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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封
我是明智吾郎。
2017年2月3日,早上九点。我换了两趟地铁,到达情报显示的公寓楼。乘电梯上去,把手提箱放在门口,以远超公寓主人所配享受的礼貌和耐心程度,敲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
我再次确认地址无误,又敲两下,随后打算踹门或砸锁。就在这时门开了,白西装方框眼镜、梳着油亮大背头、看起来正要出门的男人看到我,惊讶而疑惑地说:“明智同学?”
“丸喜拓人。”我冷冷道,“我要你帮我个忙。”
5封
叫我龙司就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杏说我是粗心笨蛋,也不明白为什么真叹着气点头。我承认,在我看来物理公式和英语句子长得一模一样,平假名和俳句一样难记又难懂;但我能从几百个指甲盖大小的游戏图标中一秒找出该选择的装备,也能记住去年箱根驿传的所有选手名字。
而且,我清楚记得莲莲第一次收到那家伙的信是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
2017年9月15日,我们这群刚刚(半年前也可以叫刚刚)拯救了世界的人非常低调地在卢布朗开派对。进门之前,杏揪着我的耳朵说,笨蛋龙司,等会儿如果大家忽然都沉默了,千万不要第一个开口。我挣扎着说,放开,我知道了!
春开始切生日蛋糕时,我肚子里已经装满了咖喱、可乐和薯片。她正要把第一块递给莲,门口风铃响了。莲瞬间起身,下一秒已冲到门前。蛋糕停在空中。
门外的人像被吓到了:“您好。请问雨宫莲先生在吗?有一封信。”
莲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不知为何有些失望:“我就是。”
他接过信封,瞥了眼,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撕开时差点没拿稳。
他一目十行扫过,看到最后,又重回第一页。其他人不约而同屏息,如同莲读信一般仔仔细细读着他的表情。我也紧盯着莲。
但他的脸上一片空白。良久,莲露出了一种只要想到,我就会觉得心痛的表情。让我想起当初在拥挤嘈杂的医院里排了一天队,大夫瞟了眼我的膝盖,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下一位。那种表情我后来又见过许多次。
莲一言不发上楼。摩尔加纳随后跟上,杏也上去了。剩下的人在楼下安静对坐。我还记得杏的话,于是直到她红着眼圈下楼,对真和春摇摇头又点点头,揉了揉擦眼泪的双叶的头发,示意大家散去,我才对走在最后的佑介说:“莲莲怎么了?”
令我既意外又不爽的是,佑介看我的眼神和杏他们一样,仿佛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又说:“他刚刚的样子,让人看了很难过。”
佑介思索片刻,说:“如果能画下来,我会起名叫《失去》。”
莲失去了什么?
每当我看到莲的表情,想问这个问题时,其他人都不约而同沉默着。于是我不能第一个开口。
我只知道和不知躲在哪里的明智有关。莲十八岁生日时,同样在卢布朗,邮递员送来了第二封信。我恰好站在门边,瞥到了莲手中的信封落款:明智吾郎。
莲先是笑了一下,而后再次露出了名为失去的表情。
第三封、第四封,都在莲生日当天,由穿着深蓝工服的邮递员送到咖啡厅门前。宣告第五封信到来的风铃声响起时,全体怪盗团成员都已到了合法饮酒的年纪。两罐朝日和三杯冰梅酒让我的脑袋晕晕乎乎,我把杏的威胁忘得一干二净,大着舌头说:“明智那家伙,为什么不直接过来?这年头,谁还写信啊。”
桌下,杏狠狠地踢了我的小腿。我啊地惨叫一声。
莲很浅地笑了一下。摩尔加纳嗖地从我面前窜过:“莲。”
莲拍拍他的头:“没事。”又对我说:“龙司,因为明智已经不在了。”
我愣在原地,瞬间酒醒。
“不怪你。”莲慢慢地说,“担心你和明智的关系不是太融洽,就没有特地提起。”
怎么会,明智已经……的话,信又是哪里来的?我是听错了,还是看错了?
莲起身上楼,过了一会儿,五个新旧程度不同的信封一齐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几年,给大家添麻烦了。其实,不用特地避讳他的名字。我已经好多了。”
莲小心地展开信纸,抚平折痕:“明智说,给我留了很多很多信,托人每年寄来一封,祝我生日快乐。”
他笑了一下:“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信不长,字写得比我好。大部分是闲碎事情,还有一些我不太理解,也不太记得住的东西。如果不是死者为大,我就要说他故意卖弄了(就像在电视台胡扯没有A什么就没有A什么一样。那两个词莲解释过,但我中途睡着了)。
第一封信里,明智写,有个姓伊的外国人说过,当我存在时,死亡还没有来,当死亡来时,我已不存在。莲说,明智是想说他没有惧怕过死亡,请莲不要担心。又写,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莲说,这是古人的俳句,明智说他虽然不惧怕死亡,但也有舍不得。
真是奇怪,我竟然记住了那么拗口的话。
10封
哈喽,我叫高卷杏。
“莲!”我喊道。
莲被我的拥抱挤得差点叫出声,松开后还在揉肋骨。
“这里都这样打招呼。”我摊开手,示意周围英文指示牌下无数个热情相拥的金发脑袋,“我们可是四五年没见了!”
