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莲走在人工降雨后的满地泥泞中,身侧大田导演撑着伞,替他挡住叶梢坠下的零星水滴。
“雨宫先生亲自来片场,真是惶恐荣幸。这场是古战场外景,刚拍过一条,等会儿再来一次。”
“辛苦大田先生。我顺路看看而已。”
说话间绊到了什么东西。莲低头看去,是一只脚。
脚属于一具群演尸体。鞋袜服饰湿透了,沾满泥浆血迹,看不出演的低等士兵还是平民。腹部插了半截短刀,大半边肩膀浸在水洼里。
大田导演踢踢那人小腿,斥道:“喂,快给雨宫社长道歉。”
“没关系。”莲避开想给他擦鞋的大田,“你没事吧?”
群演缓缓睁开眼睛,莲猝不及防和两汪阔别已久的深红色对视了。
竟然是明智吾郎。
他居然还在娱乐圈,而且就在雨宫文娱投资的电影片场里。
杳无踪迹的前男友从容起身,含笑开口:“抱歉,雨宫先生。”
语气悠然自若,仿佛依然是五年前光环笼罩的国民王子或者神秘Joker导演的御用男主,而非满脸血污、发尾袖口滴滴答答落泥水的群众演员。
莲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都说了没关系。”
明智笑笑,行云流水又躺回地上。
莲坐在导演监控区的搭棚里,外面高压水枪和大型洒水车轰鸣启动,重新模拟战场暴雨。
莲放下剧本,若无其事问:“刚刚那个群演,有点眼熟。”
大田导演谄笑道:“您博闻强识。那个叫明智吾郎,早些年算是红过,主演过几部电影,还和曾经的Phantom工作室合作过。”
几滴雨丝飘落到莲手背上,大田眼疾手快递来纸巾。
“是吗?”莲说。
“是啊。据说后来受狮童娱乐牵连退圈了,谁知前两年又回来拍戏。但咱们这行,新人冒得比韭菜快,他年龄不占优势,只能跑跑龙套。”
硕大雨珠噼啪砸落,几名工作人员招呼着把设备往棚子里侧挪。棚前雨水渐渐汇成小溪。
“还不开机吗?”莲食指下意识轻叩桌面,“那个明智,也没有到接不到戏的年纪吧。”
“男主角在补妆,已经去催了。”大田尴尬地清清嗓子,“您是自己人,我就不遮掩了。明智吾郎演技不差,但气性太大。前阵子有人给他指了条明路,让去和发行方老总亲近亲近,他竟然不乐意。”
大田摊手:“原本还有几句台词,现在只能演尸体了。”
雨声沉闷,黑黄泥土上涓涓细流织成网络,争先恐后往低洼处涌。明智躺着的水坑一定涨水了。
莲说:“把雨停了吧,大田先生。”
大田惊讶。
莲说:“这场戏,晴天拍更合适。”
莲瞟了眼片场上方出现的低矮彩虹,转身回公司。开完会签完文件,到家已是夜里十二点。他在跑步机上心不在焉跑了几公里,擦着汗走到影音室。
莲从影碟柜最下层翻出两盒侧脊印着Phantom工作室的蓝光碟,坐到沙发上,按下播放键。
红黑片头显出两行大字,导演Joker,主演明智吾郎。
莲大学时按雨宫家的规划选了商科,但其实除了期末周根本没花过心思。整天不是背着相机拍照就是和朋友写剧本,毕业没踏进雨宫集团大楼半步,反倒拉着一帮朋友组了个工作室。雨宫会长胡子都气歪了,对外宣称独子不成器流放海外,直接断了供。莲毫不退缩,用没花完的零花钱临时拍了个意识流文艺片参展,反响竟不错。他铁了心只当自己和雨宫家没关系,从零开始拉投资、找演员、聊发行,明智就是他去熟人剧组白嫖摄影棚时认识的。
明智吾郎比他大一岁,童星出身,刚拍完外景,朝莲走来时头发丝里夹着的淡粉花瓣飘飘荡荡落下。他衬衫清爽,笑容宜人,握手说了句你好,莲瞬间领悟为什么日本人全都爱拍樱花。
向熟人打听联系方式时被问,你新片不是华丽暗黑风吗,明智演的可全是白马王子。莲说,我可以改。结果没改摄影风格,但改了性取向:他俩三周就滚到了床上。没有一处不合拍,明智仿佛具有魔力,吸引着莲把精力脑力体力全耗在他身上。争论剧本时莲恼了把明智按到床上,明智就笑着来勾他的腰;莲做到一半拔出来画分镜,明智便光腿坐桌子边等他。莲和灵肉交融的缪斯过了三年多所谓艺术家的风流放诞生活,拍了两部半电影、拿了四个奖,本以为下半辈子都这么过下去了,随手乱放的领夹麦克风录到了明智的通话内容。原来认定的灵魂伴侣跟狮童娱乐里应外合,打算夺了没背景好拿捏的莲手中版权和股权。
莲回老宅低头认错,挨了雨宫会长一顿痛骂,将Phantom工作室紧急出让给雨宫集团。众人惊呼雨宫导演的雨宫原来是雨宫集团的雨宫,狮童娱乐输掉官司董事长入狱,明智就此失联。
转眼五年。莲换上西装,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会议室,在去片场视察的路上坐在轿车后座签文件,接过发行商、导演、演员双手捧来的酒杯。没人会把他同昙花一现的Joker导演联系起来,他再没按下过快门。
莲按下暂停,屏幕里是他当年拍下的明智正脸大特写。今天看不清细节,但明智的下巴肯定更尖了,面颊也略微凹陷下去。如果现在来拍这个镜头,需要从侧面补光才完美。但如果改为沉郁寂寞的风格,如今倒恰好合适。
莲走到窗边,深夜东京塔安静亮着。自从白天那一面,尘封已久的回忆便接二连三浮现,蒙太奇镜头般在眼前晃。一会儿想起明智拍完雪景戏赖在被炉里不肯出来,说抱着莲虽然暖和,但还是比不过被炉。一会儿想到明智跷着腿看莲跟满当当的小书柜较劲,点评说等电影赚了钱要住六本木街区宽敞的顶层公寓。最后绕回大田导演一锤定音的评判,明智嘛,有那张脸,等学会做小伏低,一飞冲天也也说不定。
在娱乐圈呆了这些年,话中含义莲再明白不过。几分钟后,他下定一个决心。
新岛真是Phantom工作室元老之一,目前主管雨宫文娱法务团队。她接电话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友善,说莲,现在是凌晨两点,如果不是会让股价跳水或者雨宫会长晕倒的大事,就不要打扰我休息。
“恐怕都有发生的可能。”莲说,“帮我拟一个契约结婚协议吧,我打算和明智结婚。”
真沉默了五分钟,问:“你是指,那个明智?”
