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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nings:感谢陈瑶月老师再次有偿点梗,需求是一直想写的路昂*《爱丽丝梦游仙境》/OOC、崩坏、私设如山/融合了OG和RE、《爱丽丝》原作两部及市面上各种衍生作品/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停止阅读。
—1—
里昂是追逐着一只白兔来到这儿的。倒不是说他是个游手好闲、多管闲事的乡下男孩,而是那只兔子一直在呼唤他,用立体环绕音响冲他求救。
“里昂,救救我!”
白兔的呼救声不绝于耳,里昂记得她是叫阿什利还是什么的。
“没有时间了,再不来就要迟到了,没有时间了!”
白兔这样嘟囔不断,闹得里昂都紧张起来。别提那位掳走白兔的红心杰克确实跑得飞快,好像上班打卡将要迟到。里昂没有犹豫就跟了上去,他毕竟是农场请来保护小动物安全的,没有看着自家白兔被绑架的道理。
但里昂到底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极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他跟在红心士兵身后穿过小土坡,跑过灌木丛,而后高高跃起,一屁股坐进落叶堆里,金黄色的叶片废物,惊走了栖息的蝴蝶。红心杰克如果看见这幕,会皱眉说完全没必要,动作这么浮夸,纯粹是暴露了儿童心性。但里昂就是个幼稚的新兵,找着任何机会都要玩乐。
红心士兵的身影隐没在另一堆落叶后,里昂再一次把自己抛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屁股没有落到松软的落叶堆上,而是继续往下掉,径直摔进一个兔子洞里。他往下掉、往下掉,这个兔子洞深得里昂都以为自己要来到中国了。这么高的距离,他本来应该直接摔死的,但是他黑白色的女仆长裙和裙撑降落伞一样蓬了起来,好让他慢慢、慢慢像一朵蘑菇或者蒲公英似的落下来。
虽然他软乎乎的白色南瓜底裤都被其他人看光了,但里昂可没想到这些。
他在纠结另一件事:
那位长官的肩膀那么宽,估计侧睡都挨不到枕头,他究竟是怎么挤进这个小洞里的?
—2—
在长得没有尽头的掉落后,里昂总算是踩到了地上。
目之所及,每一扇门都长得差不多,全都锁着,上面还有四种扑克花色的门牌。里昂哪管什么钥匙,凭感觉一头撞进去,接下来又是另一扇门……里昂完全晕乎了,他试图找一些原住民问路,但它们每一位都避之不及。
里昂愤然:真是人心布咕,柿风日下!
第一个主动向他搭话的是一位奇怪的商人,对方告诉他,想要追上白兔,需穿越茶会,抵达宫殿才行。
里昂立刻动身,却被男人拦下来。
“你的皮鞋上都是泥点子,围裙上都是枯树枝,头发间还有麻雀毛,茶会绝不会欢迎这样狼狈的客人。”
里昂仰起头,说我需要一身新衣服。可第一条信息免费,第二次帮助却很昂贵。
“本来要你先撅着屁股收集宝石卖给我才能买到符合身份的着装的。”商人奸笑说,“但几位好心的嬷嬷愿意资助你,打个MOD就行。”
里昂不知道嬷嬷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路边的阿嬷?
“前提是你把旧衣服留在这儿。”商人掀起宽大的衣袍,“如果你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换衣服,我可以手动帮你挡着。”
里昂没搭理商人,跑到另一边的屏风后去换了。他才把脏兮兮的裙子脱下来,赤裸的身体就自动换上了天蓝色的短裙、洁白的围裙、黑白条纹的裤袜,头上还有一顶漂亮的小蓝帽,是他最想加入却不能的星星小队同款。里昂喜欢极,甚至忽视了身上洁白蕾丝新娘内衣套装的事。
里昂注意到商人急不可耐地一只手把他丢下来的衣服扯进自己的袍子里,他没太在意。
一些穿脏了的旧衣服,谁会想要?就算拿到了,又能做什么?里昂耸耸肩,立刻往茶会的方向跑去。
商人在他身后,对着镜子清了清嗓子。
“昂丽丝原始皮肤:原味英式女仆套装围裙,起拍价十万比塞塔币……”
—3—
里昂本意是想要一往无前、披荆斩棘去救白兔的,但实际上他耽搁了太多时间。
一半是因为地心世界错综复杂,一半是因为里昂总是走过才发现地图上显示藏宝还没拿。
总之他绕来绕去,直到看不下去的柴郡猫艾达显出真身。
“正确的道路应该在那儿。”
“我知道,可是拐角有一把靴刀。”
“……里昂,你箱子里都有四把菜刀、五个鸡蛋、三条鲈鱼了。”
里昂恋恋不舍地看着塞不下的靴刀,最终还是走回正路。
艾达的身形慢慢隐去,最后消失的是她笑着的嘴。
给里昂引路的可不只有好心的中华柴郡猫。
某个拐角处,假海龟维克多摆出一张几乎要把缝合皮撑坏的猥琐笑脸:“亲爱的调查员,这里才是正确的路。”
他的搭档毛毛虫泽诺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望天、并不说话,烟袋里有一个破茧成威斯克的梦。
里昂看了看邪恶的假海龟,又看了看不想上班的毛毛虫,毅然决然地朝反方向走。
“嘿,你为什么不理我们!”
