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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探视室 VISIT ROOM
巴奇把听筒拿下来,贴到耳朵边。玻璃另一边的那家伙已经把听筒拿在手里了,他另只手被铐在桌上,抓着一张纸片,起初巴奇以为他要塞纸条给他,后来才发现,布洛克只是攥着那张纸片在玩罢了,就像他当年在圣路易斯惩治学校上课时那样,一手拄着铅笔头,一手攥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拿铅笔是做样子给老师看的,而纸条才是真正的乐子。巴奇并没有立刻说话。他并不紧张,但他还是没想好能说些什么,他跟这个人有什么可以说的?对方把听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腾出这边的手,和被拷在桌上的那只手合作,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对折那张纸条,纸背是银色的,像是用来包食物的锡纸,每周四中午的肉饼总有一股还没完全化冻就被推进了烤箱集中加热的怪味道,布洛克把那一小块锡纸对折了五次,开口说了一句“你倒是没怎么变”。
锡纸团不时反射出白炽灯的灯光,晃得巴奇眨了眨眼睛,整个探视室亮得要命,但他还是看不清布洛克的脸。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椅子脚在地面上拖动着摩擦的恼人噪音,他扭过头去,看到穿着水蓝色短袖衫的黑人女孩对着玻璃狠狠拍了一下,赶在警卫走过来之前,她回头瞟了他们一眼,示意她没要闹事,便重新坐下了,顶着与体型不相称的大肚子,小腿水肿得厉害。
“要是我,我就不来。”布洛克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隔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叫索菲亚。他妈的蠢女孩儿。”
他评论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比坐在隔壁的囚友还要清楚他与那女孩之间的纠缠似的。没准他就是那么清楚,毕竟那个多米尼加的移民早就操着怪异的口音把自己入狱前的生活和所有人都说了不下十遍——偷渡船上的那些操蛋事,蛇头如何坑害他们,他如何用贷来的钱盖了一栋活动式木板房,如何在经理人连蒙带骗的鼓励下又签了第二份、第三份房贷,房子后来如何被一辆大卡车给就地拖走了,老婆跑了,他又认识了这个索菲亚,监狱里所有被他搭上话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索菲亚,只不过布洛克今天才亲眼看见,从前没有人探视他,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她真胖啊。他把锡纸团往桌上一扔,重新用手扶住了听筒,既没显得不耐烦,也不显得兴致盎然。
他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的倒影,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他的头也没那么光,已经有一层青黑色的发茬长出来了。
旁边不时传来黑人女孩夹杂着脏话的哭腔,巴奇舔了舔嘴唇,他在袖子里藏了一盒烟,之前他曾听同时聊天时说起,去监狱探视的时候,你可以从玻璃板上的小孔塞香烟进去,只要两边动作都利索一点,狱警是看不见的,他半信半疑,但今天还是特地穿上了一件宽大的外套,手腕处的袖口是那种收拢的松紧布,很适合藏东西,可眼下他好像已经把这事彻底忘了。布洛克用弯曲的手指关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噔、 噔的两声,“你怎么还是这样啊?”
他眨眨眼睛,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他其实也可以说些什么,只 是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布洛克都把他给打断了,他盯着对方颧骨上那一小截肉色的创可贴,眉头轻轻拧起来,露出略微恼怒的神色,巴奇至今还能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他搭话时的场景——布洛克自小有种冒犯人的天赋,好像只要他开口,就能像壁虎尾巴在人耳朵边扫了一下那样,虽不至于让人勃然大怒,但就是不讨人喜欢。你看着也不太像个疯子啊?第一次见面时,布洛克这样问他。
“你也没怎么变。”巴奇开口了,还带着那副有点不高兴的神色,他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哪样’啊。
“狗屁。”布洛克眯着眼睛说。“你嘴笨就不要讲话了。我没变?”
他瞪了来探视自己的年轻人一眼,也不晓得是被对方哪里惹了不高兴。他二十几岁的脸上带着一股幼稚的凶狠劲儿,还像中学食堂里的男孩互相多看了两眼后,就会从餐桌边站起来,用胸口互相顶撞时,问对方“你他妈的在看什么”时脸上带着的那种表情。在巴奇说什么之前,他又转开脸,胳膊肘试图离开桌面,没成功,又去抓那个之前被他丢在一边的锡纸团。
这令巴奇想起他以前上课的样子,他上课时总是睡觉,区别只是现在的他一手被铐着,一手偶尔还要抬起来扶住下巴夹着的听筒,玩纸片的动作就变得很别扭了。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的?”
