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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下得很大。
阿列克谢坐在窗边看着从屋檐上滚下的雨水把本就坑坑洼洼的土地稀释成泥,门口种的花东倒西歪,蔫蔫地快死了一样,和这灰蒙蒙的濒死的伦敦如出一辙。得把它们抱进来才行。他站起来,身体像是老朽的零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之前它们一直被罗伊打理得很好,怎么都萎靡成这样了呢?
噢,是因为前几天自己一直在忙葬礼的事啊。
一滴雨落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抹了一把脸,将花盆一盆一盆地抱进室内。壁炉里的火光在阴暗的房间内闪烁着,提供微不足道的暖意。阿列克谢徒手整理着花盆里的土壤,指甲缝里都是脏兮兮的泥。可能是水太多了,得想个办法把多的水排掉才行。他想着,觉得这时候还是需要一些工具来帮帮忙。不然等到根被泡烂,想留都留不下来。
“罗伊!”他本能地去喊爱人帮忙拿一下园艺工具,却突然反应过来,罗伊再也不可能给他拿来小铲子和他一起照顾这些花了——前几日他们做了最后告别,金发男人永远闭上了双眼。而阿列克谢倘若想要再见到他,只能再熬那么几十年,回到六英尺之下的土壤中才能再次拥抱自己的爱人。
他后退两步靠在沙发上,用手背遮着眼睛,耳边只有木料燃烧和雨点击打屋顶发出的双重奏。
而雨不会停。
2.
罗伊的死是一场意外。是他没能想到的结局。阿列克谢过去一向把罗伊保护得很好,他也被罗伊保护得很好。他们在战场上是默契的战友,在家里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但意外总是来得突然。蜂医被派到阿萨拉地区去执行一项隐秘任务,走之前还点了好几个菜,说想尝试一些全新的菜品。俩人的聊天窗口里还都是英国人转发来的乱七八糟的菜谱,从正餐到甜点零零碎碎十几道。阿列克谢没能完全学会,他还想着等到后面同罗伊一起在厨房里挑战动辄要花个好几个小时的法餐。
——回到他手里的只有写着“Stinger”字样的狗牌和尸检报告。负责通知他的GTI同事也是他曾经的学生,苏格兰人结结巴巴地同他道歉,说斯米医生的尸体需要等航班空运。他想他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红发的男人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匆匆递交了需要签收的内容后就压低了帽子离开,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愣神。
报告上写的什么来着?“死者系因道路交通事故致严重颅脑损伤而死亡。”阿列克谢回忆着,习惯性扯了扯嘴角。罗伊并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同样为了拯救他人而失去了生命。快递的末尾还有一封感谢信,来自哈夫克集团的普通员工,通篇都是一位父亲的感恩戴德。那封信现在被他夹在了相框的背面,正面则是金发男人抱着小雏菊的笑容。
至少罗伊没有背弃他的灵魂。他尝试安慰自己,却觉得自己空空的,心也不知道该落到何处,只能茫然地看着火光下颓靡的花,脑子被葬礼上的祷词填满:
“在这里我们并不是为了一个悲剧的牺牲而聚集,我们是为庆祝一颗伟大灵魂的圆满而聚集——他直至最后一息,都完美践行了自己的誓言与良知。”
…………
……去他妈的。去他妈的!!怎么不是一个悲剧!阿列克谢说服不了自己,正如他过去千百次一样。每一条生命对他来说都至关重要。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更是他的爱人,那是他最应该用生命去守护的人。上帝啊……倘若真的有上帝,又为什么让他一个人独活。
床头的抽屉柜里有一把压满子弹的左轮,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纪念品。还没到时候。他轻声安抚自己,把头埋在了罗伊最常用的那个抱枕里。
3.
