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看得见。
我看得见祂正从墙壁的角落浮现，在门缝之中探出肢体，在天花板上，在窗户外。
隔着一面监视用的玻璃墙，我可以看到那个存在正坐在床旁。祂模仿出的人类姿态看上去就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平日里的行为也的确如此。
这次接到的要求是我进入收容室与其交流的指令，作为第一位踏入收容室内的研究员，祂对我的到来显得格外热情。
那些黑得令人头皮发麻而又带着粘液的触手状附肢向我伸来，我感到一阵干呕，而祂则像是看出了我作为人类才会拥有的状态变化，饶有兴致地学着我喉头的滚动与呼吸的节奏变化。
我看向手中的工作任务：与实验体D对话。
我尝试着向与其他的研究所同事相处一样开口，我说，嗨。
祂没有应答，只是将头转向了我这边，但能够注意到我的话语而做出反应，就说明祂拥有最基本的反射。
但这也意味着我无法直接与祂沟通，而我没想过我还要兼职起幼儿园老师。很快单面玻璃墙外的同事为我带来的早教图书证明了我想法的正确与这家机构人员的智力水平。
我尝试像每一位温和的老师那样，拿上图片与实物，告诉祂什么叫做“苹果”。而D的声带发出数个不规律的噪音，最后模仿着我的语气勉强挤出那个单词时，我今天的工作也终于算是完成了。
在我离开收容室前，我看到祂仍在盯着面前的那颗苹果，祂发出不同音调的叫声，像是在确认着苹果这一概念的存在，又或者只是这颗苹果的存在。
这种荒诞的工作持续了数月，直到他能够与我正常沟通。
我说，D，你好。祂便会以朋友般的语气向我开口。祂说：“早上好，Ace。”而他的发音也失去了粘液般的附着感，与人类相差无几。
我留意到他平常有了新的习惯：收起自己的附肢。我推测他是在模仿他目前见过的唯一一位人类，也就是我。
祂说：“Ace，你没有触手。”
我说，因为我是人类，而你不是人类
祂说：“人类没有触手吗？”
我说，你已经学会推理了，这很好。而人类的确没有触手。
祂说，好吧。
祂逐渐变得更像是个普通的孩子，以至于某天祂谈论到进食时主动说他想要摄入一些“甜食”。
我向上级发去了申请，得到的回复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好吧，狗屁领导。
我把我平常随身带着的能量棒给了祂，而祂捧着那块棕黄色的固体，像什么宝贝一样眼神转着圈观察。
我意识到祂或许是不知道如何进食，干脆掰下祂手里能量棒的一半，放进嘴里，用手指向自己咀嚼时上下开合的牙齿。
祂喜悦地模仿起我的动作，拟态成人类的怪物体内或许本没有支撑身体的骨骼，而他在这时变化出了牙关，用手将半截食物送到嘴边，每一次张开与落下都以同一频率运作，最后将食物咽了下去。当然，如果他拥有食道的话。
某天祂看向我的眼睛：“Ace，你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我如实回复祂。我的右眼因为某次实验爆炸而被摘除了，正好是为了研究你。
而这话出口后，我又意识到有一点说不通。如果祂只见过我这位人类，又为何拥有健全的双眼呢。
“外面的人都有两只眼睛。”祂的说法证实了我的猜想，那面单向玻璃根本阻挡不了祂的视线。在外面监视着祂与我的同事们也正在被祂观测着。
“Ace，那你都研究些我的什么呢？”
其实从祂的诞生便是我负责的。因为实验室的某次爆炸，我为了保护D的其中一种碱基排列方式，导致右侧眼球被一旁爆炸的化学试剂腐蚀。
在那之后我便被实验部下了禁令，因为别人的失误而我却成了最后的祭品，那我宁愿将自己上供给路西法，换他们去地狱里经受毁我眼睛的惩罚。
调到文职类时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混一辈子拿死工资，却被莫名的工作安排，回到了D的工作组。某种意义上，我和D也的确是一段孽缘了。
平日里我的工作不过是通过交流来确认祂的体征与思维，偶尔也会听这位人造生命聊到关于哲学的内容，让我时常想把祂交给道德委员会，探讨人造生命是否应当与人类平权。
祂模仿出人类的口吻，可问出的每个问题都带着与世隔绝的态度，与轻蔑的俯视感。祂本身造物，却像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观察着一切。
在我和同事们提及这点的时候，他们却只是觉得我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