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9月30日
亲爱的哈里
亲爱的凯恩先生
亲爱的好心董事亲爱的送孤儿来大学的好心董事先生,
在您拜访孤儿院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乔太太告诉我您很有钱(当然了,不然您怎么会资助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孤儿),我的朋友们——那些见了您一面的好运家伙——告诉我您看起来很和蔼,一点也不像那么有钱(希望这不会冒犯到您),像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评价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怎么能不感到好奇呢?
请原谅,尽管乔太太提着我的耳朵说了很多遍,在您面前应该表现得谦卑有礼,谨言慎行,就像骑士觐见君主(我们的老小姐读了太多骑士小说),但您怎么能指望一个年方十八,刚从小小的孤儿院来到广阔的伦敦读大学的男孩安分守己?而且我在大学里还没有交上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拿鼻孔看人,我是很难尊敬这些人,跟他们友好相处的……听说这是您的母校,对上帝发誓,我没有侮辱她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
唉,我不是故意要抱怨这么多的,只是从小到大,您似乎是第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大人,这会听起来很可悲吗?但我只是很高兴而已。
您觉得我可以称呼您为亲爱的H吗?因为叫您董事先生似乎太疏远,但是叫哈里又显得太亲密了,而且我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像真的——我能理解您可能不想被我知道真名!但是,但是——
太晚了,您知道这里有宵禁制度吧?我的室友已经在催我熄灯,我不得不说晚安了。
如果您没有回信要求我改正称呼,那从下封信开始,我就要这么称呼您了。
您最尊敬的,
安东尼·戈登
10月1日
亲爱的H,
我不是故意要把信写得这么密集的,但是乔太太说,您的秘书会每个月收取一次我的信件对吧?所以我想,每个月底,我可以把所有的信一口气寄出去。
只是想让您知道,我这学期选修了拉丁文和德文,有人告诉我最好的作家都来自德国(您猜得到,这是位毫不谦虚的德国人),而拉丁文既可以用来读古典作品,又可以用到写作中卖弄学识。
我忘了感谢您,多亏了您,我有了可以实现作家梦想的机会。
第一天开学的,
安东尼
P.S. 我觉得每次都要写下自己的姓氏就太不亲密了,如果您想要我改正,就给我写信吧。
星期二
我似乎写得太勤了,于是我决定,我会将每一周的信都放在一个信封里,这样您也能知道我的每周过得如何,如果我哪一周没给您写信——我还想象不出那样的可能性。
今天有新生足球队在招人,我一向喜欢足球,所以打算去争取这个机会,您知道校足球队的训练场吗?那里实在是太棒了!尽管我今天只是去试训,但在那里度过的时间真是入学以来第二快乐的时候了。
希望我能入选正式的足球队!您也会这么希望吧?
P.S. 要是把最快乐的时候说出来,您一定会觉得我很谄媚。
星期天
开学的第一周真是慌乱的一周,我本以为能每天都给您写点什么东西,结果却没能做到。看来如果到了期末,或许我真的无法再给您写信。
还是来讲讲好消息吧!我成功入选了新生足球队,给我们分配的指导跟我们年龄相差不大,是高我们两级的学长,他似乎老是在看我,这是不是很奇怪?
我听说男校里总有些古怪的事,事实上我也遇到过一些,不过,我都凭自己的拳头解决了。
希望德克兰学长不是那种人,他除了多看了我几次以外,人还蛮好的,对我们的指导也很热心。
P.S. 如果我揍了人,会是您来学校和校长谈话吗?
您担惊受怕的,
安东尼
10月22日
亲爱的H,
我在反复回看第一周的信件,您觉不觉得我话太多了?而且为什么有这么多的PS?相信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过去的两周我一直在想,我是否应该巨细无遗地给您写信,说到底什么又是简略得当呢?当您在想着一个人的时候,难道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我的室友,我现在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了,他说,如果不是知道您的性别和我的性别,他会觉得这就像坠入爱河,您不觉得这真的很像文学院的人能说出的话吗?
还是说说我的事吧……
凯恩无言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旁边的哥哥乐不可支,查理说:“看看,您,亲爱的H,”他刻意在那个词上加了重音,“给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麻烦呀?”
“……我没想到男孩也有这么多烦恼。”
“我早就说过,花钱的路子那么多,何必要跟人扯上关系?”