深蓝的心理评估报告里始终有一个情绪稳定的评语。于是他的崩溃在半个小时后就像雨雪一样消融,留下被泪水浸透的抱枕放在花盆边上一起烤火。生活总是要向前的,斯米先生肯定也不希望彼得罗夫先生被悲伤困死。当然,被干巴面包噎死也从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哪怕锯面包的声音大得像在分尸,他也面无表情地拿着面包刀把放了两三天的列巴给切成薄片打算抹点奶酪将就吃了。
“呃,阿列克谢?”为了参加葬礼还没走得那么快的泰瑞通过门铃打断了他食用传统早餐的进程。这位工程组的同事在葬礼中帮了他很多事,尤其在与牧师的沟通中——不得不承认,尽管阿列克谢已经对葬礼的流程烂熟于心,但他在为罗伊举办道别式的时候仍会因觉得不够好而焦虑,如果没有泰瑞和大卫晚上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早就过度疲劳而病倒了。
斯拉夫人打开了门邀请同事们进门,想着拿两条毛巾给他们擦擦脸;找了半天他才发现毛巾之前给他统一洗了还在烘干机里没拿出来,作为替代的只有门口的纸巾。“抱歉,这几天我可能还没缓过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
“没关系。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好东西。”大卫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肩膀,他的手里拎着两三瓶烈酒,看起来开销不菲,“适当把自己灌醉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不是吗?”信徒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大卫,不过也没有出声阻止。他们知道丧偶人士需要好好发泄,哪怕是从现在醉到第二天都行。
阿列克谢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感谢:他拿出了此前为了做饭特地购入的火腿切片佐餐,还摆了点酸黄瓜;他也没忘了泰瑞是禁酒人士,期间他从橱柜里找到了气泡水混着柠檬汁放到餐桌上免得人无聊。算是主宾尽欢?他看着杯子中被酒液晃得上下起伏的冰块,大卫已经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晕乎乎地分享他收养的那只尼罗鳄近期的照片。
好像是回到了GTI总部一样。他的灵魂一部分悬在头顶上静静地想着,另一部分则控制着身体在同他们交涉。在放假前工程组内部总会时不时凑起来吃饭,拉希德也会参与其中,他这次没来是因为人还在前线,GTI在阿萨拉的行动确实需要一个本地人。比特寄来的东西在哪里来着?阿列克谢失焦的瞳孔掠过大卫的头顶看向了展示礼物的柜子,里头放着一个苹果的模型……啊,圣诞节的红苹果。
泰瑞起身挡住了他的目光,像是要去多拿两个碟子一样。他的同事一向如此体贴。阿列克谢举了举杯,把剩下的苦艾酒一口干了。
4.
出乎意料的是,当阿列克谢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的头并不觉得痛,就好像下午的那餐根本没吃一样。雨点还在打着窗沿。泰瑞和大卫离开了吗?他不清楚,说不定是昨天他终于发了酒疯开始大哭大笑做出很多超乎常人的事情把人给吓跑了呢。高大的男人站起身,顺手调整了一下床头柜的相框的位置,新角度让罗伊能够看着他。
昨天的毛巾还没有晾,也得把搬进来的花再换个位置,要是被烤干了就糟了,至少得把罗伊留下来的东西给照顾好才行。他一边下楼一边想着,却没有在壁炉边上看到昨天的花和抱枕——直到窗外的一抹被打湿的黄色映入他的眼帘。总不可能是自己被整蛊了,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查看日期:4月1日,还是愚人节。
难道昨天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阿列克谢用这个理由哄骗自己,出门把院子里的花抱进房间,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子皱着眉头清理出坏死的根。他扫了一眼时间。如果是真是预知梦,那么泰瑞和大卫今天还会过来…大概是十点前后,现在则是七点半刚过。
对于他而言,处理盆栽不会比处理情绪困难,所以他在近九点时就开始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发呆:他当然想再做点什么!可是刚才他已经处理好了下酒的配菜,干爽的毛巾也挂到了门边,甚至连门口的雨棚都支了起来。多奇怪啊,他以前都不信这个的,但预告总在提醒着他,仿佛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窗外还有些行人在撑着伞走,阴沉沉的云层压在伞边,没几个人的衣服是干爽的。阿列克谢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天气是这么糟糕,比他注意到的还要严重好几倍。既视感果然是错觉。他刚想松一口气,两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熟悉的袋子就来到了院子门口。
“阿列克谢!你…”大卫注意到了在窗子前的棕发男人,才挥着手呢,这人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发白起来,像是抹了层墙灰又补了腻子,“等下?你怎么回事??”
“……………没事。”他看起来和没事的差距实在有点大,一定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普坝变电站技术室里刷了红卡队友却抢着开门还在保险里摸出非洲之心一直到撤离都在特殊检视一样。“你们怎么来了?”
