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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19
Completed:
2026-09-27
Words:
22,705
Chapters:
4/4
Comments:
4
Kudos:
15
Bookmarks:
2
Hits:
322

退潮

Summary:

「我們抱得這麼緊,以至於我們之間連空氣都沒有了,但我們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孤獨。」
——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謝謝你接受我們的訪問,韋恩先生。」「這是我的榮幸,蒂娜。」

 

深夜的電視上重播著今天晨間脫口秀的訪問,光線在慘白的牆壁間來回漫射,最後成了轉彎處那抹清不掉的污漬。克拉克在聽見布魯斯的聲音時不禁從正在冒泡的鍋子抬頭,男人身上燙得整齊的西裝讓他不自覺翹起嘴角,他們前不久一起挑西裝的場景讓此情此景顯得荒謬,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形容。

 

主持人相當專業,從公司新產品聊到產業未來,注意到韋恩企業的總裁對社會議題異常關心就花了些時間引導布魯斯多說一些。

但他其實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興許是注意到了布魯斯眼底藏著的無聊,從不感覺累的氪星人竟有了想打哈欠的衝動。

 

「最後讓我無禮地八卦一下,」直到那個詞彙從女主持人口中迸出,克拉克才從無止盡的無聊中回過神。「韋恩先生現在有任何約會對象嗎?」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布魯斯先是哈哈大笑,現場觀眾和蒂娜也因著男人的表情和反應而笑了出來,但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韋恩先生解釋這個笑所代表的含意。

「沒有,」而高壇市最惡名昭彰的黃金單身漢只是調整一下坐姿,一派輕鬆的像是在談論天氣那樣談論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們都知道,身為公眾人物,所謂隱私只不過是媒體創造出來的幻想。「老天我還以為我能逃過一劫。」

 

蒂娜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她有些侷促的整理頭髮、拉拉衣擺,然後上半身微微前傾,彷彿要說什麼重要的商業機密,又或者是想用那些緊身衣英雄的真實身份作為籌碼交換布魯斯的感情祕密。「別對我說謊,韋恩先生,你的實話可以當作我們之間的秘密。」

語畢,幾張模糊的狗仔照出現在兩人身後的電視牆。克拉克認得那些照片,大約三年了,但時間對光明之子幾乎不是障礙,他記得那天晚上雲層密佈,空氣中瀰漫著大雨將之的潮濕,還有高壇獨有的冷漠,可卻一點都沒有影響前往餐廳用餐的人潮;他記得雜誌出刊的當天布魯斯氣炸了,無論他是怎麼安撫男人,大少爺依舊扯著嗓子要電話另一頭的阿福去把整個城市的雜誌都買下來。

 

——我想我們還是直接買下照片好……不不,我們該買下雜誌社,讓那些狗仔知道他們惹到誰。

——容我提醒您,韋恩企業旗下已經有報社了。您這樣貿然收購恐怕會違反反托拉斯法,更麻煩。

 

「噢蒂娜,這已經很久了。」布魯斯拿起面前的黑咖啡啜了一口,再次開口時連眉毛都沒抬一下,眼神中夾雜的無辜也是那樣真誠,沒有人能不被那樣誠懇的有錢公子打動。「那只是朋友,我怎麼捨得讓少女們為我心碎。」

他盯著螢幕上由模糊像素組成的兩個人接吻,眨眨眼又想起了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低頭機械式的攪拌鍋中食物。撈起麵條注意到又不小心煮的軟趴趴,讓人有些失去胃口,但克拉克也不在乎,食物本來就不是他最主要的能量來源,更多的時候他只是想藉此更融入自己身處的,人類這個群體。

 

一面咀嚼一面思考的過程中屋子另一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他倏地在腦中建構出房子的平面圖,確認那個方向只有窗戶和一整面的書櫃,直到發現了沉重腳步聲規律的熟悉,便無奈的笑出來。

「我聽見你了。」克拉克這樣喊著,表情比剛才柔和許多,那個腳步聲隨即變得清晰,還夾著男人不滿的嘟囔。

 

「我以為能給你驚喜。」

「你的男友有超級聽力,更別說你聞起來就像一顆爆炸不完全的炸彈。」

 

布魯斯扁扁嘴,已經脫下黑暗騎士制服的他也褪下了一些白天才有的稜角,眼角的細紋夾著沒有被洗面乳帶走的油彩和疲倦。克拉克向他伸手,讓男人自然而然的在身邊坐下,光明之子不禁因著殘留的火藥味皺起鼻子,抽了張衛生紙替布魯斯擦掉一些,卻換來不合時宜的吻。年紀稍長的男人比平時來得急躁,像是今天跑出去解除炸彈的人是他一樣,但克拉克僅僅是溫順的張嘴承受。