“这可不是一个银行家该说的话。”
“我不跟你瞎扯了。就只是行行好吧,我的小老弟,如果你真要做好事,下次挑个不会仰慕你的小孩,让那孩子去学个实用点的专业,这样不好吗?文学院,梦想是作家?真是麻烦临头了。”
“肯定会过去的。”凯恩说,“十八岁男孩的一时好奇心而已。”
查理挑起的眉毛在告诉凯恩,他不这么想。非常不幸的是,自己把话说出口的凯恩也不这么想。
11月25日
亲爱的H,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您的信!好吧,一张纸条似乎不能称为信,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您的回音,您得原谅我这么激动。
我的圣诞节有安排吗?答案是还没有,我不想回去乡下,本来的计划是呆在图书馆,读书,然后完成文学课的报告,我还差十几页没做,但如果您要邀请我……
我们从十二月十日就开始放假,我想我会一直呆在宿舍等待。
期待回音的,
安东尼
“你好,安东尼。”凯恩说,他正站在大学宿舍的楼下,这个时候,大多数学生都回家去过圣诞了,只有很少一部分年轻人留在学校,凯恩面前的这个就是其中之一。一头卷毛的蓝眼睛年轻人困惑地看着他,这下轮到凯恩紧张了,他甚至觉得莫非自己拿到了错的照片?但随后年轻人友善地笑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H说的那个人。”
“……什么?”
凯恩回想了一下,确实,他在写回信时尚且不确定自己的日程,只写了会有人接你去定做西装,戈登不知道他有空过来,这是很正常的。
“好吧,我是……”
“你是H的秘书吧?”年轻人正如他信中表现出来那么活跃,或许是因为他以为哈里·凯恩是个年龄更大的中年人(那他的信件就太可怕了),如今来的凯恩就自然地被他划为同龄的盟友,“怎么称呼比较好?”
现在去纠正他自己的身份就太麻烦了,凯恩更不想听到年轻人惊慌失措的道歉。于是他顺着戈登的话往下说:“就叫我凯恩吧。”
“哦。”显然,年轻人仍然觉得这是个假名,赖斯还什么都没跟他说,“今天只有你来了吗?”
“是的。我们现在去看给你的西装。”
戈登顺从地坐上凯恩开的车,凯恩在心里数了大概有一分钟,果不其然,年轻人迫切地开了口:“你的雇主是什么样的人?”
“这重要吗?”凯恩反问他,“他只是资助你,给你学费和生活费的人,你没有必要知道他的形象,也不用为了他的想法改变自我。”
“……”
就当凯恩要为自己毫不留情的话道歉时,戈登说:“可是如果只是这么简单,为什么他要求我写信呢?我想让他知道自己是个配得上资助的人。”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能适应大学生活,是否觉得快乐,还有他很好奇未来作家的文笔。这就是所有他想的东西了。至于别的,你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关于绅士与孤女的浪漫小说……”
年轻人迅速地脸红起来,他说:“我没有读过任何勃朗特姐妹的书。”
“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是谁。”
“真的吗?”年轻人恢复活力的速度快得可怕,他的好奇心这下转移到了凯恩身上,“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我那时上的是商学院。”凯恩说。
“你和德克兰一样!”
“我算是他的学长。”
“所以你们认识了?”
接下来的话题将会变得危险,在那之前凯恩选择了转开年轻人的注意。“还是讲讲你的事吧,我知道你已经入选了校足球队,恭喜你。”
“我还只是替补呢,不过如果教练的保证属实,下一年我就可以稳定首发了……等等,你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
“呃……”
“H让你读了我的信?”年轻人眯起眼睛,他看起来要发火了。有时候你认下了一个谎言,那就不可避免地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它,目前凯恩就是这样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大概,”他说,“为了更好地……把握你的需求。”
他们有一阵没说话,车内弥漫着尴尬的空气,到了西装店也是这样,裁缝量取了戈登的尺寸,接着摆出可以修改,圣诞节前便能取货的几身西装,他讪笑着问保持沉默的两位主顾:“这几身都很配这位先生,您要不要挑一下?还是要都买下?”
