抽的须。更衬得一身皮肤白得出奇,像画坊里刚刮平的石膏底子,干净得让人不敢下笔。他身量也高,在Omega里高得少见,同人说话时很少需要仰头。走动起来又轻又稳,像一头健康的母鹿踏过自家的林地,矫健,安静,锦缎再厚也掩不住那份筋骨匀停的好体态。德克拉尼亚的眉骨生得又高又深,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被笼在半明半暗里,那颜色很难说清,晴天看着像清晨还没醒透的海,阴天看着又像落了细雨的亚诺河。照理说这样的眉眼应该是冷的,可他偏偏拿它们笑,走到哪里笑到哪里。
他记得府里每一个马夫家孩子的小名,替闯了祸的小学徒向账房总管讨情,施舍日亲手把面包递到麻风病人手里,急得老管家在旁边直搓念珠。布列托尼府上上下下都管他叫小太阳。老家主都曾在碧提宫的宴会上说过,这个家的金库在地下,炉火在账房,太阳在长子的脸上。
这年春天,太阳终于被许配出去了。
联姻的对象是伊贝尔尼家的老族长,一位六十岁新近丧偶的Alpha,亚诺河对岸半城的房产在他名下,同布列托尼家做了三代的对头。两家的和解要用一场婚礼来签署,签署用的墨水,却是一个青年本该明亮的半生。
婚期定在来年五月。按托斯卡纳的规矩,订婚之前,先要给男方家族送去一幅待嫁者的肖像。
为着这幅肖像,老桥头七幅无人问津的木板画,改换了两个人的命运。
那天德克拉尼亚少爷站在框匠铺子里,一眼望住了其中一幅。画上没有圣徒也没有贵人,只有罗马的一段残垣。黄昏里瘦落的断柱,柱头上落着一只鸽子,野草从帝国的石缝里挤出来,开着细小的白花。他看了很久,回头对着肤色黝黑的少年侍从说:“你瞧,布卡约,全佛罗伦萨的大师都在描绘荣耀。只有这个人在画荣耀塌掉之后,活下来的东西。”
……
三天后,阿里戈背着画具走进了布列托尼府的柱廊。
肖像画在碧提宫的凉廊里进行,那是画师成长至今最奢侈的一个春天。凉廊朝南,望出去是一进一进的庭院,月桂修剪成球,喷泉的水声细细的。仆人端来糖渍水果和掺了水的红酒。他的模特穿着石榴红的锦缎吉奥内亚,罩衫上用银线绣满布列托尼家的雄狮徽记,一粒珍珠坠在耳垂下,随着说话轻轻地晃。
因为德克拉尼亚少爷从头到尾都在说话。
他开口的第一个词是“梅塞尔”。这是托斯卡纳人对有手艺、有体面的男人的敬称,是大师、先生的意思,公证人、医师、行会的老师傅们彼此才这样称呼。画了半辈子画,头一回被人这样称呼的阿里戈,握着炭条愣了一瞬。往后许多年,这个词在旁人嘴里只是礼数,在这位少爷嘴里,却成了他名字之外,另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梅塞尔,您在罗马见过教皇吗?”
“梅塞尔,残垣上那只鸽子,是真的落在那里,还是您添上去的?”
“梅塞尔,你为什么总也不说话?我父亲说,不说话的人心里都在打算盘。可我看你不像,你像柏树。我们托斯卡纳的路边种满了柏树,它们从来不开口,赶路的人却全靠它们认路。”
画架后面,握着炭条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凉廊里还有旁人。二少爷安东尼亚常在角落的石凳上坐着,他也是位Omega,比长兄德克拉尼亚小两岁多,性子沉得像井水,容貌也更苍白清瘦。他有时读彼特拉克,有时抱一把琉特琴,拨得极轻,琴声细细地衬在水声底下,谁也不曾搅扰。他很少插话,只管睁着一双与兄长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静静地看。头几日他看画,后来他看画画的人,再后来,他看自己的兄长看画画的人。
小少爷祖达奥则完全是另一路人。他刚满十七,是家里唯一的Alpha青年,生着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神色皮肤,仿佛亲受过太阳神的眷恋。他人还没进凉廊,笑声就先轰隆隆地滚了进来。他腰里常挎着一把饰金嵌玉的短剑,闯进来先绕着画架转三圈,毫不客气地品评:“鼻梁画高了。我哥的鼻梁没这么傲慢。”第二天又来,叉着腰看了半晌,忽然咕哝一句:“不对,是我错了。他板起脸的时候,还真有这么傲慢。”说完把一袋刚从账房顺来的糖渍杏仁拍在画师手边,算是赔罪。这位小少爷十四岁就跟着父亲坐进银行的议事厅,十六岁独自去比萨清过一笔烂账,回来时行会的老人们都改口称他一声阁下。家主每每提起幼子,又头疼又得意,说这孩子是上帝多给我家的一份本金,利息大得吓人。
光阴如同河水流逝。
阿里戈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的。也许是从少爷发现他在画稿边缘演算几何的那一天。
“这是什么?这些圆和线?”
