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电脑屏幕亮起,进入剧情的你第一眼看见的是过于真实的雪,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的脏雪,还有灰暗的天空。
字幕显示此时是奥地利某个小镇的冬天,1990年代末期,画面里有个男孩,金棕色的头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你拨动左摇杆,小男孩开始在雪地里奔跑,手柄同步传来细腻的震动,模拟着靴底压实积雪的吱嘎声。
画面与角色的精度高得不正常,你开始怀疑这个朋友推荐的FPS游戏是否在个人剧情线里投入了过多且不必要的精力与预算。
小男孩的名字是König,顺从地按照你的操作朝学校方向走去。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袖子挽了两圈还是太长。孩子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小手藏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好像在努力想要把自己变小。
学校后面的空地上,三个男孩正在堆雪人,看到König出现,彼此交换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看啊,巨人来了。”其中一个男孩说。
另一个紧接着说:“我妈妈说他有病,所以才长这么高。”
König站在原地。
屏幕下方适时出现了选项:
A.走过去加入他们
B.转身离开
C.站着不动
你选了A。
小König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那三个男孩。八岁的König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过快生长的四肢显得笨拙而不协调。
“我能……我能一起玩吗?”他鼓起勇气,小声问。
男孩们互相看了看,随即爆发出夸张的笑声。最高的那个走了过来,咧嘴笑着,“当然可以,你当靶子正合适。”第一个雪球砸在König的胸口。不疼,只是冰凉的雪沫溅到了脸上。第二个砸中了他的肩膀。第三个瞄准了他的头。
König想躲,但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在雪里,激起一片雪尘。
男孩们的笑声更大了。他们都凑过来,开始往König身上丢雪,直接捧起大把的雪往他身上撒。雪钻进了他的领口,融化的冰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看这个大个子,站都站不稳!”
“没准他真的有病!”
“怪物!”
König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妈妈说过,男孩子不能哭,尤其是在别人面前。他只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每次刚撑起身体,就会有新的雪球砸过来。羽绒服已经湿透了,金棕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苍白的皮肤被冻得发红。
忽然,他停止了挣扎。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它说:别动,继续躺着装死。他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聊的。
于是König真的不动了。他躺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任由那些男孩继续往他身上丢雪和大声嘲笑。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在雪的包围中,世界变得异常安静。他想也许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被白色吞没,被寒冷侵蚀,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八岁的他第一次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数到二十的时候,周遭安静下来。König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男孩们已经跑远了,只留下凌乱的脚印。他慢慢坐起来,抖落身上的雪。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到发抖,但最冷的不是身体,而是某个更深的地方。他站在原地发呆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是风,不是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是属于人的话语,清晰,带着大人般了然的意味,它说:看吧,小孩子就是这样。
它知道刚才发生的事。
它一直在看着。
König停下了脚步,金棕色的头发上还挂着雪花,融化的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画出湿痕,他瞪大了那双过分干净的蓝眼睛。
“你……你是谁?”
他原地转了一圈,但积雪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可是声音确实存在,就在他的脑袋里,它说着另一种语言,不是德语,但他居然能理解,这太奇怪了,比被雪球砸中更奇怪。
……他是在做梦吗。
König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模糊了视线。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你…真的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在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雪沫。
他等了一会儿,只好继续往前走。湿透的羽绒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在鞋子里晃荡的声音。但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期待着。
街道两旁的房子都关着窗户。偶尔有窗帘后面闪过一个影子,但很快又消失了。没有人想在这种天气里出来——除了那些寻衅的男孩,还有孤单的他。
König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但是手套早就湿透了,又冷又硬。他索性把手套摘下来,皮肤立刻被冷风刺得生疼。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晰,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带着困惑又兴奋的意味,关于游戏,关于实时演算。König听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个声音柔和又好听,像是温暖的手,像是在教堂里见过的那些洁白美丽的天使。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急切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你是……你是我的朋友吗?”
孤独的孩子最擅长创造朋友。在那些没有人愿意和他玩的日子里,他对着墙上的影子说话,给窗台上的死苍蝇取名字。现在,终于有个真正的声音在回应他。即使这个声音可能只是他的幻觉,那也是他看不见的朋友。
雪继续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提醒他时间在流逝,妈妈可能已经在家里等她了。她会看到他湿透的衣服,会皱起眉头,会问他又怎么了。
但他不想回去。不是现在。
“你能留在我身边吗…”他小声恳求,对一个可能只是想象的声音,“拜托了?”