昂丽丝翻了个白眼:“这里是RE4专场,还远远没到你俩出场的时候。”
—4—
历经千难万险——主要是各种宝石诱惑——里昂总算是抵达了茶会。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被奸商骗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dress code。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器皿,翻倒的草莓糖浆和木屑,与会人员看起来一个比一个随便。
茶会的主人是疯帽子路易斯,他有一张迷人的脸,但里昂怎么看都不觉得他在做的东西是帽子。
“这是什么鬼帽子?这玩意儿还会动?”
“这是支配型普拉卡帽,亲爱的,你难道不知道标本帽饰吗?在维多利亚时代很流行的。”
“……这些黄色胶条难道也是帽子?”
“这是复仇女神覆面帽,追击者们人手一顶。”
里昂皱着脸看来看去,姑且看到一顶正常的黑色圆顶帽,他拿起来端详:“这个看起来倒像人戴的。”
然后,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的手就从上面伸下来,取走里昂手里的帽子。
里昂没有看清来者是谁,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问了。
茶会上的另外两个客人看起来和路易斯的帽子差不多奇怪。
“你问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同事——差不多是。”
“那只白鼠死了吗?”
“别这么粗鲁,这是睡鼠威廉。”
“他看起来死了。”
“他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沉。你看,他身上那么多眼睛都乖乖闭着呢。”
“……他肠子都流出来了。”
“那是庆祝彩带。”
里昂看向另一只北极兔:“这位是?”
“这是三月兔阿尔弗雷德。”
“为什么是三月兔?”
“因为他一到三月份就发疯,误以为自己是一只残暴、强大的雌兔子,到处啃人,实际上真正的那只还在地下睡觉呢。”
里昂恶寒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不看睡鼠或三月兔,只同笑眯眯的疯帽子讲话。
“你对地下世界很熟悉?”
“当然,我熟悉每一台打字机、每一棵草药、每一只肚子里有宝贝的乌鸦。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虽然中途出去过,但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这里。”
“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的旅途。”
“只因为你需要一个向导?我可不给别人做佣人。”
“你话很多,我想我这一路不会无聊。”里昂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当然,我并不是百分百信任你。我们将会无理取闹地吵架、和好、决裂、再吵架、再和好。我注意到你原本穿着和睡鼠差不多的白色袍子,在我进来前一秒才把它脱掉,露出里面浮夸的马甲。你有什么居心?”
“这叫什么话?你穿得那么漂亮来赴宴,我当然要郑重对待。”
昂丽丝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红:“油嘴滑舌。”
—5—
疯帽子的眼睛已经显而易见地黏在了昂丽丝身上,但他并没有轻易地跟随他上路。
“我不能草率地离开茶会。”在打探完里昂从小到大的人生后,他话锋一转,手揽住昂丽丝的腰,“里昂,你会跳弗拉明戈吗?”
虽然围观了多次舞会,但里昂连最简单的交际舞都跳不好,更别提其他舞种。他屈辱地摇了摇头:“没有人教我。”
“那就难办了。”路易斯喃喃自语,“你只能参加难的考验。”
“什么考验?”里昂很警惕,“我没上过大学。”
“我刚才说过,作为茶会的主人,我没法离开茶会,除非茶会结束。”
“茶会什么时候会结束呢?阿什利没有很多的时间。”
“茶会永远不会结束。”路易斯依然拉着他的手,“除非你想办法让它停下来。”
“和你说的跳舞有什么关系?”