他解释说这是透视的学问,万物退向同一个消失点,画家用圆规和直尺,替上帝的世界在木板上找到秩序。少爷立刻着了迷,缠着他学,学得快得惊人。那双施舍面包的手拿起圆规,画出的圆又稳又准。只有一回,弧线收笔时手腕偏了半分,画师从画架后走过来,俯下身,掌心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补完了那半寸。掌心是烫的,茧是糙的,弧线早画完了,两只手却都迟了一瞬才分开。那一瞬里凉廊静得只剩喷泉的水声,连角落里的琴都识趣地歇了一拍。
德克拉尼亚趴在图纸上,由衷地感叹:“原来画里藏着数学,家庭教师说数学里藏着一种诚实的东西。线条不会说谎,梅塞尔。我喜欢不说谎的东西。”
也许是从更早,从那个雷雨将至的午后。贵族人家的规矩,作画期间宾主同室,双方都要敷抑制信香的油膏,以免气息失礼。可是那天闷热得反常,小少爷们都纷纷躲回盛了冰鉴的室内乘凉。油膏压不住香气,凉廊里先漫开一缕晒暖的无花果的甜,甜得毫无心机,底下衬着鸢尾根粉质的微苦,像把整个托斯卡纳的夏天连着土壤一起捧了过来。紧接着另一股气息不由自主地应声而起。柏木,冷冽笔直,缠着一缕大座堂里弥漫的乳香,最底下沉着晒热的大理石和一点铁,像一个人半生的行当全都化进了血里。
两股气息在雨前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如同两只手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又各自仓皇地缩回去。
那天之后,廊下的话少了一些,沉默却厚了起来。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危险。
有一天少爷坐着坐着,忽然就不笑了。
“阿里戈,”他望着庭院,第一次吐出这个名字,“你替人画过多少幅订婚肖像?画中的人,后来都幸福吗?”
画架后面没有回音,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像是本来也没指望什么回答。他说伊贝尔尼老族长他见过三面,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验收一批佛兰德斯的呢绒。他说两家四十年的血仇要靠这场婚事作保,亚诺河两岸几千个工匠的生计拴在上面,他若逃婚,行会之间的仇杀就会重新开始。他说他不怨父亲,真的,他自幼受这个家族的供养,如今也轮到他供养这个家族。
“我只是偶尔会想,人这一生,难道连一次都不能……”他没有说完,那双总在笑的眼睛望着喷泉,头一回露出与高眉骨相称的荒凉。“算了,您画您的罢,梅塞尔。方才那些话,权当是模特坐累了,替嘴巴松乏。”
炭条在木板上沙沙地走。过了很久,画架后面传来一句话,是画师那个下午说的唯一一句。
“少爷如果坐得累了,那就歇一刻,我给您画点别的。”
那天阿里戈在一张废纸头上给他画了托斯卡纳。起伏的丘陵,一列柏树,柏树尽头一座小小的庄园,庄园后面是海。德克拉尼亚把那张废纸头讨走了,折成四折,藏进袖袋。他没有问画上是哪里,画师也没有说那是他梦里的地方。
……
六月,肖像临近完工,阿里戈同时接下了另一桩活计。圣特里尼塔教堂的一间小礼拜堂要绘湿壁画,行会点了他的名。他清早去教堂画壁画,午后来府里画肖像,两处的脚手架和画架,把他钉在了这座城市的心脏上。
那个清晨的教堂里空得只剩香火气,阿里戈在脚手架上打底稿,底下的告解亭木门轻响,他原本没有在意,直到隔着一层帷幔和半个礼拜堂的距离,一个他闭着眼睛也认得的声音低低地开始了忏悔。石头教堂是最坏的保密者,它把每一句耳语都拢进拱顶,再温柔地送到最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神父,我犯了罪。我即将婚配,可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脚手架上,炭条停住了。
“我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一次也没有。可是神父,罪在我心里。我数着日子盼午后,我把他画的一张废纸贴身收着,我夜里睡不着,就默写他教我的几何……神父,几何,你能想象吗,我把定理当成祷文去念……”帷幔后传来一声又轻又碎的笑,笑着笑着就哑了,“我知道该求什么。求全知的主把这份妄念从我身上拿走,让我干干净净地去做伊贝尔尼家的主母。可我跪在这里,天父在上,我求不出口……神父,我的罪愆比爱慕更深,因为我从没后悔。”
那天午后,碧提宫廊下的画架前空着,第二天也空着。
第三天,一个学徒送来了完工的肖像,画框包着素麻布,附了一封短信,措辞是画匠对主顾无可挑剔的恭谨。