千万别是那个理由。他祈祷着,听到胸腔被震得砰砰响。大卫提起袋子,里头明晃晃的透着绿色:韦尔泰苦艾酒,昨天把他给整吐了的真家伙。“这不是假期没结束吗?我和泰瑞过来陪陪你。”
阿列克谢捂住了脸,几乎是从胃里发出一声喟叹。
5.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他不喜欢把个人情绪发泄到与朋友的交往中,唯一的区别是他今天喝得很收敛。大卫和泰瑞确实没有昨天的记忆。阿列克谢抿了一口加了糖水的苦艾酒,透过浑浊的酒液和杯壁可以看到对面的朋友抿着嘴在担心地看着他。啊,是不是太明显了?他后知后觉,茴香的苦味在嘴里蔓延。
“你有些不自在。”黑人面前的气泡水下去了一半,“有发生什么事的话都可以和我们说说。”
他放下酒杯半垂着眼:“……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也不太能相信。我昨晚做了一个和今天发生的事完全相同的梦。我梦到你和大卫今天来,我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醒来还是今天。”
缪萨的手搭在了阿列克谢的肩膀上,热量透过不薄的布料传递着情感上的支撑:“听起来确实很困扰,你有做什么尝试吗?”
“暂时没有,我只是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本能地看向了柜子里的那颗苹果,之前GTI内部发收藏品时说这是阿萨拉的许愿果,罗伊还特意留了两三个没换奖励,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带回家里放在柜子里,美其名曰每个特殊小红都要在家里有他们的位置——这颗苹果是不是红得有些太显眼了?他眯着眼睛看着柜子内的装饰。
“嗝……”捂着嘴似乎要吐了的大卫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靠,喝太快了……算了,听你的意思,你觉得这不是梦?”
“不确定。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今天是我今年经历的第二个愚人节。”
“先做点什么吧。”泰瑞提议,他站起来拿手机录了一圈,随后把视频发给了阿列克谢,“至少在你的梦里我们没有做这件事。”他微笑起来,气氛回归了聚会本来的样貌。
斯拉夫人跟着扯扯嘴角露出浅淡的笑容,他不希望自己毁了朋友的好意:“承你吉言。”
6.
阿列克谢再次从床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4月1日,唯一的新消息是天气预报和新闻播报的自动提醒。噢,去他妈的,预感成真了。床头柜上金发男人灿烂地笑着,角度没被调过,正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长久的沉默止于一声叹息。多扯淡,像是坏事做尽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报应。然而阿列克谢并不认为自己算要被清算的罪人,但为什么……他没办法细想,找原因并不是他擅长做的事,找到解决方法才是。于是他和上一次一样,没有忘记床头柜的相框和院子里的花,结束后他才给泰瑞和大卫打电话,让他们别带酒来。
“什么?!你怎么知道……??”电话那边的大卫大吃一惊,反倒是泰瑞接受良好,听声音像是去把刚买的酒给退了。在不用准备惊喜后他俩很快就上门,而阿列克谢也告知了他们“昨天”发生的事情。
俩人本来以为深蓝终于走出心结找了个乐子来愚乐自己,看他严肃的表现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说这是你今年过的第三个愚人节?”费莱尔重复阿列克谢的话,他皱着眉头还是难以置信的样子,“第一次和第二次我们俩也来了是吗?”
阿列克谢点点头,顺手给他俩倒茶,桌子上还摆着热过的牛奶燕麦粥。“我能记得的是这两次,我指的是记住的部分。”他补充道。某个人的存在构成部分中最重要的就是记忆,倘若重复的某一天让他的记忆丢失,那还能算是他吗?深蓝不喜欢让自己沉浸在哲学思考中……然而现在他真切地询问自己,到底还记得多少。
“什么意思,还有忘记的部分?”