“跳舞是我用我聪明的大脑想到的一种通关方法,我们可以站在桌上跳舞,直到桌子塌掉,直到我的前同事们精疲力尽,但我俩还在呼吸,这样茶会就会停下来,我们可以趁机逃跑。可惜你不会跳舞。”路易斯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溜达走路,又像在弹钢琴,“你得另寻他法。”
“我饿了。”里昂冷不防地说。
路易斯有点恍惚:“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里昂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桌上这些下午茶可以吃吗?”
路易斯若有所思地说:“但它们永远也吃不完。”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里昂的手已经伸向最近一个写着“来吃我”的纸杯蛋糕。
“如果你是想把食物供应吃完来结束茶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路易斯赞许,同时无奈地说,“你吃的速度一定没有它们供给的速度快。”
里昂一张嘴就吃掉了一个蛋糕,他的一句“我看不见得”还没说完,身体就开始迅速缩小、缩小,直到变得只有半个茶杯那么大。里昂很高兴这身新衣服会随着身体大小变化,他还没做好在路易斯面前全裸的准备。
帽匠笑眯眯地把他放到茶碟里,举起来,平视他:“瞧瞧你,多么急躁呀。我忘了告诉你,能吃下去的点心会让你变小,要喝茶水才会变大。可是对变小的你来说,一杯普通的红茶也会变得像满溢而出的浴缸一样多,正确的解法是先喝——”
话音未落,里昂已经爬上茶杯壁,扑通一声摔进茶杯里。他挣扎扑腾了两下,路易斯去找茶匙来捞他。可在溺水之前,里昂已经喝完了一茶杯的茶水。
里昂的身体开始变大,撑爆了茶杯,甚至比原来还要大一圈。巨大的昂丽丝坐在路易斯怀里,把桌子震得抖了抖,一条腿开始晃悠想跑。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里昂擦了擦嘴,手再一次伸向三层甜点架。
—6—
一小时后,自动餐车最后一次骨碌碌来到餐桌边。里昂兴高采烈地打开银质餐盘,里面却只有一张压花精美、材质高贵的纸:
“别**吃了!”
里昂失望地打了个嗝:“可我才七分饱呢。”他开始东张西望,“我刚刚明明还看见一块曲奇饼——”
路易斯在这一刻忽然搞懂了小时候最不理解的游泳池边放水边注水类型题。
里昂果然是个奇迹,他想。帽匠站起身,优雅地踢了踢鞋尖,转身朝意犹未尽的里昂伸出手:“来吧,亲爱的昂丽丝。无止境的茶会结束了,我们去救白兔吧!”
恰如疯帽子所说,他对地下世界十分熟悉,就好像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是他亲手建造的一样。有了他的帮助,里昂不再容易迷路或者错失藏宝,原本孤寂的旅程也不再乏味了。他们所到之处,村民举着草叉、电锯和很凶的母鸡夹道欢迎。
“为什么这么多怪物都追着我们不放?你可真是个万人迷!”
“谁让你吃了那么多写着‘来吃我’‘来喝我’的点心?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这样的香气!”
于是他们找到了被绑架的白兔阿什利,走过很多疯狗的迷宫、穿过像洗碗海绵的矿洞、玩了一次性的纸牌过山车、用跳舞的步子经过全是虫子的舞厅——路易斯脚步很轻,但里昂一脚就把虫子惊动了,最后只好把他囤积的一打闪光弹丢出去。他们最终成功来到黑桃皇后的宫殿。
期间出了一点小岔子,因为疯帽子非要去取“比用人头血染红的白玫瑰”更浪漫、更永恒的礼物“琥珀”送给里昂,险些遭遇红心杰克的追杀。
命悬一线之际,里昂灵机一动,他拿出白兔阿什利先前交付的怀表摁停时间,使出一招偷梁换柱。
克劳萨只看见烟雾升起就飞起一刀,却没料到正在抽烟的并非路易斯,而是偷溜出来摸鱼的泽诺。泽诺轻松躲过飞来的匕首,并没有对同样作为打工人的克劳萨发大脾气。后者却将泽诺的身影看成自己有超人能力的上司黑桃皇后,红心骑士几乎变成红温骑士。
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红心骑士和柴郡猫的老板会是黑桃皇后,也没人知道为什么黑桃皇后是个男人。
压根没人问,但威斯克还是用英国口音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改了名字,我不喜欢红后,那位年轻的女士太无礼了。
趁此机会,里昂早早捡起格斗匕首,和路易斯溜之大吉了。
路易斯有点吃醋:“你为什么还要捡他的匕首?你有好几把掉脑袋切切了。”
里昂爱不释手:“你不懂,玩刀通必须捡这把刀,伤害高。”
虽然昂丽丝要决斗的最终BOSS并非黑桃皇后威斯克,但村长、拉蒙、萨德勒等一系列人气不高的反派并不值得文字特别描述。
省略里昂用燃烧弹、臭鸡蛋和火箭弹一一击败几位反派,里昂再一次救下了白兔。