布洛克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盯着手里的纸,用有阵子没剪过了的指甲去掐那团纸的银色表面,掐出一道又一道软软的凹痕,间或抬眼看看玻璃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工夫跟你叙旧。反正你也是怪胎一个,当年也没几个朋友,不可能把我当笑话说给谁听。你从哪儿过来的?操。”
他轻轻地、随口说了一个“操”,像是某种语气词,介于“真奇怪”和“不可思议”之间,但比它们要冷淡得多。他可以用“操”来表达他人生中超过半数的情绪,他的词典很薄,不需要太多字眼。他又问:“你的脑子好了?”
他看到巴恩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巴好像也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人往他身上扔了几片毛绒绒的树叶子,他如果做出什么反应,就显得太激动了,但毕竟被人在身上扔了什么东西,条件反射地会在哪里动弹一下。
“你还记得我是谁啊?”
对方终于有点生气了,布洛克看得出来,便闭嘴了。巴奇有点生气,就把目光挪到了隔壁的黑人女孩身上,他们离得很近,在保持脸部不动的情况下,他只能瞥见女孩那被大号水蓝色短袖衫包裹住的胳膊上的脂肪,她还在很激动地低声说些什么,不时用手指指节敲击桌面,敲得他的太阳穴也跳动了起来,逼得他不得不转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惹人讨厌的家伙。他怎么想起来找他的?这不太好回答。这不是一个短暂性事件,而是一个持续性事件,他一直在想布洛克,从布洛克当年被治安官按着头顶塞进警车里开始,他每天都要想到这人——这话猛一听起来有点罗曼蒂克的味道,可实际上,每天想一个人,是件极其索然无味的事,和每天什么人都不想别无二致。
“我先去了马凯特,我以为你在那儿。”
“那个是少年管教所,你知道什么叫‘少年’吗?操,我他妈进去的时候都十四了。”囚犯脸上一副又要骂人的神色,音调随着笑声而变高,“十四岁进去,半边屁股就已经坐进这种地方了。”
*** *** ***
来赖克斯岛之前,巴奇先回了一趟猎犬镇。他一个人开车,到达镇子上后,在加油站吃了一顿油腻腻的午饭,给车子加了油,就直接调头开向水库了。水库的名字叫聂弗辛科,它其实是一片湖,他站在高处的堤岸上,湖上的空气潮湿泛腥,现在是枯水期,隔着十几米都能看到湖面下那飘飘荡荡的水草顶端,怪恶心的。
他把手掖到外套口袋里,转身沿着堤岸走了起来。他低头走着,没有仔细去看脚下那匆忙刷成的、凹凸不平的劣质水泥路面,也没有看回那些隔着薄薄一层湖水的水草尖,他倒是想起了几个鬼故事,都是当年布洛克说给他听的,为了吓唬他。关于水库或者湖泊的鬼故事总是乏善可陈,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都市传说,比如某个欠钱的倒霉鬼被债主封死在装着臭鱼臭虾的集装箱里,沉进水库淹死了,而开车在那儿附近经过的不少司机都说自己在路边看到过一个迷路人,浑身湿漉漉的,裤脚是烂的,脚脖子上有血,像是被鱼虾咬的;还有一种是鬼怪故事,比如湖里有个水怪,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南北战争时期,据说水怪不止一个,曾经攻击过巡逻船,比大白鲨还要凶猛。跟他说这些蹩脚故事的时候,布洛克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敷衍神色,好像他也并不太相信这些有的没的,说实在的,什么样的鱼和虾会咬人啊?但巴奇没有这样追问,当时他只是听着。听完之后,大部分时间里他不会评论,顶多问一句“你看过到那个吗”,布洛克通常会耸耸肩,起脚踢飞一个无辜的石子,用手背在鼻子上呼噜一把,两眼直视前方,脆生生地答一个“没有”。
