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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带着盛夏将至的燥意，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教室。
最后一天上课，老师已经没有再讲新的内容，黑板上的倒计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毕业快乐。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人抱着毕业纪念册到处找同学签名，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几个男生围在后排打闹，笑声几乎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不过金独子的座位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只剩下几本准备带回家的课本。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
六月了。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感觉前一天他还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想着今天该怎么熬过去。
结果一转眼，居然就毕业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校服，边角已经有些发白。
这是最后一次穿它，以后也不会再穿了。
想到这里，金独子心里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没有舍不得，反倒是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一切都结束了。
广播忽然响起。
"请初三年级各班按照顺序前往礼堂……"
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
金独子没有急着起身。
直到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他才一个人背起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踏出教室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夏日的蝉鸣不倦地响着，窗外的树都充斥着生机。
金独子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认真观察这里的时候还是一年冬，树枝都光秃秃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这样想……
他轻轻带上了门。
……
礼堂里耳边不断传来声音。
掌声、广播、快门按下的轻响，还有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说出的笑声。
一切都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层遥远的薄雾。
台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走过。
黑色的礼服、整齐的校服、手里拿着相同的证书。
他们笑着拥抱，互相约定着未来还会见面。
那些画面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电影。
而金独子只是坐在台下，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刻到来。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又好像快得抓不住，三年的记忆被压缩成一些零碎的片段。
窗外落下的雨、走廊里交错的脚步声、放学后空荡荡的教室，还有无数个重复的、漫长的下午，它们曾经占据了金独子国中三年全部的生活。
可到了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下一位。"台上的声音落下。
他站起身跟随着人群向前走，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踏在云朵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直到那本薄薄的证书落入手中，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红色的封皮。
——毕业了。
礼堂里的掌声再次响起，他也跟着一起鼓掌，像所有人一样，只不过不同于那些人的喜悦，与他而言剩下的只有麻木。
礼堂结束的时候，初夏的阳光照在地上，反射出的光线让人觉得刺眼。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礼堂出来，手里拿着毕业证，校门口多的是拍合照的。
笑声、快门声、告别声混在一起。
金独子站在人群最后。
不知道为什么，在真正走出去之前，他突然想再看一眼这个地方。
三年……
这里曾经是他每天醒来后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低头避开那些视线；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会提前计算好路线，避免遇见不想见的人；放学的时候他也总是等到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慢慢收拾东西。
那些曾经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日子，现在真的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毕业证。
红色的封皮很新，和记忆里那些破旧的东西完全不同。
金独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夏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校门外的人开始渐渐变少。
他攥紧书包带，面前是往来嬉笑涌动的人群，过了好一会才抬脚看向门口的方向准备离开。
突然间，金独子感受到了似乎有视线落在他身上，于是抬眸望过去。
少年迟钝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漆黑的双眸中。
金独子的瞳孔微微颤了颤，与刘众赫就这样隔着人潮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交汇，四周依旧有人奔跑、拍照、挥手告别，可他们谁都没有去看别人，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只是从他们之间经过。
从始至终，他们眼里都只有彼此。
金独子望着站在树荫下的人，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他迈开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人群不断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
有人抱着花束跑向等候已久的父母，有人举着毕业证和朋友笑着合照，快门声此起彼伏，欢笑声混杂着夏日聒噪的蝉鸣，将整个校园都衬得格外热闹，可那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和刘众赫之间的距离，开始变得越来越近。
终于，金独子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你等很久了吗？"
金独子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刚刚毕业典礼留下的些许恍惚，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期待。
刘众赫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
金独子轻轻眨了眨眼，没有拆穿他，以刘众赫的性格，大概只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从不会迟到，想到这里，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笑什么？"
"没什么。"金独子摇了摇头，却还是没能把嘴角压下去。
刘众赫看了他两秒，目光缓缓落到他怀里的毕业证上。
鲜红色的封皮被少年抱在怀里，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伸出手。
金独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把毕业证递了过去。
刘众赫翻开封面，视线停留在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里的金独子稚嫩的脸紧绷着，神情有些拘谨，看得出来不太放松，大概是摄影师喊"笑一笑"的时候也没能笑出来，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表情。
刘众赫看了一会："拍得不错。"
金独子愣了一下："嗯？"
"比本人呆一点。"
"……！"
金独子耳尖瞬间红了。
"哪有。"
他下意识伸手想把毕业证抢回来，却被刘众赫抬高手臂轻轻避开。
"刘众赫…"金独子有些羞恼。
听见对方一本正经叫自己的名字，刘众赫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没再继续逗他将毕业证重新放回他怀里。
"收好。"
之后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金独子肩上的书包。
动作熟悉得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金独子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毕业证，随后与刘众赫并肩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经过校门的时候，金独子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将教学楼镀上一层暖金色，蝉鸣依旧，操场上还能看见几个迟迟不肯离开的毕业生。
那个曾经困住他整整三年的地方，此刻安静地停留在身后。
金独子盯着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独子。”
寻声回头望去，看见刘众赫拿着手机似乎在拍他，瞬间又脸红了。
“有什么好拍的……”
“嗯，纪念一下。”
刘众赫顿了顿，看着手机里抓拍的照片，少年回眸时还在出神，呆呆的，比初见时脸颊圆润了不少。
“毕业快乐，金独子。”
金独子愣了一下：“嗯。”
他没再去看学校，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回头了。
刘众赫带着他一起上车，康叔早就在等着了。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校门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金独子抱着毕业证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封皮，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完全落下。
车内静静的。
刘众赫坐在他身旁，低头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处理消息，实则屏幕上是刚才抓拍下来的照片，画面里的少年站在校门前，茫然地回眸望向镜头，阳光落在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很漂亮。
刘众赫盯着看了两秒，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将照片存进了收藏相册。
做完这一切后，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独子自然没有发现，他正望着窗外发呆，看着一栋栋建筑不断掠过，轿车隔绝了蝉鸣声，他忽然觉得首尔的夏天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闷热了。
......