“不,”戈登说,他随意地指了一身,但正如店主所说,每一件都很衬他,所以凯恩没有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气氛没有缓和,凯恩觉得这样也是一种解决办法,他自然就保持了这种冷淡。而最后一段路上,戈登才重新开口说话:“我打算申请学费全免的奖学金,如果能成功通过,我就只需要一些生活费了。”
“你不用这样的。”
年轻人板着脸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当然了,在那个年龄,凯恩的自尊心同样强烈,他同时还曾经有个很荒诞的梦想,如今说来,或许不比成为作家现实多少。
“……也许你不想听到这个,但我还是要祝贺你,能在一年级就登上校报,这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了。
12月15日
亲爱的H,
希望凯恩先生,上次载我去西装店的那位凯恩先生,就在您的旁边,我要向他道歉,我说了一些很不好,可能还很可怕的话,他大概已经告诉您了。
在进入大学以来的这两个多月里,我一直都在给您写信,简直是把您当成日记本了,而您从来没有回答过我的任何问题,从未对我的事表现出一点点兴趣,或许您不是选中了我,而是随便抽出了一个人,是出于道德义务。
而我呢,对您也一点都不了解,甚至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唯一期待的是我拥有您的首字母,而就算我拥有它,写信给一个字母依旧是很困难的事。我一点都不怀疑,您根本就不读我的信,也许都是“凯恩”先生在读,他记得的事比您更多。而我辜负了他的好心。
根本不想再见到您的,
安东尼
12月18日
亲爱的H,
我真是个白痴。忘了我上周寄给您的信吧。我打心底里为我的幼稚抱歉,如果我告诉您,我在学校的病房里躺了三天,您会好受些吗?您会原谅我吗?唉,我正偷偷地在用德克兰带给我的纸笔写信,幸好他是伦敦本地人,一听到我感冒到不得不住院的消息,就从家里来探望我了。
我不能再写了,我还在头晕,而且,被那个古板的护士长抓住就不好了。
希望您和凯恩先生都能原谅我。
您永远的,
安东尼
12月19日
哈里·凯恩先生,
你还是把我的上一封信也忘了吧!我由衷感到生气,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竟然连最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
长话短说,今天西装裁缝来学校送货,他告诉我凯恩先生要求这身衣服必须精心改造,而且一定要在圣诞宴会前送到,听到这里我还什么都没察觉到,甚至有几分开心,但接着他说,今年凯恩家的晚宴似乎别出心裁,特意邀请了对文学感兴趣的大人物,还有一些有名的作家,我就是从这里开始起疑的。
我问他凯恩家从前不是这样吗?他说不是的,是自从你开始工作后,他们家的社交圈才渐渐扩大,然后他神经兮兮地说,说你——作为凯恩家的小儿子——一般是很平易近人的,那天晚上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他哪里能想到呢?都是我的原因,我真是个白痴,细想起来,你不是犹豫了很久吗?你不是一直在避重就轻吗?你读了我给H的信?当然了,你就是H本人!
还没完呢,我意识到很多事都不对,比如说,为什么德克兰从见了第一面开始,就老是照看着我?为什么教练告诉我,以往新生是不会有指导的?我打电话给德克兰,和他吵得连接线员都听不下去了。这个他肯定也会告诉你的吧?他毕竟是你的朋友,这里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那张档案馆里的照片拍得相当漂亮不是吗?你和德克兰肩并着肩,上一任的教练也在你的旁边,你真像个拥有一切的国王啊。
你现在在嘲笑我吗?
“别等了。”赖斯说,“我跟你讲,安东尼绝对是还在生气,他那天晚上简直就像暴怒的化身好吗?幸亏你没留电话给他,不然今天你俩就手牵手上报纸了,这可不是作家出道的方法。”
宴会厅里的作家和资助人们正在两两交谈,凯恩将看着大门的目光投向那边,说:“你觉得他未来还会想要我的资助吗?”