布魯斯用拇指指腹摩挲他的臉頰、他的顴骨,他們的吻一如既往的安靜,超級聽力也只能捕捉到唇瓣相互摩擦的細碎聲響,兩條舌頭纏捲在一起,細小的呻吟從不知道誰的喉中裡洩出,和強而有力的兩股心跳形成安撫的曲調。打自超人復活,兩人再次確認關係至今,布魯斯總會——也只會——在這樣的親密時刻裡揭開一點點屬於人類的情緒,不捨、溫柔、恐懼、珍惜。克拉克理解男人那些還不願意分享的祕密和過去是多麼沈重,所以這樣也夠。

此時此刻的他們存在、掙扎、喘息,為的就是繼續在孤獨前進時仍擁有彼此。

 

韋恩應著肯特的要求才放手讓他好好把宵夜吃完,更順便偷吃了一口,雖然大少爺差點把軟爛的麵條吐出來。克拉克彎起藍眼睛,笑著說這是偷吃別人東西的懲罰,但布魯斯義正言詞的表示他只是要增進彼此的感情,了解對方的喜好。

你繼續說,我繼續聽。小鎮男孩不自覺的翻了個白眼,把口中的食物吞下肚。

搶食還不夠,男人還拿起電視遙控器,自顧自地看起來。「你居然會看這種沒營養的無聊節目。」黑色長方體取代了手指,在空中肆無忌憚地比劃著。

 

「給你一點無形的支持。」

「沒有人真的在乎布魯斯韋恩。」

說到這,克拉克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胡說,蒂娜巴不得把你吞下肚。」

 

另一人也一塊笑了出來,但沒兩下就扶著右側肋骨,表情痛苦的嚇人。氪星人熟練的切換透視,把自己男友檢查了一番。所幸骨頭沒有問題,重要器官也都沒有新添的傷。克拉克沉著臉說完,便讓布魯斯先再去簡單洗梳一遍,自己則是起身去拿醫藥箱。

分明是刀槍不入的超人,卻被肉身凡體的蝙蝠俠訓練的幾乎能把各種傷勢的處理方法背得滾瓜爛熟。但克拉克從不會多說什麼指責的話,就同布魯斯從不會多說什麼辯解的話,作為每天在死神的鐮刀下尋求一絲光明的人類,這也只是最輕微的代價。

「你記得我後天出發吧?」他把阿福交待的藥膏塗在紅腫處,然後小心的將冰毛巾敷上去。

 

「什麼?噢,當然。」布魯斯一開始困惑地皺起眉頭,一直到他說完才想起了什麼的驚呼。

後天早上,克拉克會與亞瑟一同出發,以東南亞為中心,尋找周遭印度洋海域是否還有殘留的氪石原礦。當他拿到萊克斯集團手中的氪石相關報告時,克拉克就一直想去處理這件事情,無論是繼續讓這些外星礦石留在外頭,或是被不明究理的人撿走,都容易造成危險——特別是針對他與聯盟的危險。

布魯斯也是支持的,他當然是支持的,這整個氪石搜查計畫甚至就是他主導的。

 

「亞瑟說浪高一點才不會有太多平民聚集。」

「我甚至不能確定他說的是人還是魚。」

 

克拉克試著用嚴肅的表情回敬布魯斯糟糕的幽默感,結果還是失敗了,他只能一邊壓抑著上揚的嘴角,一邊沒好氣的要求布魯斯不能在亞瑟面前這樣講,太沒禮貌了,他想。

可另一個人聳聳肩,一點也沒有要配合的意思。畢竟蝙蝠俠從來就是個不聽話的叛逆份子——事實上,他在亞瑟面前講過的過份話遠遠超過這些。

收拾完東西後,克拉克催促著布魯斯進房準備休息。時間也很晚了,關於控管韋恩大少爺的作息,克拉克有著不亞於管家先生的堅持;布魯斯多半也會認命的配合,自己男友的拗脾氣他可是清楚得很,有一次他故意把公文帶回家熬夜看,換來的就是克拉克整整一天的冷戰。

 

不過同樣的,正直的超人也是秉持獎懲分明的精神。「你現在聞起來棒多了,」就像現在,小鎮青年爬上床後把自己埋進韋恩總裁的頸間,深深地、滿足地吸了一口。「是我的味道。」

布魯斯輕輕笑了,胸腔傳來的振動和心跳構成一支鮮活、讓克拉克著迷的輕巧曲子。

 

