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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瓦斯卡的人一致认为,他们的新任先驱是个怪人。
最初,这种判断只是因为她是个高精灵。一个来自夏暮岛的精灵跑到天际省来,却不是为了任何跟先祖神洲或白金条约有关的事,这就已经足够古怪;她不仅留了下来,还加入战友团,喝下狼血,去寻回了一把专门用来砍杀精灵的传奇巨斧,最后成了他们的先驱。后来众人发现,即使不考虑她那双尖耳朵,她依然很难用常理解释。
她在冬堡有一整层属于首席法师的住所。那里有铺着柔软毛皮的床、不会熄灭的魔法炉火、炼金花圃、附魔台,以及足够装下她所有书籍的书架。
可她大部分时候都睡在月瓦斯卡地下。
这里常年弥漫着湿毛皮、汗水和蜂蜜酒的气味;有人半夜磨剑,有人天还没黑便开始打鼾。法卡斯的床原本只够睡下一个身材高大的诺德人,如今床脚却放着一双精灵式软靴,墙边挂着她的旅行长袍,磨刀石旁还摆着一把夏暮岛样式的银梳。她带来的书起初只有两本,后来变成一摞,再后来占据了半只箱子。法卡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护腕和备用巨剑挪去了别处。
“冬堡离我要办事的地方太远。”第一次有人问起时,她这样解释。
“女猎手”艾拉看了她一眼。
“它离法卡斯确实很远。”
她当时被蜜酒呛得咳了出来。
众人当然记得她和法卡斯共同经历过什么。
在那座突然被银手围攻的古墓里,法卡斯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狼形——
“希望我没有吓到你。”他说。她没有被吓到。
后来他们一起走过更多墓穴、山隘与遗迹。他替她挡下过巨龙的吐息,她替他烧死过遗迹里的霜噬蜘蛛——法卡斯始终认为后者才是更大的恩情。他们也曾一同护送克拉科最后的愿望抵达伊斯格拉谟之墓。
因此,等她成为首席法师以后依然回到月瓦斯卡,已经没有人真正感到意外。
她自己知道,答案从来没有那么复杂。
法卡斯在这里。
她从夏暮岛来到天际,从冬堡的高塔来到月瓦斯卡的地下寝室,因而以为世上一切归宿都可以由自己选择。
直到法卡斯在一个清晨对她说:
“我想把狼血除掉。”
她正在系靴带,手指停在打到一半的结上。
法卡斯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护甲,只差把剑挂到背后。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明今日应当去领一件委托,或者训练场上的木桩又该换了。晨光从地下寝室高处狭窄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肩甲上。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伊斯格拉谟之墓回来以后,法卡斯便不止一次望着克拉科曾经坐过的位置出神。他亲眼看见老先驱摆脱狼魂,走向松嘉德;那之后,他面对月圆的等待、变形前骨骼深处的隐痛,以及血液里永不止息的饥饿时,都比从前更加沉默。
但知道这一天会来,与真正听见他说出口,毕竟不是一回事。
她低下头,把靴带重新系好。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法卡斯说,“如果你有时间。”
她当然没有时间。奥杜因已经逃进松嘉德,而她即将去追赶它。一头龙会带她飞往斯库达芬,那里有世上唯一仍然开启的传送门。她不知道门的另一端除了世界吞噬者以外还有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活着的高精灵踏入诺德人的死后国度,会受到怎样的“欢迎”。
但她说:“今天。”
“可以等你回来之后……”
“不要。”
法卡斯看着她。
“我不是说一定不要。”她改口,“只是没有必要等,人生在天际省如此短暂……”
他们都没有指出另一种可能:她也许不会回来。
她从床脚的箱子里取出一只以皮革和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格伦摩里女巫的头颅经过防腐法术处理,已经没有气味,战友团的人依然一致拒绝靠近存放它的箱子。她当初多带回了几颗,是因为克拉科相信,迟早还会有人想要作出与他相同的选择。
她一直没有想到,第一个会是法卡斯。
“等我们做完这件事,”她一面检查油布上的封印,一面说,“你若偏偏赶在我进入松嘉德之前死了,我们说不定还能在那里再见一面。”
法卡斯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嘴角还保留着一点笑意。
“奥杜因躲到那里去了。”她解释得像是他不知道,“我得进去杀了它。所以你死掉的时间要选得恰当。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诺德人的死后世界大概只肯借我一小会儿。”
“这不好笑。”
“我知道。”
“我不会死的。”
“那最好。”她把女巫的头颅放进背囊,“我更愿意回来以后在月瓦斯卡见你。”
他们在天色完全明亮以前离开了雪漫。
北行的路他们走过许多次,两人都已熟悉山路和天候。黄昏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石墙下歇息。法卡斯支起挡风的皮布,她坐在火边,用一小簇法术烘烤两人被雪浸湿的手套。
一只霜噬蜘蛛从石缝里探出前足。
她抬起两根手指。火焰无声地掠过地面,蜘蛛来不及爬出阴影便缩成了一小团焦黑的硬壳。
法卡斯转过头。
“什么声音?”