任谁在巧克力蛋糕甜得吃不出巧克力味、和果子硬得像司康饼的异国独自生活这么久,再见到家乡旧友时都会忍不住用拥抱把对方勒死的。
莲无奈地笑:“好久不见,杏。”
准确地说,这个问候并不适用于我们之间。虽然大学毕业后我们的确没再成功见上面(我在美国和欧洲拍照走红毯,莲也满世界飞),但怪盗团几乎每周都会视频一次,群消息也24小时不断。因此,久违地见到立体版的莲后,我把眼前男人和上周视频通话里的莲、记忆里高中和大学时期的莲做了一番对比,得出结论,莲成熟了许多,但还是那个莲。
莲环顾四周:“你说的味道很像吉祥寺那家店的可丽饼在哪里?”
我笑了,拉起他:“不远!我们先——”
目光落在莲背包上挂着的毛绒玩偶上,下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先,先去打车吧。”我干笑着,强行挤出声音。
早在我们高中时,我就是莲的恋爱军师和倾诉树洞。但直到刚刚,我才意识到自己对莲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我频频看向那个随着莲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小玩偶。棕色脑袋,红色眼睛,是莲随身携带的绝版侦探王子玩偶没错。但今天玩偶身上……
是因为太过思念明智吗?这些年,我们都知道他有多期盼每年准时出现的信件。莲大学毕业那年,明智在信上说想让莲替他看看没见过的风景。于是莲带着玩偶出发,在挪威极光下、达拉斯斗牛赛场、撒哈拉沙漠里跟身穿毛绒披风、西部牛仔套装和摩洛哥长袍的Q版明智合影了(双叶说,努努的衣服全部由莲手作)。这样一想,玩偶现在的样子也不奇怪。
“两个巧克力草莓味,谢谢。”
但即使身处以自由自夸、存在近一百种官方认可性别的国家,莲这样当众悬挂绑着有碍观瞻绳结的玩偶的也是少数中的少数啊。
“莲。”我终于忍不住,“为什么要把明智绑成这个样子?”
莲平静回答:“因为我在生明智的气。”
“诶?”
我的音量超出预想,因为完全无法想象莲会生明智的气。明智做坏事的时候莲都无法对他生气,何况明智现在……留给莲的只有每年一封信而已。
莲面无表情看着手中可丽饼:“你还记得前几年,他让我去旅行吗?去年九月,他在信上说:‘莲,就像其他国家存在胜过日本的风景一样,世界上还有许多比我好的人。我已经死掉十年了,去参加联谊吧。’”
什么。难怪那天莲没有回复大家的生日祝福。我吸口气:“那个笨蛋……”
“今年九月十五日,我在卢布朗坐到午夜都没等到信。”莲继续说,“我去邮局拍门,没有找到。满街乱走,不小心走到吉祥寺。”
“无边叫住我,问我怎么不接电话。他收到一封落款明智的信,信上拜托无边,说如果我最近还会独自到爵士俱乐部,就把这张纸交给我。”
莲狠狠咬下可丽饼:“纸上写,莲,为什么总要选择最难的路呢?今后请到爵士俱乐部取信吧。”
我喃喃道:“也就是说,如果莲真的忘掉了明智、再也不去爵士俱乐部……”
莲说:“就再也收不到他的信了。”
我很想说明智太过分了。但是,他又何尝不是为了莲?
“太过分了。所以我才报复他。”莲回头看了眼被缠得可怜兮兮的玩偶。
14封
吾辈不是猫!
很想这么说,但吾辈在春的咖啡厅里当了这么久吉祥物,已经习惯喵喵叫着招揽客户了。
最近新闻上说,东京市人口即将突破两千万。可是外面看起来人没有变多呀?
春回答,因为新一代人口在向东转移。吉祥寺、池袋等西部北部的商业中心客流逐渐减少,女装店上新都要比江东区晚两天。
我垂下耳朵,好吧。春揉揉我,说小摩纳想去新区玩的话,我们再开一家分店吧?
