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挪威太冷了。席尔瓦坐在堑壕里捂着手取暖,雪落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化成水,冷得他牙齿都还在打颤。周围的人讲的英语他也听不大明白,英国人法国人甚至还有德国人,能找到几个跟他一起说点西语的几乎都是奢望——他加入军队还没多少时日,基础训练也就学了个大概,奈何战争已经席卷而来,从欧洲开始蔓延到整个世界。横亘欧亚大陆的红色巨兽挑起了战争,灯塔必须做出回应。
“怎么在这里发呆?”有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挪到席尔瓦边上坐着,黏糊不清的英语听不出是哪边来的士兵,他手上是只剩小半碗还冒着热气的压缩饼干糊糊。重点物资全得投送去前线,现在他们能得到的补给也就是压缩饼干配水,还能加热也算是重点关照了。
那人自得其乐,喋喋不休地分享渠道不太可信的小道消息——至少席尔瓦不太信。他的视线越过堑壕飘到对面的营地的旗帜上,风卷的红旗飒飒作响。去他妈的,苏联人看起来跟吃了两斤牛排还搭佐餐酒一样健康,哪里看起来像断粮了?他腹诽着,懒得反驳这种自欺欺人的言论。更何况说不定这人是伤到了脑子,上战场上成精神病了。
凯换了个姿势,搓点雪来保持自己的体温。从军校离开后他就一直在受苦,或者说身为英雄卡尔的儿子,他在进入军队后才承受了他原本不该承受的一切;如果按部就班地毕业,他会不会成为能够坐在后边拿着无线电发布命令的指挥所的一员?至少那边还会有咖啡和搭配着枫糖浆的下午茶……原谅他吧,风雪快把他的脑子冻坏了,他居然只能想到这些而不是更奢侈、更不切实际的幻想。
其实他大多数时候都没空想这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毕竟每天巡逻堑壕,拿着望远镜视奸苏联人的动向就足够累,谁要还有精力就是活太少,上头多安排两轮就老实了。席尔瓦摩挲着自己水壶上的刻纹,这是他剩下最后一点的稀罕物:资源还没那么匮乏的时候他装了一小壶的酒打算等庆祝的时候分享,奈何根本没有这种机会:双方都和绷紧的弦一样对峙,谁稍微放松一点谁的喉咙就保不住,战争不可能在他们这个地段结束,更不应该在此地开始。
太冷了。他看着呼出的白气沉默了几秒,把水壶揣回自己怀里,压着钢盔又探个头出去盯着对面的动静了。
2.
指挥部捎来电报,那是一个新的命令:凯·席尔瓦所在的部队需要坚守阵地到前线出现转机为止,严防死守苏联从不同的地段绕行或者进攻。“听说柏林那边被炸成废墟了。”轮休时有人还提了两嘴,席尔瓦努力把卡嗓子的碎末咽下去,消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能他刚被分配到这儿的时候还希望自己能回到前线,现在却只想着该怎么防止自己不被这狗日的饼干噎死……他来多久了?
大多数人待在堑壕里都是浪费时间:来这里的不是新兵就是被发配的苦命人,无论是谁都和耗材没有什么区别,上头对这里的指望就是被坦克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碾死的时候能阻拦一下苏联人前进的步伐就好了。想到这里席尔瓦觉得恶心,光辉灿烂的美国梦从未真正照耀到这些底层士兵身上。所以他拍了拍雪站了起来,决定到附近的树林里缓一缓。
这并不安全。年轻的士兵心里清楚,树林算是一个暧昧的和平地带,毕竟也没有谁真的想在自己要坐的地方边上拉屎。然而双方的精神高度紧张,真要在这里碰头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恐怕马上就要进入到下一轮无意义的交火中。
……去他的,死了就死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但是去他妈的!
席尔瓦恼火地在雪地里快步走着,他所学习的信任的在战场上全被毁了个干净,战友的尸体也好父亲胸口的勋章也好,没有什么是能够在战场上留下来的。他为了正义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但倘若这并非正义呢?冷风没能让他冷静下来,裹挟而来的琴声却可以。他皱着眉头放缓了脚步,月光为他指路——一个穿着苏联军官服的高大男人靠在树边上吹着口琴,调子很耳熟,像是经常会在广播里听到的曲。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拔出枪来把这人毙了,越快越好,哪怕接下来自己死路一条也得这么做——他认得这个人,两边阵营没人不认得。阿列克谢·彼得罗夫中校,苏联在此地的指挥官,据说是因为政见不同被发配到这里。战争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死亡而发生巨大变化,如果杀了他的话,他应该也能带着荣耀回到北美……席尔瓦的手已经放在了手枪的握把上。
不。不。席尔瓦,你不能这样。
3.
席尔瓦幼时没能同卡尔生活太长时间,他的父亲总是和有个手上有刺青的叔叔一起搭伙出门,一走就是很长时间,陪伴他的是柜子里数不清的荣誉。那时候他就在想他以后也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一位优秀的好士兵。但……为什么会失望呢?