莲说:“还能是哪个明智。”
明智仍用着原来的手机号,但莲换了个电话才打通。莲开口问好后,对面安静一阵,用应付外人的礼貌说,雨宫先生您好;是,客气了,非常荣幸;签约吗,不太考虑;好吧,请把地址发我;我会准时到场;谢谢,再见。
满口客套,莲听着比被骂还难受。他坐在会席料理店里,告诉自己如果明智一身正装进门就鞠躬,千万控制好情绪。
明智拉开纸门,还好穿的便服。他和莲握手,笑容春风拂面,请莲先动筷。
他的确更瘦了,同莲一样全然褪去了少年气。对视微笑时仍有几分出道电影里侦探王子的柔和影子,但错开目光笑意散去后只余冷淡尖锐的美丽。
明智翻阅面前合同:“自由选择公司提供的演艺活动和宣传活动,净收益对半开,违约金几乎没有。雨宫文娱的合同一向这么优厚吗?”
莲问:“愿意签吗?”
明智说:“不能说不心动,但我明白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
莲笑了,取出第二份合同:“演艺合同的前置条件,是这个。”
明智接过,看清标题后,挑眉看了莲一眼。随后飞快浏览完毕,啪地扔回桌上:“圈内人都知道,我不签包养合同。”
他勾起唇角,放轻声音:“你也不例外哦,雨宫先生。”
莲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探身翻开纸页,指指中间某页某行:“甲乙双方不得发生包括边缘性行为在内的性关系。这不是包养合同,是契约婚姻。”
明智好像刚认识莲似的,抬眼望来。自从重逢,莲头一次感觉他不是以八面玲珑的演员明智,而是以真正的明智吾郎的目光,审视和探究着莲。
良久,明智卸下双方都知道并且知道对方也知道仅仅是社交面具的亲善笑容,冷冰冰地问:“为什么?”
莲斟酌用词,讲出准备好的理由:“雨宫会长说,如果我不成家,就把Phantom工作室彻底解散。虽然Phantom早就边缘化到只做MV的程度,但真解散也不太舍得。”
明智怀疑地问:“你自己就是雨宫文娱的社长,Phantom的去留还要听你父亲的吗?”
“股权在总公司名下,不结婚就不会还给我。”莲说,“Phantom当年为什么被迫卖给雨宫集团,明智再清楚不过了吧。”
明智安静片刻,说:“那又何必找我?愿意签这个合同的人到处都是。总不能因为是我害你丢了股权,就要配合着拿回来吧?”
“找你有三个原因。”莲以商业谈判的语调回答,“一,你需要演戏谋生,缺少一个靠山。二,你明白雨宫家的律师团队实力,不敢耍花招。三,全日本最讨厌我的人就是你,最讨厌你的人就是我。”
莲微笑道:“不用担心稀里糊涂背上感情债,身为男性也无法害我搞出不想要的继承人。非常安全方便的选择,不是吗?”
明智瞳孔紧缩,脸上仿佛闪过一丝痛楚。莲一怔,暗笑自己多心,他哪里会因为这种话难过。
和室里陷入沉默,莲耐心等待着。
“时间真是可怕。”许久,明智叹了口气,慢慢笑起来,“没想到,你变了这么多。”
他重新翻开合同:“第十七条,婚姻存续期间甲乙双方不得与其他人发展恋爱或肉体关系。这条对你来说,不会太过束缚吗?”
明智体贴地说:“可以改成仅要求我遵守规则。你的话无所谓啦。”
莲呼吸一窒,垂眼去看茶盏:“不装得像一点,我父母不会相信的。还有,你要搬到我家住。”
明智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再加一条,不得向除亲友外的公众媒体等披露你我婚姻状态。我只要不被过分打压就可以了,不打算沾雨宫家的光。”
莲点头,明智微笑签字:“合作愉快。”
临走,明智说他后天大后天都有空,办登记手续请提前联系。又问莲,换手机号了吗?
莲说:“是你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才用其他号码打的。”
明智状似恍然,道歉告辞。
纸门合上,莲望着明智面前菜品,发现特地点的手握寿司一口也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