“没什么。”
他看见了石缝边仍在冒烟的蜘蛛腿。
法卡斯笑了一下。有她在真是太好了,他想。
那一点点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刚烤热的手套递给她。
“你生气了?”
“没有。”
“如果真的没有,你说没有的时候会看着我。”
她于是转过头,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生气。”
“你很难过。”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法卡斯向火里添了一块木柴。
“我以为你会明白。”
“我明白。”
“克拉科不想让海尔辛得到他。我也不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是在替我送葬?”
她的手指在温暖的毛皮手套里慢慢收紧。
“因为你正在选择死后去哪里。”
“是啊,只要能选择的话,我希望自己选。”
“不是每个人都能去松嘉德。”
法卡斯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她已经把视线移回火焰。
“这不会改变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他说。
火焰里一根树枝断裂,迸出一簇细小的火星。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说过近似的话。那时克拉科还活着。那是一个没有委托、没有埋伏,也没有人带着伤口回到月瓦斯卡的晚上,法卡斯在训练以后靠着她坐在长桌边,看老先驱训斥两个新人的格挡姿势。
“等我们都像他那么老,”法卡斯说,“我就不再出远门了,留在这里训练幼崽。”
“你会的。”她说。
他花了一会儿才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
“你不会?”
“高精灵衰老得很慢。”
法卡斯望着长桌另一端白发苍苍的克拉科,又看了看她。她在他眼中看见了一个此前从未被认真想象过的未来:他的头发变白,肩背佝偻,握剑的手骨节突起,而她也许还保持着现在的模样。
“那我会先死。”他说。
“……”她的沉默代替了肯定的回答。
“可那还要很久。”法卡斯想了想,“我们还有一生。”
“你的一生。”
“我的一生都会有你。”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我的不会。”她在心里想。
法卡斯不是笨蛋,他能读懂她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活得像你那么久。”
“我知道。”
“你在怪我吗?”
“没有,”她轻声说,“我爱你。”然后在他满是胡茬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天晚上,法卡斯抱着她睡去。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心跳沉稳而规律。她在黑暗中听了很久,然后被一个蠢念头攫住——只要足够认真,她就能把那些心跳一声一声保存下来,留给许多年后独自醒来的清晨。
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直到现在。
“你总说我们还拥有活着的时候,”她对火焰说,“好像我们所说的是同样长的一段时间似的。”
“我记得那次谈话。”
“你的余生都会有我。可你的余生结束以后,我也许还要再活一百年,两百年。那不是很快就会过去的一点时间,法卡斯。那可能比我们能够共同拥有的一切还要长。”
“我知道。”
“你只知道那个数字。”
法卡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她立即后悔了。并不是因为她刚说出口的话不真实,而是因为她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苛责。法卡斯无法把一百年变短,也无法让自己活得更久。他所能给她的确实只有一生,而他已经愿意把那一生完整地给她。
她把戴好手套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
法卡斯翻过手掌,握住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件事变得公平。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真的。”
