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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都的夏天很热，热的空调嗡嗡作响也不顶用，蝉吼得像活了这周没下周一样……哦对不起，他们本来就没下周了。
“暑假打算怎么过？”麦晓雯的消息弹了弹窗还带一个猫猫拳的动图，而王宇昊此时正在家里瘫着发呆。他俩是高中同学，不同的是麦晓雯跳了两级，作为天才少女闪亮降临到王宇昊的班级中，染了一头白毛还戴着美瞳看起来像是中二少女，多亏了她的成绩教务处的才没找班级的麻烦。不过现在找麻烦也不怕了，毕竟他们刚刚结束了高考，正值人生最悠闲的一个夏天。
“不知道，你不是回广东去了吗？怎么还来问我这个？”王宇昊懒洋洋地打字，手机里在下最时兴的游戏，卡得要命。
“咩啊，回家了不能找你？三年同学情呢？高考结束就没了？”
“……大小姐，我们同班才一年呢。”
“？不管，广东太热了，我要出去避暑，你定地方。”附赠一张龙图表情包，杀气很重。
王宇昊无语了，他拿这特立独行的姑娘没办法，大部分时间里她就跟凉宫春日里的团长一样想到什么做什么，这叫什么？电波系？他不搞二次元理解不了。但既然麦大小姐下了命令，他这个做哥哥（自封）的就得想个办法。于是他暂停了游戏的下载，任劳任怨地在贴吧微博小红书NGA里做起攻略来。
“你觉得去一趟俄罗斯怎么样？刚好免签。”小王同学甩了个链接丢给小麦同学，里头是小红书的旅游攻略，一套夸给这地方夸的找不着北，说什么雪景好看连夏天都有机会看见雪，拍照出片，除了到那地方有点麻烦以外似乎什么都好。
对面没回得那么快，正在输入中了好一会儿，隔了个两三分钟才发过来一个“准奏！”。给王宇昊整的有点无语。好在他也是行动派，马上开始研究起应该怎么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来。当然他也没忘了提醒麦晓雯要准备好护照买车票订日期，至于后续有没有回应……那就比较看运气了。
2.
他俩到俄罗斯的经历还算是顺利：俩人从不同的地方出发前往青岛找了个青旅玩了一天，第二天就坐飞机跑到莫斯科，航班中转太少所以还是拜托了小王同志用火锅味英语跟毛子味英语连蒙带猜了半天；第三天才到达雅库茨克。刚下飞机麦晓雯就打了个抖，一边抱怨着温差太大一边把自己的外套给套上了。
“还好，最近几天好像还比较热。”王宇昊拿着手机看天气预报，“你看，前几天还更低点，20℃都没有呢，牛逼不？”
麦晓雯头上有个大大的问号飘了起来，当然王宇昊忙着拍照存图准备回去晒给爸妈看也没注意到，国际流量太贵用俄罗斯电话卡发国内消息还是不划算，这给小麦气得够呛，伸手就拧小王的腰问他接下来怎么说？
包车吧。他痛的龇牙咧嘴，晃了晃手机，屏幕里有用翻译软件翻译的内容。之前查的攻略还算是靠谱，免得他俩在此地逗留太久被人生地不熟的给弄丢了。头一次出国他俩算是冷静的那批，买了食物和水后对着电话叽里咕噜半天才知道包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
“来探险的？”司机是个爽朗的斯拉夫中年人，咧着嘴笑，口音还算能听懂。他们聊了两句小王就核查信息：车牌号和证件都没问题，照片也都对得上。他这次出门买了保险，当然还是用不上的最好。“没问题了，接下来两三天就麻烦您了。”
3.
