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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学楼里的学生像开闸的水流一样涌向校门，校门口已经停着熟悉的黑色轿车。
金独子跟在刘美雅身后慢慢走出去，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靠在车边等人的刘众赫。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少年高挑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还是穿着那身私立高中的制服，领带松松地系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机，还不待金独子靠近就已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他总是这样，对金独子的气息很熟悉，目光总能在人群中准确地落到了金独子的身上。
"回家。"还是那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询问今天过得怎么样，仿佛每天都会重复这一幕。
金独子轻轻应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
他和往常一样坐进后排，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习惯刘众赫接送他上下学这件事了。
在金独子的印象中，放学的路是一天里最漫长的路，他要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偶尔还要绕开那些熟悉的小巷，害怕遇见不想见的人，然后故意在外面多停留一会，这样可以减少和舅舅舅妈他们接触的时间。
可现在不同了，每天放学，总会有人比他更早等在那里。
想到这里，金独子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独子哥！"刘美雅抱着书包凑了过来，"今天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哦！"
"那很好啊。"
"当然！"刘美雅骄傲地扬起下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前排驾驶座的康叔，"康叔，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康叔笑了笑："这个我可不知道，要问少爷。"
自从那天刘众赫开始自己做饭，家里的餐食就都由他来负责了。
刘美雅立刻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刘众赫。
"哥，你今天做饭吗？"
刘众赫收起手机，淡淡"嗯"了一声："想吃什么？"
"蛋包饭！"
"昨天刚吃过。"
"那番茄炖牛肋排？"
"太麻烦。"
"哥——"车厢里顿时响起刘美雅拖长了尾音的抗议声。
刘众赫皱了皱眉，却还是松了口："行。"
刘美雅立刻欢呼起来："耶！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坐在旁边的金独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事，刘众赫虽然总是一副冷着脸、嫌麻烦的样子，可最后还是会答应美雅的大部分要求。
……和外表一点都不像。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刘众赫偏过头。
"笑什么？"
金独子立刻收起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刘众赫看了他一眼，也没继续追问，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其实金独子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要求，即使不说出口刘众赫也会满足。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庭院，金独子抬眸看向住宅，夕阳将整栋别墅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客厅的灯已经打开，从窗帘中透出一丝暖意。
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今晚需要的食材，刘众赫挽起袖口，熟练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而庭院另一侧，一辆陌生却同样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刘家大门。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音。
金独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走了进去。
"我来帮你。"
刘众赫头也没抬，熟练地将牛肋排放进锅里煎至两面微焦："洗菜。"
得到允许后，金独子走到水槽前，把已经准备好的蔬菜重新洗了一遍。
其实这些菜佣人早就处理好了，可他还是想做点什么。
刘众赫余光瞥见他认认真真洗着已经干净的胡萝卜，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厨房外，刘美雅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时不时探头朝厨房里喊几声，问问进度。
"哥——还没好吗？"
"快了。"
"我闻到香味了！"
"别催。"
厨房里的气氛一如既往。
康叔站厨房外，笑着看着两个少年一个做饭一个打下手，这样的画面已经成了刘家最近最寻常不过的景象。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便陆续端上了餐桌。
番茄炖牛肋排、蛋卷、炒时蔬，还有一锅刚盛出来的玉米浓汤。
"吃饭。"
刘众赫把最后一道菜放下，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开动啦！"
刘美雅早就等不及了。
金独子也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才拿起筷子。
餐厅里渐渐响起几人的交谈声，大多数时候都是刘美雅在说学校发生的趣事，刘众赫偶尔回她一句，金独子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露出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门厅方向很快传来佣人略带惊喜的声音。
"先生，您回来了。"
餐厅霎时安静了一瞬。
刘美雅率先抬起头，眼睛一亮："爸爸回来了？"
而金独子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神情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先生"是谁，直到门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金独子抬眸看去，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刘众赫的父亲，那位大名鼎鼎的刘会长，也是默许他留下的人。
他开始不安地攥紧手，明明餐厅很暖和，指尖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自己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目光中并没有审视，反而看着十分平易近人。
刘中贤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凌厉，带着那种杀伐果断的意味，刘众赫这点倒是和父亲很像，不过细想总感觉刘众赫的气质更加冷一些，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十分贴合身型，一看就知道是不菲的私人订制，五官深邃，能想象到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相貌过人。
金独子对于刘众赫父亲如此有气质且帅气倒是没多意外，毕竟他自己的那张脸就已经帅的够人神共愤了，可见父母的基因肯定不差。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目光扫过餐桌，最终停留在那个略显拘谨的少年身上。
少年察觉到视线，本能地站了起来，手还攥着衣服下摆。
金独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憋出来一句：“刘先生您好……”
刘众赫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侧身挡在金独子身前半步，眼神望向父亲，忽然意识到这样做不符合现在的身份，瞬间收起眼中的警惕。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虽说这具身体有幸福的家庭，父母都是知名企业家事业有成，他自己也才是个高中生，但毕竟这里面的灵魂可是经历了无数轮回的“刘众赫”，他的印象里对于父母的概念早就模糊不清，记忆被磨损加上对金独子的执念，下意识地保护金独子已经成为了习惯，他不想也不许金独子再受到任何伤害，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金独子的感受了。