他没有试图用一句徒劳的保证安抚她,但他也不是会长篇大论谈论自己灵魂、信仰与爱情的人。
那天夜里,他们裹在同一张毛毯下面。法卡斯睡着以后仍然握着她的手。她在风声中醒了很久,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也听见自己血液深处那头狼缓慢却焦躁地踱步。
他们在第三天抵达伊斯格拉谟之墓。
海风卷着碎雪,从结冰的水面一直吹到古老的石阶上。墓穴巨大的入口沉默地立在铅灰色天空下,与他们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法卡斯在门前停了一会儿,手掌按上冰冷的石壁。
“上次来的时候,克拉科还在里面。”他说。
“现在他在松嘉德。”
法卡斯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很快,你也会得到前往那里的资格。
墓穴里仍残留着他们曾经战斗过的痕迹。破碎的武器躺在墙角,残存的蛛网被火焰烧成灰黑色的残片。两人的脚步声沿着石廊传向深处,又化作回音折返回来,仿佛还有另一双看不见的脚步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先驱者之火依旧燃烧着。
那火焰不需要燃料,幽蓝的光将整座墓室映得如同沉在冰下。她曾在这里看见克拉科的狼魂从他身体里被逐出,老人的灵魂终于摆脱狩猎之主的召唤,走向了他信奉了一生的归宿。
她卸下背囊,取出女巫的头颅。
法卡斯站在火焰另一边等她。
她解开第一层皮绳,第二层油布,最后是自己施加的封印。干瘪的头颅在蓝色火光中显露出来,空洞的眼窝朝向她。
她应当把它投入火中。
但她没有。
“怎么了?”法卡斯问。
她看着手中的头颅。
“等我放手以后,你就会去一个我永远不能去的地方。”
“我还没有死。”
“可这件事会决定你死后在哪里。”
法卡斯看着她。的确如此,这个事实不应当需要什么解释。
“而且你要我亲手替你完成。”
“我以为你答应陪我来,就是因为你愿意帮助我。”
“我愿意。”她说,“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法卡斯绕过火焰,来到她面前。
“我不会因为不再是狼人就离开你。”
“不是现在。”她捧着头颅的双手不再举得高过火焰,而是垂下了一点。她的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等你老去。等你死去。等我还像现在这样活着时——一个人活着——而你已经坐在舒尔的长厅里,和克拉科以及所有诺德英雄一起喝蜜酒。再等一百年以后我也终于死了,却仍然不能到那里找你!”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墓室的墙壁却把每一个字都送回到他们身边。
“我不是想妨碍你,法卡斯。我只是想知道,等你死了,我还能去哪里找你。”
“所以你想让我留下狼血。”
她闭上眼睛。
“我没有这样要求你。”
“可是你希望这样。”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是她此前一直不肯说出的真相。她宁愿他主动选择海尔辛的猎场,宁愿把自己也交给那位残酷的狩猎之主,只因为那是她所知唯一不在乎种族、信仰与寿命的去处。
法卡斯伸手托起她的脸,让她重新看向自己。她的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海尔辛不会给我们一张床、一座长厅,或者一处可以等候对方的炉火。”他说,“他只会给我们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狩猎。”
“我们可以一起狩猎,我可以等你一百年。”她说,“只要我知道一百年以后还能找到你。”
“如果他让我们站在不同的两边呢?”
她抽噎了一下,终于哭出了声,但没有回答。
“如果等你来到猎场,他让我追逐你呢?”法卡斯问,“如果你叫我的名字,我却已经不知道那是谁呢?”
“我在那里等你一百年,等你终于来的时候,剩下的还会是我吗?”他问。
幽蓝的火焰在他身后无声燃烧。
她无法回答。
法卡斯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有眼泪淌到了他的拇指上。
“我不是为了离开你才想去松嘉德。”他说,“我只是想死后还记得你是谁。”
她低头望着女巫的头颅。
过了很久,她问:“你确定吗?”