「我都不知道超人也會這樣撒嬌。」

「驚喜。」

 

驚喜,起先都只是一些預兆,克拉克也說不清是什麼,大抵只能算上一點突如其來的預感,來不及預知前因後果就發生了。隔日,布魯斯依舊早早去上班,床的另一邊依舊在他醒來時就沒了男人的溫度,他盯著近乎魚肚白的天空緩緩變亮,鳥兒的嘈雜在城市喧囂中無限放大,明明一點也不累卻一點也不想起床。

他又想起了國會爆炸,或該說被回憶中的火舌淹沒更貼切一點。那些將死之人的無助神情,作為超人卻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群眾的指責抗議,一切都是如此鮮明立體,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嚐到最血淋淋的惡意。

可他依舊盥洗、整理,然後簡單進食,看著房子外的世界又繼續緩慢的向未知前進,而克拉克和陽光似乎都被定格在這一刻動彈不得。

他比約定時間還早一個小時出門,用飛的其實不用一分鐘,但克拉克還是習慣和普通人一樣靠著地鐵在城市裡奔波,感受幾乎要把人吞沒的熱氣。他跟著前個人的腳步噠噠地下了樓梯,鞋跟敲響地面的節奏和輪子摩擦軌道的聲音成了微妙的共鳴;那個總帶著貓的小提琴手仍在那裡,蜷曲在琴盒角落的動物像是感應他久違的出現,一人一貓無聲對望了兩秒鐘,克拉克竟感覺到一絲暖意。

露易絲在咖啡廳的街角等他,上半身輕靠著磚牆,腳邊的菸蒂看來剛剛熄滅不久,菸草的苦澀仍蓋不過屬於女人的那股好聞味道。他們友好的擁抱問好,親暱如許久不見的摯友——即便他們兩天前才通過長達一小時的視訊電話。

 

「所以你跟富佬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服務生替他們安排了靠窗的桌位、美味的鬆餅和黑咖啡,露易絲看起來相當滿意,卻沒因此放下尖銳的問題。橘黃的陽光斜射進他們的對話,將一切事物以墨黑一分為二,城市噪音也被隔絕在外,他們在這個過於暴露的世界中找到了一方隱私。被陰影覆蓋的茶壺微微冒煙,淡雅的茶香將他們圍繞,克拉克用叉子撥弄著盤裡熬煮入味的藍莓,一邊思考自己會不會表現的太心不在焉。

「他擔心克拉克肯特會被全世界煩死,有鑑於我才剛復活,最好是保持低調。」氪星人沒注意到自己說話的語氣和記者最討厭的,只會背誦公關答案的窗口人員一樣,只是一股腦的吐出這些話。「但他跟我保證,他是認真的。」

 

「還真棒。」女人隨意的彎了一下嘴角,克拉克敏銳的注意到這是敷衍的信號,顯然星球日報的好記者並不買帳他的說詞。

露易絲沒有繼續追著剛才的問題,像是所有具有同情心的好記者那樣。但只消咬了一口蘋果的功夫,話題便被行雲流水的導向另一塊。「他記得你要去找氪石的日子嗎?」

沒想到會直接被問到自己很在意的問題,克拉克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有點沮喪的搖頭。

具有同情心的好記者聳肩,「你看。」

 

「他沒有那麼糟,他只是很忙。」

「得了愛情傻瓜,你我都知道他的問題,只是你要不要面對。」

 

男人抿直嘴唇,放棄為了自己男友繼續徒勞無功地和好友爭論。太蠢了,他怎麼會認為自己有可能爭贏露易絲,更遑論露易絲是對的,她一直都是對的。

紅髮的女人自然不知道克拉克內心的想法,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

 

「你還記得生活版那個老是跟男友吵架的柔伊吧?」

「我聽說她外遇了,但她跟男友的感情反而變得更好,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他抬頭,向來柔和的藍眼睛有些危險的瞇起來,露易絲也注意到了,趕緊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是在暗示什麼,話中帶了些歉意。「我要說的是,也許你們的感情需要新的刺激。」

他當然相信女人沒有惡意,所以克拉克只是微微嘆氣,試著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死而復生、拯救地球、宇宙危機還不夠?」

露易絲看著他,欲言又止。是啊,這麼大的刺激難道真不夠驗證他和布魯斯的感情嗎?所有傳頌數千年的故事無一不讚揚受盡萬千苦難,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幸福快樂受人讚揚。但當一切回歸柴米油鹽,門後只屬於戀人的喜怒哀樂卻都只能藏於陰影下。

