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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康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事他从小就清楚。
医师每年都会来检查他的身体。
老医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指按在他肚脐下方的时候会轻轻吸气,然后在本子上写什么。郑永康趴在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石榴花开了,红得像要滴下来。
“殿下。”医师合上本子,“您身体康健,无碍。”
郑永康坐起来,把衣襟拢好。“那个呢?”他问。
“那套系统发育不完全,没有用处 不会影响您的生活。您只需如常生活就好。”
“如常。”郑永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
医师点点头,收起药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郑永康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走到铜镜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里衣,领口有点歪,头发因为刚才趴着翘起来一缕。他伸手把那一缕按下去,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穿外袍。今天约了二哥去马场,迟了又要被念叨。
二哥从来不说那个。大哥也不说。父王更不会提。他们对他和其他几个兄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纵容些。郑永康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就陪他去哪儿。他说想看海,王宫里就开始准备船只。母后亲手给他缝了一顶遮阳的宽檐帽,帽檐上缝了一圈粉色的纱。
船队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推着船帆鼓得圆圆的。郑永康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是深蓝的,浪头撞在船身上碎成白沫,溅起来的水珠沾到他脸上,他舔了一下,咸的。他回头冲船舱里喊,二哥,海水真的是咸的。二哥没理他,大概在和大哥下棋。他撇撇嘴,把身子探出去一点,想看清楚更远的地方有没有海鸟。
没有人告诉过他几天后会有风暴。海上的天气变得快,东边压过来的乌云像打翻的墨,半边天被染得乌沉沉的。水手开始跑来跑去收帆,绳子绷紧的嘎吱声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刺耳。郑永康站在甲板上没动,手还搭在栏杆上。那根栏杆是铁铸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不太牢靠,正想往回走,船头猛地往下一栽。
他整个人被甩起来,手在铁栏杆上滑了一下,锈屑蹭了他满手心。然后栏杆断了。断口处的铁茬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腾空那一刹那他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明明早上出门还换了双新靴子。海水灌进来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是疼,鼻腔和喉咙同时被水塞满,他来不及闭上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礁石上。背下面硌得慌,是那种带着细小孔洞的粗粝石头,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湿痕贴着他的后腰,凉丝丝的。他咳了两声,呛出一些咸水,然后坐起来。眼前有个人。
那人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郑永康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差点磕到礁石。他看清了那张脸,很白,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淡一些,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点干裂。头发是黑的,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发尾搭在肩胛骨处,水珠顺着下巴尖滴下来,落在礁石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郑永康愣了三秒。他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视线清楚了一些。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个人的下半身。从腰往下覆着一层鳞,颜色和礁石上的水渍差不多,深灰偏蓝,靠近尾鳍的地方泛一点银光。尾鳍摊在礁石边的浅水里,薄薄的,半透明,边缘有几道裂口,渗出细丝一样的红。
人鱼。郑永康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然后他听到自己说:“谢谢你啊,你游泳好厉害。”
说完他就想咬自己舌头。
人鱼歪了一下头。他盯着郑永康看,目光不闪不避,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子,再从脖子看到胸口。郑永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领,突然想起来自己里面穿的是件薄绸的里衣,一沾水就什么都遮不住。
人鱼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一点沙,像细沙从指缝间漏下去。“我从海底把你捞上来的。”他指了指礁石外面的海面,那里波平浪静,看不出刚才吞噬过一个人的样子。“你沉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暗流,我把你拖出来,尾巴划到礁石上了。”
郑永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人鱼的尾鳍边上确实有一道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血丝在水里散开又淡掉。他有点过意不去,搓了搓手指:“那个,你的尾巴……”
“现在该我收取报酬了。”人鱼把话接过去,语气平平的。
郑永康噎了一下。“什么报酬?”
人鱼没回答。他往前挪了挪,那条尾巴从浅水里抬起来一点,鳞片蹭过礁石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他一只手撑在郑永康身侧的岩石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郑永康的下巴。那只手的指腹上有薄茧,带着海水的凉。郑永康被他捏着下巴仰起头,后颈贴着冰凉的石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人鱼垂着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侧脸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拖人的时候蹭的。他离得更近了,近到郑永康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鱼腥味,是海盐晒干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气息,有一点涩,但干净。郑永康的眼睛来回转了几下,从人鱼的眉毛看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看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尾鳍那道伤口上。血丝还在往外渗,慢吞吞的。
他在想那条尾巴疼不疼。他在想这个人把他从海里拖出来的时候,尾巴是不是那时候划破的。他在想他刚才说报酬,是要什么报酬。他还在想,这张脸真好看。
人鱼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郑永康后腰抵着的礁石又凉又硬,潮水涨上来了一点,漫过尾鳍的边缘,把血丝冲散。他的嘴唇也是凉的,但里面是温的。郑永康没闭眼。他看见人鱼的眼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耳后有一小片鳞,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他想,原来人鱼耳朵后面也有鳞。
海水拍了一下礁石,溅起来的水花落在郑永康的脖颈里。他缩了一下,人鱼按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那只手很大,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郑永康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烧,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烧,他只知道这个吻并不凶。人鱼的嘴唇在他唇上碾了一下就退开了,换了个角度又贴上来,抿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不疼,有一点麻。
郑永康的呼吸乱了。他吸进一口气,半口空气半口海水溅起的细沫,呛了一下,偏开头咳了两声。人鱼停住了,看着他咳,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没拿开。郑永康咳完抹了一把嘴,嘴唇上沾着一点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郑永康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叫什么?”
人鱼看了一会儿,说:“张钊。”
郑永康愣了一下。“你有人类的名字?”
“我听得懂你们说话。”张钊松开他的下巴,手指垂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指缝间还带着郑永康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我也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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