布洛克被抓之后,镇子上兴起了另一波鬼故事的风潮,大多是关于那个溺死的男孩的,不过没有人会跟他说。很多人觉得他也逃不了干系。人们最早就怀疑到了他的头上,因为杰瑞德,那个溺死的男孩,是个出了名的“冬天挑战者”,“冬天”是巴奇的绰号,在他被父母送到猎犬镇上的圣路易斯惩治学校后没几天就传播开来的名字,在致力于激怒他的那帮孩子里,杰瑞德是第一。杰瑞德往他脑袋上倒过粉笔灰,故意在他座位旁边的过道上奔跑,把他的文具推搡到地上,杰瑞德还在黑板上画过以他为原型的小人,满嘴尖牙,头发炸开在脑袋上,但因为画功太差,还没等到男孩们认出来那是巴恩斯,老师已经走进来了。
巴奇记得杰瑞德死掉的模样。打捞的那天他也在水库,布洛克带他去的。那天下了课,刚回到宿舍,布洛克便敲他房间的窗户,他爬出去,跳到地上时险些扭到脚,布洛克抓住他胳膊,脸上带着严肃的、兴奋的、“我带你去看热闹的”骄傲神情,拉着他就往另一边走。“在水库那儿,有人死了”,布洛克拉着他飞快地走,沿着圣路易斯惩治学校的学生宿舍楼的红砖墙,跨过围着灌木丛的篱笆时他的胳膊被划了好几条细细的血口子,这仍没让他放缓脚步,或者发出一声痛呼,他头也不回地拉着巴恩斯家的男孩,“围着好多人,警车都去了。他们说从市里来了一支打捞队,因为猎犬镇没有正经的打捞队,虽然我们有水库,但我们居然没有打捞队。之前有大人试着下去,但被拦下了,那肯定是送死。”
巴奇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血口子在布洛克胳膊上被划开的样子像慢镜头似的,缓缓在他眼前播放。他看到布洛克细瘦而结实的褐色小臂被那些伸出来的篱笆铁丝末端割破,割得很浅,细密的小血珠慢吞吞渗出来,布洛克连眉毛都没皱,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拉着巴奇往前跑这件事上了,到后来他们俩人都哼哧哼哧的,发育得还不够强壮的胸口一起一伏,仿佛容量太小,丝毫无法抵挡罪案现场对于年轻男孩的巨大引力。圣路易斯惩治学校建在郊外,所以距同样远离镇中心的水库很近,他们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柏油马路上,路一边是草地,一边是栽种着不知名乔木的稀疏的林子,巴奇的胳膊表面感觉到布洛克的手心里有热烘烘的汗,那触感有点奇怪,他们现在做着像是好朋友好哥们做的事,一个男孩拉着另一个男孩去水库看打捞死者,这算得上好朋友的范畴,可两个月之前,布洛克还像所有男孩一样,喊他疯子或者杀手呢。
水库的堤岸上人头攒动,已经聚集了不少居民。布洛克起先拉着他跑到了堤岸对面的一个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斜坡上,那里更高,视野更开阔,他像是铁了心要带同伴好好享受这一出。有人死了,他知道,可猎犬镇上一年能意外死亡几个人?他们好久没看到这种激动人心的大场面了,应该说是从来没看见过,他打赌巴奇也没有,前一天夜里他和巴奇说,我们可以去纽约,他们说那里干什么都能挣钱。巴奇既没点头也没否认,他骑着偷来的摩托车,巴奇坐在他偷来的摩托车的后座上,所以他看不见巴奇的表情,当时他心想,这家伙跟乡下孩子也没什么两样吧,他对大城市的世界一点都不比我懂得多。
“那是‘大针头’吗?”
大针头是他们对那位身材瘦长、脑袋很尖的治安官的戏称,他和圣路易斯的校长的关系很好,多次被邀请去给他们搞演讲,从不忌讳在十三四岁的男孩子面前使用“社会渣滓”、“像耗子一样的败类”之类的言辞。
“他在干什么?”布洛克伸直胳膊,指着湖面上的那艘船,“那个傻逼,为什么他也能去打捞队的船上?操。你知道那些打捞队的人为谁工作吗?我听说他们也是消防部门的。”他似乎对于那支从市里来的打捞队充满了别样的敬意。“我小时候还想过要当消防员呢,哈。”
巴奇眨了眨眼睛,还盯着湖面上那一条被打捞船船尾拖出的涟漪,“你现在不想了吗?”
