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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终于又在电梯上碰见了我的邻居。
我一直都知道我有个神秘的邻居。我是个很善于观察的人,从他住进来的第三周起,我就开始偷偷观察他。最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形迹可疑,原因很简单:他的生活方式与这栋大楼里的人们格格不入。我和租住在这里的其他人们,我们同时打两三份工、早出晚归,每天在养活自己的路上奔波……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用做这些——我甚至很少看见他出门。他为什么不用工作?他很有钱吗?如果很有钱,又为什么要像我们一样住在这种地方呢?我想不明白。偶尔加班的日子里,我在深夜抱着衣服前往洗衣房,他也会在那里,一个人,守着洗衣机里翻滚的衣物,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那是我碰到他次数最多的地方,大概三到四次?他总是不说话,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我透过衣服的缝隙打量他,觉得他的眉眼稚嫩得简直像个学生。
2.
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回家。就是在楼下垃圾桶旁我又遇到他。
“嗨。我知道你,你是顶楼新搬进来的。”我醉醺醺地冲他打招呼。
他猛地扭过头来盯着我,似乎对“我知道你”这几个词感到很警惕。我喝得连路都走不稳,在原地踉跄了一下。这显然让他确认了面前的人就是个意识模糊的醉鬼,因此他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不,你不知道我。我谁也不是。”他甚至笑了一声,抬手把一袋垃圾送进垃圾桶。
“那是血吗?”我看着他扔掉的垃圾,里面有一块被染成深红色的布料。
这句话把他吓了一跳。他回头把那角布料往桶的深处塞了塞。“当、当然不是!只是些颜料。怎么会有血呢?”
“你会画画?”我醉得不着边际的大脑瞬间将他的形象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穷画家联系了起来。这就说得通了:年轻、贫穷、独身、不出门工作、行踪隐秘。尤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忧郁的气质,仿佛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话似的。是了。我想,我终于破解了这个神秘邻居身上的谜团:他是个画家。
这让我很开心,在酒精的快乐迷雾里,傻笑着像个懵懂的孩子。画家叹了口气,扶住我的胳膊免得我摔倒。
“你脸上怎么有伤?”
“哦,这个,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可怜的男孩。”我啧啧感慨。
他咬着下唇观察我稀里糊涂的样子,犹豫着小声道:“你不该……再喝这么多了,酒精对人体有害,你知道的吧?快回家吧。”
“哦,知道了,老妈。”我摇摇晃晃着损他。
他坚持送我到家门口。我从不知道画家先生有这么好心,这也不是我想象中忧郁的画家该有的样子。他们应该沉浸在自己孤独而疯狂的世界里,而不是对醉酒的陌生邻居释放认真得有些可爱的善意。但谁了解他呢?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此前,他从不会在电梯里或者楼道间跟邻居寒暄,就像大楼里一个沉默的影子。
3.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让我决定主动跟他搭话。
“那是我的衣服吗?”
我必须声明,并不是我先入为主地在指责他,但——我实在太疑惑了。我知道画家也许都有些怪癖,异装什么的……甚至他根本不是个男孩也有可能。我只是……很确定那是我的衣服,我昨天亲手洗了它们。
他拼尽全力做出一个最疑惑的表情,并且用力地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是!”
噢,男孩,那就是。
我犹豫了一秒,想起他也见过我烂醉如泥的蠢样,决定暂时不戳穿他。
他强装镇定地转回去,我注意到他的脸上又添了新伤。我又偷偷瞟他那些过短的背心遮不住的腹肌,紧身裤勒出的完美弧度上黑底白字写着juicy,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把衣服送给他算了,如果他真的想穿。
但我忍着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的房门被轻轻叩响,等到我去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包得整齐的袋子。我打开它,里面是我的那两件衣服,还有一张便签。“Sorry!只是拿错了。我把它们洗干净啦”他写道,后面画上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笑脸。这位神秘的画家邻居并没有署名。
4.
我第三次跟他说话是在大楼门口,那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碰到他。画家先生这回看起来伤得更惨了,脸上淤青和伤痕交错。天哪,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被谁打了一顿,可怜的男孩。
出乎意料地,他看到我迎面走来,并没有绕路或者低头躲闪。相反,他微笑着冲我点点头,尽管十分腼腆。
“哦,嗨,下午好。”
我很意外。
“下午好,住顶楼的画家先生。你的脸还好吗?”
