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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金独子自出生来最轻松的一个暑假，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没有人催促他去做任何事情。
“独子哥早呀，你今天又睡到十点了。”刘美雅趴在沙发上，看着刚从楼上下来的金独子。
金独子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解释：“我……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
“没事啊，多睡会挺好的。”刘美雅眨了眨眼，“只是哥哥觉得很意外。”
她指了指厨房。
“他说你以前每天六七点就醒了。”
金独子沉默了一会。
“以前……”他想了一下，“以前比较忙。”
刘美雅年纪还小，有时候无法完全理解金独子话里的意思。
但是她听出来了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话，于是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快去吃早饭吧，哥哥做完放在那都好久了。“
……
吃完早餐后，金独子端着空盘站起身准备拿去厨房清洗。
还没走出两步，盘子便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给我。”刘众赫说得很自然。
金独子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想拿回来。
“我可以洗的。”
“不用。”
“可是……”
“去客厅。”
刘众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动作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端着盘子便转身进了厨房。
金独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半天才慢吞吞收回手。
刘美雅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独子哥，你是不是又想帮忙？”
金独子轻轻点头。
“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
“可是这些本来就是他做的呀。以前家里的厨师负责，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哥哥突然开始喜欢自己下厨了。”刘美雅歪着脑袋想了想，“而且还谁都不让帮。”
说到这里，她偷偷压低声音：“他可固执了。”
厨房里传来轻轻一声瓷盘碰撞的声响。
刘众赫头也没回：“刘美雅。”
“！”
“我听得见。”
“哦哦。”
刘美雅吐了吐舌头，抱着抱枕缩了回去。
金独子站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流水声，阳光落在木地板上，风吹起窗边轻薄的白色窗帘，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出锅早餐淡淡的香味，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
整个暑假过得很慢，慢得仿佛每一天都可以被拉得很长。
刘众赫依旧保持着早起晨跑的习惯。
而金独子，则一点一点学会了赖床。
起初他每天六点多便会自然醒来，睁开眼后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安静坐在床边发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重新钻回被子里，再醒来时，已经快九点，有时候甚至是十点多。
楼下还总是留着一份还带着余温的早餐。
有时候是培根煎蛋，有时候是三明治，偶尔还有前一天晚上金独子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巧合，直到连续好几次都是这样。
他说想吃冷面，第二天中午便出现在餐桌上；他说冰箱里的牛奶很好喝，之后冰箱里便一直没有断过；他说路边那家面包店闻起来很香，傍晚回家的时候，桌上便多了一袋刚出炉的面包。
刘众赫什么都没说，仿佛这些事情只是顺手而已，可金独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是有人把他说过的话都默默记住并付出了行动罢了。
这个暑假，刘众赫发现了一件事情，金独子正在慢慢变回一个普通的少年。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起来，吃饭时会观察别人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买东西时会先看价格，收到礼物时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问：“多少钱？”、“为什么给我？”、“我需要还什么吗？”之类的问题。
刘众赫一开始会有些不耐烦，因为这些问题他听过太多次。
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不是金独子故意的，他只是从来没有被允许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对他的好，所以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刘众赫也第一次学会了等待。
……
八月很快到了。
金独子是在刘众赫生日的前几天才知道的。
准确来说，是刘美雅告诉他的。
“独子哥，你知道哥哥生日快到了吗？”
正在看书的金独子抬起头：“生日？”
“对呀，8月3哦。”刘美雅说，“不过哥哥每年都不怎么庆祝。”
“为什么？”金独子下意识问。
刘美雅想了想：“可能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吧，他说只是出生日期而已。”
金独子安静了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不舒服。
只是出生日期。
可是……如果连生日都不重要的话，那刘众赫存在的这十七年都是什么？
“那应该送什么？”金独子认真地询问刘美雅。
刘美雅正在吃冰淇淋，听见这句话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独子哥，你要给哥哥准备礼物？”
“嗯。”
“可是他也没什么缺的了哎。”
这句话让金独子沉默。
确实。
刘众赫拥有很多东西。
漂亮的房子。
美满的家庭。
富裕的生活。
他甚至不用努力，就拥有很多别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可是金独子总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不是刘众赫真正需要的。
“要不我们做蛋糕吧。”刘美雅突然说道。
“蛋糕？”
“嗯。”她点点头，“生日不是都要吃蛋糕吗？”
接着继续说：“虽然哥哥好像最近不怎么吃别人做的东西，但毕竟是独子哥做的，他多少会吃一点的。“
金独子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不会。”
“我会教你。”刘美雅拍了拍胸口，“放心！虽然我也没有做过几次。”
“……”
金独子第一次觉得刘美雅和刘众赫真的很像。
即使对一件事没有什么把握，但表情却都非常认真。
……
生日的那个早晨，刘众赫如往常一样晨跑回来，推开门却发现客厅格外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刘美雅应该已经抱着零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微微蹙眉
“美雅？”
没人回应。
