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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规矩,第三只夜莺

Summary:

卓妮确信盗贼公会存在第三条不成文的规矩——别对同伴动真心。这个虎人努力遵守,尽管她的导师布林乔夫总在无意间妨碍她的努力。

直到墨瑟·弗雷派她去雪帷密室完成一项“未竟的工作”,二十五年前关于爱与背叛的真相,连同第三条规矩本身,都将被彻底改写。

毕竟,死者留下的教训,活人可以选择不学。

————————
红毛诺德盗贼公会副手和虎人女抓宝的纯爱故事,以及旧夜莺三角的往日情仇。
主角叫Dro'ni

Work Text:

加入盗贼公会八个月以后,卓妮仍然认为公会章程的第二条有些侮辱人。

第一,不偷自己人。

第二,不杀自己人。

第一条很有必要。把一群盗贼塞进同一座地下蓄水池里,如果不给彼此的东西划出一条明确的界线,他们大概一周之内就会交换一圈所有物。

第二条却令她十分困惑。

“这还用写下来吗?”她入会那天问。

布林乔夫正在替她登记名字,闻言抬起头。

“规矩通常就是写给那些认为不用写的人看的,姑娘。”

“可我们是盗贼,不是黑暗兄弟会”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欣慰。”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杀人了?”

“我们不杀人。”

她更不明白了:“所以卓妮才问为什么要写啊。”

布林乔夫似乎正要回答。坐在长桌另一端核对账目的墨瑟却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因为以前有人杀过。”

蓄水池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随后墨瑟翻过一页账簿。

“还有问题吗?”

她看了看布林乔夫。

“暂时没有。”

***

卓妮在漏壶住到第八个月时,确信这里还有第三条。

第三条从来没有人说出口。事实上,每当有人试图把它说得稍微清楚一些,布林乔夫就会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要紧的事。

她从鼠道钻进蓄水池时,肩上的猫毛还沾着裂谷城的雨水,那封惹出整桩麻烦的情书却安安稳稳地藏在油布里面,一角也没有湿。

那是一位蜂蜜酒商写给马厩女工的信。不幸的是,酒商的妻子先发现了藏信的床头柜;更加不幸的是,她没有立刻砸开,而是找了一名锁匠,准备第二天当着丈夫的面打开;最为不幸的是,马厩女工听说了这件事,在争吵时一把抢过了酒商的钥匙丢进了裂谷城无底的下水道,它现在大概已经被冲进了幽灵海。

丈夫因此付了盗贼公会六十枚金币。

“拿到了?”

布林乔夫倚在蓄水池中央的木桌边。她把油布包扔过去,他伸手接住,动作自然熟练。

“夹层,三道锁,锁一个床头柜。”她说,“裂谷人若肯把一半防情人的心思用来防贼,我们大概早就饿死了。”

黛尔文从酒杯后面哼了一声。

“咱们现在离饿死也差不太多吧。”

“信看了吗?”威克丝问。

“没有。”

“真有职业操守。”

“怪恶心的,写信那胖子那么丑。” 卓妮说着,尾巴都跟着抖了抖,像是打了个寒颤。

布林乔夫笑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信上的蜡封,随后把一只钱袋推到她面前。

“干得漂亮,姑娘。”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替她拂掉一片不知从哪条下水道沾来的枯叶。

她的两只耳朵不受控制地朝前转了转。

威克丝看见了。威克丝什么都看得见,但这一次,她很有同伴情谊地只把脸埋进酒杯,没有笑出声。

八个月前,她第一次溜进裂谷城时,曾试图从这个红发诺德人的腰上割走钱袋。布林乔夫捉住了她的手腕,却没有叫守卫,只问她想不想挣一笔真正的钱。

后来他教她怎样判断一把锁是否设有夹层,怎样在人群里分辨便衣守卫,怎样在逃跑时永远为自己留下第二条路。她也渐渐发现,布林乔夫最擅长的其实从来不是扒窃和开锁。

他擅长让人把自己打开。

这大概就是她开始喜欢他的原因。

不幸的是,他对她的亲切与对鲁恩、托尼利亚,乃至那个偶尔赊账不还的酒鬼并没有显著区别。布林乔夫的笑容总让人觉得那一刻只属于自己,直到他转过身,用完全相同的声音问另一个人肩上的伤是否好些了。

她掂了掂钱袋。

“你上次说欠卓妮一杯酒。”

“当然,姑娘。”布林乔夫已经拿起那封信,朝公会金库走去,“等我忙完。”

他经过黛尔文身边时又停下来,问起一笔来自马卡斯的账,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酒。

威克丝对卓妮 眨眨眼:“他所谓的‘忙完’,和诺克图娜尔的脸一样。”她说,“从来没人见过。”

“确实。”

她把钱袋收好,在桌边坐下,拿起布林乔夫刚才没有碰过的那杯酒。

暗恋布林乔夫并不十分痛苦。大多数时候,它只意味着她得用布林乔夫付给她的钱,购买布林乔夫欠她的酒,然后自己一个人喝了。其实裂谷城的黑荆棘蜜酒味道真的不怎么样,她实在不懂它为何那么出名。

