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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最近总觉得这长沙城里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就连解九见到他的时候都摆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思来想去,最近家宅和睦,日本人也没在他眼皮底下使坏,上头也没再派什么监察官来想要翘他九门的门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所有人都这样看他。
“佛爷。”解九终于在连着三日拜访张府,明示暗示都没得到张启山回应后,忍不住开了这个口,“您最近,有老八的消息吗?他走时只说自己去一趟湘潭,可两周过去了,就连他们家的小厮都不知道人跑去了哪里。”
“没有。他只说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去那边探查,过几日就会回来。”张启山这长沙布防官向来公事繁忙,前一阵子忙着处理日本人,又落下了太多文件没看,张小烬处理不了的就全堆在了他的桌面上,他自顾不暇,根本没发现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人失了踪影。
其实是发现了的。可是他俩的冷战自从不清不白地开始了之后,好像从来没结束过似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齐铁嘴已经不会事事告知自己。张大佛爷对此无奈,理智上他以齐铁嘴不是张家人不受自己控制来宽慰和说服自己,心底里却还是觉得齐八这个别扭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只是他们的别扭不耽误大局,便这么凑合着过了下来。
齐铁嘴喜欢说自己不是神仙,张启山又何尝不是。
由他去吧,事情处理完了就都会好的。张启山按着额角没敢看坐在对面的解九,说不上来心里那股气是逃避还是不愿面对。真的是太过忙碌,才会让他把见面的地方放在办公室,要是有些余裕,他还是更喜欢和解九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喝一壶茶。
他很少会显露出疲态,除了在几个亲近的人面前。解九扶了扶眼镜,饶是接收到了张启山这有心无力的潜台词,还是准备将自己竹马的嘱咐和盘托出。
他想说齐铁嘴走之前特地来找过他,说“如果自己两周都毫无音讯,那就找个靠谱的人去湘潭寻他,狗五也好,佛爷也罢,只有这两个人怕是能被请动的。若是佛爷无空,让他派个副官来接应他也未尝不可。”
“如果真的所有人都自顾不暇,那就要麻烦小九。若一个月后,我还没回来,就差人来湘潭寻寻尸体,替齐某人打点好堂口后事吧。”齐铁嘴说这个话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谨慎和悲观,他把自己的所有退路都想好了,甚至坦荡地在说死亡。他说他的卦落出一个九死一生,谁知道会面对什么,这几年九死一生的大凶多得他都习惯了,就是九门说不定要少一门咯。
“还是不要胡说得好。”解九记得自己那会儿在摆棋谱,他那天难得精神不错,听到这话还是皱起了眉头,又隐隐开始头疼,“你不是老说要避谶,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那么口无遮拦。”
“以防万一罢了,死不了的。如果两周我还没回来,先去找佛爷。”齐铁嘴手里三枚银币相击发出脆响,好似胸有成竹一般,只有他自己知道多没有底气。
解九有时候真的看不懂齐铁嘴和张启山这两个人都在想什么,明明关心得紧,却总要摆出一副除了自我都无所谓的豁达姿态来。千言万语也解释不清楚,他还是应下来要帮这个忙。
思绪回归到现在。他在张启山对面长久地沉默着,思考要从哪里开口才能把齐铁嘴那悲观的话说得不那么难听,他知道张启山不喜欢听那些死啊活啊的话,特别是出自齐八之口。直到张大佛爷看他的目光都变得锐利起来,他才想出合适的说辞。
“八爷说,此行凶险。他托我,如果两周过去毫无音讯,便找佛爷求救。”
“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张启山捏着钢笔的手微微颤抖,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签名时那字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张,“算了,小九,告诉我地点。”