我摇摇头,还是不要了。吾辈想回卢布朗。
莲把门上木牌翻到CLOSED,挎起包带我出门。新换的背包很宽敞。我忽然想起春说过的话,于是钻出来,扒到莲的肩上。
和我们正前往的方向相反,东京在朝东扩张。以前能看到东京塔的方向,不知不觉冒出幢幢高楼,钢筋、水泥和玻璃构成高大稀疏的灰蓝栅栏,把四轩茶屋拦在老城区里。
四茶更旧了。鱼店老板的头发全白了。趴在围墙上的橘猫和我打招呼,我没认出来。他喵喵说,摩尔加纳叔叔,我是上田家咪酱的孩子呀,小时候你带我爬过树。
我大惊。上次见到他时,还是小小一只,现在已经是大胖橘了。我情不自禁握紧双手:“莲,吾辈被叫叔叔了。”
“嘶。”莲说,“爪子。”
我转头看他,随后意识到,莲三十岁了。他也到了会被叫叔叔的年龄。
大学毕业后,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经营卢布朗,一有空就出去当背包客。三四年前他回到日本,一边帮吉田大叔工作,一边经营咖啡厅(我帮了很多忙)。他买了新围裙,不再戴眼镜,眉间多了一道浅细纹路。走路时依然插兜,步伐长而均匀,但很少再跑起来。街上看到学生就要上前询问的警察目光流水一般滑过我们,莲早就不穿校服了。
莲收起手中信纸:“到了。”
这一点没变,我选中的人类和我一样长情。我骄傲地直起身,甩甩尾巴:“这就是明智说的地方吗?”
“是的。另外,你真的该剪指甲了。”
“哈?”我弓背炸毛,“休想!”
明智是我最搞不懂的人类。他已经死了,却每年寄来一封信(情书、遗书、生日贺卡)。我好奇是怎么做到的,是订购了时光邮局之类的服务吗?莲说,一般的邮局没办法把信件带回来吧,我有个模糊推测,但没有确认过。我把毛蹭满莲的裤腿,告诉我嘛。莲说,大概是丸喜老师。
在和明智有关的事情上,我也常常搞不懂莲。他竟然会被一封信左右一整年的心情。莲中止旅途、回到东京后,总是闷闷不乐,据说是因为明智在信里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替他忿忿不平了好久。结果,等收到下一封,莲拿出手机搜索一番,立刻开心起来。
我问,明智写了什么?
莲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他道歉了。”
看道歉信需要脸红吗。我狐疑地看着莲:“只是道歉?”
莲卷卷刘海:“还写了一个字谜。水族馆里有灰鲭鲨、川纹笛鲷和黑云鱼。”
“呃。”我说,“好吃吗?”
莲笑了:“是字谜啦。三种鱼的学名首字母分别是I、L和U。”
我皱紧眉毛嫌弃地叫,早该知道和明智有关的事都很肉麻。
最近几次的信中,明智常提起童年。门前有两棵榉树的玩具店,招牌褪色的澡堂,关照他的眼角有痣的看护阿姨,夸奖他读书用功的小学老师,等等。莲像高中时跟着导航寻找协助人一样,照着明智的信跑遍东京。他用拍立得留下摆满玩偶模型的橱窗照片。在装修一新的澡堂里泡澡、喝冰牛奶,临走拿起一张宣传页。带福利院的小朋友们做游戏。现在又来到小学。
“感觉更了解明智了。”莲说,“摩尔加纳在附近逛逛吧?”
我跳落地面,轻巧溜进草丛。和两只黄蝴蝶打闹一阵,团在绳索磨损的秋千上打盹。夕阳晒热尾巴尖时,莲拍拍我:“回家吧。”
我迷迷糊糊问:“这次有收集纪念品吗?”
莲晃晃手中相纸:“重磅纪念。”
“是什么?”我来了精神。
莲指指题为“小学卒业纪念”的照片:“看这是谁?”
我仔细分辨人群中穿着校服、深红眼睛、表情冷淡的男孩。然后爆发大笑:“喵哈哈哈!脸好圆!”
莲也笑:“是啊。很可爱。”
19封
您好,我是芳泽堇。
“芳泽老师再见!”芽衣甜甜笑着,挥手告别。
“假期愉快。”我微笑,“不要忘记每天拉伸哦。”
芽衣是我当教练十多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只要不懈练习,一定可以站上最高舞台。不过首先,享受休假。我伸伸懒腰,又是新年。
跟前辈他们约好去神社。这些年怪盗团成员们逐渐成家立业,龙司前辈、真前辈和春前辈先后结婚,真前辈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前辈依然等候明智前辈的信。
远远看到红色鸟居下前辈的身影,以及挎包中钻出的猫咪脑袋。
“吾辈要许愿每天都有金枪鱼大腹吃。”
“那应该向我许愿吧?”
“拜托了,莲!”
“不可以。医生说你要控制脂肪摄入。”
“莲——!”摩尔加纳前辈要挠前辈的肩膀,前辈把包拎远躲避攻击。摩尔加纳扑腾几下,气喘吁吁。
“新年快乐!”我笑着鞠躬。
前辈成功压制猫爪,对我说:“新年快乐,堇。”
“堇,新年快乐。”摩尔加纳一脸不服,“吾辈很胖吗?”