“操,当然不了。谁想当消防员?我要当条子。”
他咧开嘴,对着巴奇露出笑嘻嘻的神情,他自己大概也听出了这番抱负里的讽刺性。巴奇转过头来看他,似乎也有点想笑,但还在犹豫,布洛克又把笑脸咧大了些,“你在想什么,‘冬天’男孩?你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讨厌警察,你总是骂他们。”巴奇也笑了,他想起了几个布洛克经常用来骂警察的词。
“我当然讨厌他们,但是他们有枪,还有徽章。”
布洛克突然把两肩向后扳,挺着胸膛,摆出一副模仿混蛋警察的拙劣神态,一手拉开并不存在的制服前襟,露出别在腰间的并不存在的手枪,又抽出并不存在的徽章,推到巴奇的脸前,“你被捕了!”
巴奇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企图去抓布洛克手里那个并不存在的警徽,但被布洛克闪开了。
“别跟我斗,年轻人,别跟我斗。”布洛克摇了摇食指,把空气警徽掖到空气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乖乖听我的话。”
他们用脚踢走那一片地上的枯枝烂叶,屈腿坐下来,把沾满脏灰的手心往裤腿上擦。已经是秋天了,白天越来越短,天色如同一面粉刷不均匀的墙,呈现出凝固的、不通透的灰白色,阴云很散,像是被兑水稀释过,布洛克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牛仔裤就跑出来了,这会儿开始感觉到冷,巴奇问他,“我们回去吗?”
“你不想等那个人被捞上来吗?”布洛克抓了一截树枝,不断往草皮之下的泥土里乱戳。“回去也没事干。你猜那是男的还是女的?”
巴奇摇摇头,他猜不到。
“可能是男的吧,男的比较容易跟人打起来,然后就被推进去了。男的都是傻逼。但也有可能是女的。女的更容易被推下去。你掉进过水里吗?”他惊讶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他只是随口一问来着。“怎么搞的?”
“我不记得了。”巴奇抓住布洛克的那支树枝,拿到自己手里,开始戳自己脚边的泥巴。
到了这时候,布洛克觉得自己可以把那个长久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给问出口了,毕竟他们都,看啊,他们都坐在一起用树枝往泥里戳了,就算巴奇讨厌这个问题,也不太可能会跳起来把他打一顿。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你又不是真的傻子。”布洛克尽可能使自己听起来心不在焉,好像这问题只是顺便从他嘴边跑了一趟,他转头就忘了,“你能记住多久的事啊?是不是过几天,你就忘了我带你来看过这个了?”
他用手胡乱一指,好像带对方来看溺亡者被打捞上岸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件,很值得铭记似的。他不想承认,但如果巴恩斯真的没几天就把这事忘了,或者说,一阵子之后就不记得他俩的交情了,那这些都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把他揍一顿,布洛克奇怪地想,还不如把你揍一顿,反正你也记不住。
“你记不记得昨晚我们俩聊了什么?”没等巴奇开口,他又换了一个问题,这次他把时间尺度缩小了,这应该更好回答,“你告诉我,昨晚我们干了什么?”
他从一旁盯着这男孩垂着脑袋,深棕色的长头发有点打卷,把那张缺乏血色的脸盖住了一半。
“你他妈的是在玩我?还是真的?”布洛克快要气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一点耐心,但气急败坏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你都忘光了?”
“我没有,我记得。你偷了一辆摩托车。”巴奇侧过脸来,但很快又把眼皮垂下去,自顾自地回忆着,显得有点紧张,“你偷了一辆摩托车,来敲我的窗户,然后我爬出去了。”
“这不是重点。然后呢?”
布洛克的嗓音突然提高了,好像就快要超过气笑的程度,变得笑不出来了。巴奇有点怕他。他其实是能想起来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的脑袋里迷雾重重,森林和房屋都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只是被雾给包住了。
“你简直是在玩我,操,我不知道我费那么大劲儿是为了什么,带一个傻子出去兜风……”
轻微的“啪”的一声,末端处沾满泥土的树枝打到了布洛克的裤腿,又直直掉到了地上。巴奇扔的。布洛克猛地站起来,那树枝甚至没在他的尼龙面料的裤子上留下什么污渍,但他咬了咬牙,胸脯又变得起伏,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在巴奇的脑袋上狠狠推了一把。他攥了满手心的力气,真打上去的时候,又软了半截,以致于变成了一次不伦不类的攻击,像一记底气不足的耳光,或是过于凶狠的玩闹。巴奇被推得往旁边一趔趄,立刻踩紧脚下,稳住了身体,他抬起脸盯着布洛克,有那么一瞬间布洛克以为他要扑上来了,像传闻中打死一个同班同学那样的打死他,这逼真的可能性让他吓得不轻,他把胸膛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气长长地吐出来,两手举高,不那么服气地大喊:“好了,好了!我错了。我来告诉你我们昨晚干了什么,行吗?行吗!”