中校的马卡洛夫PM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只要扣下扳机自己就会成为雪地里一具无名的尸体。说不定还能为战场创造一个突破口。年轻的士兵自嘲地想到,他闭上了眼睛等着自己的终局——可惜死神没加班。
他等了一会儿,睁开眼时才发现苏联中校早就把手枪揣回枪袋里,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口琴,金属外壳闪闪发亮。“为什么?”席尔瓦走两步靠近他,这距离连子弹也不用,只需要一个抱摔就可以控制住彼得罗夫,甚至能活捉这位军官。然而这个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中校的蓝眼睛里是席尔瓦的倒影。年长者并没有多余的情绪,看上去像教堂里会出现的圣母像,然而玛利亚可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为什么?”他再次发问。他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他可能真的被冻坏了脑子。杀了他,创造一个机会,结束对彼此的折磨结束他自己对祖国的怨愤,结束这场无意义的……
“你也没有开枪。”男人的嗓音很低,英语带着口音,一句话语调转了八百个来回。比起规训更像是在读诗。凯小时候听过的广播里分享文学的人就这么念诗,念一些文雅沉静的词句,里头复杂的单词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回去吧,别再在这里了。”彼得罗夫没再看他,他就在附近的树边上靠着继续吹他的口琴。
席尔瓦也没走,他固执地走到苏联人边上坐下。最好是杀了他。他撑着下巴想着,雪透过他裤子上的布料化成一摊湿痕。死之前还能听听音乐,谁家士兵有这种美事?
身边的人叹了很长一口气。
然后?然后他活下来了。
4.
后边几天席尔瓦就经常去那个小树林里待着,只要没轮到他的岗他就跑回到之前彼得罗夫呆着吹口琴的那棵树下。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逃兵;不过没人管他!大伙都忙着找自己的目标,没人会管他到底出现在哪里,说不定只是被不干净的雪水给搞坏了肚子才要天天跑这地儿。当然说不定更多人其实在盼着他死,无止境的对峙让自家指挥官完全没了耐心。他有看到过那红发男的板着个脸盯着自己,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送去当人质再被一枪崩了好出个突破口给两边找个借口打一场。
可惜的是彼得罗夫一直都没动手。第二次中校看到他的时候席尔瓦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眼角在抽搐,当然第三次第四次就好多了,现在斯拉夫人最多是叹口气,有的时候还会分半截抽过的烟给他。比如现在这人还给他倒了点茶。
他们其实没怎么交流过。阿列克谢不是很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里也就吹吹口琴,通常吹完一两首调子就会回去,留席尔瓦一个人待在这地方发呆。这棵冷杉树好像是什么定情地点,上头如果拿个小刀刻上俩人名字的话说不定战争结束后还能纪念一下。想到这里席尔瓦勾了勾嘴角,决定为了庆祝自己这个绝妙的想法,一会儿小抿一口存了个把月的威士忌。
《喀秋莎》的调子还在响。中校敛着眼,他的身材足够高大,把军官服穿的合身又得体,上头再挂两排勋章就非常耀眼。像父亲。披着国旗被送回家里的卡尔闯进了他的脑海里。父亲的尸体胸前明晃晃地挂着耀眼的嘉奖,只是再也没办法醒来。兰登抚摸着幼小的自己的头,告诫他以后不要再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了。
他恍惚回望着自己阵营的方向,只有一些零星的光隔着树叶透到他的眼睛上,白雪之下还是白雪。所有人都是耗材,都是即将被巨轮碾过的血路上的一份子。包括他自己,也包括身边的中校。快逃吧。兰登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响着。那个人的结局呢?席尔瓦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从父亲的葬礼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个叔叔。他很想和阿列克谢说些什么。
“……圣诞快乐。”阿列克谢放在席尔瓦头上的手打断了他的想法,好像隔着钢盔也能感受到手心的热意。他什么都知道。席尔瓦意识到这点。中校总是这样,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去结束流放,因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阿列克谢并不是为了杀死谁才来到战场,他想要的只是守护,哪怕代价是自己。
而我呢?他扪心自问,但找不出答案。圣诞礼物被摆在了他的面前:一本精装英文诗集,看上去非常旧,似乎已经被翻阅了好几遍,第一页被撕掉了,恐怕是因为此前有写着阿列克谢的名字。圣诞老人从来没有回应过席尔瓦的愿望,年幼时他希望父亲能够平安回家,大一些了他渴望功勋和成就,而现在……他只希望好人能够有好报。
想到这里他拿出了自己怀里的那壶酒送给了面前的军官。阿列克谢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没说话。“也祝你圣诞快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铁壶和自己的狗牌塞进了苏联人的怀里,“希望你能活着回去。再见!”
5.
圣诞节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并不是双方不再有这样的默契,而是部队被调离换防——上头的人可能觉得他们已经攒够了战斗经验可以真正成为绞肉机里的肉了。席尔瓦在不同的地方在看同一本《日瓦戈医生》,他还想要再见阿列克谢一次,至少在战争结束以后。这个愿望和运气支撑着他在战场上坚持,直到他的腿被弹片打穿,被医生认定为必须因伤退伍。
回到家之后席尔瓦仍然被噩梦困扰了数月之久,好在梦里始终有一座圣母像在平和地看着他,才让他得以从战场的阴影中逃脱。我得去找他。他找不到原因,却始终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而这个机会在战争结束了数年之久后才到来——苏联解体的混乱让他不得不向上帝祈祷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当然故事的最后他成功了。在西伯利亚的小镇上他见到了已经脱下军装的蓝眼睛斯拉夫人,当席尔瓦拿出保存得并不算完好的书本时,阿列克谢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原本想请你跳一支舞的。”席尔瓦倚着拐杖看着前中校,“现在我还有这个机会吗?”
“当然可以,也祝你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