“确定。”他说,“这不是克拉科的愿望,也不是因为威尔卡斯,或者任何人告诉我一个真正的诺德人应当去哪里。”
“我很确定。”
她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手。
女巫的头颅落入先驱者之火。
蓝色火焰陡然升高,几乎触及墓室穹顶。法卡斯向后仰起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膛里猛然撕扯出来。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跪倒在地。
一头巨狼从火焰中跃出。
它没有真正的皮毛,身体由幽蓝的雾气与破碎的月光构成;肋骨间燃烧着苍白的火,双眼却是猎场深处永不落下的血月。它落在石地上,没有立刻扑向法卡斯,而是转过头看着她。
她血液里的狼醒了。
骨骼深处传来熟悉的疼痛,牙根发痒,心跳骤然加快。她闻见雪地、鲜血和松林的气味,仿佛墓穴的石墙已经消失,眼前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猎场。
她看见法卡斯以狼形奔跑在自己身边,他们越过无垠的荒原,奔向永不结束的狩猎,死亡再也不能使任何一个人落在另一个人身后。
那头幽灵狼向她走近一步。
她几乎伸出手去抚摸它。
随后它张开利齿,向她的咽喉扑来。
法卡斯从侧面撞上它。人与狼一同摔向石阶,幽灵的利爪撕进他的肩甲的缝隙,留下三道结霜般的白痕。法卡斯用前臂抵住它的喉咙,朝她喊道:“现在!”
她抬起手,召唤法术的光在掌心凝聚,拉长成一柄锋利而透明的剑。那头狼挣脱法卡斯,再次向她扑来。她迎上去,将剑刃送进它的胸膛。
幽灵狼发出一声长嚎。
她自己的狼在血液深处回应了它。
“盯紧猎物,别看远方。”法卡斯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将剑刃推得更深。
幽蓝的身体从伤口处开始破裂,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雪,旋转着升向墓室上方。法卡斯的狼在被刺穿时没有看剑,而是始终看着她。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血月般的眼睛。
嚎叫声停止了。
墓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奋力搏斗后急促喘息的声音。
法卡斯仍然握着她的手腕。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散去召唤出的剑,扶他在石阶上坐下,检查他的肩膀。
“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法卡斯?”
“它不在了。”
他抬起头。幽蓝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很安静。”
她低头替他解开被狼爪撕坏的肩甲。
对他而言,那份安静是一种自由。
对她而言,却是一条本来一直延伸到死亡之后的道路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再也听不见他血液中的狼,而自己身体里的那一头仍然醒着,在新生的寂静中独自踱步。
“这很好。”她说。
法卡斯看了她一会儿。
“对我来说很好。”
她的手停顿片刻,又继续处理伤口。
“那就够了,我为你高兴,法卡斯。真的。”
“你呢?”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伤势。
他们还有女巫的头颅。她只需再向火中投入一颗,便能驱逐自己的狼魂。但即使她重新获得一个不属于海尔辛的灵魂,也不会因此成为诺德人,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灵魂最终将去往何处。
“不是今天。”她说。
法卡斯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墓穴时,风已经停了。破晓的微光从海面升起,将积雪染成蓝紫色。法卡斯走在她身边,步伐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忽然说:“等你去松嘉德杀那头龙的时候,别在那里找我。”
“如果我真的在那里看见你,我会非常生气。”
“你不会看见我的,我会活着。我保证。”
“最好如此。”
“回来再找我。回到月瓦斯卡。”
她望着他。晨光落在他仍然年轻的脸上。
“你会在那里等我多久?”她问。
“我的一生。”
法卡斯没有再说“我们的一生”,假装那与她所拥有的时间同样漫长。
她握住他的手。
“好。”
他们沿着覆雪的道路向南走去。太阳越过冰冷的海面,将两个人的影子并肩投在雪地上。
他们身后只剩下一匹狼。
尾声
奥杜因消亡以后,笼罩松嘉德的迷雾散去了。
远处,舒尔的长厅重新响起英雄们的欢歌。金色天空下,茨恩站在鲸骨桥前,为她打开返回尘世的道路。
在送她离开以前,松嘉德的守门人说道:
“当你在人世的寿数终于走到尽头,我会再次欢迎你,龙裔。那时你可以作为朋友归来,进入舒尔的宴厅,加入受祝福者的盛宴。”
她一时没有说话。
“再次?”她终于问。
茨恩只是向她颔首。神祇不会收回已经说出口的允诺。
她想起伊斯格拉谟之墓外的清晨,雪地上并肩延伸的两个人影。
她也想起自己那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诺德人的死后世界大概只肯借我一小会儿。
她低下头,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里终于没有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