 

「別光談我了,你最近都沒有認識其他人嗎?」他扯著笑轉移話題,也不知道是露易絲足夠內疚到願意放過他了,抑或是早就想找個信任的人大吐苦水,自顧自的開始講起各式各樣聽著就讓人不禁皺眉的追求手段。

「既然你問了,我的確有認識一個。但他有點太積極了,跟體育版那些渾球不一樣的積極法⋯⋯」

可女人閃閃發光的雙眼和誇張的手勢卻一點喚不回克拉克早就放空的大腦——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打自復活之後他注意到世界又變得和先前不太一樣,擁有超級視力與聽力更是讓這個想法能無邊無際的挖掘各種最細微的差異。

像是露易絲在講到私人話題時不再快速眨眼或把玩右手食指,取而代之的則是不停轉動手腕上的飾品;這家店的咖啡豆也從原本偏酸的可可變成了帶苦的桂花味;店員替他們結帳時的笑容也少了幾度。又或是布魯斯同他對話時,總少看了他兩秒。

 

「阿福說這個給你,可以控制煮麵的時間。」此時的他們又站在廚房的爐子前,今天終於不再是煮泡麵,阿福送來不少美味的食物,克拉克估算這絕對夠兩個人吃上一週。而他沒想到的是,親切的管家還專門送了一個手把上有著刻度的小鍋子。

他仔細端詳了一番,想確認這到底是韋恩企業的新實驗品還是某個網購網站的贈品,最後還是選擇安靜的收下,並說著之後再找時間去向阿福道謝。克拉克說完,便注意到布魯斯理所當然地用淺褐色的眼睛看著他,彷彿等待著什麼。

他扁扁嘴,快速的在男人頰上吻了一下,並努力提醒自己不要太明顯的翻白眼。

 

所幸布魯斯也沒有繼續要求什麼,逕自拿起手機擺弄。克拉克心想明天就要啟程,該去收拾行李了——他是可以再飛回來拿,但這還是有點麻煩。「我需要送你去機場跟亞瑟會合嗎?」布魯斯在他離開前喊了一聲,不過捲髮男人也僅僅瞥了一下,沒有太在乎。

「你記得我會飛,對吧?」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克拉克掏出來發現是亞瑟發來的訊息,以至於他回答的有點心不在焉。「但謝謝你的體貼。」

布魯斯沒再說什麼,只是簡短的哼了一聲。屋子瞬間安靜下來,剩下手機發出滑稽的通知聲,除了亞瑟外還有另一個人傳訊息來。

「你也要記得下週三和迪克的晚餐。」此時克拉克才抬頭看向自己的男友,可他預知了什麼,眼神中不由得充滿無奈。「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

「我沒忘。」

「你只是要取消另一個計畫。」克拉克試著不要讓這一切聽起來更荒謬,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布魯斯因此顯得有些尷尬。

「事情太多了,我明天甚至有五個會要開。」較年長的男人揉著額角,顯而易見的疲勞和那嘗試想表達的歉意自皺起的眉頭洩出;克拉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前臂想讓他別責怪自己或下屬。「我真的不知道葛雷絲怎麼搞的。」

「你知道你可以讓其他人處理晚上的工作,高壇不只是你的責任。」這句話他感覺自己聽過——或說過——數百遍,但布魯斯搖搖頭,沒有繼續多說什麼。每次話題只要牽涉到義警工作就會變成現在這樣:比起讓他人接管高壇市的治安,布魯斯更願意犧牲自己耗費多年重建的韋恩總裁形象,而每次也都會使他們兩人的談話無疾而終。

 

隔天醒來的時候布魯斯理所當然的已經先出門了,他又重複了一遍日常作息,一邊嚼著麥片一邊反覆閱讀男人在紙條上用花體字寫著的地址,以及最後那句「平安順風」,熟練的像是打發一個一夜情對象。克拉克搖頭,努力把那種不合時宜的想法甩出腦袋,他必須專心在等等的飛行與任務上。為了將這次任務包裝成單純的旅行,並豐富克拉克復活後的身份資料,布魯斯從一開始就堅持他們應該乘坐飛機並留下海關紀錄、監視器畫面等各種足以證明這個人存在的資料。原先他也覺得沒什麼,布魯斯的想法也是對的,現在的克拉克肯特基本上就是個幽靈。可看了行前資料後克拉克就開始後悔了,先不談轉機有多麻煩,前後加起來將近一天的飛行時間搭配上時差真的比氪石更能要他的命。

 