“下一年的奖学金申请名单我看了,而且我和老师们讨论过,以他的成绩,获得那项学费减免的奖学金是不会有问题的,恐怕也能拿到一点别的小钱,而以他的文笔,拿小报练手刊登的时评应该也有稿费。既然都有了这些,那我想,他是会拒绝你的钱了。”
“这样也好。不过今天来的人对他的未来会有帮助,我很遗憾他没有来。”
“是啦,毕竟你就是为了这位未来的大作家安排的这场晚宴。”
“我很希望他的梦想能实现。”
“当然了,H。”赖斯说,他的声音和缓又温柔,但或许不是这时候的凯恩需要的,“当然了。”
安东尼,
圣诞快乐,希望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把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还回来,还有那身西装也留着吧,你以后会有用到它们的时候。
如果有需要就去联系德克兰,他知道我会帮你。
H.K
新年即将到来的那天晚上,凯恩罕见地发了低烧,他闷闷不乐地窝在家里,他的父母和哥哥按照预定去了别人家举办的晚宴,他当然没有让忧心忡忡的他们留下来。阴差阳错间,他体会到了圣诞节前的戈登是什么心情,如果一个人孤独又痛苦,那么思想也会变得消极。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这只是他个人的角度,安东尼会生气,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有很长时间不做梦了,但这个晚上,迷迷糊糊地,他梦见了一些记忆的碎片。足球队,教练,还有他自己,说不上很小,只是还很年轻,十八岁吗,还是十九岁,抓着一个人的袖子,哭着说,为什么不能只靠着足球活下去?为什么非要学会和人打交道?唉,明明在商学院,跟人打交道都是在所难免的,而且他早就知道如何跟人来往了,不是吗?
可是那个时候,那个男人不是这样回答他的,男人说,因为这还不是对的时代,哈里。
……有东西在敲着窗玻璃。
哐……哐……哐……
凯恩惊醒了,一时间那些哥特小说的内容梗概都在他脑袋里闪了个来回,他犹豫地靠近窗户。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积了厚厚一层,洁白的雪上一串脚印,尽头是凯恩的窗下,是戈登在往上面扔雪球。鼻尖通红,顶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现在还在扔最后一个雪球。他将手并拢,大声喊:“我看到你了!”
凯恩打开窗户,冰冷的风灌进来,他同样喊:“为什么你在这里?”
“来祝你新年快乐。”年轻人说。
凯恩哑然失声,没有人会这么傻,这么鲁莽地做出这种事,所以当一个人这么做,而且是为了你这样做的时候,不可能会有预先做好的反应。
“然后呢?”
戈登在观察着什么,他似乎找到了靠近凯恩那一侧房子的一棵树,他踩到树上,凯恩困惑地说:“你可以让我开门的。”
“不,我还在生你的气,我不要跟你说话。”
“……”
那刚才都是什么?凯恩这下是哭笑不得了。他说:“真的,让我给你开门吧,下了雪,树上很滑,这样不安全……”
戈登早就爬到他的面前了,年轻人瘦瘦的一条,让人想问是不是没能吃饱,但他这样骑在树枝上,又显得很安全。“再说一遍。”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新年快乐。”戈登说。
然后他亲了一下凯恩,那只是纯洁无暇,还带着冷风的冰凉触感,就这么一下,他的脸就红得发烫,似乎比发低烧的病人本人还烫。他说:“新的一年,我要做勇敢的人。我要亲您很多遍,亲爱的H。”
END
“没错。”赖斯说,“当然是我送他来的,不是你说的吗?‘找德克兰,他知道我会帮你’,所以我帮你帮他。”
“这太古怪了。”凯恩喃喃说,“太古怪了。”
“什么?有你和索斯盖特当时那回事古怪?容我提醒,你俩差的岁数是你和戈登差的岁数的两倍,还有余。”
“我和他不是这个问题。”
“嗯,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赖斯故作思考,“反正你也不是中年男人,他也不是普通的男大学生,我还真想不到什么问题。我只觉得多么勇敢追求梦想的年轻人啊,看来,他的梦想终究都要回馈他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凯恩不可思议地问。
“我太喜欢文学院了,他们这群呆子追究我拼错单词的样子太迷人了,总之,我最近跟他们关系不错。不过追根到底,还是因为有人托我照顾一个年轻的,有勇气的,充满梦想的——”
“好了。”
赖斯笑嘻嘻地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但他随即又想到什么,说:“哦,而且有人让我告诉你,圣诞礼物和西装的钱都先记到账上,他会还给你的,因为呢,”他回想了一下,庄严地模仿起来,“不能再依靠他了,我要成为和H对等的人,他答应我要教给我怎么才能成为大人。”
“……唉。”
这倒确实是凯恩说过的话,他还说了更多的,比如下次再过来就走正门吧,诸如此类,都是拉进戈登之后,在自己的房间说的。要是能当作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就好了,偏偏他本人也还记得。
“顺带一提,这个成为大人……?”
“没有你想的那层意思。”凯恩果断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