“肖像既成,不敢再叨扰府上,余款不必付讫,敬祝少爷婚祺。”
落款连名字都用了全称,疏远得像一堵墙。
德克拉尼亚捧着那封信,在廊子的焚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原来如此,他想。,来那个闷热的午后,原来那些沉默,都是我一个人的心事。或许是他听腻了,或许他从头到尾只是在挣一份工钱。也好……也好的,德克拉尼亚,这样你就死心了。
他吩咐把肖像抬去父亲的书房,自己动手拆那层素麻布。麻布里衬着一层垫纸,用来防止颜料蹭伤。垫纸抽出来的时候,里面滑落了一页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几何图,没有署名,没有附一个字。纸上是一整套严整的作图,两个同样大小的圆并肩相切,一段弧线循着标注从两侧收拢,每一步旁边都写着小小的字母,像他教过的那样,一丝不苟。
德克拉尼亚把纸按在凉廊的石桌上,取来自己的圆规和直尺,一步,一步,照着作。
两个圆并肩。弧线从两侧收拢,向下,交会于一点。
石桌上,墨线画出了一颗心。
德克拉尼亚扶着桌沿,缓缓地坐了下去。凉廊外面,佛罗伦萨的六月晴空万里,他却像被雷劈过一样坐在那里,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砸在那颗墨线的心上,把一段弧线洇开了。
线不会说谎,梅塞尔。
你听见了,你什么都听见了,所以你把自己撤走,把门关上,只留下这一页。因为话你说不出口,你就让圆规替你说。
你这个人啊……你这棵柏树。
他在石桌前坐到日头偏西。晚些时候,安东尼亚抱着琴从廊下经过,看见兄长坐在暮色里,石桌上只摊着一张图纸。他站了片刻,什么也没有问,只轻轻把琴搁在石凳上,替他掌了一盏灯,又替他把那图纸压好,免得夜风吹走。走出几步,他听见兄长在身后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平稳得吓人。
“拜托了,安东尼亚,找祖德帮我传个话给圣灵区的那位画师。工钱必须结清,布列托尼家从不拖欠。请梅塞尔八月初二天亮以前,到大教堂来领,记住,要带上他的画具。”
二少爷回过头。“大教堂?”他挑起纤细的眉毛询问:“大教堂的穹顶还没有合龙呢……”
“我知道。”德克拉尼亚望着东边,暮色里,那座巨大的、敞着口的八角穹顶正在收拢一天里最后的光,像一顶没有编完的冠冕。“就是要还没有合龙的那一座。”
……
八月初二,天亮以前,佛罗伦萨还浸在青灰色里。
大教堂工地的木栅门虚掩着,守夜人不知得了谁的嘱咐,靠在门房里睡得正沉。阿里戈背着画具走进去,绕过成山的砂石、木料和起重的绞盘,顺着工匠的阶梯一层一层向上,爬进那座正在朝天空生长的穹顶里。
穹顶内侧的脚手架平台上点着几盏油灯。八道白色的石肋从他脚下的高处继续向上收拢,收向头顶那个尚未合龙的圆洞。洞口敞着,像大地朝天空睁开的一只眼睛。此刻天光未亮,洞里是一汪深青,缀着最后两三颗残星。鸽子在石肋的暗处咕咕地叫,声音被这巨大的空腔涵养得又圆又轻。风从洞口垂直地落下来,带着高处的凉。
德克拉尼亚站在平台中央,等着他。
少爷今天没有穿锦缎,只披了一件素白的亚麻长袍,黑色的卷发松松地散着,脚上什么也没有穿。油灯的光从下方托着他,高眉骨的影子覆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得出奇,像暴雨过后彻底沉淀下来的河。
“工钱。”阿里戈放下画具,声音哑得厉害。这是他两个月来对他说的第一个词。
“会付的,请您放宽心,”德克拉尼亚说,“但是您得先干活,梅塞尔。我要订一幅画。”
“想必碧提宫里有的是愿意为您服务的画师。”
“我不要肖像,”德克拉尼亚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粗糙的木板上,“订婚肖像已经挂在伊贝尔尼家的墙上了。画上那个人穿着石榴红,戴着珍珠,笑得很得体,他属于两个家族和一纸婚约。而我要订的是另一幅画,画一个神话里的人物,用我作原型。那幅画不落我姓名,不进家谱,婚约管不着它,佛罗伦萨也管不着它。”
他抬起手,解开了长袍的系带。
“少爷……”阿里戈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某种摇摇欲坠的警告。