经过威斯克详细评估,地心王国是违章搭建,他决定炸毁这里,让大家都不好过。
碎石如流星落下,村民在地上一抽一抽地跳地板动作,整个地下世界摇摇欲坠,里昂把白兔团吧团吧塞在自己胸口,他朝站在原地不动的路易斯伸手:“我们该离开了。”
可是疯帽子摇摇头:“我没法离开,就算你用怀表暂停时间来改变结局也没用。”
里昂歪头,天蓝色的眼眸流露出不解:“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是属于你的,里昂,你出事,故事无法继续;你停下,故事同样无法进行。”昂丽丝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如此淡定,“但是我,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角色,只会停留在剧本的那一页,下一页没有我们的故事。你就算强行把我带走,也只是一片空白。”
“可是……”不像主角的主角还想说点什么,巨大的爆炸在他们头上响起。阿什利在他怀里发出尖叫声,柴郡猫的嘴在他头顶催促着,开始倒计时,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大地也在颤抖,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路易斯在为他表演弗拉明戈的舞步作为告别。
里昂再次伸手想要加入他的舞,却被他推开了。
“你不会跳这个。”
“我是不会跳。”里昂大声地说,“所以,就这样了吗?我们两个的故事就结束了?只有这样短短两页剧本?会不会被压缩得有点太紧凑了?”
“从一见钟情到生离死别,不是已经很完整了吗?省去所有无聊的柴米盐茶,只有精华橄榄油,简直是爱情的最理想形态——和琥珀一样不朽。”路易斯笑着欠了欠身,他摘下帽子,做了一个华丽的谢幕鞠躬。
“你别忘了,里昂,虽然一触即离,但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现在。帽匠掏出私藏的最后一块曲奇饼,强硬地塞进里昂嘴里,来玩个帽子戏法吧。
里昂猝不及防,还想说什么,他下意识囫囵吞下饼干,身体变得很小。他现在开始痛恨衣服也会变小了,不然他可以趁乱钻进袖管或者裙摆荷叶边躲藏,让路易斯抓不到他。可事实是,他被对方的两根手指轻松地拈起来,放到白兔阿什利的身上。路易斯和兔子对视,兔子点点头,纵身一跃,跳进帽匠的帽子里。
然后他们开始下坠、下坠。
在里昂的头顶,在最后的光亮也被落下的石头掩埋之前,里昂听见路易斯的话语:“希望下一次我们让茶会结束的方法,是你学会了弗拉明戈,我们一起蹦塌了桌子。”
—7—
“醒醒,里昂。”一个轻柔的女声呼唤着他,“快醒来,你睡得有点太久了,早饭时间都过了。”
里昂睁开眼,适应了过量的白色光线后,他终于看清克莱尔担忧的表情。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喜悦地说:“克莱尔!总是很高兴见到你。”
克莱尔僵硬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他的背安抚:“你这次睡得很沉,我几乎以为你不打算醒来了。”
“我想我在那儿待得略久了点。”和她的心事重重相反,里昂轻快地说。他轻飘飘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匆忙去看阿什利送他的表,“几点了?是不是到我和医生的面诊时间了?”
克莱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牵住里昂的手:“是啊,医生在等你呢。”
—8—
他们离开里昂的房间,穿过一排排其他病室。
左手边,里昂依次可见金属门牌:威廉·柏金——现代的死亡天使、阿尔伯特·威斯克——一步之遥的野心家、阿莱克西亚·阿什福特及阿尔弗雷德·阿什福特——社会工具论的睡美人和性别认知障碍的军阀、卡拉·拉达梅斯——冒名顶替者、阿历克斯·威斯克——分离性人格障碍的甲虫、亚克·汤普森——妄想症与失忆症的侦探、吉尔·瓦伦丁——边缘人格障碍的白骑士……
右手边,他又清晰看见:艾达·王——若隐若现的国际间谍、杰克·克劳萨——策划恐怖袭击的前少校、玛努艾拉·伊达尔戈——顾影自怜的罪人之女、海伦娜·哈珀——协助谋害总统的卧底、哈尼根·英格拉姆——信息泄露的特洛伊之门、杰克·穆勒——客观主义的佣兵……
走过这条走廊太多次,这些铭牌他已经记得很清楚,虽然时常有新面孔加进来(譬如吉尔就是新来的),但老面孔总是不会长久离开的。里昂曾一度很困惑,为什么疯人和罪人被同等地关押于此呢?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人和对机关不利的人都被赶上愚人船放逐?为什么罪大恶极者未被处死,寻常病人却要饱受折磨?他自己又是因为什么罪名被关押到这里?