“这个……”摩尔加纳在猫咪中已经是老爷爷级别,乌黑水亮的头顶逐渐冒出白毛,前辈很担心他的身体。“其实鸡胸肉也很好吃。要不要尝一尝呢?”
“什么嘛,完全比不上大腹。”摩尔加纳丧气地说,“堇难道不希望每天都有美味的食物吗?”
“我还没想好愿望呢。”我转向前辈,“前辈今年要许愿吗?”
同往年一样,前辈摇了摇头。
打败丸喜老师后的新年,我曾经问前辈,要许愿吗?
前辈笑了笑,说明智学长在信里强调,不许再向任何神明鬼怪天使恶魔心理医生诉说愿望,“否则一定崩掉你。”
前辈模仿明智前辈的声音,前面亲切礼貌略带嘲讽,后面转为赤裸裸的威胁。
我打个冷颤:“明智前辈,在信里也毫不留情。”
前辈点头:“嗯。他就喜欢放狠话。”
我们参拜时,前辈站在人群外静静凝望。我想起那个初诣当天也能找到地铁座位的、我以为自己是霞的世界。2017年1月1日,前辈走过树荫下长长的参道,一丝不苟地净手、投钱、鞠躬、拍掌合十,面朝八百万神明,虔诚地祈祷。第二天,他见到了想见的人。心愿维持了三十三天。
今年该对神明大人说些什么呢?
希望父亲身体健康。希望芽衣比赛顺利。希望前辈……
如果明智前辈在这里,一定会说,人不应该把命运托付给神明的怜悯。但我已经比他的年纪大得多了,不听他的话,也没关系吧?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25封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参事官新岛真。
看到办公室门口的黑卷毛,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难得穿西装打领带的莲随手敲敲门板,拎着公文包走进来。步伐轻快,和被案件折磨得半死的公职人员截然不同。
我无力地开口:“修订《儿童虐待防止法》的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莲笑着说:“感谢新岛警视正支持。”
我瞪他一眼:“这么客气的话,就等我说‘请进’再进来。”
“谢谢真。”莲改口说,“应该不用再麻烦你了,刚刚吉田先生和我拜访了课长,他松口了。”
谢天谢地。像暗影一样承受怪盗团团长的谈判技巧一定很不容易。
“所以找我只是道谢?”我疑惑地看着莲。他已经自觉地在我对面坐下。
“这个……”莲罕见地犹豫了,“是另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周末,可以让我带绫子出去玩吗?”
“啊?”
和所有母亲是警察、父亲是医生、除此之外唯一长辈是检察官的孩子一样,我的女儿绫子小学一年级就学会了做茶泡饭。莲是想把绫子作为论证修订反虐待法必要性的案例吗?
“为什么?”
莲卷卷刘海。这个动作把他从成熟坚定的社会活动家变回了电波系学弟,直觉告诉我肯定又跟明智有关。
“明智说,建议我考虑是否收养一个孩子。”
“我没有送养绫子的打算。”
“……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和小孩子处得来。”
“完全是多虑。没有小孩子会不喜欢他。”绫子自从听说周末能和雨宫叔叔一起玩,就兴奋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
姐姐给绫子添了汤,也给我加了一勺:“修订反虐待法,终于有进展了吗?”
“是的,课长被说服了,警视总监也有松动迹象。”我语带抱怨,“结果,莲刚做完一道明智留下的题目,就又开始折腾下一道。”
姐姐微笑着说:“做这些的时候,雨宫开心吗?”
我回忆近来披星戴月神采飞扬的莲,叹道:“乐此不疲。但明智为什么要劝莲收养孩子?”
“绫子,去刷牙洗漱吧。”姐姐说。待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向我:“明智留下信的时候,还是高中生吧。能想到这么远,真是不容易。”
姐姐替我把险些落进汤碗的头发掖到耳后:“父亲说过,如果不是有我们两个,母亲走后他恐怕立刻就会垮掉。父亲去世后,我也是一样的。”
姐姐用目光告诉我,幸好有真在。我有些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所以,明智是想让莲拥有陪伴和寄托?”
姐姐点头:“雨宫虽然朋友很多,但到了现在的年纪,基本都各自成家了。明智一定不愿看到雨宫只靠一遍遍读他的信度过生活。”
几周后,《儿童虐待防止法》修订案获得参议院表决通过。聚餐时我问莲,考虑好收养孩子的事情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莲摇了摇头。
“为什么?”
难道是和绫子相处不融洽吓到他了?可是绫子回来后开心得不舍得睡觉,还一直嚷嚷要我教她下象棋(我无奈地回答,妈妈下不过雨宫叔叔。春阿姨、堇阿姨都不会下。坂本叔叔更别提了)。
莲喝了一口嗨棒,表情忽然空了一下。
“莲?”