随着他们向目的地前进，温差越来越大，到晚上时他俩已经从薄外套换成了稍厚的卫衣，里头还加了件毛衣免得感冒。司机一路上一边跟他们闲聊一边侃侃而谈，M56公路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熬。麦晓雯抱着膝盖坐在后座好奇地看着窗外，王宇昊则拿着手机艰难地应对着司机师傅的对话。
“这几年来的人不多，好在你们不是冬天来，如果是冬天的话这单我可不接。”他的口音带着很多弹舌，配合翻译器连蒙带猜小王才能猜的到司机的意思，“现在也就是担心这个路面的路况，等到冬天温度下来了，车一出问题大家都得死在路上。”
王宇昊连连点头，搭配着手势跟司机继续胡说八道。车里颠簸得要命，这条公路从建成到现在似乎完全没有维护过的痕迹，碎石嶙峋后边的小麦都像颠勺一样被癫起来了，耳侧编得干干净净的辫子都有些散乱。不过当事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扒在窗户上入了迷，连王宇昊叫她都没个回应。
“麦晓雯！今晚我们住司机师傅家里你知道吗？”王宇昊重复了一遍。
“……哦！”她咕哝了一声，头也没回，就放王宇昊一个人在前排继续聊天——不聊天还能怎么办呢？在这里连手机都没得玩，信号差得只能通过广播信号来听听歌，还断断续续的。天黑透了后嘈杂的电流声搭配着幽暗的公路害的王宇昊一个激灵，以为自己穿越到什么恐怖游戏里下一秒就要提着手机开着手电外出探险。
好在并没有无人区探索环节，两个可怜的准大学生不用担心今晚被熊吃了或是被可能藏在树林里的杀人魔给暗害了，车辆很顺利地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途中小镇上。“晚上将就吃点吧？”司机的妻子是个当地标准劳动妇女，她扎着头发挽着袖子，桌子上摆着几碟面包和菜汤，还有作餐的熏鱼。味道评价是很有俄罗斯风情，好不好吃另说，毕竟出来旅游就是看看风景的。话虽如此，当王宇昊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还是想家里的饭菜，从凉拌鸡到腌萝卜，馋得他狂吞口水。
“别吞了。很吵的知道咩？”麦晓雯趴在床上看着他，她摘了美瞳散着头发，手机插在边上充电，“睡不着可以来两把，我知道你打不过我。”
“开爪子玩笑嘛！”王宇昊嘴硬，他知道自己打游戏水平不怎么样，但是并不妨碍他装一下、
“你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吗？”微光下他看到麦晓雯翻了个白眼，“还是谢谢你的攻略，路上确实很有意思。”什么意思？她只是想道谢吗？王宇昊不明白，他挠挠头，两眼一闭给自己背菜谱催眠去了。
4.
车子又开了一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到晚上他们才到了这个北极圈边缘的小村镇里。奥伊米亚康，单词在王宇昊嘴里滚了一圈，司机干脆就带着他俩到这边常招待外地人的一家人家里入住。这里的人也不怎么讲英语，俄语全靠师傅翻译，总而言之他们大概要在这里待个三四天，可以去看看纪念碑和博物馆，这两个地方也已经算是最著名的景点了。至于周围的山……如果想上山的话一定要小心，最好是雇个当地的猎手一起去比较好，毕竟野外也很危险。
他俩商量了一下，打算就按照推荐来安排旅行事项。这里没有专门的导游，司机师傅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只能他俩自己去。反正不上山，又有什么关系呢。王宇昊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空间，他打了个哈欠就开始整理相册，把路上拍的风景写写记记免得回去跟父母说的时候忘了个干净。只是今晚……是不是更冷了一点？
王宇昊的猜测没错，第二天气温就开始骤降。他们来的不是时候，翻译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为他们翻译房东的安慰。往年没有这么冷的夏天，这种气温可能会持续到他们离开奥伊米亚康为止。
“会下雪吗？”麦晓雯问翻译器，房东点了点头，告诉她可能会。“我还没在夏天见过雪呢！还好我把羽绒服也一起带来了，我妈还说我自作多情，这时间哪有地方会下雪的。”她看上去更兴奋了。王宇昊算了算自己带的行李，从羽绒服到围巾到高领毛衣，一件也没落下，甚至还有一双雪地靴，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他俩一拍即合，干脆明天继续按照计划前往博物馆。
天亮的很早，这地方导航没什么用，信号太差除开几个特定地点外基本上连不上网络，找地方全靠路标。这条路是去牧场，那条路也是去牧场，而博物馆在山上。俩人对着路标翻译了半天才找了个方位开始往前走。最开始的路还没什么问题，走了没几步就开始飘雨点，从博物馆里出来的时候他俩才意识到雨变成雪落在地上，50m外的路都快看不清。
“看起来不会停，现在回去比较好吧？”麦晓雯征求意见，小王也同意了。雪地寻路开始了。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路上一点行人都没有，没人提醒他们越走越偏，已经快离开村庄的范围了。