「我怎麼可能讓你搭民航,太浪費時間了。」當時正巧路過的韋恩發現他為了這些事在苦惱,斜著嘴角就在克拉克額頭上快速留了一吻,大手一揮就讓秘書把私人飛機、住宿等等被稱作錢就能解決的小事全處理好了。

只是財大氣粗的總裁還是收獲了另一個任務參與人的抗議與憤怒。根據布魯斯的轉述,亞瑟的抗議包括但不限於險些在貝瑞和阿福面前把蝙蝠電腦砸了。

雖然克拉克是布魯斯的男友,但於公他同意亞瑟,私人客機和他們能做到的實在差太多,他們可是超人跟水行俠!可這些話最後還是爛在氪星人的肚子裡,他知道這是合理的意見,但他總覺得自己只要開口就是背叛布魯斯。

直到倒數第五次的行前會議,海底國王再次當眾發難,堅持回程讓他們自己回來,並反問黑暗騎士該不會被偽造飛行記錄一事難倒後,克拉克才終於看見布魯斯不甘願的翻了白眼後答應了。

事後想想,或許這一切都是徵兆的一部分也說不定。

 

但處在當下,普通人——雖然他一點都不普通——不會想這麼多。到了出發時間,克拉克一個人帶著行李來到布魯斯說的機場,身旁的服務人員都掛著微笑歡迎作為韋恩總裁客戶的他,各項照顧無微不至,連出境都已早早處理好,這一切卻讓他顯得異常格格不入,只能侷促的回以微笑。

「你看起來真不錯!」克拉克隨著聲音回頭,總是散著頭髮的男人隨意扎起了一個小髮髻,大背包和提袋讓他顯得更像是要出遊渡假而非身負重要工作。迎面而來的亞瑟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一雙淺灰色的眼睛沖著他露出罕見的微笑,克拉克一瞬間感覺到不知名的溫暖。

「你也是,天氣也很棒。」克拉克眨著眼,緊張的只能回答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但亞瑟看起來並不在乎,男人總是這個樣子,跟布魯斯完全不一樣的自在。克拉克盯著他的身影一邊托運行李,一邊跟服務他們的地勤人員閒聊天氣——不得不說,他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等對話告一個段落,亞瑟再次朝他走來,「看來我們這趟不只會碰上退潮,還會碰上當地的過年。」克拉克不確定這是什麼意思,而自己可能下意識又皺眉了,因為亞瑟又露出剛才的那個笑容,要他別這麼緊張,這可是好事。

「沒人打擾,可以慢慢找。」他捏了捏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麼就徑直走向外頭的停機坪。克拉克不確定自己該怎麼想,心臟隨著踏出的每一步砰砰跳著,這分明是個嚴謹且重要的任務,但他卻因著亞瑟而感到久違的放鬆,像是這是與為數不多的朋友一起進行的旅行一樣。

異樣的感覺如蝴蝶在他的肚子裡亂飛,克拉克不自覺的喝下過多香檳,講了一些可能不合時宜,甚至無聊的笑話;但亞瑟卻都彷彿人生中第一次聽見笑話那樣和他一塊笑的前仰後翻,更會抓著他的前臂分享他從未聽說過的故事。這真的感覺很好,克拉克又喝了一口香檳,氪星人不會喝醉但罕見的因著氣氛有了微醺的錯覺。

 

飛行時間長達一個日夜,但克拉克並不會累,所以他會在亞瑟睡著的時候望向窗外的景色,並婉拒服務人員繼續往杯子裡添香檳的舉動。搭飛機或許和飛行也沒有太大差別,克拉克回憶自己真正稱得上飛行的第一次嘗試,腳下的石頭大力震動,銳利的氣流從身邊劃過,初昇起的晨曦落在臉上,突破音速的瞬間耳膜像是要被震破那樣,直到他挾帶滿身的力量進了外太空。

一切終歸於寂靜,什麼都有的同時什麼都沒有,就同現在這樣。

 

機長的廣播將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克拉克眨眼,然後他看見地平線彼端緩緩浮出的日出,劃破了漫天星空。另一邊的亞瑟嘟噥著翻身,斷了一截的眉宇罕見的緊緊皺在一起,他思索幾秒後決定小力把人搖醒,轉達即將降落的消息。男人卻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悶悶的應了幾聲,然後又翻過身。

沒多久,空服員走過來通知他們可以下機了,氪星人一面拿起隨身包包一面偷偷瞄著終於起身的亞瑟;另一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背起背包後就走到他面前,看起來有些尷尬。「抱歉,有點起床氣。」男人抓著頭,一點也沒了平時戰鬥的霸氣。