“油灯我都点好了,东边天亮以后,光会从洞口下来。”德克拉尼亚的手没有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只有系带的末端泄露了那双手极轻的颤,“你听见了我的告解,梅塞尔,”他笃定道:“那么你该明白,我这一生能自己做主的事不多。嫁谁,不由我,爱谁,也不由我。连断了这份念想,都要由你替我决定……只剩这一件了。趁我还没有冠上别人家的姓氏,趁这座穹顶还没有合龙,天主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让他看着。我把我自己,原原本本的我自己,交给你的眼睛看一次,交给你的手画一次。就一次。这是我求你的,也是我命令你的。请答允我吧,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亚麻长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像一小片留在人间的云。
灰蓝色的黎明里,油灯的暖和天光的冷同时落在那具躯体上。雕塑师的本能先于一切醒了过来,他荒谬地想起卡拉拉山最深处的石料,随即这个念头又被另一种更为滚烫的念想淹没。Omega与他几乎同高,此刻隔着半座平台平视着彼此,而那具躯体在灯与天光之间坦然地立着,肩线清峻,往下,腰腹的线条却渐渐丰盈起来,大腿饱满有力,跟腱纤细修长。那纤秾合度的肌理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方一点浅浅的旧疤。无花果与鸢尾根的气息,此刻毫无遮拦地在冷空气里舒展开来,甜里带苦,苦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荡。二十七岁的Omega赤裸地立在天主未完工的穹顶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圣坛上尚未着色的雕像,又像一件正在献上的祭品。
“画什么?”良久,画师听见自己问,他的喉咙干得发疼,“圣母?”
“不,圣母是给圣堂的,我这副样子只会亵渎……”德克拉尼亚摇头,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也别画维纳斯,维纳斯人人都爱,人人也都能爱她,那太廉价了。”
“那画谁?”
“克吕提厄。”
风从洞口落下来,油灯的火苗齐齐地伏了一下。
“海洋的女儿克吕提厄,”德克拉尼亚缓缓地倾诉,像在念一段默诵过千百遍的经文,“她爱上了驾着金车的太阳神。太阳神从她的天空经过,却不肯为她停留。于是她坐在一块岩石上,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只用眼睛追着他,从东天追到西天,一天,又一天。九天之后,她的脚在土里生了根,躯体变成茎叶,面孔变成一朵花。从此那种花永远向着太阳,他到哪里,她的脸就转向哪里。即便够不着,也从不回头。”
他抬起眼睛,望着画架后的男人。
“好笑吧,梅塞尔。全家人都管我叫小太阳。我父亲逢人便说,太阳在他长子的脸上。全佛罗伦萨也都信了,他们看见我笑,就当真以为我是发光的那一个。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淡成一片近乎透明的东西。“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我这一生根本轮不到做太阳。婚约是我的岩石,家族是我扎根的土。五月以后,你在罗马也好,在天边也罢,于我来说,就只是从我顶上经过的那道光。我够不着……可是天主作证,穹顶的眼睛作证,我不会回头。”
“所以请画我作克吕提厄,梅塞尔。趁我的脚还没有生根,把我追着太阳看的样子,留在你的木板上。”也留在你的眼睛里。
穹顶里静了很久,鸽子咕咕地叫。
终于,画师弯下腰,打开了画具箱。他取炭条的那只手稳了三十年,替教廷的廷臣画过像,给行会的祭坛描过金,此刻却抖得几乎捏不住一根炭。他背过身去调了很久的气息,柏木和乳香在菲薄的冷空气里曾翻涌,泄露着主人濒临决堤的心防。最后他转回身,只说了两个字。
“坐下。”
德克拉尼亚在木箱上坐下来,侧过身,他昂起脸,望向东方的洞口。
画,就这样开始了。
炭条在打过底的木板上沙沙地走。先是肩线,再是那道追光的脖颈,喉结,锁骨下浅浅的旧疤。画师的目光循着炭条走,或者说,炭条循着目光走,一寸一寸地丈量那具躯体,像朝圣的人丈量通往圣所的路。腰线收进去,髋线漫出来,大腿的弧度饱满得近乎慷慨,炭条行到这里慢了下来,沙沙声轻了,也颤得更厉害。模特的呼吸跟着乱了半拍,一层薄红从耳根悄悄地漫下来,漫过脖颈,漫进锁骨的浅窝,无花果的甜香在冷空气里一阵一阵地涨,涨得越来越熟。
骤然,炭条停在了半空。