莲若无其事:“抱歉,跑神了。”
“请正面回答。”我用新岛警视正的语气严肃要求。
莲本想躲避,但在我的威慑目光下屈服了。
“我经常会想,明智还没尝过酒的味道。”他说。
我一时语塞:“莲……”
莲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如果收养了孩子,我就算是有了‘家’吧?那样的话,每次回到家,我都会想,这里缺少一个人。原本应该有明智的。原本应该是明智和我一起收养孩子、照顾他、陪他长大的。”
莲微笑:“对被收养的孩子很不公平。对明智更不公平啊。”
清爽甘洌的梅子酒在我口中失去了滋味。有人向莲敬酒,莲和他碰杯。
“你不是喜欢粉色吗?”我问绫子,“为什么不用粉色丝带包装给雨宫叔叔的礼物盒?”
“我问过雨宫叔叔了。”绫子鼓着嘴说,“他最喜欢红宝石一样的深红色。”
27封
专访一则
双叶发来消息时,我正在给学生改画。
双叶:东京都美术馆/人物专访/喜多川祐介绘下的情感与时间
双叶:御狐
双叶:里面的《代友作》组画
双叶:“友”是莲?
我隐约想起几天前在画展现场的确接受过采访。点开链接,欣慰地发现这位记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删光我关于缪斯的观点。
喜多川祐介绘下的情感与时间
发布日期:2043年12月19日
东京都美术馆一层展厅中央,名为《代友作》的三幅组画吸引众多观者驻足。“每个执起画笔的人都曾问过自己,我想画的究竟是什么。”喜多川说,“年少时,在一位友人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天然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个人母题——人类的情感。《代友作》也正是受那位朋友启发所绘。”
组画第一幅名为《失去》。被视为日本表现主义复兴派画家代表的喜多川祐介,在这幅画中展现了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高超技法。浓重、更浓重的黑色构成了画作的绝大部分内容,仅以光影凸显的笔触走势强调画作的视觉中心,即一点几乎被吞没的、孱弱的白色。“这幅画从开始构想到真正落笔经过了二十多年的酝酿。那一抹白色可以视为一只鸟、一滴泪、一段往事,等等。不过在我心中,它首先是一封信。”喜多川祐介如是说。
《失去》之后,是《生活》。沿袭一贯擅长的对传统透视法的大胆突破,画作整体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为拉长扁平化的东京市,色彩鲜亮活泼,依稀可见新区的繁华灯火和亘古不变的富士山。颇受评论家关注的是对画面下半部分的解读。交错蔓延于上部东京建筑群间的网状线条颤抖着盘旋而下,汇合收束在下方中心形如心脏的剪影上,使得东京市既像被丛生的黑红荆棘缠绕,也像寄生在一颗艰难跳动的心脏上。“‘作者已死。’无论是理解为被欲望污染的现代社会,还是城市生活给人带来的孤独,我都无意置评。”在记者再三追问下,喜多川终于吐露,画作本意是描述某些感情既如荆棘也如血液,给人痛苦的同时,也泵来人生的信念。
最后是《时间》。喜多川毫不遮掩对莫奈先后三幅《撑阳伞的女人》的追随致敬,以低角度仰视构图,面容模糊不清的纤长身影笼罩于苍凉迷蒙的雪夜雾气中,只能隐约看出画中主角微微飘扬的棕色发丝和回眸望向观者的神态。“这是我作为旁观者见证的一段爱情。”喜多川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代友作》在延续喜多川祐介抒发浓烈主观情感的风格基础上,创新融合了传统印象派细腻精微的笔触技法。厚重压抑的情绪扑面而来,观者如同欣赏一场困于玻璃鹅颈瓶中的暴风雪。
而压轴作品《橙红曲线》热烈奔放、线条洒脱,与《代友作》风格迥异、对比鲜明。“多年前在夏威夷,我曾耗尽积蓄购入两只观赏用龙虾。它们是自然赠予我的缪斯。”喜多川祐介对龙虾的钟爱人尽皆知,谈及与“缪斯”的初遇,他一脸深情。
我:是的。另外,《橙红曲线》怎么样?
双叶:那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龙虾吗。
双叶:你开心就好。
31封
请叫我丸喜拓人。
“老师。丸喜老师。”
直到回头看清坐进后排的乘客面容,我才敢确定是在叫我。毕竟被喊了三十年“司机先生”,而且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成熟很多。
“雨宫同学。”我说。随即反应过来我的学生正处于该被尊称为先生的年纪和情境,但他笑了笑,我便没再纠正。
“麻烦到东大附属医院。”
车启动。
坦白讲,我的出租车司机职业生涯比研究员、心理教师和反派boss生涯成功得多。早年积累的谈话艺术让乘客们对我颇多好评,再加上娴熟的驾驶技能,说我是本街区的明星司机也不为过。
但今天我总感觉手感不顺,方向盘不稳,底盘太软,座椅又太硬,行驶在车流中却有种海上行船的头晕目眩感。我担心被这位向来敏锐的新乘客旧熟人发现,便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发现他也露出了沉浸于回忆中的恍惚表情。
和乘客聊天谈心的老习惯仍不甘叫嚣着。
“雨宫同学最近还好吗?”