克拉克頓時感到有些荒謬,卻又有了那種擁有朋友間才會有的秘密的激動。他咧嘴笑了笑說那沒什麼,更催促陷入慌張的男人趕緊下機去看看布魯斯幫他們安排的住所。

 

一當他踏出客機,方才的太陽已經攀升到更高的位置,所見之處不是過曝的白,就是切割乾淨的墨黑。亞瑟瞇著眼戴上墨鏡,克拉克才想起男人也和那個不在現場的人一樣不太能適應陽光貼著肌膚的熱,不過亞瑟顯然習慣的更快,還能招手要他趕緊去和高爾夫球車旁的接待人員領花圈。

別墅毫無懸念的巨大,甚至到了有點不可思議的地步。他們身處在一般別墅不應該有的停機坪,一旁就是明顯可以容納二十人以上的私人泳池,而茂密的植被後頭就藏著美麗沙灘的入口。

 

「老蝙蝠又亂買房子?」

「我問過阿福,十多年前投資的。」

「但他沒跟你一起來過。」甫坐上車的男人抬手重新綁了髮髻,隨意張望後開口,且這不是問句,所以克拉克沒忍住驚訝。亞瑟指了他的臉,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全寫在臉上了。」

克拉克抿直了嘴沒有說話,亞瑟也沒有繼續多問,而是帶開話題,開始嫌棄地球另一端的控制狂顧問搞這麼一齣到底是多不信任他們。

 

進屋後,客廳輝煌巨大的水晶燈與角落的高級鋼琴都暗示著房屋主人的身世不凡,可這些對他們都不是重點。兩人在接待人員的帶領下見到了這裡的管家先生,那人雖然操著一口帶有口音的英文,但渾身散發的氛圍卻和阿福相當類似,對他們的問題也都有問必答。

聽完設備介紹後,他們被帶到了三樓客房。「有任何問題都能用內線聯絡我。」語畢,管家就鞠躬離開,留下他一個人和偌大的房間。

他和亞瑟都在安頓好後不約而同地朝沙灘走去。他們從廚房拿了兩手啤酒和三明治,隨手拿過一個袋子就當成是野餐籃。即便是冬季,靠近赤道的小島仍有著明媚的天氣和湛藍的海,克拉克坐在樹蔭下,看著亞瑟在不遠處把浪花踩碎。

一直到他開了啤酒,男人才走了回來。「你看起來很累」,亞瑟拿起另一罐沁著水珠的啤酒,沒有馬上打開,而是幼稚的拿去冰克拉克的臉頰。

克拉克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好不容易才忍住怪叫。「坐飛機跟自己飛還是差太多了。」

 

「那你該抬頭,重新擁抱風。」

男人伸手,硬是將他從陰影中拉出。

 

兩人在沙灘待到近晚餐時分,餐後又再對任務時程討論了一番,確認了距離退潮還有三天的時間,便開始思考自由活動的去處。亞瑟在他低頭傳訊息給布魯斯時順口跟管家要來一台重機,克拉克好奇問著原因,亞瑟卻神神秘秘的什麼都不肯說,黑髮的男人咂嘴也就不再追問。只是另一個男人也什麼也沒多跟他說,克拉克知道自己的男友是個大忙人,但連個晚安都說的隨便,不免讓人心情有點煩躁。

直到隔天早上,房門被敲響,那個神秘的男人探頭進來問他要不要一塊吃早餐。克拉克當然納悶,簡單拿了手機就一塊下樓了,沒想到等待他的是各形各色的零食飲料。一包開封的洋芋片遞到了面前,廉價香料刺激著鼻腔,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的同時也食指大動,克拉克拿了一片,邊咬邊抬頭看向亞瑟。

 

男人解釋著他早上出門是去找當地朋友,這些食物就是那時拿回來的,說完又把手中的那碗泡麵遞給克拉克。氪星人接下,感受掌心那陣溫熱帶給他的快樂,「我們能不能去買更多?」他抬頭,對著亞瑟微笑。

午後的雨勢雖大,但來的快去的更快。在大雨中和亞瑟大笑著擠進路邊的涼亭和當地人一起避雨,兩個壯漢肩頭擠著肩頭的畫面肯定很好笑,克拉克這麼想。雨停了後,他又會跨上亞瑟的重機後座,穿梭在路間的車陣中,跟當地人一起塞在某個巷口,只為了進城去超市買那些好吃到不行的泡麵。長髮的男人甚至不知道又從哪裡變出更多新奇的當地食物,購物籃三兩下就滿滿當當的,克拉克被這荒唐的結果逗的笑彎了腰。

