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孙天宇回想起他和蒋易再次相逢的那天，好像也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金鱼游弋，在水中掀起了近乎微不可见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01.
那天房东告诉孙天宇，他即将拥有一个新室友。
彼时孙天宇正在人挤人的地铁上打着瞌睡，耳机里的歌不知道切到了哪一首，却突然被消息提示音震醒。这个消息让他本来就没清醒的脑子更加一团乱麻，但不妨碍他开始幻想自己的室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寓面积不大，一人住还算宽敞，要是两个人可能就小了点，位置也有些偏僻，所以房租并不高，一个月2600。
房东很快给他推来了新室友的微信名片，很简单的黑白头像，朋友圈背景是一只大金毛，再往下看就是一条缄默的横线，显然主人并没有将朋友圈对外开放。孙天宇感到一丝意外，但也能理解，可能是不希望陌生人窥探自己的生活吧。
但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说不定等他通过，我就能看到他的日常了。
但是新室友一直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孙天宇就莫名其妙地惦记上了这个有点神秘的人，上班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拿过手机看一眼，但每次都是败兴而归。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想着说不定对方还在工作不方便回消息，也就没过多在意。
等他终于从拥挤的十号线脱身走到小区门口时，突然被卖金鱼的小摊吸引了注意力。他突然想起家里那个空荡荡的鱼缸，自从上一个居民疏于照顾被饿死了之后，再也没有新鱼入住。于是他走上前蹲在在小盆边，开始仔细观察每一条鱼。这条不行，太安静，这条也不行，太小了不好养，这条不错……
他挑得太过专心，以至于没有发现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人已经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似乎也是在挑鱼。正当他转头想看看架子上的金鱼的时候，忽然瞥见了这个颀长的身影，这人大热天居然还穿着皮衣，拉着行李箱。那人瞟了他一眼，随意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塑料袋，很快地扫码付款准备离开，孙天宇只觉得这个人很神秘，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也顾不上仔细看金鱼的品相了，匆匆挑完付钱就跟了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你大夏天穿这么多不热吗？”
那人并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热，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
“那你为啥要买袋子里的金鱼啊，明明盆里的看上去更活泼啊，我跟你说，得挑活蹦乱跳的金鱼才能让它活得久一点……”
那人忽然停住脚步，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觉得它们可怜，本来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活，却要被装在袋子里，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
“可是买金鱼回家养难道不就是想让它们最好活得久一点吗？”
“我只是不想让它们死得那么快。”
孙天宇怔住了。对方看他没有反应，拖着箱子要走，孙天宇连忙拦住他：“我叫孙天宇，你叫什么啊？”
其实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没来由地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一点兴趣，而且就这么把名字告诉对方了。
对方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孙天宇：“蒋易。”
孙天宇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蒋易？你就是我的新室友蒋易？”
蒋易愣了一下，随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理会一直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孙天宇，被面前人有些过于炽烈的目光包裹。像小狗。他心里想，穿着橙色衣服、摇着尾巴的小狗。
回去的路上孙天宇倒是异常安静，只是默默地跟在蒋易身后，倒真像只跟着主人散步的小宠物。
02.
孙天宇很惊讶。蒋易似乎比他还熟悉这个家，自己开门示意他先进去的时候，他就转过身问“我是不是睡次卧”，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钥匙平时是挂在门口的洞洞板上吗？
孙天宇一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难道你有特异功能？
蒋易只是轻轻笑了笑，也许吧。
孙天宇又问：“蒋易，我们之前见过吗？”
蒋易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应该没见过吧。”好在面前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孙天宇挠了挠头，看着蒋易把箱子推进房间，没有再说话。关门之前蒋易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因为我是作家，经常可能是灵感来了就写作，作息比较颠倒，所以提前跟你说一下，免得到时候打扰彼此休息。”
孙天宇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他的好奇心就被一声干脆的关门声截住了。那好吧，反正自己作息也不太正常，就算是累了一天也会打游戏到凌晨的，反正不吵着室友睡觉就行了。
如此相处了几天，孙天宇觉得有点奇怪，蒋易似乎从来不在家里做饭，也没看见过他出门，且冰箱里没有任何属于蒋易的东西。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偶尔在客厅碰面，已经是中午了。孙天宇顺嘴问蒋易有没有吃饭，蒋易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吃了，喝了两口水就又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这也不像吃过的样子啊。虽然人没睡醒但是动作倒是挺行云流水，快得孙天宇都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说到这个，孙天宇最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蒋易。好像在记忆中模模糊糊的有一个黑色人影，但越是努力回想越是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算了，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整出幻觉了。
03.