“明智留下的信还剩几封?”
我们不约而同开口。
2017年2月3日。
“丸喜拓人。”明智同学冷冷地盯着我,“我要你帮我个忙。”
我看向平平摊开的银色手提箱。里面几沓整齐码放的白色信封,厚薄不均,目测六七十封。每个信封都标有时间,年份数字逐个递增,月日则是清一色九月十五日。明智要求我将这箱信件带回真实世界(没有考虑等会儿输给我的可能性),如果他死了(原话没有“如果”二字,我在这里加上是为了让听我回忆的雨宫同学心里好受一些,效果存疑),就按时间顺序在每年雨宫同学的生日寄去相应信封。
“明智同学。”我问,“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明智勾起嘴角,语气嘲讽:“把它当作我送你的赎罪机会,怎么样?你应该明白吧,那种让被改心的人痛哭流涕、生不如死的情绪是永无止境的懊悔。懊悔才是真正的惩罚。”
他顿了顿,继续说:“托你的福,昨晚莲伤心得要命。你只需要每年替我寄封信,就能让他高兴点,也能缓解你被改心后的痛苦。不会拒绝吧?”
明智志在必得地微笑着。但我看到了他略微红肿的眼皮,他的真实心情恐怕不像语气这么轻松。
“你怎么能笃定我有把它带回现实世界的能力?”
明智不耐地蹙眉:“别装了。你的宫殿秘宝必定是现实世界的实物,既然秘宝实体能回到现实,其他东西也一定可以。只要你愿意。”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我不甘心地问。
“哈哈。”明智弯着眼睛笑了,“我现在开枪的话,会很麻烦吧?”
我说,好吧。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稳定,现在挨一枪的话,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答应你也没什么。如果你们输了,这个交易自然作废。”
“丸喜拓人。”明智仍然笑着,“你没有赢的机会。”
我感慨道:“原来明智同学在电视上的那种笑容,是想杀人的意思。”
雨宫似有同感地点头,又说:“难怪那天早上集合时,他看起来很累。”
“是吗?”我回忆片刻,心有余悸地说,“他放出反抗之刃时看起来精神很好。”
雨宫轻轻笑了。我忽然感到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似乎不像三十年前他当我学生时那样明显。也许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岁月于我不过是无意义的数字。也许因为某种意义上相似的处境让我们萌生了一种同袍情谊。
后视镜里,雨宫体贴而谅解地开口:“您最近还好吗?”
于是我明白,他知道我(和他一样)迫切需要一个能尽情聊起由美(明智)的契机。
我还好。二十六年前由美结婚了,新郎是早稻田的年轻教授,专攻社会学。婚礼用了六辆婚车,我想办法成为了其中一辆的司机。车前缀着白玫瑰和粉百合,是由美最喜欢的花。
我也还好。回到现实世界后我买下了明智的公寓,遗物不多,我每个月去打扫一次。三年前东京市的新建立交桥规划图上,一条曲线穿过了那栋老楼。我在拆迁通知书上签了字。我们刚刚经过了那条路。
纯粹出于巧合,由美曾打到过我的车。上车时她说,请到早稻田大学,丸喜先生。一瞬间,我以为她想起来了。扭头对上礼貌陌生的目光,才明白她只是看到了营运资格证。
我几乎每天都梦见明智。台球厅,校园祭,飞镖,水族馆,赌场,游轮,下雪天。以及更多我独自去过的地方。许多时候我醒来已记不清梦境细节,但深信不疑昨夜一定梦到了他,因为听到有人喊我莲。
我最近一次见到由美大概在八年前。她牵着女儿站在路口,女儿眉眼很像她(我不去想鼻子嘴巴来自谁)。她没向我招手。东京有三点七万辆出租车,下次她乘我的车,是不是还要等三万七千天?
我开始长白头发,眉间皱纹也变深了。丸喜老师,你说明智能认出我吗?
我说,到了。
雨宫说,谢谢。
我们两个,谁该羡慕谁呢?
望着东大医院风格独特的门诊楼,我想起体检报告里上上下下的箭头。
“信还有二十来封。在我无力出门之前,会把它们都交给你的。”
“请多多保重。”雨宫说。
36封
……佐仓双叶。
我指着左边:“用这张吧。”
莲沉思一会儿,说:“会不会太不严肃了?”
