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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一条金红的线，热气闷在公路尽头。皮亚斯特里颇不乐意亲近这样的天气，暖洋洋的让人发懒，提不起戒备心。但后座的不速之客显然不在意。
诺里斯把车窗降到底，整个人歪在靠背上，一只手搭在窗边，眯着眼享受难得的阳光。尽管丧尸危机后气温逐年提升，伦敦却依旧我行我素，乌云与小雨轮流在这座城市上空值班。好天气属实难有。
南下出城的道路几乎荒废，柏油路裂得像龟背，一些路段干脆整块塌陷，褐色的泥土在路面蔓延。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稀碎的咔哒声。尸潮减少后的第二年，精神体觉醒的案例爆发式增长，当权者和武装公司把所有资源都丢进了筛选与管控。非必要路段的修缮自然搁置到最底端，然后像很多事那样被遗忘。
公路是城市的血管，而这条路肯定来自某个重度酒精成瘾患者，布满斑块和炎症。这是皮亚斯特里从某个顾客那听来的。无论是因为落下的学业，还是这个倒霉的灾难——拜托，18岁生日刚过就有丧尸追在他屁股后啃，恕他无法具体想象这句话。
但光是听起来已经足够不详了，不是吗？
总之，没有正常人自愿进入这样的道路，除非足够的报酬，亦或者抵在头上的枪。
皮亚斯特里扫了眼后视镜。袖口里探出半截枪管，外套敞开，下面那支霰弹枪并无半分遮挡的意图。
很不幸，他是后者。
诺里斯本该在晚上12点的闹钟响起前结束游戏，上床睡觉，然后在8点准时醒来。聚集地内的人称呼他们一行为猎手，不过他觉得更像公务员——准时上班下班，听某人的话定点出击。不过今天他决定撬了MCL新进港的货，一走了之。如果救护车迟到，一起消失的大概还有几个倒霉高管。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带着他大头照的通缉令就会贴满全城，然后是全英格兰。
诺里斯本来只是打算碰碰运气，一个不怕死的向导，再不济发动某个倒霉蛋的汽车引擎，直到余光瞥见一位“熟人”。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名字时不时就在通缉榜上刷新一下的逃亡司机。有时他都怀疑这是个通用代号，或者系统出了问题。也有人说，他背后有线人，从通缉令边溜掉并不只是好运。无论事实如何，至少他有着通过跨国隧道的方法，也免除自己再去多佛尔大闹一番。
“晚上，不，早上好”，诺里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拉开后座门的同时，枪口抵在司机脑后，“去加来，过了英法隧道随便你喜欢去哪。”
皮亚斯特里觉得自己半夜被叫醒上班已经足够倒霉，这会儿还来个劫车的。刚想要侧头评估局势，只感到冰冷的金属管往前顶了顶。罢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后视镜里隐约露出那人帽檐下的脸，和脑中叛乱者的身影迅速重叠在一起——非常不妙。
“杀手先生，或者，兰多·诺里斯先生？”皮亚斯特里顺手回击对面的冷幽默，“再过几小时你的通缉令就会从这飞到珀斯，我只是赚点小钱，何必沾染你这个大麻烦。”
皮亚斯特里停顿几秒，欣赏着对方错愕的表情。
“别这么惊讶，干这一行想要活下去，总需要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渠道。”
惊愕并非作态。一位在册人员叛逃远比外来杀手劫货容易触怒公司。诺里斯自信自己几乎避开所有监控，将战斗压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在那些政客愿意捡起良心体恤下属前，周围的居民最多以为是隔壁镇的丧尸流窜进来。托末世的福，萨里郡的居民已经可以枕着枪声入睡。
“我需要一个能把车开到Folkstone的人，而你恰好在这。”枪口移向一边，诺里斯拍了拍青年人的肩，以示友好。“另外嘛，除了应有的报酬，那些货物里有你感兴趣的就归你了。当然，在这之后你想换个生活环境，我也有一个不错的赠品。”
一个银色的U盘在皮亚斯特里眼前晃了晃。
“未来三个月MCL的计划，ZAK签名认证这份情报价值你选一个喜欢的国家荒度余生了。”
“真是慷慨。”
皮亚斯特里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像被劫惯的出租车司机。他对U盘里的信息不抱兴趣——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一个更要紧的念头在脑海中徘徊，是什么让前途无限的人选择放弃过往的一切。
他太好奇了，而当这个行为来源是兰多·诺里斯时，被求生欲压制的好奇心肆意疯涨。
风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把皮亚斯特里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诺里斯没有急着催促，好像被军队追着跑的不是他。他借着月光打量主驾驶位的年轻人。这位声明远扬的亡命司机看起来远比档案里记录得年轻，有些婴儿肥的脸更容易让人想起抱着书的学生。活该MCL对着通缉令见不着人。
“关门。”
寂静的道路响起引擎的闷响，皮亚斯特里最终放弃挣扎，伸手拉了拉安全带，金属扣咔哒一声合拢。
“比想的快。”车门应声合上，诺里斯歪头看着前方。
“你枪还盯着我呢，我有什么选择？”
诺里斯愣了半秒，噗一声笑了出来。他身子坐正了些，拉开其中一个防水袋，摸了摸，一块巧克力压着一张卡被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定金，”诺里斯检查着行李，“短时间内我们不需要补给了。”