拿回別墅當然不是多困難的事情,只要想辦法安撫覺得自己沒幫上忙的管家先生就好了。到了當地新年的前一天,管家先生在早餐時間跟他們介紹當地習俗就是會在這天接近傍晚時分舉辦盛大的遶境遊行,為的就是要將惡魔趕出這座小島:「我們稍後會先進行祭拜,如果兩位想看遊行的話,請提早告知我們。」同時附上一個親切的微笑。

 

只是克拉克無法控制的回想起當初聽證會外的抗議遊行場景,男男女女舉著標語、稻草人或單純吼著:一部分人歡迎氪星人成為地球的一份子、感謝他捨身拯救地球的行為,但更多的是要外星人滾出去、叫囂著要殺了他和他的家人。

 

緊接著爆炸、路瑟的威脅、以及布魯斯……

 

記憶和滿載的情緒如潮水洶湧,直到亞瑟出聲拒絕讓他回過神,男人只詢問大約的方向在哪邊,隨後便轉頭對他狡詰的眨眨眼,像是已經計畫好了什麼。果不其然,等到接近遊行時間,克拉克聽見男人從行李箱裡,千篇一律的海灘褲中挑了件還沒穿過的,接著又朝他的房間走來,這次甚至不敲門了,好似早就知道他正在等他。

「走了。」安全帽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落在他的床邊,克拉克幾乎是跳起來的。追著亞瑟到重機停放的地方,引擎被催出微微煙硝,道路上的人少了許多,風吹動亞瑟的髮梢,克拉克看向左手邊的太陽,天邊的雲帶著夢幻的色彩,此時的他們似乎正在雲端上飛行。

 

那些所謂魔鬼的彩紙雕塑像和他想像的可以說一模一樣,尖耳、利牙和凸眼,或狂妄或不屑的眼神讓一切更鮮活。當地人扛著猙獰詭譎的魔鬼起舞,賦予那些形象短暫的生命,激昂的異國音樂讓人產生一種下一秒各路厲鬼就會跳起來把每個人生吞活剝;或是更糟,將地球改造成氪星……

「克拉克?」亞瑟的聲音在他即將陷入回憶的前一刻拉住了他,克拉克眨眨眼,扯了一個笑說自己沒事,並很快的轉移話題,要男人趕緊追上又開始移動的遊行隊伍。

隊伍繞了城裡一圈,最終在午夜前抵達了礁岩靠海處,克拉克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看見橘紅的火舌吞噬那些惡魔的身軀,一個個的被送往海外,飄向漆黑的未知。每個人帶著汗水的臉龐都被照亮,他靜靜的觀察,喜悅、疲倦、虔誠,而最多的是平靜。

他瞥向亞瑟,亞瑟也看向他,克拉克突地聽不見外在的人聲鼎沸,回憶裡朝他抗議的人們亦消失了。那個瞬間,他又有了近乎身處真空的感覺。

 

遊行結束、太陽再次升起,小島也趨於安靜,終於是到了打撈任務的日子。亞瑟早早就在機車上等他,不過他們今天並沒有要騎機車。在一個要求一切靜止的日子裡,最不引人注目的竟是游泳和飛行。

克拉克隨著水行俠的指示,順利抵達他們評估最可能遺留外星礦石的海域。亞瑟先行查看,再透過耳機分配了搜尋範圍,並強調如果需要幫忙就喊一聲;克拉克聽完,用力朝著隊友方向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便也跳進海裡開始尋找目標物。

超人的能力在海裡稍微的受到一點意料之外的影響,像是克拉克就差點忘了熱射線不好使出來,用徒手搬開是個更方便的選擇。但他很快就習慣了,還能和那些經過的魚群打招呼,亞瑟也不吝回答任何跟海底生物有關的問題,即便他也不完全知道每一種魚的種類。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兩人因為沒有收獲而開始討論更換地點的時候,克拉克注意到了有塊礁石和其他的長得不太一樣。伸手搬開的霎那,一道綠光射在他臉上,克拉克突然不會呼吸了。

亞瑟不知道是怎麼發現不對勁,在耳機另一端喊著他的名字,克拉克想回應,但每一次開口都只是吃進更多海水。在他正努力讓自己至少能飄到海面上的過程中,一道兇猛的海流朝他直直地過來,而在那之中的是亞瑟。

男人將他拉到海面,落在肌膚上的熱度稍稍喚回了意識,克拉克難受的不停咳出肺部的海水。「氪石?」大手握住他的,也稍稍驅趕了海水的冷。克拉克本想扯出一個笑來回應那對淺灰色眸子裡的擔憂,可外星礦石的影響還是讓他頭暈目眩,最終只能虛弱的點頭。

