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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大年初一,我和张呈去拜佛。
我没回家过年,是因为我家离这儿太远了,沈阳的一粒雪,到不了维多利亚港就早已化作水汽蒸发干净,我拼死拼活考进警校考到这儿,寸土寸金的香港,鸟笼似的宿舍塞下一个我已经勉强。
张呈不回家,是因为他要陪着我。他早已写信给父母说自己跟他鳏寡孤独的好兄弟作伴,今年便不回来过年,他父母倒也真听之任之,只寄了两大箱年货来叮嘱他和好朋友一道分了。我掂了下重量,将箱子往肩上一搁轻轻松松转身往外走,走出好几步才发现张呈几乎还在原地,龇牙咧嘴,勉力抱着那箱子乌龟似的挪啊挪,我们俩当场把那俩箱子拆了,他那个是一箱黄灿灿的橙子,我那里边的是一箱满当当的干脆面,烤肉味的。
一打开箱子,张呈激动得当场就哭了,抱着箱子哇哇嚎:
“其实我不爱吃烤肉味儿了,我要吃鸡汁味儿啊啊啊啊啊!”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送都送了,总不好辜负妈妈的心意,那段日子我俩中午吃煮干脆面晚上吃干脆面夜宵吃炸干脆面,吃得脸都绿了,求爷爷告奶奶找上局里一帮同事给消耗了,最后甚至求到刘思维头上,刘思维见张呈端个小盒子进来,说是给他的新年礼,皮笑肉不笑地“哦”了一声,接过盒子,手里掂了掂重量,露出满意的神色:“没想到会是你来,但是这么单刀直入,不合规吧,年轻人做事还是莽撞了,今后我可以好好带带你……”
下一秒盒子被打开,上边齐齐整整一层干脆面,下边圆圆滚滚一排橙子,照得老刘思维脸色忽明忽暗,忽红忽绿,真是喜气洋洋双喜临门万紫千红红鲤鱼与绿鲤鱼与刘思维。
最后刘思维让张呈哪凉快哪待着去。
张呈脚跟一碰,利落行礼,大喊一声“是!!”,一扭头一转身,出门找我笑话他去了。
大过年的,俩单身汉窝在小臭屋里,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张呈特意带了副牌来,我俩打了半个上午就不打了,因为我在悄悄偷他牌的时候发现他也在摸我的牌。
出门去游戏厅打电动,输光了身上所有硬币,张呈不服还要换游戏币还要再战,我生拉硬拽把这赌徒拖走;打累了在门口茶餐厅吃烧鹅,一摸口袋两个人身上的钱加起来只够吃一餐,在老板微微鄙夷的眼神中顶着钢筋水泥一样坚硬的头皮吃完这顿饭。
一吃饱就犯困实乃人之常情,我和张呈毫无形象地瘫在长椅上晒太阳,摊开四肢,闭着眼睛,像两条流动的橡皮泥人,上海街上人人顾着赶路,谁也不关心世界的角落里还有两只晒太阳的蝼蚁。张呈漫无边际地说着他昨晚做了什么梦,想到哪句说哪句,说到一半先将自己逗笑了,他的手轻轻勾着我的小指,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正急急地、毫无章法地打着节拍,但不确定那声音究竟是来自他的血管,还是我的心脏。
要是能一直一直这样就好了。张呈说。
果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因为一分钟不到,就有个扒手从我们面前飞奔过去了。张呈“嗷”地一声拔地而起,撒开腿就往前追,我也只好把日久天长的幻想收一收,回归到警察抓小偷的朴素日常里去。
警察的假期并不长,毕竟我们放假了犯罪分子可没有,出于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空闲日子,我和张呈商量一番,决定大年初一去拜佛。
刘思维是个迷信到极点的人,如果运势说他今天流年不利不能出门,那我们一整天都不会在警局看到他,我想如果运势说他今天左脚落地有灾厄,他就真的会单脚跳着来警局,金鸡独立着监视我们上班的,逢年过节带全警队去参拜也成了他的习惯,但是我没有信仰。
刘思维和他的两条狗腿子已经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鼻尖几乎能挨上地上的尘灰,只为求菩萨吻上那么一吻,我在后头角落里窝着,盯着檐下的金铃檐上的燕子发呆,轮到我了就随便许点长高暴富眼睛变大之类的愿望,然而这几个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我每天早上起来扒拉我的眼皮扒拉成突突眼也没用。可见许愿一事实在只是人类求而不得的幻梦。
那么现在,静静跪在这蒲团上的人又是谁呢?