他不知道那家伙脸上为什么还会露出委屈的神情,他都道歉了。他重新坐下来,拉着巴奇也坐下来,他们俩一起发了几分钟的呆,望着湖面,因为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什么骚动,好像是溺亡者的家人赶过去了,一位颇为年轻的妇人,巴奇看到她穿着明黄色的连衣裙。
“好,我来告诉你昨晚的事。”布洛克找回自己的注意力,眼珠往左上方翻,兴致缺缺地开始回忆,“对,你刚才说的没错,我骑着摩托车去找你,然后我载你上了公路,就我们刚才跑过来的那段路,然后我把车子停下来,就在那个位置吧,”他一手指着水库堤岸朝东的方向,一手搔了搔头顶的短硬黑发,觉得没劲透了,“那边后面有块芦苇地,晚上到处是癞蛤蟆在叫,但一只都逮不着。我们坐那儿聊天来着。”
巴奇点点头。不是那种为了敷衍说话人才点的头,他是真的记得这些,他还能想起来他们聊了些啥呢。布洛克想去纽约。但也没仔细说要去干些什么,只是显得挺自信的,好像他已经在大城市呆过几年,完全了解都有哪些挣钱的路子。或者是去纽约当警察吗?布洛克刚才还想说他想当警察。巴奇不知道这行不行得通,去纽约当警察,这听起来行不通。
“后来你找到哨子了吗?”巴奇问他。昨天他们回来后,布洛克才发现他裤兜里的哨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那哨子吊在一个长长的线绳上,应该很好找,布洛克又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原路返回了。布洛克耸耸肩。
“没有,晚上太黑了,什么都他妈的看不见。倒是碰到了杰瑞德,那个讨厌鬼,我把他揍了一顿。”
巴奇转过脸盯着他看,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把我吓了一跳,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转,跟鬼一样。他问我哪来的车,我说不关你的事,然后他骂了我一句,操,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他居然还敢骂我。”布洛克把手伸进裤兜,胡乱掏了好几下,才把那个棱角已经被挤扁了的烟盒掏出来。“后来他看打不过我,就把这个扔给我了。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可能是要卖的,因为他自己没有打火机。你有打火机吗?你肯定也没有。”
他把香烟盒塞回裤兜,拉着巴奇又站了起来。打捞船的引擎声隔着几十米远都清晰可闻,刚刚赶去的妇人不顾拉扯跪到了地上,发出可怖的哭喊声,他开始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玩,想要回去了。
“布洛克。”巴奇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嗓音略微颤抖,带着男孩变声期独特的脆弱沙哑,“布洛克,他们捞上来了。”
布洛克看过去,拉着巴奇慢慢往下走。这片斜坡没有路,只有被行人的脚底踏出来的崎岖小道,偶尔有裹着泥的小石块从上方滚落,擦过枯死后又吸了水的叶子,咯吱咯吱响,巴奇抓紧了布洛克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得沉重。等他们踏到平地上之后,这一侧的堤岸已经被围观的人挤满了,原先高处的视野变得狭窄而逼仄,他们被挡在最外侧,只能偶尔看见站在打捞船上的大针头的帽子,打捞队的人都穿着橡胶材质的背带裤,像是某种防护服,他们合力把尸体从网里弄出来,全都显得筋疲力尽,被弄出来的是个年轻男孩的尸体,浑身滴答着冰冷的湖水,那湖水本该是澄澈的,现在却在他的浅咖啡棉衬衫上透出浑浊的土黄色。
巴奇往后退了几步,他还抓着布洛克的胳膊。溺亡男孩的母亲再次挣脱周围企图安慰她的人群的阻拦,大步跨进岸边的浅水里,裙摆迅速漂浮起来,治安官跳下来阻拦她,然而她像是一头豹子,直冲到打捞船上去了。
“杰瑞!”她撕心裂肺的喊叫着,喊叫声一直飘荡到水库南边的森林上空,“杰瑞!杰瑞!”
布洛克甩开他的手,转身跑走了。巴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他瘦长的脊背和过于宽大的尼龙运动裤,一侧裤兜臃肿地耷拉着,鼓出香烟盒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