皮卡车碾过碎石子，从路肩滑回公路主干。皮亚斯特里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指尖敲着另一侧腕骨后的表盘，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这是离开萨里郡的第三个小时，为了躲避MCL的检查岗，不得不选择绕行。路两侧的景色逐渐从草地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偶尔能看见远处一座废弃的老式风车，扇叶几乎全部断裂，只剩下生锈的骨架指向天空。
“有车。”诺里斯瘫着的身体坐直了起来，手枪滑出袖口。
皮亚斯特里不做回答，只是轻哼了一声。他从半小时前就盯上那几个远远吊在身后的光源。走山路时，林叶稀疏看不真切，这会回到大路上还在视线范围内徘徊。除了接到任务的清缴队，没有哪个猎人会闲到大早上在外城区游荡。
冲锋衣与帆布摩擦发出一阵簌簌声，接着是卡扣轻微的咔哒声。皮亚斯特里侧头扫了眼，八边形护木包裹枪管——AXMC。
展开枪托，诺里斯把身子探出车窗，前臂撑在车顶。在颠簸路段，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提供较为稳定的支撑。他可没兴趣继续这场你追我赶的益智游戏。
枪口涌起瞬息的红光，一声闷响后在机箱盖留下一个凹槽。不断碾过碎石让狙击枪丢了准头，诺里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仇恨那群拿钱不干事的高层。
“减速。”几发弹药没有明显效果，诺里斯不得不缩回车内。他的“前同事们”显然有着和他相同的想法。胡乱的枪声带着子弹洗礼着本就不堪重负的道路，皮卡如一叶小舟在弹雨中摇摆。
“恕我直言，”皮亚斯特里深吸一口气，“让他们跟到城镇，再偷溜掉不好吗？”
倒不是他偏心谁，主要是MCL的清缴队以难缠出名，编队式行动不断压缩猎物空间直至死亡。既然对方没有出手，必然有理由，不如借势而为。
话虽如此，诺里斯依旧能感受到车速慢下来，其后的越野车只差几步就到身侧。
“要怎么做？”
“数15秒，然后加速。”
诺里斯心中默数，再次探出车窗。与此同时，车后整齐的子弹声中出现一个缺口。枪口下压，疾驰的子弹带起橡胶炸裂声，一侧领头的追击车前轮瞬间瘪塌。车身不受控制的一侧花去，紧随其后的车被迫急刹避让。他看准时机对着另外几辆车补上一发，车速陡然加快，冷风倒灌进鼻腔，让他不自主深吸了一下，才念念不舍的躲回车箱。
“故技重施应该很难了。”
“还有一辆，不少于两人持械。”皮亚斯特里注视着一侧后视镜里那道紧追不舍的影子，“前方300m是发卡弯，我会提前减速，目标在左，只有一次机会。”
话音落，车内陷入短暂的宁静，只余下引擎的轰鸣。AXMC被丢在一边，诺里斯拾起一旁的霰弹枪，压低重心，侧身抵着门。
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撕鸣，车身一滞。追车还未反应过来，与皮卡车形成一个锐角，车头被迫贴近皮卡车的后半部分。左后车窗与车速同时降下，枪管从窗口伸出，连续扣动扳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回荡在荒原上，令每一个人的耳膜都隐隐作痛。玻璃迸裂，那车似乎失去了掌控，向着公路另一个侧狂奔。
在这样堪比肉搏的距离下，霰弹枪的连发功能使其爆发出远胜于狙击枪的威能。皮亚斯特里没有关心战局，完成刹车立马再次提速，汽车跃入下方公路，车身连续弹了数下才维持平稳。
“减震出问题了。”皮亚斯特里平静的声音在今天第二次裂开一道绝望的口子，“我们最好还是就近找个地方看看。”
“随意。”
危机解除，诺里斯又变回那番懒散模样，大概是自觉与皮亚斯特里生死与共，得寸进尺的躺平在车后座。
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善意，皮卡车在英国的保有量远不如美洲。但在沿海平原地区，灾难前不少农场主为了方便作业，仍常备有一辆。这让他们没花太长时间就找到相近型号作为平替。皮卡车怠速沿着城镇溜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将缓缓挪进一处废弃谷仓。
皮亚斯特里从车斗里翻找工具，一件接一件。诺里斯靠着墙看了会，那些工具全部拿出来后，占了大半张防水布。他忽然想，如果这人临时把他丢在这，自己跑路。光靠这堆东西开个修车店，大概也能活。然后千斤顶被踢到他脚边。
“来帮忙。”
皮卡后轮被缓缓抬升，皮亚斯特里半身探入底盘下。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只是替换所用配件受海盐锈蚀，耽误了些许时间。
诺里斯把这个半路同伴弄出的叮当声当白噪音，承担一个要什么给什么的工具人身份。直到他将那一堆工具放回车斗才回过神。
“日落时出发，现在有无人机巡逻。”顶着诺里斯还有些懵的眼神，皮亚斯特里从车斗里拽出一张毯子。修车时，车载电台就不时冒出吱吱的声响，大概率是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干扰产生。显然是收到坐标信息，在开展初步搜查。
“记得盯梢。”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皮亚斯特里放倒座椅，紧了紧毯子。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翻了身，闭上眼，一层灰色的薄雾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