“老八只含糊地说要去打听一件事,关于湘潭水路。”解九摇头,他报出一个齐铁嘴留给他的地名,“佛爷去这个镇子上看看吧,有消息的话记得知会我一声。”
解九走后,张启山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连小鱼小烬都只能在私底下猜测佛爷这一晚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工作。
翌日一早,张启山吩咐了些工作后,独自一人走上了寻找齐铁嘴的路。
这让两个亲兵更加面面相觑,不知懂佛爷这什么人手也不带,且一句原因也没留下到底是出于何故。张小烬站在书房里四处转悠,思索半天,最后对着张小鱼说自己得出的结论:但凡事情遇上了八爷,佛爷这家国天下的原则,都没有八爷不见了来得重要。
张小鱼睨他一眼,只说那些还没处理好的急电想好怎么办了吗?便抓着人继续工作去了。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听不问不说,这样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长沙活得久一点。
就是不知道佛爷这一去要几天才能回来。
齐铁嘴去的地方离长沙城不算特别远,骑马大约半天的时间便能到达。那地方原本沾着长沙的光,多少还是个富饶的镇子。不知怎的破落下去,说是闹鬼,好多人家都搬了出去。
张启山牵着马走进去的时候,想这地方看起来一切如常。留下的人还是更多,乱世当中要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哪里有那么容易呢。表面上看起来,这里不像是会发生怪事的样子,到底什么事让齐铁嘴在这儿待了两周都没能脱身?
他向路边卖糖水的大爷打听,询问是否有看到一个算命先生或者新来的生面孔的人。那大爷摸着胡子思索一会儿才回答他:“最近倒是没什么算命先生来过,只是有个路过的说书先生,长得白白净净的,很讨人喜欢。这不,镇上徐家的大小姐看上他求爱不成,这会儿大概被绑去府里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惯常穿一身深色长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张启山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追着继续问下去:“大爷,这糖水卖我一碗,顺便同我说说,这说书先生怎么就被绑紧徐府了?”
“那就要从一周前说起了。”大爷笑眯眯地给他递了碗糖水,坐在了张启山隔壁的座位上,慢慢说起来。
原来,一周前齐铁嘴顶着说书先生的名号路过他们镇子,说想问问这儿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闻逸事,正好让他编进话本里更新点故事。
他在讨茶喝的时候,在茶摊上随便说了个长沙城发生的事改编的话本子,不知怎的,本要去买脂粉的徐家小姐便路过了他的茶水摊,就那么站在那儿听完了他整个故事。听入了神,就想搭讪同他相识。结果齐铁嘴却说自己云游四方无法在一处停留,不过自己会算卦,这缘分一场给小姐算个卦便算是了了姻缘。只可惜这卦象算出来并不是什么好结果,月老也不站在自己都不愿牵红线的地方。把这徐家小姐给生生气走了。
也不知道这说书先生到底在想什么,徐家在这个镇子上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即使现在这镇子在闹鬼,还是比流离失所四处漂泊来得舒服些。
“他俩对上的茶摊就在前面,”大爷指指街对面的那个铺子,倒是热闹得紧,“这件事本来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大家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乐子一听。只是这两天后就出了怪事。”
徐家小姐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里。既看不出伤口也看不出什么中毒的痕迹,她原本健康得很,可谁想到这天早上家里丫鬟去叫早的时候,怎么喊徐小姐都不醒,进去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
这徐家老爷夫人都迷信得很,连忙请神婆去看。神婆只说徐家小姐冲撞了神明,这才暴毙而亡,如果想化解,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个人来配冥婚,这样在泉下小姐可以安息,徐家也不会因此而有更多的祸端。她掐指算了算,说这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小姐喜欢,且和这个镇子没什么关联的人,这样徐家小姐才能安息。