“惣治郎本来也不是严肃的人。”我点点右边表情僵硬的证件照,“用这个的话,宾客会认不出他的。”
于是,斜戴宽檐帽、微笑着的黑白照片被悬挂到大厅中央。
莲和我为他守灵,大约有三十人参加了葬礼。御狐、龙司等吃掉惣治郎几百锅咖喱饭的怪盗团成员,惣治郎生病前每周找他喝酒的老朋友们,在东大医院住院时和他一起抱怨饭难吃的病友等。
送走宾客后我对莲说,想吃咖喱饭。
莲丁零当啷折腾一阵,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咖喱。我吃着却觉得咸。
莲说,擦擦眼泪,双叶。
我每天给妈妈的灵位上香,已经上了几十年。现在只是又多了一支。偶尔睡得晚去冰箱里翻东西时,我仍然下意识放轻脚步,尽管已经不用担心惣治郎骂我熬夜。莲曾经问我,晚上会害怕吗,要不要搬去和他住?我说,你和惣治郎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盂兰盆节时,我和莲、御狐他们一起去了隅田川。
夏日祭人声鼎沸,年轻男女身着和服,围着高高支起的木台跳盆踊舞。击鼓声震得头顶灯笼火光一颤一颤,我提高嗓门说,去放河灯吧。
数百盏橙黄纸灯沿着隅田川顺流而下。有人说,亡魂会跟随水中灯火到达彼岸,因此扎纸灯时要格外用心,别让蜡烛被钻进和纸缝隙的风扑灭。
我们扎的灯轻巧又结实。我在侧面写上惣治郎的名字,放在水中轻轻一推,河灯便晃晃悠悠漂远。
我目送惣治郎的灯汇入灯流,眨眼就再分不清是哪一盏。我问莲要不要回家,莲说,他要再放一盏。
他不让我帮忙,独自整理竹条、磨去毛刺、搭出灯笼骨架,将薄薄的和纸抚平,严丝合缝粘上去。侧面写,明智吾郎。
我头一次看到莲祭奠他。莲捧着灯,走到水流平缓的开阔地带,慢慢蹲下。
明智的灯孤零零的,往河中央漂。刚开始漂得很稳,快到中心时,忽然打了个旋儿,载着烛火的纸船歪斜一下,溺水似的上下浮沉。
我着急喊,莲!
河灯沉没是什么意思,亡魂还能不能跟随指引到达彼岸?一旁忽地传来惊呼。我转头看去,竟是莲涉入水中,迈了几步后,哗地前扑,往河中心游去。
祭典人群涌来。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探出一根原本挂着金鱼灯笼的长竹竿。莲没理会竹竿,一手划水,一手把灯托出水面,朝岸边游来。
我差点哭出来。莲面色平静,身上淅淅沥沥滴水。
“他不想走的话,就留下好了。”
莲低头拧水。拧左边裤腿时,右手托着灯。拧右边时,就换到左手。
烛火颤巍巍亮着。
银色手提箱
我是雨宫莲。
据说,人类的大脑会欺骗自己。比如,考试时以为写下的是A,其实写下的是B;把朋友的见闻记成自己的亲身经历;走过某个陌生城市的街道却觉得莫名熟悉;等等。
我深有同感。如果明智走后五十年的现今,我仍会在街上把别人认成他这件事还不够有说服力,那么还有另外一个例子证明人的脑袋有多不靠谱——我记不太清2017年2月2日晚上都发生了什么。准确来说,是记不太全。我能记住的有窗外在下雪、丸喜老师离开、胸口痛得喘不过气、我和明智的争执(基本是他在说话),直到我开始掉眼泪,之后就一片混沌了。武见医生说,这是大脑的创伤回避机制。
因此对于2017年2月2日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有明智单方面的描述可供参考:
我从背后抱住了打算离开的明智,哭得很惨,呜呜咽咽的泣音吵得他心烦,于是明智握住我的手,在我怀中挣扎着转过身,也抱住了我。
然后我说了一长串一大段一整篇傻话,明智吻了我。
在我三十六岁收到的那封信里,明智以一种让我回忆少年蠢事的轻松语气,这样描绘了我们的定情之夜。我很没出息地又哭了。
当然,我并不是每次读完明智的信都会掉眼泪(有时晚几天才掉),而且十七岁的明智给未来的我写信时,本意绝非令我哭泣。在病重的丸喜老师将银色手提箱整个交给我,我耍赖地一口气读完除标有“最后一封”的信件之外的其他所有信后,更加确定这一点。
第1至5封。他说,因为我刚刚问的蠢问题(指2017年2月2日的某个问题,我死活想不起来是什么),他现在累得要命还在给我写信。冰箱里只有罐装咖啡,怎么想都应该打电话喊我去给他磨豆子。但他没有打,因为越接近2月3日,他越感觉以往度过的十七年时间其实并非是连续的一条直线,而是由若干个特别时刻组成的一排圆点,几乎每个圆点都和我有关。因此在最后一个标志着死亡的圆点出现前,他得抓紧时间也在我未来的几十年生命中留下些痕迹。写这几封信时明智一定不开心。字迹凌乱,条理不太清晰,有几句话写重复了,第三封的右下角有一处不显眼的圆形水痕。我每次打开前都要备好纸巾。