那处最私密的所在,连告解的帷幔都不曾听闻的所在,正在灯光与天光的交界处坦然地呈着,干净秀气的阴茎,嫣红糜烂的阴部。画师抬起眼,越过画板望过去。模特没有躲,也没有遮掩,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画罢,梅塞尔……”他说,声音带着一股强自扬起透露的骄矜,只有尾音泄露了一点颤,“我说过,原原本本的我自己。少一笔,都算你欺瞒主顾。”
于是炭条落了下去。画师画得极慢,极郑重,每一笔都像在描摹圣器,又像按着一部无形的经卷立誓。沙沙,沙沙——整座穹顶里只剩这一种声音,和两道越来越沉的呼吸。柏木与乳香的气息终于也压不住了,沉沉地漫过平台,同那片熟透的果香绞在一处,绞得又紧又哑。德克拉尼亚仰着脸,睫毛在抖,指尖抠着木箱的边缘,把这场无人触碰的凌迟一寸一寸地受完了。直到那一处的最后一笔收锋,他才听见自己长长地、破碎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此生最重的一件衣裳。
“现在,”他轻声说,眼睛亮得吓人,“你什么都看到了。全佛罗伦萨,只有你彻彻底底得拥有我了。”
画架后的男人没有应声,他只是换了一根新的炭条,旧的那根,不知何时已经在指间捏断了。
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穹顶的圆洞从深青褪成鱼肚白,再镀上金边。终于,八月的第一缕日光从洞口垂直地射了进来,像一根倾泻的金柱,不偏不倚,落在那具赤裸的躯体上。白皙的皮肤霎时被点燃了,像大理石内部透出火来。德克拉尼亚在光柱里微微眯起眼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没有去擦,也没有低头,只是维持着姿势,固执地、贪婪地望着光的来处,任凭眼泪沿着下颌线坠落在锁骨上,碎成更小的光。
“别动,”画师哑声命令道。
“我没动,”模特倔强地反驳,声音在发颤,唇边却带着笑。“克吕提厄不会动。请画下来,梅塞尔,连眼泪一起。”
炭条走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日光的金柱已经移到了平台的另一端。阿里戈放下炭条,看着木板上那个仰面追光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也是模糊的。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亚麻长袍,从背后披上那副线条曼丽的肩。他的手在披落布料的最后一瞬失了准头,或者说,终于诚实了一次。他粗糙滚烫的掌心贴上了肩头微凉滑腻的肌肤,停在那里,再没有挪开。
德克拉尼亚浑身一颤,反手死死扣住了那只大手。
两股气息在穹顶巨大的空腔里轰然合流。无花果的甜扑进柏木的冷,鸢尾根缠上乳香,像一场迟到了整个春天的雨落进焚香的教堂。德克拉尼亚转过身,仰起脸,于是那个吻落了下来,落得又重又缓,带着此后余生再无机会的觉悟。
吻到后来,两个人都在抖。画师的手掌沿着方才炭条走过的路径下行,肩,背,腰窝,像要把那幅画重新誊在皮肤上,誊到柔软挺翘的隆起时猛地收住,五指扣进亚麻布里,扣出十道深深的褶。德克拉尼亚在他唇边难耐地喘息,整个人贴上去,那具矫健又丰盈的躯体烫得像光柱里烧透的大理石,烫得隔着一层薄麻布都在灼人。有那么一瞬,谁也不知道彼此间最后的界线还能否守得住。
守住它的,最后是钟声。晨祷的钟声从城市四面八方涌进洞口,在穹顶里嗡嗡地盘旋。他们在满天的钟声里站定,额头相抵,手指绞着手指,像两个在洪水里抓住同一块浮木的人,一寸也不敢再动,一寸也舍不得松。
“我给你安排好了,”分开的时候,德克拉尼亚抵着他的额头,极快地、语无伦次地说,像要抢在钟声结束之前把一生的话说完。“去罗马吧,我舅父是那里的枢机,举荐信已经在他案上了。凭你的手艺,五年,最多五年,全意大利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别推辞,梅塞尔……阿里戈,这份人情不为别的。我够不着太阳,那我至少,至少要让全世界都看见他的光。”
“少爷……”
“叫我的名字……求求你,”他打断他,眼睛绝望地红着,“求求你,就这一次。”
画师捧住那张美艳的面庞脸,三十四年的沉默寡言,千斤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只有那串名字,哑得像从胸腔最深处叹出来的。
“德克拉尼亚,我的爱。”
太阳升上来了。他们在合龙之前的穹顶下分开,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谁也没有再回头。
……
罗马很快就知道了阿里戈·卡伊尼这个名字。