徐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便被喊去问,他们家小姐到底有无心上人。那丫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前两天镇上来的那个说书先生很得小姐的欢心,可惜那人看来早心有所属,不愿接受小姐的喜欢,只给小姐留下一幅凶卦,回绝了小姐,也不知道那白面书生这会儿还在不在镇上。
丫鬟虽然说得含糊,可徐家夫妇闻言还是派人去找,这也是凑了巧,他们要找的人也就是齐铁嘴还没离开镇子。
齐铁嘴这次来是为了打听附近一条水路的消息,这湖南地界虽说几乎被九门势力笼罩,然而不知为何他却总是碰到灯下黑的事情,只能自己去打探。这天刚刚找到线索准备去码头问问,就在半路被徐家的家丁给拦住了。
“你就是我们小姐喜欢的人?”那五大三粗的家丁三四个一组把他给包围了,他都说不出一句“不”字,就被打晕带进了徐府。
听完事情原委,张启山都有些哭笑不得。这老八出门前怎么没给自己算上一卦。关于这条水路,他不过是提过一句有些蹊跷,有空要派人去查查,齐铁嘴就自顾自做了这件事,还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不对,现在是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不管他查到了什么,当务之急是把人从徐府里捞出来。
冥婚,也不知道这徐家人是怎么想的。张启山告别了卖糖水的大爷,还不忘留下几块铜板当做这故事的报酬。他动身前往徐府,这地方倒是好找,这会儿还挂着红布在准备喜事的人家就这一户了。
张启山叩开这家的大门,走进正厅的时候,徐家的两个家长和几个家丁在厅里守着两口棺材。见他这个生面孔来,都觉得有些奇怪,连忙询问来处。
“来吊唁一下朋友。”张启山笑着敲敲停着的两副棺材中没有完全关紧的那一具,里面有人挣扎的动静,他再敲了一下,里面突然安静下来。“听说我那倒霉的朋友只是路过此处,却莫名其妙被贵府抓来配了冥婚,也不知这生辰八字符不符合,会不会带着令媛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呢?”
“胡说什么呢!”徐家老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知是哪方贵客,便要掺合小女的事情?”
张启山斜睨着四周逐渐围上来的家丁,扭动手腕同他们打斗起来。
齐铁嘴躺在棺材里听外面的动静。他知道是张启山来了,可惜他已经两天没有摄入任何水粮,现在虚弱得很,说不出话来。说实话,他在这短短两天里,已然接受自己可能会死这件事了。听着或许会觉得荒谬,可被活活闷死倒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他飞快掐指算了一下,恐无大碍。和他临出发前那卦也对得上,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要有意外了。
如果是换作随便一个其他人,落到这般境地应该都会恐惧得全身发抖。
至于齐铁嘴?
齐铁嘴的这一生都活得太寂寞,换句话说,他对自己足够冷漠。只因为他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命并不好。都说如果人太早知道自己的命运,就会变成冷心冷血的模样。
齐家人一生只会算一次自己的命。齐铁嘴选择在成年的那一天给自己算了一卦,也是那一天,他撬开天幕窥见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真正感到过情绪波动。一切都是命运。他的父亲曾这样和他说过,窥探天机这件事本身就是同老天在勾心斗角,仅仅只是看到命运的一角,都是老天爷赐予的恩惠,不要想着去改变命运。逆天改命是很痛苦的。
你要如何指望一个弱冠时就知道自己将死于非命的人去热爱自己的生活呢?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齐铁嘴还在认真努力地活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启山舍不得让他死。他有时候想,如果张大佛爷知道他死了,应该会伤心欲绝。张大佛爷这人面上什么都不说,可心却是软得很,越是同他亲近的人,越是知晓这一点。为了不让九门的主心骨倒下,他才会认真努力地活下去。
一向冷静的张大佛爷听他说过一次这样的话——那天大概是喝多了,具体他也不记得了。那时候,对方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张启山珉着酒,用自以为波澜不惊的声音在问他:“老八,你是在说你爱我吗?”