第6至10封。大约是在前面宣泄过了,明智的语气渐渐冷静下来。他在对未来的我说话,带着好奇、试探和一点礼貌(可能是因为他还不适应我比他年纪大的情况)。他问我大学选了哪些课,是否还在四处兼职,狮童的案件宣判了吗,日本有没有出现新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还说自己很遗憾没有机会看到世界各地的风景,请我替他去看看。看风景这件事后来证实是别有用心,我非常生气。
第11至20封。明智在第11封信中语气甜腻地讨好了我,我立刻原谅了他。后面几封信中,他向我讲了许多以前没机会也没立场讲的事。童年乱七八糟的幻想,第一次开枪后的噩梦,一直想去吃的寿司店,东京电视台最难相处的摄影师,诸如此类。凡是他提到的地点我都去了,凡是他讲到的人我都见了。也就是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我的人生主线是了解已经死去的明智。真是奇妙的体验。
第21至35封。从逐渐变短的正文长度来看,快没时间了。也许启明星已经爬到了天边。明智从讲述自己变成劝我找点事干(他把这一意图隐藏得很好,我是在协助吉田先生奔走出台了两部法律、给红十字会募捐了几百万日元、全面翻新了卢布朗、差点收养了一个孩子之后才发现的)。如他所愿,我那些年忙得脚不沾地。同时,他在信中见缝插针嘲讽了日本政坛和行政制度,还提了几条改进建议。由于时间错位,基本都不适用。但我喜欢他的刻薄幽默。
第36至倒数第2封。明智在信中愈发频繁地提到死亡。我能想象到2017年2月3日的朝霞穿过玻璃窗,映在他书桌侧面摆放的台式化妆镜里(那面化妆镜在明智的旧公寓被推倒后,由我收藏)。读着信的我也正走在他几十年前走过的、面朝死亡的路上。我的年纪已经是他的三倍多。惣治郎去世了,真的女儿绫子恋爱了,龙司做了新型膝关节置换手术,我的白发数量超过了黑发,不戴眼镜就看不清近处,只有眼睛颜色还能勉强认出是高中毕业照上的雨宫莲。因为明智的缘故,我这个不敬神的人一直暗自希望世上存在鬼魂。但现在也会担忧,年轻的明智见到如今的我,还会和以前一样轻轻唤我“莲”吗?
由于一拿到手提箱就提前看完了十几年的信,在后面的日子里,我就只能一遍遍读以前的。我发现:明智是左右手轮流写字的,可能是左手写累了,就甩甩手换成右手,也可能是想试试我会不会发现。第27封信里夹着一张侦探王子的名片,我一度以为是无意间落进去的,但后来对光发现,名片上有薄薄的水雾痕迹,他肯定在上面喷了香水,只是气味早散尽了。他一共留下3个字谜、讲了7个冷笑话,在第50封信的末页背面画了一只猫和一只鸟(非常潦草的涂鸦)。他写了346遍“莲”,平均每封信叫我5.1次。我读信的时候回应了他更多次。
我没有打开最后一封信。我决定听他的话,留到最后再看。
但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最后一封信很薄。上面会写些什么?
我七十三岁时,日本邮政集团宣布彻底关闭面向民众的信件业务。说实话,早该关了,我至少二十年没见过身边有人用邮筒。但关门之前,我还是和几个同我一样头发花白的老古董一起,到邮局买了套邮票。回家的路上我想,我爱你?
七十六岁时,历史记录第三大的地震袭击了东京。我攥着信封、撑着拐杖跑(勉强算快走)到门外。震感消失后,我头晕目眩地想,我等你?
八十岁时,我在公园晒太阳,突然心口绞痛。再醒来是在医院。面颊爬满皱纹的双叶招呼绫子叫大夫。氧气管弄得我很不舒服,我想,难道是一张白纸?
出院那天恰好是生日,我忽然很想吃咖喱饭。饱餐一顿后,我打扫了落上灰尘的房间,准备睡个午觉。尘封于大脑深处的记忆找到了我,我梦到了2017年2月2日。原来那天是这样的:
我从背后抱住了打算离开的明智,哭得很惨,呜呜咽咽的泣音陷在柔软围巾里。明智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在我怀中转过身,也抱住了我。他没有出声,眼泪却缓缓流进我的衣领。
我说,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拜托明智,可以活下来吗?请一定努力活下来吧。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喜欢你。如果你活下来了,一定要来找我。你愿不愿意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
一长串一大段一整篇语无伦次的傻话。明智吻了我。
我喘着粗气醒来,胸口被重物碾压似的疼痛。我拼命往床边伸手,终于碰到信封,抽过来时撞倒了药瓶。
眼前发黑,手指冰冷麻木,我展开松脆发黄的信纸,用尽力气睁大双眼。
明智写,我愿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