厨房方向隐约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立刻被捡了起来，紧接着，还有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
“独子哥你小一点声！”
“对、对不起……”
“奶油不是这样抹啦！”
“啊……”
“你看，应该是这样子的才对吧。”
刘众赫脚步顿住。
沉默了两秒，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转身朝楼梯走去。
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样。
他大概已经知道，他们在偷偷准备什么了。
既然是惊喜，那他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刘众赫回到房间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难得有些出神。
其实刚刚厨房里的动静并不难猜，以他的经验，甚至不用进去也能想象出里面大概是什么样子。
金独子应该会因为不知道奶油该怎么抹而皱眉，但还是会认真地一点一点尝试，美雅则会在旁边指挥他，明明自己也不熟练，却喜欢装作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想到这里，刘众赫垂下眼。
换组以前的他，大概会直接走进去，然后告诉他们哪里错了。
比如蛋糕胚太厚，奶油比例不对，装饰也很不美观，然后在两个人疑惑的目光中接手，毕竟那样才是最高效的方式。
不过这次他突然有些期待，他们自己做出来的“杰作”会是什么样的。
另一边，厨房里的两个人显然并不知道刘众赫已经发现了。
“独子哥，你不要这么紧张。”
刘美雅看着面前表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的金独子，有些无奈：“只是蛋糕而已。”
“可是这是生日蛋糕。”金独子低声说道。
刘美雅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金独子对于这件事情的认真程度，似乎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哥哥以前收到过很多礼物。”
“嗯。”
“也有人给他送过生日蛋糕。”
“……”
“但是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金独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刘美雅摇头。
“不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是独子哥的话，应该会不一样吧。”
金独子抬头看她：“为什么？”
刘美雅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哥哥喜欢你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金独子手里的刮刀差点没拿稳：“你 你别乱说……”
“不是那种喜欢啦。”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赶紧接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哥哥很在乎独子哥。他以前从来不会管别人，但是现在每天都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会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还会陪你出去买东西，所以独子哥对他来说，肯定是不一样的人。”
金独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这些事情他都能感受到，只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刘众赫对他的好，从来不是一句两句关心，而是藏在许多微小的细节里。
是一份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早餐。
是一件刚好合适的新衣服。
是一句看似冷淡的“早点回来”。
也是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的人。
所以他也想为刘众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下午蛋糕终于完成的时候，刘美雅看着成品沉默了很久。
“独子哥。”
“嗯？”
“你觉得……”
“这个真的能吃吗？”
金独子认真看了一会，给出答复：“应该可以。”
“……”
“至少……没有塌。”
刘美雅忍不住笑出声：“那就勉强算是成功啦。”
金独子看着面前并不算完美的蛋糕，奶油涂得并不平整，装饰也有些歪，甚至和蛋糕店里那些漂亮的成品完全不能相比，可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某个人准备生日。
想到这里，他轻轻弯起嘴角。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康叔过去开门：“尚雅小姐。”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久不见，康叔。”
金独子从客厅抬头，看见站在那里的人。
少女穿着简单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看起来和刘众赫完全不同，如果说刘众赫像冬天凛冽的暴风雪，那么她则是更像春天柔和的微风，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独子哥。”刘美雅小声介绍，“这是刘尚雅姐姐，我们两家认识很久了。”
刘尚雅朝金独子微微弯了弯眼睛：“初次见面，我叫刘尚雅。”
她的声音很温和。
“虽然之前听美雅提起过你，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说着伸出一只手。
金独子愣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擅长面对这样的人。
——太过于友善。
以前的他面对陌生人的善意，总会下意识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可是刘尚雅的笑容很自然。
没有打量。
没有好奇。
也没有因为他的过去而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就只是单纯地和他打招呼，让人很舒服。
“你好……我叫金独子。”他试探性虚虚地回握了一下。
收回手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好在刘尚雅并没有让气氛尴尬。
“看起来独子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安静呢。”
“啊？”金独子有些疑惑。
“美雅说你最近变化很大。”
刘美雅听见这句话立刻点头：“对！独子哥刚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但是现在好多了。”她说着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都是哥哥的功劳。”
刘众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美雅。”
“我说错了吗？”美雅眨眨眼。
刘众赫沉默地移开视线。
刘尚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认识刘众赫很多年了，从小到大，这个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不擅长表达，也不喜欢解释。
明明做了很多事情，却总是一副“不值一提”，做好事不留名的样子。
可是现在……