長髮的男人示意他攀著自己佈滿刺青的身軀,雙腳一蹬就一起到了一塊足以使克拉克稍作休息的大礁石。頭頂的烈陽張狂宣示著存在感,但力量也一點一滴地回到他的身體。克拉克眨眨眼把黏在額頭上的碎髮撥開,看著亞瑟在剛才他差點暈倒的地方忙碌。那塊隱約發著鮮綠色螢光的礦石在他的注視下被搬上他們下水的沙灘,克拉克不停翻攪的反胃感更重了。一直到亞瑟把石頭鎖進準備好的鉛製行李箱後再次向他游來,克拉克才重新感覺空氣流進自己的肺部。

 

克拉克在亞瑟的幫助下一起回到一開始的沙灘,忍不住瞥了一眼行李箱,他的超級視線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這是好事,但同時,克拉克居然不由得有些沮喪。亞瑟捏捏他的肩頭,笑著說達成任務了怎麼悶悶不樂,「是不是又想吃泡麵了?」

「我們還要搜索其他地方,記得嗎?」克拉克沒好氣的瞥了男人一眼,然後大笑出聲。

「差點暈倒的外星人還有體力嗎?」「那比之前的小,我以為……」

亞瑟打斷他的話,淺灰色的雙眼霎時變回方才的認真。「你不是無堅不摧,不需要勉強。」

 

他點頭,但也堅持自己還可以繼續,然後在男人不贊同的眼光中起身。他們朝著下個地點前進。一顆、兩顆、三顆,天曉得這裡居然有這麼多氪石存在,甚至到了太陽下山都感覺還沒真的全部找完。

最後為了避免一開始的事情又發生,也擔心沒了太陽可以幫助他恢復,亞瑟直接開口拒絕繼續搜索的主意,拿起行李箱就準備離開。

「來不來?」男人板著臉,對克拉克來說卻沒有太大的震懾力,他咧嘴追上亞瑟的腳步,問著那現在是不是該去吃晚餐。

兩人又走了好一陣子,他不確定他們目前位置,只知道似乎是小島的另一端,距離別墅、市區、觀光景點都很遠。微涼的晚風吹得岸邊的椰子樹沙沙作響,島上隨處可見的白色花朵落在他手中,克拉克想起來老家,穀倉屋頂也可以看見類似的景象。「好安靜,感覺回到了堪薩斯。」

 

抬頭就能看見一彎新月,連綿星光點綴深藍的畫布,他伸手,好像就能將那些收進手心。亞瑟見狀,也停下腳步伸出空的那隻手。

「你喜歡月亮?」

「月球很安靜,適合思考。」克拉克笑著說,毫不意外聽見男人放聲大笑。「之後可以帶你去。」

「就我們兩個?」

 

他聞言回頭,才注意到兩人的距離有點近,或該說太近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有著異樣的情緒,克拉克想忽視,可亞瑟卻步步近逼。他替他拿掉髮上的落花,粗糙的指尖還沾有沙子,呼吸裡是海水的腥鹹,應該平靜的心跳大張旗鼓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而他沒有阻止他繼續靠近,一直到兩人鼻息交錯、唇瓣相貼。

 

「感覺如何?」平時強勢的男人此時格外壓低了音量,深怕克拉克隨時會跟小魚一樣嚇到跑走的孩子那樣小心翼翼。「算了別說,就當作沒事。」

他該避開的,克拉克想著,這不是一個應該發生的吻。他喜歡亞瑟,但又不確定是不是戀人的喜歡。更何況他有布魯斯了,他不該背叛布魯斯。

但他真的愛布魯斯嗎?這個奇怪的念頭突地像帶刺的藤蔓般蔓延到他思緒的每一處。植物都帶刺,漂亮的玫瑰尤其容易刺傷人,愛就是這樣矛盾的東西,那麼布魯斯是愛他的嗎?

 

克拉克想起布魯斯做過的一切,想起自己所有因他而起的情緒,想起男人自以為帥氣的笑容,想起每次爆炸在他四肢留下的微小顫慄,想起那支氪石矛刺穿怪物時帶來的震動,想起男人在他記憶中留下那始終寡淡的心跳聲。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亞瑟的,聲音輕的幾乎融進了風裡。

 

「沒人打擾。」

亞瑟說的對,他應該要再次擁抱地球的風。

Notes:

此連載將會在11月歐美翁出成新刊!
這是一個很有挑戰性的主題,希望大家會喜歡,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留言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