先是圣若望拉特朗大殿的一桩小差事,一间偏殿的天顶。偏殿完工那天,三位主教在底下站着,仰着头,把脖子仰酸了才想起来问,这画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转过年,请他画像的贵人要提前三个月递帖子。宴席上的罗马人谈起他,总带着一点发现新大陆的得意,管他叫“佛罗伦萨来的那位”。只有他自己记得,四年前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也是这些宴席,也是这些人,没有一双眼睛肯为他的画停留超过一息。罗马失忆得心安理得,他也懒得替它记起。
出了名的画师依旧住得像个修士,净室的墙上只挂一幅从不示人的木板画,画上是一个仰面追光的人。四年里他给佛罗伦萨写过十一封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全锁在画箱的底层。信里没有一句私语,只有一页一页的几何图。
两个圆,一段弧,一颗心,画了十一遍。
佛罗伦萨那边的消息,零零碎碎地随着商队传来。头一年五月,布列托尼家嫁长子,伊贝尔尼府娶主母,亚诺河上放了一整夜的灯船,两大家族四十年的世仇就此作罢,满城喝了三天的酒。婚礼上二少爷安东尼亚奏了琴,据说奏到一半,新人隔着人群朝弟弟笑了一笑,琴声便乱了一小节,懂行的人都听出来了,不懂行的只顾喝彩。又过一年,传来的是老布列托尼病故的消息,幼子祖达奥接管了所有的银行,年少老成的当家人,第一个月就把里昂分号一场蓄谋的挤兑摁了回去,佛罗伦萨的老狐狸们从此闭了嘴。
再往后,商队捎来的消息就变了味道。
先是说,今年亚诺河的水位落得很低,老桥底下的鱼腥气不对了。再是说,圣灵区抬出了第一具用石灰裹着的尸体。然后商队就不来了。
……
黑死病进了佛罗伦萨,像山贼创进一座不设防的城。
昔日繁华的百合之城十室九空,城门落锁,富人们逃往乡间,穷人们抬着圣母像游街,医师戴着塞满药草的鸟喙面具出入,如同死亡本身。教堂的钟从早到晚敲丧,敲到后来,敲钟人自己也死了,钟声就哑了。
八月里,一封信辗转送到了罗马,送到阿里戈的画坊。信封磨得起了毛,火漆是布列托尼家的雄狮,字迹清瘦沉静,落款是安东尼亚。
“阿里戈·卡伊尼亲启,冒昧致信,乞恕唐突。城中疫气日重,想必您已有耳闻。家中诸人已随祖达奥迁往穆杰罗的乡间别业,唯长兄不肯离城。伊贝尔尼府中病者相枕,老族长亦已不起,满府仆役逃散大半。长兄说,他若逃走,这一府的病人就只剩下等死一途,故留下主持汤药。祖达奥三次进城去接,与长兄在门厅里吵了三次。您知道的,我这位幼弟自小勇敢倔强,可那天他回到乡下,把自己关在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本不该拿这些事搅扰您的生活。只是长兄有一幅几何图,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我想,画那张图的人,或许愿意知道这些。佛罗伦萨的城门已经落锁,进去的人不许再出来。我把这些都写明了,梅塞尔。剩下的,由您自己决断。愿天父赐予你选择的明睿,愿圣母保守你们前行的旅途。”
当夜,阿里戈变卖了能变卖的一切,买了马。教廷的新订单、主教的画像、四年挣来的整个前程,他一样也没有安置,像多年前第一次离开罗马时一样干净。同行的人骂他疯了,说那座城现在是一口敞开的坟。
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柏树是不说话的。柏树只是站在旅人要去的方向上。
四天三夜,他沿着台伯河谷向北。马在锡耶纳倒下了,他步行翻过基安蒂的丘陵。葡萄园无人采收,烂熟的果子把整面山坡熏得又甜又腐,柏树一列一列立在路边,深得发黑,像一路送葬的仪仗。这次才到第五天地黄昏,他就站在了佛罗伦萨城外的山头上。
百合花之城匍匐在暮色里,死一样地静。没有炊烟,没有钟声。只有大教堂的穹顶浮在这片死寂之上。四年了,它终于合龙了……巨大的,完整的,沉默的,像一只终于阖上的眼睛。
阿里戈望着那只阖上的眼睛,站了三息,然后朝城门走下去。
他用金币和拳头闯过了关卡,城里的街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石灰的气味,焚烧艾草的气味,门板上一个一个刷着红十字。他穿过死去的老桥,金匠铺全钉上了木条。过了亚诺河,伊贝尔尼府的大门虚掩着,门环上缠着报丧的黑纱。院子里横着来不及抬走的东西,他没有看。他循着记忆里那一缕微弱的、被病气和药草味搅得几乎认不出的无花果香,穿过一进又一进空掉的回廊,在最深处一扇门前停住了。
门里有极轻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撞开了那扇门。