“佛爷。”齐铁嘴那时掐着脸上的笑,脸上的酒气怎么都消不下去。他靠在张启山身边,明明是亲昵着,却冷静地说着疏远的话:“您可以对夫人说这句话,对我,还是别了。您知道像我这样的命薄之人,是受不起佛爷这句话的。”
说完便被堵住了嘴。他说着受不起,到头来还是受到了现在。
齐铁嘴回过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逐渐平息,忍不住敲了敲棺材壁。
下一秒张启山推开了棺材板,突然涌进的光线让人刺痛,齐铁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的眼镜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而张启山带来的光太刺眼了,就好像是梦境里接他离开的东西,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现实里。
“起来了,老八,我们该回家了。”张启山把他扶起来,语气里十分的关切。他割断捆着人的绳子,打量着人身上那身大红色的喜服,他第一次见老八穿这样的衣服,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在这个怪异的场景下看都觉得好看得紧。
“哎哟佛爷,走不动了……这两天什么都没吃,他们想把我活活饿死。”齐铁嘴一张嘴就是有气无力地抱怨着,也不顾得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徐家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救命稻草就在眼前,不抓紧也说不过去。
“一个人跑到闹鬼的镇子来,还真是不怕被鬼吃了。”张启山失笑,干脆把人抱了出来,扶着他站在干净的大厅里,他们一起望着破败大厅内的红烛装饰,佛爷忍不住努努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都没剩几家人家了,这家只想给死掉的女儿配个冥婚,怎么就给你撞上了。”
“我也没觉出来这地方闹鬼,来的时候都看起来挺正常的。这家小姐也是,我看她也只是命不好罢了。”齐铁嘴手搭在张启山肩膀上,从他大衣口袋里摸出包吃的,一看是块压缩饼干,也顾不上抱怨,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使劲咽下去之后终于缓过来一些。“佛爷,那条水路我查到了,通往……”
“嘘。”张启山打断了他的话,他其实不甚在意齐铁嘴到底在查什么,对他们而言有什么益处,他现在一门心思只在“老八还好好活着”和“老八现在正穿着一身婚服”这两件事上。他不知道想到什么,露出个笑来:“老八,你说我们要不干脆拜个堂?”
齐铁嘴惊讶地看着张启山,话全梗在了喉咙里,有点怀疑这长沙布防官的脑子是不是在这镇上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他掐指一算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得抬起手想敲敲佛爷的脑袋,把脏东西给敲出来,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奇怪,佛爷你没被夺舍啊,说什么呢这是。”齐铁嘴推着他的肩膀试图和他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可是没有成功。“我们两个,在这里?”他环顾四周,“张大佛爷居然舍得在这种破地方成亲?”
“在哪里都可以的,八爷是那么讲究的人吗?”张启山语气里满是调笑,他没深究齐铁嘴的反应为什么是这冥婚喜堂不适合成亲,而不是为什么他们两个要拜堂成亲。随后扣着齐铁嘴的后脖颈,免得他再逃。一个吻就这样堵住了齐铁嘴接下来的反驳。
唇齿缠绕,吻的齐铁嘴几乎无法呼吸。而这吻本身却是及其轻柔且带着安慰的,仿佛张启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确认齐铁嘴还是活着的一般。这会儿倒是挺甜的,不像块硬邦邦的木头了。齐铁嘴在亲吻的间隙想着。一个分神,就被张启山提溜着跪在了那对全新的红烛前。
徐家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们应该是活人吧?齐铁嘴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边上的张启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秉持着破罐破摔的原则,想就当是还在梦中。从张启山出现的那刻开始,他就觉得这都是梦或幻觉。梦嘛,醒了就不做数了。他知道张大佛爷属于张家、属于军队,属于……就是不可能只属于他一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彼此。