“生日快乐。”刘尚雅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
“谢谢。”刘众赫接过。
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大概只会觉得他只是性格冷淡。
但是刘尚雅知道，以前的刘众赫大概会连这种客套都懒得做。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独子，又看了一眼刘众赫，若有所思。
……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一桌子都是刘众赫自己准备的餐食。
一般来说刘众赫对于这种场面并不感兴趣，基本上不会吃什么，然后就找个借口提前回房间一个人呆着。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年一样，因为桌上还有一个并不算漂亮的小蛋糕。
它被放在桌子中央，奶油有些歪水果摆放也不是特别整齐，可以看出来制作的人并没有太多经验。
察觉到刘众赫看向蛋糕，金独子浑身都开始有些紧绷。
刘众赫看了他一眼：“这是……”
“生日蛋糕。”金独子回答得很快，说完后又小声补充道，“我做的。”
刘美雅偷偷观察着哥哥的反应。
刘众赫看着面前的蛋糕。
其实他上午就已经猜到了，但是直到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一样。
不是昂贵的礼物，不是精心挑选的商品，只是一个并不完美的蛋糕，上面甚至还有一点奶油没有抹平，外表意外的朴素。
可是刘众赫知道金独子为了这个蛋糕花了多少时间。
“尝尝？”金独子小心翼翼地问。
那一瞬间，刘众赫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站在医院里的少年。
他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留下吗？”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却有着相同的不安。
刘众赫拿起叉子，金独子明显愣了一下，就连刘美雅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顿了顿，但还是送入口中。
——很甜。
严格来说，并不是最完美的味道，奶油有些厚，蛋糕胚也稍微偏硬，如果按照刘众赫的标准，这个蛋糕甚至称不上合格。
“怎么样？”金独子带着忐忑不安地问。
刘众赫看着他：“很好。”
只是两个字，但金独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
“嗯。”刘众赫顿了一下，“你做的。”
——所以很好。
刘众赫没有再解释，但金独子却因为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蛋糕，又看了看刘众赫。
“只是因为我做的吗？”他小声问。
刘众赫看着他：“嗯。”
回答得很快，快到金独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音节，却让他觉得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刘尚雅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其实有些惊讶，不过并不是因为那个蛋糕，而是因为刘众赫的反应。
她认识的刘众赫没有那么容易接近，对谁都像是有层看不见的墙隔着。
小时候一起参加宴会的时候，别的小孩会因为生日礼物开心，会因为蛋糕上的蜡烛许愿。
但刘众赫不会。
他永远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所有人，像是不在一个空间。
很多人觉得他只是性格冷淡，但刘尚雅知道并不是，那个人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给予的东西，所以大家久而久之就都习惯了。
习惯他拒绝。
习惯他沉默。
习惯他独立。
可是今天……
她看向那个被吃掉一块的小蛋糕，又看向旁边明显因为刘众赫一句评价而开心起来的金独子。
她觉得，或许不是刘众赫不会接受，只是以前没有遇到那个让他愿意接受的人。
“尚雅姐姐，你也吃蛋糕。”刘美雅把盘子推过去，“这是独子哥第一次做。”
“第一次？”刘尚雅看向金独子。
金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虽然不是很完美，但是独子哥很认真！我看着独子哥一起做了很久的。”
“美雅…”金独子有些无奈。
“没关系啊。”刘尚雅笑了笑，“我觉得很好。”
她又看了一眼刘众赫：“毕竟有人愿意花时间为你准备生日，本身就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
刘众赫动作顿了顿，但没有说话。
晚餐结束后，刘尚雅没有留下太久。
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刘众赫。”
“嗯？”
“17岁生日快乐。”她顿了一下，“还有……现在这样挺好的。”
刘众赫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尚雅也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上了车，她不知道刘众赫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但是她知道现在的刘众赫，似乎开始有在意的人和事了。
夜晚，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刘众赫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桌上放着今天收到的礼物，也放着那个已经被吃掉一部分的小蛋糕，他盯着看了很久。
其实他曾经拥有过很多生日，准确来说是他经历过太多次出生。
在那些无尽的轮回里，生日逐渐被淡化，就连他自己对于自身的存在都产生过怀疑。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黑暗中不断前进的自己，刘众赫曾经认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只要变强就够了，只要保护住重要的人就够了。
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被保护、被在意的那个人，更没有想过在这个没有《灭活法》的世界里，会有人为了他的生日，亲手做一个并不完美的蛋糕。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但对于他来说太久远了，久到已经没有记忆了。
“真奇怪。”他低声说道。
声音很轻，呢喃着自言自语。
——刘众赫，你为什么会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还不错。
——是因为太平静安逸了吗？
——还是因为这个世界有金独子的存在，完整的、真实的金独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
是刘美雅。
“怎么了？”
“没什么。”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
“生日快乐。”
刘众赫沉默了一会：“嗯。”
门外安静下来。
刘众赫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八月的夜晚依旧很炎热，窗外的树梢上有着不断的蝉鸣，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还有远处城市里汽车发出喧嚣的声音。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天。
可对于刘众赫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