孙天宇的生日在七月底，而蒋易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本着不麻烦蒋易的想法——毕竟他刚搬进来，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就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生日，况且他们本来也不是很熟，直接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他又想到蒋易似乎是今天凌晨三四点才睡的，更不好意思打扰他休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想着蒋易也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于是就没有邀请他参加自己庆祝生日的活动。
他到家的时候发现蒋易也刚回来不久，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西瓜汁，茶几上还有一杯未开封的。蒋易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瞥了他一眼：“那杯是你的。”
孙天宇很震惊。当他听到蒋易跟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更诧异了，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蒋易看。沙发上坐着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疑惑，向着他扬了扬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发的庆祝生日的朋友圈。
在孙天宇说完谢谢并试图继续表示感谢之前，蒋易先开口道：“别急着感谢我，我首先道歉，其实我一开始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杯西瓜汁是我为了感谢你在这段时间帮的忙，不能算是生日礼物。”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孙天宇依旧坚持把这杯西瓜汁当做生日礼物，还扯上了家里那条金鱼，非得说它朝着这边吐泡泡就是同意自己的看法。那是你一天没给喂食饿的，蒋易腹诽道，但也不打算跟这个喝点酒就上头的小孩计较，于是摆了摆手说随便吧。
他本来以为这场闹剧就此结束，自己可以安心回去睡觉的时候，孙天宇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袖:“蒋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我不喜欢过生日。”蒋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怎么行，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就算不过生日总归有个日期吧，你就告诉我呗。”
有是有，但我真不记得了。蒋易暗暗苦笑，活了两千多年的吸血鬼怎么可能记得住自己究竟诞生于哪一天。也许是觉察到停顿的时间过长，孙天宇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如果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送你生日礼物的哦。”
蒋易听了这话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好啊，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而孙天宇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重复着一定会记住的，从餐桌一直唠叨到次卧门口。蒋易顺势打开门挑了挑眉：“闹了一天还不累呢？赶紧去把西瓜汁喝了睡觉吧，我困了。”说完就留下一句晚安迅速关上了门。
孙天宇还沉浸在蒋易给他买了西瓜汁的喜悦之中，尽管蒋易再三强调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生日，这杯西瓜汁只是为了感谢这段时间他的帮助，但孙天宇还是执意相信这是缘分，并坚持把这杯西瓜汁当做蒋易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一门之隔的蒋易就没这么轻松了。事实上他并不希望孙天宇记住他的生日，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不希望孙天宇这么做出承诺。这么些年他被画过无数饼，一开始他还因此感到悲伤，到后来也就麻木了。他不愿意看到这个男孩，自己刚刚对其产生一丝丝好感的男孩，做出什么让他失望的事情。很奇怪吧，为什么他对这个人类重拾了一些埋没已久的情感？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今天太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蒋易在床上辗转反侧，仅存的一点睡意因为一团乱麻的思绪而荡然无存。唯一利好的消息是，孙天宇应该是没发现他手里那杯西瓜汁其实是血液。之前他倒垃圾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空杯子，上面贴的便签无一例外是西瓜汁，他想着或许这样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进食，于是决定在这个人类不太清醒的时候先试一试。这么看来计划应该是可行的。这样就再也不用半夜小心翼翼地出门了。
事实上蒋易选择回来是想跟孙天宇当普通室友、普通朋友的。在孙天宇的记忆被消除之前他俩的关系太不普通，吸血鬼与人类的禁忌之恋，是孙天宇喜欢的番茄小说类型，但蒋易不喜欢。
他很害怕。
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给一个人类留下这么深的印象，不应该占据一个人类小小的心脏里的很大一部分，但尽管他努力克制，他们俩还是无可救药地坠入了爱河。蒋易一直在反思是哪一步出错了，如果在剑走偏锋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叫停是不是能打出不一样的结局？
好吧，这段关系确实听上去对孙天宇有那么一点不公平，但总比自己一走了之好吧！至少他多了一个朋友。
所以他决定回来。
虽然说自己还有点念念不忘，但主要的任务是让孙天宇不要爱上他，听起来很残忍，但蒋易觉得并非绝无可能，只要尽量减少近距离接触，保持社交距离就行了。
04.
住在一起快三个月了，两个人还没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原因无他，蒋易总是神出鬼没的。
终于在一个下午孙天宇拉住了端着水杯回房间的蒋易，主动提出想和他一起吃饭。他发誓自己只是看到这个整天昼夜颠倒抱着电脑魂不守舍的家伙过于命苦，想邀请他吃点好东西回回血。蒋易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也不想被觉察出什么异常。
人类食物对于吸血鬼而言味同嚼蜡，因为他们根本尝不出味道，可蒋易却止不住地把筷子往盛着豆角炖排骨的碗里伸。孙天宇见状自然是美滋滋：“看来我奶奶没说错，所有人都会爱吃豆角炖排骨的。”
蒋易在忙着和排骨搏斗的过程中抽空抬眼，对上孙天宇有点自豪的小表情，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产生了味觉，难道是两三年前的肌肉记忆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很恐怖，这种品尝到美味的、人类通常称为“妈妈的味道”的食物的感觉竟令人无法抗拒且着迷。食欲和爱欲是一体的，不用多想也知道，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那段日子。
他已然被困在记忆之海，但他不希望孙天宇重蹈覆辙。在爱情里我就是个胆小鬼，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吧。
想着想着他咀嚼的速度不禁放慢，孙天宇连着叫了他好几声才回神。转头对上孙天宇带着点关切的眼神，他微微扬了扬嘴角：“我没事，就是这个排骨我好像尝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孙天宇皱眉，还没等他开口，蒋易自顾自地说下去：“有点像，妈妈的味道。”
面前的人类闻言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易，我还以为不好吃呢。觉得好吃就多吃点。”
蒋易点头，没忍住多扒了两口饭。
其实他也不知道妈妈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