在里昂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或许是谵妄,或许是政府思考太多的鹰犬,或许是给他随便冠了个理想者、天真者的罪名,也没准是什么年龄退行导致他停留在灭门灾难发生的年龄,无法适应工作。里昂一定反抗过,他很擅长躲避追踪,可最终还是跟随着某只诱饵兔子自投罗网,一头撞进铁门。兔子或许是雪莉,或许是阿什利,也可能是格雷斯,里昂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一个被抓进疗养院的女孩……都不再重要了。他至少比其他人好运,托总统的福,他分到一间最大、最好、最舒适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天鹅绒棺木。除了离开,他的一切要求都可以被满足。
里昂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在这儿找到了他的朋友,他的毕生挚爱,唯一一个能够让他噩梦停下来的人。
—9—
他的主治医师太熟悉他,都不需要拿出病历单。桌上空无一物,钢笔和纸张都没有,一切信息都在大脑里发生。里昂知道他在对方脑海里,甚至有一份专门档案。
里昂和他的医生对视一会儿,好像在玩什么幼稚的瞪眼游戏,直到里昂先忍不住,偷笑起来。
时间紧迫,医生摁下录音,开始例行问话。
或许也不是那么“例行”,他的医生有点油腔滑调,里昂很受用。
“亲爱的,你看起来睡得很好。”
“医生,我做了我最喜欢的那个梦。”
“你往往从梦中醒来都会很沮丧,今天却没有,莫非是疗程起效了?”
“我会沮丧是因为我以为要和我的帽匠分别,可伴随我去往那个世界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发现了梦境的可控性。”
“喔?”
“我开始记住剧情了,我开始学会使用包里的刀子和枪支来击退可怕的敌人,我开始试着改变要发生的事。”
“可是梦到最后还是要醒的,你没能救下他,不是吗?”
“是啊,可是无论梦的内外,塞拉医生不都提醒我,我们很快还会再见吗?”
里昂孩子气地笑着,他的医生就在一桌之隔,穿着雪白的白大褂,鼻梁上有一副银丝眼镜。
“既然在那个世界可以和你吃下午茶,这个世界也可以这样和你面对面说话,醒来或者沉睡,又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路易斯·塞拉脸上浮现出意料之外的笑容,他似乎想要伸手摸摸患者的脸,可是最终出于专业素养,没有这样做。
“里昂,你的进步真的很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可以自由穿梭于两个世界间了。”
被夸奖的孩子露出腼腆的表情,但他显然十分受用。他们静静地望了彼此一会儿,神色痴迷,录音机白白地记录着底噪,里昂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医生,你一直在帮助我,我想这件事你也可以帮上忙。”
“是什么事,我的爱?”
“教我跳舞吧。”他跃跃欲试,“那个世界的路易斯一直希望我学会跳舞,可是我毫无进步——我没有练习对象,疗养院的美国人只会交际舞。放眼两边,只有你会跳弗拉明戈。”
塞拉医生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有点苦涩的笑容:“下次吧,里昂,下次吧。”
里昂感到不快,和另一个世界总是板着脸、很淡然的他不同,梦之外的里昂不太擅长控制情绪。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此时此刻,他的声音忍不住大起来,上半身几乎要越过那张固定住的桌子,而路易斯还在凑过来。
“你这个骗子,每次都和我说下次!”