……
两年以后。托斯卡纳最南边,马雷马,海岸。
从格罗塞托再向南,官道分出一条柏树夹峙的小路,小路的尽头,一座石砌的旧庄园踞在缓坡上,背后是橄榄园,面前隔着一片伞松林,就是地中海了。庄园的旧主人死于疫年,产业几经转手,地契上如今的名字,是一家热那亚小商号,而那家商号再往上查,查三层也查不到布列托尼银行的门口。做这笔账的人当年只用了一个下午,做完搁下笔,对他二哥说:“佛罗伦萨要是问起来,大哥的名字在我的册子上写着病故。我们以后只有一位兄长,住在南边的海岸。姓什么,只有风知道。”
村里人只知道庄园按时施舍面包,那位深居简出的主人,竟然记得每一个佃户家孩子的小名。
五月的一个清晨,庄园的主人赤着脚站在廊下。
海风把他黑色的卷发吹得散乱。他比从前清减了些,左颊上留着一点疫病愈后的浅痕,像大理石上一道细细的云纹,可两年的海风和橄榄园把那份母鹿般的矫健一点一点还给了他,赤足踏在石地上,落脚还是那样又轻又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还是从前的眼睛,望着海的时候,又静,又亮,像终于放晴的河谷。
疫年的事他已经很少梦见了。高热里那扇被撞开的门,那双把他从死人堆一样的府邸里挖出来的手,城破一样的四十天,汗水,药汁,一勺一勺喂进来的清水,还有热浪一样裹住他、固执地把他从鬼门关外往回拖拽的柏木与乳香。
还有一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他烧得最深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呼唤,唤的既非主母,也非少爷,是德克,德克,像怕唤出全名会惊动死神,只肯把名字折成一半,攥在牙关里。医师们后来啧啧称奇,说主母能从那样的热病里活过来,是圣母的恩典。只有活过来的人自己知道,恩典有一双沾满颜料的手。
老族长没有熬过那个八月。丧期,清算,放弃继承,脱籍,南下,他一步一步走得干干净净。临行前安东尼亚来送他,往他的行李里塞了一包琴弦和一包花种,什么都没有多说,只在拥抱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讲:“琴我留下了,南边的房子里,该有一把新的。”
凉廊的石桌上摊着几何图纸,圆规压在纸角。海风翻动纸页,露出底下画了一半的图,两个并肩的圆。
小路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德克拉尼亚没有回头。他望着海,听着那蹄声渐近,终于停下,听着熟悉的、沉稳的脚步踏上庄园的石阶,穿过前厅,在凉廊的入口停住。晨光里,来人风尘仆仆,高高的个子几乎填满了廊柱之间的空隙,瘦长的脸颊晒深了颜色,那副宽阔的肩上还搭着行路的斗篷,臂弯里抱着一件用素麻布包着的东西,是画框的形状。暗金色的头发被南方的太阳晒得重新亮起来,像那七幅木板画上终于等到买主的旧贴金。一双浅得像掺了水的群青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下,望向他时,照旧带着那种令人心安的疲倦和温和。
“你迟到了。”德克拉尼亚先开了口,他嗔怪道,声音里却全是笑,“图我都画一半了。”
“德克。”
来人先叫了名字,才回答那句抱怨,“路上在锡耶纳停了一天,”阿里戈絮絮地解释着,“我屯了写颜料。往后住在这里,颜料商们远得远。”
“往后……”德克拉尼亚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转了一圈,像尝一口陈年的圣酒。然后他终于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带着点高傲地命令道,“把画给我。”
素麻布解开,克吕提厄从多年的颠沛里露出脸来。仰面,追光,眼泪坠在锁骨上。画的右下角不知何时添了极小的一行新字,颜料还很新,那是画师的签名。
德克拉尼亚用指尖碰了碰那行签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描过去。梅塞尔·阿里戈·卡伊尼。他在心里把这又长又体面的,被正式冠以敬称的名字默念完,然后微笑着仰起头。
“阿里戈。”
“嗯。”
“神话讲错了,你知道吗。”他说着,眼睛亮得像海上的日光。“克吕提厄那样望着,望到最后,太阳神终于受不了了,他从金车上下来了。你看,”他拉着他的手,一直拉到长廊尽头的拱门。海在伞松林后面闪闪发光,橄榄园的银绿一直漫到天边。“太阳神来到了海的女儿身边,还带着一马车的颜料。哈哈,那她何必再作一株苦等花呢,阿里戈?”