齐铁嘴每拜一下,都要偷偷地看对面的张启山有什么反应,却只看见那人还是冷着脸,唯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颇好的心情。大概真的是梦吧,如果是真的佛爷哪里有这种闲心思和自己玩过家家酒。齐铁嘴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下,还挺疼的。好吧,只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
用梦和幻觉来包装,可以解释大部分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深思的事情。
说来也怪,两个清醒得可怕的人在这里做不应该做的事,却极其认真,好像他们接下来真的会携手直到生命的尽头似的。
齐铁嘴起身的时候终于笑起来。“佛爷,”齐铁嘴说,“逢凶化吉,九死一生的卦象里应该不包含好事将至的意思吧。”
“你可以再算一次。”张启山别过脸不去看他。他在逃避自己某种说不出来的龌龊心思。他上一秒还在想这个破地方不适合洞房花烛,下一秒又在想还好老八没事,这险境比起下斗打仗,都是些小麻烦。
“铜钱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齐铁嘴大剌剌地拍拍大红喜服下摆沾上的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算,不算。今天说什么都不开张了。”
反正出了这镇子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他起身的那一刻,就蓦地眼前一黑,又直直地倒进张启山怀中。
齐铁嘴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长沙张府。
睡着的地方他很熟悉,是张启山的房间,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也没人来招呼他。真是连客房都懒得给他收拾一个,完全不把他当客人。齐八爬起来的时候失笑,不知道还去哪儿给他找来副眼镜放在床头。他顺手拿过戴上,却看不清路,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佛爷自己的。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回去,叹口气,晃悠着去张启山的书房找人。
大概是在开什么布防会议,齐铁嘴驻足门外的时候听见里面张启山训斥手下的声音,想自己这会儿不方便进去,耸耸肩在门外站着。等一会儿就行,若是小鱼或者小烬在,和佛爷说一声就行,不告而别是坏习惯,他想。也不想想自己做过多少次不告而别的举动。
张小烬路过的时候还觉得奇怪,怎么佛爷书房外面杵着个人不进去,这会儿正在会议中,下人们早就都回避,而参与者即使迟到了也不应该在门外呆着。他走近了才发现是齐八爷在门口站在那儿,缄默不语,像是入定了似的。
“八爷,您找佛爷?”张小烬推了推眼镜,看自己手里那叠资料,顿时出了馊主意,“要不您帮我把这些资料给佛爷,我就不进去了。”
“你们军机会议,我凑什么热闹,不去不去。”齐铁嘴摆了摆手,“我没什么大碍,就是想着走之前得和佛爷说一声。要不你替我知会一声,就说老八醒了先回家,有事的话晚些再差人来请就是。”
“佛爷大概不会让您走……”张小烬面露难色,手虚虚地拦了一下,“佛爷说,您这回探查出了什么东西,他可要好好听一听。”
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在哪儿听。齐铁嘴暗自腹诽道,再不走他今天可别想回家了。张小烬还想说什么,然而这张家上下除了张启山谁还能管得住这齐铁嘴。齐八爷一摆手,就把张小烬撇在身后,晃悠着就往大门外走。
张小烬叹了口气,推门进去送材料的时候顺带同佛爷说了八爷回家这档子事。张启山摇摇头应下来,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齐铁嘴的脾气,真要是倔起来谁也管不住。虽说在那镇子上成了一半的亲要紧得很,可是他现在手头上哪件事情不是要紧得很,也没办法急这一时半会儿。
齐铁嘴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念叨他,整个长沙城能念叨他的人未免太多了些,数起来能从他的堂口排到码头。
他推开自家小院的大门,蓦地想起什么,去翻看里屋放着的黄历。他在张家睡了一天一夜,而那张黄历上写着张启山找到他的那天,是一个宜嫁娶的日子。
真是怎么样都躲不过啊。他坐在院子里,摸着自己的嘴唇,想起父亲教他算卦的时候说过,有的劫难是躲不掉的,不是所有的劫都是坏事。只是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在这个世道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真的算得上不坏的。他知道张大佛爷一直赤裸裸地捧着他那一颗不多的真心,他不敢要。
他是个胆小的人,只想守着自己的这个算命摊子,可他的心不那么说。
冗长的梦境里有很多甜蜜的东西。就当它是个梦就好了。
他躺在自己小院里的长椅上,把那页黄历扯下来,就着蜡烛点火烧了,在夏日的夜风中又沉沉睡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