“我怎么觉得我们在走上坡路？”麦晓雯率先提问，她带着帽子和毛绒绒的耳罩，高领毛衣把她的嘴也遮起来了。王宇昊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没戴口罩，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口鼻取暖。周围的树越来越多，他们好像迷路了。
白发姑娘看起来有些不安，她眉头皱起，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敲敲打打：“没信号，完全不行。找不到路，但是这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再往前走的话万一碰到野生动物就不好了。”她说的没错，气温骤降并不代表熊会马上进入冬眠状态，现在在树林里走才是最危险的事，但待在原地更容易出事。王宇昊从口袋里又掏出个暖宝宝撕开递给麦晓雯，让她先拿着取暖，自己到周围看一看。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或者是半个小时。幸运的是手机不是什么会被冻的关机的类型，零下的气温还不足以让他俩冷死在这里，但雪被体温化成水打湿衣服的感觉并不好受。王宇昊有点自责了，他认为自己不该同意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夏天能看到雪景已经很稀奇了，不需要再有什么额外的体验，大不了就多呆一段时间多出点钱，想必家里人也会同意的——怎么说都比在外面迷路到死的好，麦晓雯已经开始有些发抖了，但她还在硬撑，不想露出颓势来。
周围的景色千篇一律，雪飘得天都有些暗，哪怕他们知道这地方白昼长得离谱也不影响心中滋生出一些绝望来。不过好在他们命不该绝，有什么脚步在风雪中靠近，给这俩高中刚毕业的孩子吓了一跳，还以为真碰到熊，都快拿出手机开始写遗书了。
“Как вы оказались здесь сейчас?（你们怎么这时候在这里？）”人声从树林后传来，有个身材高大的像是熊一样的男人穿着厚厚的棉袄钻了出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点棕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在确定了他们并不是当地人的长相后，男人又用带点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麦晓雯拍了拍王宇昊的肩膀让他回答，看到人类让他们有了希望，小王用英语解释道他们是来当地旅游的，但是现在迷了路，请问他能不能帮忙找到下山的路？这人举着手电筒看了看周围，呼出一口热气：“现在不好下山，先来我这边坐一阵子吧，等雪停了我会带你们下去的。”
俩年轻人对视一眼，踩着积雪就跟在男人身后往林子里走了。
5.
上山的路不好走，不过有当地人在还是方便很多，这人力气太够，甚至可以一手一个把他俩抱起来——事态还没有发展到这么严峻，不过就王宇昊一个脚滑被扶起来的力度可以推测出他完全有这个实力。
麦晓雯恢复地很快，她很轻易就相信了这个人，甚至还跟他聊起天来，虽然三句得不到两句回应，但她聊得很起劲。也可能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重新建立安全感？小王不确定地猜测，他没报心理学搞不懂麦晓雯的思维逻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心里有一点点酸意。为什么？总不可能是他喜欢麦晓雯！太扯淡了！但是，但是为什么他也想像麦晓雯这样跟眼前这个男人多说点话呢？
王宇昊没能纠结太久，斯拉夫人居住的房屋并没有在特别高的地方。屋子和村子里的没有多少差别，都是修建在木桩之上，窗子里透出点暖意。身材高大的男人掏出钥匙开了门，温暖的木材燃烧的味道铺面而来，感动得小王同志都要落下泪了。
“进来吧。”男人摘了帽子放在边上，除开屋顶有点矮总是担心这人会被吊灯撞到头以外其他都很好，“我给你们倒杯热茶，先坐一会儿烤烤火。”他转身就挤进厨房里。而小麦抢先一步挑了个沙发上的好位置，她把外套和帽子都摘了放在炉子边烤，还冲着呆在门口的王宇昊招招手：“你愣着干嘛，再不进来真感冒了诶！”
男大预备役扶着额头无语了一下，为了室温起见他也钻进屋子里。关上门后房间内没风吹进来，原本敞开的窗户也被关的死死的。真温暖啊……他看着火光，心里却想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两杯茶被放在了火炉边上的小桌子上，沙发被俩人占满了，斯拉夫人干脆席地而坐，他摘了口罩露出全脸来。王宇昊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狗日的自己在怕什么啊！身体倒是很老实地端起了茶杯吹气。
“雪有点大，可能几个小时内停不了，如果晚上要在这里留宿的话可能没办法洗漱，这里没通自来水。”他轻声解释道，火光下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等下，王宇昊，你怎么又看呆了！自认为自己是钢铁直男的小王差点抽了自己一巴掌，他看来看去就是不敢再看这个人，只能侧着耳朵听麦晓雯和他聊天。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工作和生活，作为护林人的生活非常枯燥，不过好在这人平常也不喜欢热闹，等到需要补充物资的时候下山回村镇里提点水和生活必需品回来就行；至于安全……王宇昊瞥到了墙上挂着的猎枪和脚下的熊皮地毯。