“可能有,因为我看你们也有一点既视感……说实在的,我不太清楚这是我们第几次进行这样的对话,我总觉得我们聊过不止一次。”
“你有和总部的人聊过吗?说实在的这有点超现实了。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教堂?”泰瑞皱着眉头。工程兵的信仰是一方面,现实中如果真出现需要过理智鉴定的事那又是另一回事。超自然的事还是交给牧师来解决吧。
关键词提醒了阿列克谢。他隐约记得自己和朋友们一起去过教堂,包括但不限于附近的小教堂和伦敦地标圣保罗大教堂,似乎因为没有个解决方法,泰瑞还陪着他去了一趟清真寺——结果可想而知,他现在仍然被困在4月1日。
“……我们,去过好几次了。”他迟缓地回答牧羊人,头痛让他不得不捏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或者几十次,我记不清了。”
客厅陷入了沉默,燕麦粥静静地冷却,糊成一团固体,看上去像是史莱姆泥。而阿列克谢在被提醒后脑海中又闪回了好几个画面:从来没有停止过的雨、红的瘆人的苹果、宁静的河流、透过水面照进眼睛里的光、被重复划开的伤口、子弹、顺着窗檐滴下来的雨、飘落在被子上的雨、雨……
“抱歉,我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陷入了过呼吸中,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挣扎的神情。绝对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绝对是。为什么会忘?阿列克谢捂住了脸,他没力气再招待两位同事了:“我得想想,得让我想想……”
两位工程兵并不想离开,深蓝的状态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然而他本人坚持自己不会有事。“今天还会到来的。”他蜷缩在沙发上艰难地开口,恍惚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并不是第三次,早就不是第三十次了,这样的今天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嘈杂的记忆混着雨声让他无法思考,他的身上披了一层薄被,桌子边也多了一杯热水。
7.
他们走了吗?蓝色瞳孔没能聚焦,他茫然地看着玻璃杯口凝滞的水汽。时钟静静地绕了一圈,阴沉沉的天气没能让他准确地认知现在的时间。阿列克谢撑着桌沿站起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很想去看看那个苹果。
他打开了柜子,里头只是一个模型,红艳艳的果皮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缝,似乎是被谁刻意切开又复原。想要打开它是非常简单的事,在塑料做成的果肉中是一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
8.
“亲爱的阿列克谢:
此刻是伦敦时间12月24日晚10点37分,天知道为什么我要写这封信,可能是为了好玩吧,不过管他的!为你准备惊喜是我作为你的丈夫预备役最应该做的事,所以请保证在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场好吗?如果我在睡觉,也请拜托你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我叫醒,我想录下来,到时候放在婚礼上放。
看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收到了我的圣诞礼物,哼哼,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工蜂模型,作为回报,我想向你预支一下我明年要收到的礼物:我们真的很需要一份只有我们俩的礼物。并不是说GTI里大家一起庆祝不好,只是我们俩也要有单独的独处时间吧?环球影城的门票预订流程我相信你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的,毕竟你始终是那么贴心。
好吧,到这里我又有点嫉妒你了。为什么你这么擅长照顾人呢?之前在你手下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没有特别关照谁也没有忽视谁,大家都说遇见你真的太幸运。我有些时候会觉得,我的人生在遇见你之后是不是变得过分平坦了?当然并不是说我小瞧了敌人,只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我就不需要担心更多,除开担心你因为想要保护我而受伤——答应我,下次不要让自己置于险境了好吗?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所以,最好的圣诞礼物是你少从我这里拿那么多药走,只要你能够平安回来我就别无所求。
感觉好像写偏了?算了,反正你也知道我的。
爱你的
罗伊·斯米
P.S. 冰箱里我做了葡萄干布丁,没放罂粟籽,味道不还原别怪我。”
9.
信纸被打湿了。阿列克谢抹了抹自己的脸,才惊觉自己在落泪。熟悉的文字让他找回了一些自我:他早就看过这封信,在不知道多少次循环时他找到了这封信,这也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他不想辜负任何人,尤其是罗伊。但他没能走出去,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尝试,他都没能走出循环——因为他无法释怀爱人的死。
愚人节像是一场足够恶劣的玩笑纠缠着他所剩无几的灵魂,除开忘却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苟活,但忘却本身也难以控制,好在他找到了方法。重复的机械性的死亡足够让他得到无数次的机会去碾碎自己的记忆,而这一次也不意外。
阿列克谢亲吻了信纸上的名字,再次把信叠好塞回了阿萨拉许愿果中。晚安,我蓝眼睛的爱人。
他合上了眼,将早就放在身上的左轮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上,随后扣动了扳机。
雨不会停。
10.
……至少让他幸福吧。阿萨拉昏黄的天空倒映在罗伊·斯米蓝色的眼睛中,他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