身边的张呈认认真真地双手合十,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可能长达一万字的愿望清单,新年庙里人多,排了好久才排到这么两个位置,他不肯让我白白错过一个许愿的机会。他闭着眼,因此看不见我一直注视着他,只是余光中还容纳了红烛的一角,兀自流淌着烛泪,殷红得像血。
一阵风拂过我面侧,我终于从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醒过来,抬起头,恰好看清那方悲悯神像的眼睛,从它建成时起便这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每一位参拜者,不论其贫穷与富有,高尚与卑贱。我知道这一尊冰冷的人造的石刻无可能听见我的心,但在那一刻我确确实实动摇了,在暴富长高眼睛增大两厘米取代刘思维变成李嘉诚以外我又有了新的愿望。
我伏下身去。
大殿出来便是领签的地方,我随手抽了一只,中平签,张呈自抽了那只签后便一言不发,抛了两回圣杯确认结果后脸色更是差得惊人。我只好抢过他的签文。
——下下签?
你抽签时在心里问的什么?
张呈嗫嚅了两句,又开始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好了不问了,走了走了去解签吧,诶,你看那老头是不是在打盹儿,走,咱就找他去。
老头显然不乐意被吵醒,在这大好的赚钱日子兼吵闹日子中美美安眠,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拿过我俩的签文,见了那张下下签,表情也没有变化,只让我先到一边凉快去。
他那只签上说什么了?
你是他爹?
我有这么显老?
那你是他妈?
大爷您是老眼昏花了还是老年痴呆了。
都不是你在这问问问问了个屁的!不想解签就赶紧拱!
行。那劳烦您看看,我这签上说什么了。
大爷看看签文,又看看我,又看看签文,又看看我,直到他可能觉得他的眼保健操做够了,才开口道:
你求签时心里想的什么?
什么都没想。
嘴硬。这签儿是个中平签,意思就是说呢——诶你学过加减法没有?
大爷,那您就是瞧不起我啊。
加减乘除,阴阳相生,意思就是你明年有好事也有坏事,好的不一定多好,但是坏的肯定特别坏,这俩加一块,诶,对冲了,清零了,晓得了吧?
……这都什么,你是专业的吗?
不专业——后生仔,你都不对我说实话我怎么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行。我侧过头,张呈还在一边发呆,显然听不见这段对话,他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抱着膝盖把自己窝起来,可是他太高了,怎么团成团,看起来都像极力伪装成博美的萨摩耶一样。我忍不住笑起来。
想的就是刚才你解签的人。
大爷老半天没说话。他摸着他那浓密的胡子,想了又想,才吐出一句话:
我劝你,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吧。
……大爷您跟我这儿扯什么鸟语呢?
这是戏词!锁麟囊听过吗!京剧听过吗!没文化的东西!
咳咳,我的意思就是,那什么,你早点放下吧。
这时我并没有将这话真正放在心上,一个打瞌睡的暴脾气老头随口一说而已。何况银河横亘,喜鹊化作天桥,也过得,现代科技这样发达,乘着火车几日便可跨越祖国南北,飞机上的人一日内便可从大洋这头飞到那头,只要分离是短暂的,一辈子只做兄弟又有什么不可忍受。
直到几年后某个橙子再上新的季节,我坐在窗前一心一意地削橙子,刀尖忽然偏转了下,殷红的血落在橙子上,像画家打翻的颜料盒,这时候我忽然又想起南方的橙子,烤肉味干脆面,和泛着香灰味的新年午后,才意识到原来这天地间确有那么一道天堑似的鸿沟,喜鹊飞不过,火车越不过,而人看不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