门被打开,几个守卫快步进来,站到里昂身边,后者知道自己失态了。
里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掰着手指:“对不起。”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向书桌对面的路易斯,“塞拉医生,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知道,你就像爱丽丝一样无害。”医生完全没有被吓到,看起来仍然十分想要亲吻他,但里昂已经因为他的越界受到惩罚。他被一左一右护送着离开房间。他恋恋不舍地扭头看向他的医生,对方正在用口型对他说:“或许你下次可以试试在梦境停留得久一点,让那个路易斯来教……”
余下的话里昂看不清了,因为护卫已经给医生戴上透明的口罩,他的所有话语都被阻隔。但里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个好主意,这边的医生总是很忙,疗养院给他很多工作。他们匆匆见面,又匆匆分离。或许因为里昂是个疯人,医院绝不允许他和医生肢体接触,所以教他跳舞是不可能的。但路易斯给他指出了一条新的道路,里昂一直知道,他亲爱的主治医师总是有办法。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医生的白大褂和别人的不同。
其他医生的衣服上没有那么多条绷带似的带子。
—10—
“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让路易斯·塞拉当里昂的医生,真是天方夜谭。”
“可是肯尼迪特工在其他医生面前只会重复几句孩子般的话,任何来看望过他的人都明白这点。总统阁下请过钱伯斯教授来,结果呢?事实上,只有塞拉能有点进展。”
“承认吧,你们才没有那么高尚。这是再明白不过的相互制衡。里昂是路易斯·塞拉心甘情愿乖乖被困在这间疯人院的原因,他是他唯一感兴趣的课题。若非如此,他早该用那根不烂之舌放自己出去了。我可知道,在里昂来之前,他已经越狱不止一次,和艾达·王以及威斯克携手那次,就快要成功了吧?”
“……塞拉从没有伤害过他。”
“是啊,被拘束衣捆着,被口枷押着,被监控和白宫派来的护卫盯着,他做不到。可是他让里昂睡得越来越久了,这不是伤害吗?他压根没有治好里昂的妄想,只是让他越陷越深!里昂进来的时候只有偶然的癫痫、偏头痛和感知扭曲,看看他现在吧。他活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像个不到八岁的孩子那样说话,而塞拉乐见其成!他在让梦境扩张、谗食最终取代里昂的现实,变成任凭摆布的娃娃,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路易斯·塞拉对他确实有超乎常人的兴趣。”
“他是一个拿病人做实验的精神病人!”
“严格来说,塞拉精神是否失常还有待商榷。他定期填写的量表都稳定地保持在疯癫的边缘,我们毫不怀疑是他有意为之的,一种示弱,一种威胁。他是个高智商的危险罪犯,和我们关在这儿的许多人一样,在很多方面对国家有用。只是塞拉说得通,比真正的麻烦分子要温顺得多、配合得多。”
“虚伪得多。”
“不否认他擅长操纵人心,不否认他心口不一。不否认他的善恶观、道德观、价值体系比这里的任何人甚至U.B.C.S的地痞流氓都要轻率,比最恶劣的种族灭绝犯还捉摸不定。上一秒,他是愿意给魔鬼卖命的撒玛利亚人,下一秒,他又成了伟大的、浪漫的、仅存在文学中的骑士。表演型人格、高功能人格障碍、单狂患者……我们确实可以用书本中的病症来给他套名。可他没有威斯克那么傲慢,柏金那么幼稚,阿什福特那么超然,克劳萨那么愤世嫉俗,穆勒那么自说自话……我们需要他,他是一个摆渡人,可以在常人和疯人中搭建桥梁,他帮助我们控制疗养院。”
“又或许他早就控制了你们。”
“雷德菲尔德女士,你简直和你的兄长一样倔强。如果这种偏执的特质传染给你和肯尼迪特工共同照顾的那个女孩,这可就不好了。对了,令兄的失忆症和暴力倾向近日有改善吗?”
“……你在威胁我?你胆敢威胁我?”
“我只是想说,塞拉博士目前很重要。肯尼迪特工是让他乖乖待在病房里的锁……里昂是他必须回去的地心世界,这让疗养院之外的世界更安全。也许你是对的,他们彼此需要,互相制衡。”
“那里昂呢?里昂·肯尼迪的自由呢?在他已经献给这个国家那么多,以至于自己几乎什么都不剩之后?!”
“只有不断奔跑,才能停在原地。”
“什么?”
“肯尼迪特工曾经,我的意思是说,他还在为白宫卖命时,有一次对他的联络员引用红皇后假说,我想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的真实感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看见了他的光辉,却看不见他的痛苦?你怎么敢说,如今比意识清醒时不幸?或许肯尼迪特工如今很幸福。他的孩子和朋友们不定期来看他,他的仇人和爱人都在身边,他没有一只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兔子要追了,时间有的是,无论是漫游,还是做梦。”
“……简直是一派胡言,基甸医生。”
“是啊,是啊,雷德菲尔德小姐,英雄胞妹,英杰本身。我只是一个疯子,我又能和您辩论什么呢?”
“我要走了。我还会再来的。”
“如今他的心理年龄正是需要肯定的时候,也许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夸夸他:里昂,你穿病号服比西装合适得多。”
“——”
一阵肉体碰撞、血肉四溅的噪声。
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
女性的怒吼声。
录音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