嗯，没什么好担心的。思绪万千的王宇昊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护林员先生的安危，就这人挽起的手臂和看上去软乎乎又安全感十足的身材来说如果突发情况自己才可能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个……他发呆中又喝了口茶，这次没吹烫得他差点叫起来，只能红着脸吐出半截舌头散热。
护林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王宇昊的脑袋，然后解释道自己的工作没做完，还要再出去转两圈，他们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拿就好了。随后这人又戴上口罩和帽子、拿上手电筒猎枪就出门。“看呆了都，成都男同基因觉醒了？”麦晓雯戳了一下王宇昊的肩膀。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是男同！我看片……呸！哪能跟你说这个！”王宇昊像条绝望的土狗一样叫唤，他这个反应自己都骗不了自己，“总之你别管，我要是男同再领个这么大的男媳妇回家我妈不得晕过去！”
“……………………”同行少女的表情非常复杂，有憋笑也有憋笑还有憋笑，“我不觉得阿姨是这么保守的人……总之，嗯，等待并心怀希望吧。”
妈的这人懂什么啊？王宇昊扭过头去没再搭理麦晓雯，他拍着自己的脸想把在风雪中的身影拍散，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好吧，我完蛋了。
6.
雪到晚上都没停，还越下越大起来。王宇昊庆幸着自己和麦晓雯能被护林人捡回来，在这种树林里又饿又冷到变成两座冰雕肯定比不上在小屋里享受加热过的烤面包和红菜汤来的好。因为要过夜所以安排的是麦晓雯去阁楼里睡单间，王宇昊则和护林员一起挤在客厅里的地毯上将就一晚。他的心因为这个消息雀跃起来，完全没注意到麦晓雯意味深长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晚安。”小麦上去后很快就关灯，壁炉倒是还在工作，将源源不断的热量运送到房间内，整个房间亮的不太像是夜晚。说不清是因为光线原因还是身边有人的原因，小王在道晚安后没办法睡得那么快，他身边就躺着一具暖烘烘的身体，因为房间太窄所以他们贴的很紧，说实在的小王已经觉得自己的兄弟要扯旗了！未免也太尴尬了吧……他欲哭无泪，只能尝试翻身。然而似乎被误解为了不舒服。“抱歉，我要不要跟你分开一些？”就和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他耳朵一下就红了。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他胡言乱语到四川话都蹦出来两个词，为了防止误会更深他转了回去——不动还好，动了自己的脸就埋进这人的胸里，被白面馒头式的胸膛给差点闷没了气。男人低低笑了几声，低声安抚他说没关系，随后就把他揽在自己的怀里，一边拍着背一边哼着歌。像是什么乡间的调子。年轻人心想，抬着头看着护林人的下巴，毛绒绒的须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会在童话里出现的好熊，把迷路的孩子保护在怀里送回家而不是把人骗来吃的类型。
他在温暖中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灰蓝色的只注视着他的眼睛。
7.
第二天清晨雪就停了。王宇昊醒来时麦晓雯已经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等了他好久。“快点啦，再迟一点就要耽误护林员先生今天的工作了！你也不想他因为你被扣工资吧？”奈何小王的眼里没自己这个同学，一扫就直接看到了拿着帕子过来给自己擦脸的人。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来！他红着脸摆手婉拒贴心服务选择自力更生，护林员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提醒他们吃了早饭就可以下山了。和梦一样，这不会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吧？遇见这个人也好，出国也好，说不定高考结束也好，都是在课间被作业压死的美梦而已。
小王在下山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木屋，男人在背对着他系锁，晨光把雪照得五彩斑斓，他见过的最美的网图也没有这么有氛围感。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手机给这个场景留了张照片。
8.
“……对了，说来我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阿列克谢·彼得罗夫，不用谢我，回去请我吃三个月的麦当劳就好。”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