他眨巴两下眼睛,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迷惑,“啊,这些……只是些毛茸茸的小问题*,你知道的。”
“哈哈,有时候猫咪们就是会生气,女孩还是男孩?”
这个问题不知怎的让他咧开嘴笑了,“一个男孩,我想。”
“我家那只也是。听说蜘蛛侠出院了,我们正打算去看看呢。一起吗?”
他打量着我头上写着“love you spidey”的发箍,然后他又笑了。为什么他今天看起来和往常不一样,如此——如此阳光?这不像他以前的样子,不像一个忧郁画家的样子,但不知怎么地,我却觉得这才是最符合他的样子。
“……不了,我还有些事。真遗憾。”他摇头。
“Ok,bye。”
我刚往前跨出一步,他突然向我伸出一只手。
“那个……彼得·帕克,很高兴认识你,女士。我就住你楼上。”
5.
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楼上住着一个叫彼得·帕克的画家。
我只知道他独自生活,他养了只很凶的猫,每天坚持在他脸上留下新的伤疤。但我不再觉得他神秘又孤单了。他出门的次数更多了,他逐渐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在廊道里遇到人时会弯着眼睛说早上好,在电梯里自然而然地谈起天气和附近的餐馆。他在下楼时顺手带走我的垃圾,抱起大楼里迷路的猫挨家挨户寻找主人。大楼里的人们都知道,彼得·帕克,住顶楼的那个男孩,是个友善的好邻居。
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我会烘焙。为了感谢他找回我的猫,我时常端着盘子敲响他的门,带给他新鲜的曲奇或切成块的苹果派。
“噢,太谢谢你了,”他嚼着食物的时候会鼓起双颊,“天知道我有多怀念这些,它们像是梅的手艺。”
“那是谁?”
“我阿姨。她是个很好的人。你真该尝尝她做的意大利面。”
“Lucky you.”
6.
在我第四次带给他糕点后,彼得·帕克再一次来访。
我打开门,有一个人端着巨大的纸箱站在外面,彼得的头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来。“嗨,晚上好。”他听起来很开心,“感谢你的那些食物,我真的太爱它们了,所以,呃,我给你们做了这个——我可以进来吗?”
“肌肉练得真不错,兄弟。”男朋友在我身后说。
“噢,谢谢?”
我侧身让开路好让他进来。
那是一个猫爬架。他绕着圈向我们介绍它:特制的材料、方便的滚轮和固定器,还有那些精妙的小机关。显然,他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我们也对此赞叹不已。
“我该怎么感谢你。”我感叹道,“这真是太棒了。”
“Nuh,只是一些组装,没什么难的。”
“你真的是个画家吗?你该去做个工程师。”我忘了他从没说过自己是个画家。
“呃,Kind of?”他只是耸耸肩。
而我的猫,Bruce,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新猫爬架窜上窜下,拨弄上面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铃铛。房间里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清脆声响。
7.
彼得给了我他的ins账号。那是一个私密账户,但我们互相关注之后,我时不时就能看见他更新的日常。大部分时候,是他和一个胖胖的男孩在摆弄他们的乐高,偶尔还有一个高挑的女孩出现,总是抿着嘴用很不屑的神情对着镜头,“无聊。”她说。
我还看到了我做的那些饼干、游荡在街区里的猫狗,还有“皇后区最好吃的三明治”。原来他也不是独自一个人。我把心里对他的描述又修改了一次,现在它和最开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8.
我有很多邻居。我最喜欢的那个邻居,也是全纽约人的好邻居。蜘蛛侠。他在城市里游荡,打击犯罪,挽救性命,我不知道面具下究竟是谁,但我们所有人都爱他。
我第二喜欢的邻居,就只是我的邻居而已。我只知道他今年22岁,他似乎是个画家但他有成为工程师的潜质,他有几个有意思的朋友,他养了只很凶的猫,他的阿姨厨艺很好,他总是腼腆地露出温暖的笑,他很善良。
他说他叫彼得·帕克。
*原话印象里是哈利波特里詹姆还是小天狼星形容卢平的?用在这里莫名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