他继续往前走,但每一步都在倾听。风声,雪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个可能会再次出现的声音。道路在前方转弯,他知道再过两个街区就到家了,但他踩到了一小片冰面。过长的腿无法及时调整重心,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哎哟!”他趴在雪地里,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裤子肯定破了,说不定还在流血,手掌也在痛。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哭,只是趴在那里,任凭脸埋在雪里,等待那个声音也许会说点什么。
疼痛教会了他忍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哭泣只会招来更多的嘲笑,所以他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把疼痛锁在心里。现在,即使膝盖疼得要命,他也只是安静地趴着。
柔和的声音果然又出现了,似乎是看见他许久没有动作,担心地问他怎么了,König突然想哭,那些被咽回去的眼泪因此不听话地要流出来,不行,他是男子汉,不可以哭,但是现在他有了爬起来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慢慢撑起身体,膝盖上果然破了个洞,能看见里面红色的伤口。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在破洞边缘晕开。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雪,站起来,小声说我没事,谢谢你。
左腿有点瘸,每走一步都会扯动伤口。但他还是继续走。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那些男孩赢了。转过街角,他看见了熟悉的二层小楼,破旧开裂的外墙,屋顶上积满了雪,但窗户里亮着温暖的黄光。妈妈肯定在厨房里,爸爸可能还没下班。
他在门口停下,犹豫着。
“你还在吗?”他轻声问。
声音依然回应了他。声音说它会一直在,在他的脑袋里,在他需要的时候。
König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温暖扑面而来,夹杂着土豆汤的香味。他脱掉湿透的鞋子,袜子在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König?是你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是的,妈妈。”他慢慢往楼上走,想要赶快换掉衣服,把伤口和狼狈的样子藏起来,每一步都很小心,尽量不让受伤的腿承受太多重量,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
“晚饭马上好了!”妈妈喊道。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直接倒在床上。湿衣服把被子都弄湿了,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
那个声音还在。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游戏画面,什么AI进步,他依然不明白这些词的意思,但他喜欢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
“我的朋友。”他轻声说,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我看不见的朋友。”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雪花在灯光中像是金色的粉末一样飞舞。他知道一会儿就要下楼吃饭,要面对妈妈担心的眼神和爸爸疲惫的沉默,但现在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一个秘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König开始脱掉湿衣服。羽绒服已经完全湿透,毛衣也贴在身上,最后是破了的裤子,从膝盖的破洞能看见红肿的伤口。
赤裸的小身体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快速地翻出干净的衣服穿上,一件太大的毛衣,一条打着补丁的运动裤,他希望能遮住所有的狼狈。
“我得给你取个名字。”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试探着问,“你有名字吗?我可以叫你…影子?鬼魂?”
都不对。给朋友取名字是一件严肃的事,名字意味着存在,而这些名字都太吓人了——那个声音并不可怕。它甚至称得上友善。至少它没有嘲笑他,没有朝他扔雪球。
楼下传来爸爸回家的声音。门被关上,靴子在门口地板上跺着,抖落积雪,妈妈在说着什么,爸爸偶尔应一声。
König知道自己该下楼了。但他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膝盖上的血痂。
“也许——”他喃喃自语,“也许你就是你。”
真正的朋友也许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黑暗中发出声音,提醒你并不孤独,就算这种陪伴也许只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但是他不在乎。
“König!下楼吃饭!”妈妈的声音变得不耐烦了。
“来了!”他赶忙大声回应。
站起来的时候,伤腿一软,差点又摔倒。他扶着墙,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就在他打开门之前,那个声音——那个奇妙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里说着什么,这次的语气带着惊讶,评论着什么演技,什么沉浸感。
König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真奇怪。”他说。“但我喜欢你。”
下楼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既是因为腿疼,也是因为想多听一会儿那个声音。楼下,爸爸已经坐在桌前,读今天的报纸。妈妈端着一大盆蔬菜汤从厨房出来,看到König,眉头立刻皱起来。
“天哪,你的腿怎么了?”
König低头看了看运动裤上渗出的血迹。
“摔倒了。”他简单地说。
妈妈放下碗,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她的手很温柔,但König还是因为疼痛而瑟缩了一下。
“又摔倒了?”爸爸从报纸后面说,声音疲惫,“你得小心点,不能太淘气。”
妈妈拿来碘酒和纱布,小心地清理着膝盖上的伤口。König咬着牙,努力不发出声音。那个脑海里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像是在陪他一起忍受疼痛。
“又是那些男孩?”妈妈轻声问。
König不说话。
妈妈叹了口气,继续包扎,没有再追问。爸爸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发出刷刷的声响。
这个家的温度刚好处于温暖和冷漠之间。有食物,有关心,但也有难以言喻的距离。在生活带来的负担与疲惫之下,父母的爱也失去了力气。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勺子碰到碗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咀嚼声。König就着黑面包喝着热汤,身体开始暖和起来,伤口还在痛,但更多的是秘密朋友带来的小小雀跃——秘密让人强大。当你拥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世界时,来自现实的痛苦就不那么致命了,那些男孩可以伤害他的身体,但碰不到他的秘密朋友。
晚饭后,他主动帮妈妈收拾碗筷。这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但今天他心情很好,好到愿意做些额外的事情。
妈妈惊讶地看着他,但什么都没说。
回到房间,他立刻关上门,靠在门背后。
“现在我们可以聊天了。”他小声说。
声音没有再主动说些什么,他等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失望,但是当他开始做作业的时候,它又出现了……甚至还会给他讲数学题!好厉害,König因此很快的做完了今天的作业,又和声音一起看了一会儿他偷偷买的漫画,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但是König喜欢这个,就像是在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宝贝一样。
夜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König蜷缩在被子里,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明天他还要去学校,他不喜欢学校,不喜欢那些男孩们,但现在他可以不去想这些,因为现在只有温暖的被窝,和一个承诺了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声音——一个真正的、只属于他的朋友。
“晚安。”他小声说。
“……晚安。”声音回应了他,语气很温柔。
König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
在你的电脑屏幕上,游戏画面也在同一刻渐渐变暗。
屏幕角落上的状态已更新:寒冷debuff不见了,生命值开始缓慢恢复。
但对于八岁的König来说,最重要的状态更新是:
他不再孤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