刘中贤对于儿子的行为有些意外，从来没有见他对一个人如此上心，更何况这孩子在先前根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反倒是觉得有趣。
“看来我运气不错，能尝到你的手艺了？”
他有些打趣地看向刘众赫。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跟你说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刘美雅打破了僵持的气氛，康叔很有眼力见地已经摆好了餐具和米饭，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刘中贤坐下后，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上。
"都是你做的？"
刘众赫"嗯"了一声，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番茄炖牛肋排往中间推了推。
刘中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中和了牛肉本身的油脂，只尝了一口，他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错。"他笑了笑看向刘众赫，“以前倒是不知道你会做饭，看来还是在家的时间太少了不够了解你。”
刘美雅立刻举手附和："就是就是！爸爸你不知道，哥现在天天做饭，我和独子哥都被养胖了不少。"
"你那是自己嘴馋。"刘众赫淡淡开口。
"才没有！"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只有金独子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动作比平时还要拘谨，连夹菜都只敢夹自己面前的那两盘。
刘中贤没有立刻和他搭话。
康叔之前和他说过，这孩子很懂礼貌，也很懂分寸，就是太懂分寸了。
果然，懂事得让人心疼。
自从他落座后，金独子就没有主动夹过一次远处的菜，刘中贤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将那盘炖牛肋排往金独子那边挪了挪。
"别光吃米饭。"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提醒家里的孩子："尝尝众赫做的这个，听他说你喜欢。"
金独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些无措地看向刘中贤，又下意识看了刘众赫一眼。
"谢……谢谢刘先生。"
他犹豫着夹了一小块，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餐具。
刘中贤笑了笑："不用这么拘谨，你既然住在这里，就和众赫、美雅一样，别那么生分，叫我叔叔好了。"
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金独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对自己说。
他张了张嘴，半晌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小声应了一句。
"……好。"
刘中贤只是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不着急，先吃饭。"
说完，他便重新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金独子感受到了，胸口那股一直紧绷着的不安，已经悄悄松开了一点。
可美雅有些不解：“为什么独子哥不一起喊老爸啊？”
刘众赫听完蹙眉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刘中贤打断了。
“那样他妈妈会难过的。”说完还友善地朝金独子弯了下唇。
刘众赫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余光扫过金独子微微放松下来的肩膀。
他知道，父亲已经接受了金独子。
……
晚饭结束后，美雅抱着零食跑去客厅看电视。
康叔和佣人收拾餐桌，金独子站起身，习惯性准备帮忙收碗。
"放着吧。"康叔笑着接过去，"独子少爷去休息就好。"
"我……"
"去吧。"
金独子最后还是点点头，刚准备上楼。
直到金独子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刘中贤才开口对刘众赫说："众赫，来书房一趟。"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将客厅里的欢笑声隔绝在外。
刘中贤走到窗边，将领带松开些许，这才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少年。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持续了几秒。
刘中贤忽然笑了一下。
"手续都办妥了？"
"办好了。"
"学校那边呢？"
"已经处理了。"
刘中贤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望着窗外夜色，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以后呢？"
刘众赫微微一怔。
"什么以后？"
"我是说那个孩子。"
刘中贤重新将目光落到儿子身上。
"你把他接回来，不是一时冲动吧。"
"不是。"刘众赫脱口而出。
"你打算怎么办？"
刘众赫顿了顿：“让他留下。”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他会一直看着金独子，确保他不会有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以后呢？"
"我会负责。"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刘中贤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发现，不过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儿子好像变了很多，以前的刘众赫冷，却更像是不愿意和别人接触，可现在，他的眼里多了一种连成年人都少有的坚定，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决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为什么是他？"
刘众赫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久到刘中贤已经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少年才低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他是金独子。"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刘中贤没有再问。
虽然他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却能听出来，那不是一时的同情，也不是少年意气，那是一种经历过失去之后，才会有的执念，对那个少年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于是，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照顾他。"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就和家里说。"
……
在房间里，金独子坐在床上发呆。
——那样他妈妈会难过。
原来……还有人会替妈妈考虑。
他一直觉得，提起自己的母亲，总会让别人露出异样的神情。毕竟在外人眼里，她是那个亲手杀了丈夫、被关进监狱还将此事写成书记出版敛财，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刘中贤没有，他没有问一句关于过去的事，也没有露出半点嫌弃或怜悯，只是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仿佛那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他也不懂为什么刘众赫当时也是这样，明明对他的背景都了如指掌却一点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虽然他自己知道母亲也是有苦衷的，可别人不会那样想……
金独子缓缓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很轻很轻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窗外的晚风吹动窗帘，楼下隐约还能听见刘美雅笑闹的声音，还有家里佣人收拾厨房时餐具轻轻碰撞的声响。
原来，夜晚是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