不知何时,无花果的甜香已漫了满廊,此刻毫无羞怯地涌上来,柏木与乳香沉沉地迎下去,两股气息在海风里绞缠着升起来,惊飞了伞松上的一群白鸽。阿里戈放下画,捧住那张仰起的脸,像在穹顶下那样吻下去。这一次没有晨祷的钟声来催,没有婚约,没有家族,天地之间只剩下海的呼吸,一声,又一声。相拥的两个人一般高,谁也不必仰起头,于是额抵着额,鼻尖蹭着鼻尖,那双凿了半辈子石头的手臂收拢起来,轻而易举地把怀里矫健的、丰盈的、活生生的一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骨架里,像庄园圈住它的橄榄园。
亲吻从凉廊蔓延进内室的时候,德克拉尼亚在他耳边低低地笑,气息已经乱了。“腺体上的油膏,我今早没有抹。”
“我知道。”阿里戈的唇沿着他的颈线下行,停在那一小片薄薄的、剧烈跳动的皮肤上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从山下就闻到了。”
“那你还等什么?”他仰起脖颈,把岩石、土壤和根,全都袒露给他的太阳。“合龙吧,梅塞尔。这一座,等得比穹顶还久呢。”
“德克……”
贴着腺体的唇低低地应了一声,应的是那半个名字。烧过高热的人认得这一声,认得它曾经怎样一遍一遍把他从黑水里捞上来。
原来柏树也说话,却只说给一个人听。
齿尖落下去的那一刻,无花果与鸢尾的气息轰然炸开,又被柏木与乳香整个裹住,渗透,烙上印记,像颜料渗进湿灰泥,从此再分不出彼此,一同成为墙上的永恒。海风穿堂而过,吹翻了石桌上的图纸,圆规滚落在地,没有人去捡。那页图纸被吹到凉廊边缘,又被吹进五月的阳光里。两个并肩的圆,弧线收拢,交会于一点,等了太久,它终于被画完了。
内室里,克吕提厄的素描也终于等到了它的完稿。炭条走过的每一寸,这一次换了掌心与唇来重新誊录,细细描摹。肩线,追光的脖颈,锁骨下的旧疤,饱满得近乎慷慨的臀肉与丰盈矫健的双腿,还有那些当年只敢隔着半座平台郑重描摹的所在,一寸都没有欺瞒,一寸都没有省略。德克拉尼亚躺在他的太阳底下,再不必作干涸的岩石,再不必作苦等的花。标记处的酥麻一波一波地漫下去,情欲一潮一潮地涌上来,他起先还在那片柏木与乳香里低低地笑,笑着笑着就哽住了,末了只剩断续的气音,颠来倒去,全是同一个名字。海在窗外呼吸,一声,又一声。
潮声退去的时候,画师撑起身,借着窗前洒落的万顷天光,细细端详身下的人。汗湿的黑卷发贴在高眉骨上,绯色未褪的一身皮肤,像刚出窑的、还烫手的白陶。他伸出拇指,极轻地描过那道似要皱起的眉峰。
“别动,德克。”他哑声说。
“我没动,”怀里的人调皮地笑着答,眼尾还红着,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往下带。“可是阿里戈,克吕提厄已经不干这一行了。这一回,该换太阳别动了!”
黄昏的时候,两个人绕到屋后的坡上去。德克拉尼亚的颈侧覆着一小方白色的细布,像落了一片伞松的花。
去年南下的时候,安东尼亚往他的行李里塞过一包花种。他春天随手撒在了这面坡上,撒完就忘了,只当是弟弟给的一点念想。这些日子茎叶长起来,毛茸茸的一片绿,他辨不出是什么。
此刻它们全开了。
细碎的淡紫小花,密密地铺了半面坡,没有一朵朝着他们,全都偏过脸去,朝着西边正沉下海的那一轮。
“天芥菜。”阿里戈在他身后侃侃而谈,“画坊里榨颜料用的。捣烂了泡在布上,能出一种紫,晕开像雨云。”
德克拉尼亚没有回头,他看着那半坡偏过去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看到最后一线金光贴上海平面。
“它们还在追。”他突然叹道。
然后他转过脸来。不朝着海,不朝着落日,朝着身边的人。
“我不用追了。”
阿里戈没有立刻答话。他抬起手,拇指抹开被海风吹乱的一绺黑卷发,动作和他握炭条时一样稳。手掌落下来,覆在那方白色的细布上,覆在那个还发着烫的印记上。
“明年多撒些。”他说,“这花能榨出来的紫,够我在这里,和你一起,画到老。”
橄榄园的银绿暗下去了。庄园里点起了灯。
而在遥远的北方,佛罗伦萨的穹顶阖着它巨大的眼睛,守着一城的亡魂与账簿。它什么都看见过,什么也不会说,像所有真正慈悲的证人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