等车驶进院子时，已经快到傍晚。
康叔先一步下车打开车门。
"少爷，夫人已经到了。"
"什么时候？"
"上午的飞机，刚回来没多久。"
刘众赫闻言点点头，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母亲“其实并没有多少记忆了，和刘中贤差不多，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身份，亲情还是有些陌生。
金独子愣了一下。
夫人？
他知道康叔口中的"夫人"是谁。
住进刘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他见过刘中贤一次，对方虽然话不多，却十分和气，只是刘众赫的母亲一直在国外出差，两人始终没有碰过面。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毕业证。
刘众赫注意到他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紧张。"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金独子轻轻点了点头："嗯。"
推开门时，屋内飘来淡淡的咖啡香。
玄关旁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色行李箱，客厅茶几上散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女士西装外套，显然主人回来之后连休息都顾不上，就一直在处理工作。
听见开门声，客厅的人放下手里的电脑，循声望了过来。
女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皮肤保养的十分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色西装，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温和精致的气质。
她的目光先落在刘众赫身上："回来啦。"
随后，又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金独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见到你了。"
金独子明显怔住。
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已经站起身走了过来。
"抱歉啊。"她的声音很轻，"本来早就该和你见一面的，结果公司那边一直抽不开身，一个多月了，今天才回来，不过你应该已经见过我丈夫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让你一个人适应这里，辛苦了。"
金独子愣愣地望着她。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己突然住进这个家而觉得困扰，又或者至少会保持礼貌的客套。
他连忙摇头："我没事……还是您工作比较重要。"
女人闻言失笑。
"众赫啊，"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你是不是又什么都没和人家说？"
刘众赫面不改色："什么。"
"至少提前告诉独子我今天回来。"
"忘了。"
理直气壮。
金独子忍不住偷偷看了刘众赫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果然还是那个刘众赫。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儿子的性格。
随后重新看向金独子，眼底多了几分柔和。
"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尹瑞妍，刘众赫和刘美雅的母亲，也是你目前的监护人之一，你以后不用这么拘谨，叫我阿姨就好。"
"好的…阿姨。"
金独子还有些不习惯，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人笑意更深了："先去洗手吧，今天托你的福，我也能尝尝众赫的厨艺了。"
……
餐桌上，气氛比金独子想象中轻松得多。
没有想象中的拘束，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寒暄。
刘母会自然地询问他今天毕业典礼顺不顺利，也会笑着听美雅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偶尔和刘众赫说上两句，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一样。
聊着聊着，她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
"独子。"
"嗯？"
"高中的事情，有想好吗？"
金独子动作顿了一下。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想，只是以前他一直觉得，这件事离自己还有一点距离。
闻言，刘母看向了刘众赫，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看来某个人真的一点都没说。"
金独子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刘众赫神色如常，继续吃着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已经办好了。"
"……啊？"
"开学以后。"
他抬眸望向金独子。
"你和我一起。"
饭桌安静了一瞬。
金独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愣愣地望着刘众赫，似乎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手续前段时间就已经办完了，以后呢，你就和众赫一个学校了。"刘母笑着接过话，"学校那边也已经确认了，暑假结束就可以直接去报到。"
金独子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开口。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那个学校……学费太贵了。"
话音落下，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
刘母看着他，目光温柔却认真："独子，这些事情不应该由你操心，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她停顿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道。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有开开心心过完这个暑假，然后准备迎接新的高中生活。剩下的，交给家里就好。"
金独子怔怔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开始了。
金独子的人生，终于走出严冬，迎来了属于他的第一个春天。
那个困住十四岁金独子的校园，也终于被他留在了身后。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