至于盗贼公会的第三条规矩——

并不是不许和同伴上床。以她八个月来的观察,根本没有人在乎那个。

 

第三条是:别对同伴动真心,更不要追问那意味着什么。

卓妮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违反了这条规矩的前半句,但她绝对有在后半句的边缘反复试探。布林乔夫则总能在她越界以前,以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从容退回安全的地方。

她刚把布林乔夫的酒喝到第三口,墨瑟便从蓄水池另一端叫了她的名字。

“卓妮。”

她抬起头。

墨瑟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纸。布林乔夫不知何时也走了回来,方才那封情书已经不见了,大概被塞进某个专门保存裂谷城居民愚蠢行为的赃物柜子里。

“古鲁姆-埃开口了。”墨瑟说。

过去一个月里,卓妮烧过蜂房,钻过酒庄底下满是雪鼠的地窖,又跟着一个亚龙人在东帝国公司的仓库里绕了大半夜。那些被分散在账簿、契约和威胁中的线索,如今终于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墨瑟将纸放在桌上。

“卡莉亚在雪帷密室。”

布林乔夫的手停在酒杯旁。

这动作很轻微。若不是卓妮总忍不住注意他,大概不会有人发现。

“就是那个杀了加卢斯的人?”她问。

墨瑟看了她一眼。

“看来这八个月里,终于有人教了你一点公会历史。”

事实上并没有人认真教过。卓妮只是从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一个大概:加卢斯是墨瑟之前的公会首领;卡莉亚曾经是他的副手和爱人;二十五年前,她杀死加卢斯后逃离裂谷城,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她也是公会第二条规矩之所以会被写下来的原因。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她为什么现在回来?”卓妮问。

“为了完成二十五年前没有完成的事。”

“杀你?”

“对。”

墨瑟说得毫无波澜,仿佛谈论的是一笔尚未收回的欠款。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雪帷密室。”

“为什么是卓妮?”

“因为是你把线索追到了古鲁姆-埃那里。”墨瑟说,“一份工作应当由开始它的人结束。”

“听起来挺公平。”

墨瑟转身准备离开。卓妮看了一眼始终没有说话的布林乔夫,又忍不住叫住他。

“卡莉亚为什么要杀加卢斯?”

墨瑟停了下来。

蓄水池里的谈笑声仍在继续,但不知为何,卓妮觉得附近那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一些。

“没有人知道。”

“他们不是恋人吗?”

“正因为如此,加卢斯才从未怀疑过她。”墨瑟说,“他信任卡莉亚胜过任何人。他甚至称她为‘我的小夜莺’。”

那几个字从墨瑟口中出来得异常清晰。他既没有模仿恋人之间的温柔,也没有故意把它们咬成讥讽。似乎二十五年过去了,这几个字却依然锋利。

“听起来他很爱她。”卓妮说。

墨瑟沉默了片刻。

“他很信任她。”

“你记得真清楚。”

“加卢斯很难被忘记。”

“你们是朋友?”

这一次,墨瑟回过身,正眼看着她。

“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卓妮忽然不知道应该再问什么。

墨瑟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解释的兴趣。他拿起桌上的纸,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布林乔夫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合上,才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

里面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又看向卓妮。

“你偷喝得还挺快。”

“卓妮以为那是你不要的。”

“看来第一条规矩也需要写得再清楚些。”

他笑了一下,却很快又收起了笑意。

“明早什么时候走?”

“天亮以前。”

布林乔夫把酒杯放下。“跟我来。”

“去哪里?”

“看看你准备怎么在雪帷密室把自己弄死。”

他领她走到蓄水池另一侧,拿过她扔在椅背上的行囊。布林乔夫的年纪并不显露在动作里,只显露在耐心里。他依然能无声地穿过拥挤的裂谷集市,敏捷地翻过天际的任何一道木梁,匕首出鞘时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也能花整整一个下午教她辨认一枚难搞的簧片,从不因为她犯同一个错误而真正发怒,哪怕在她犯第三次时。

他解开她行囊的搭扣,先取出两把匕首,一捆开锁器,三瓶药水,半只包在纸里的甜卷。

布林乔夫看着那只甜卷。

“这也是必要装备?”

“卓妮会饿嘛。”

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瓶麻痹毒药。

“你把吃的和这个放在一起?”

“瓶塞很紧。”

“啧,那可真令人放心。”

他把甜卷塞进另一个口袋,重新检查她的药水。

“你是在担心我?”卓妮问。

布林乔夫没有抬头。

“我只是不希望八个月的工夫全白费。”

她的尾巴原本在身后轻轻摆动,闻言停了一下。

“只有这个吗?”

这句话比前一句认真了一点——只多了一点,已经足以触及第三条规矩。

布林乔夫终于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很清楚她真正问的是什么,也同样清楚自己不准备回答。

随后,他把一瓶恢复药剂塞进她腰带侧面的皮革插槽。

“还有那杯酒。”他说,“你若死在外面,我岂不是永远还不清了?”

卓妮的耳朵朝两边耷拉下去。

“如果我没回来呢?”

布林乔夫替她扣好行囊,手掌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那我就去把你拖回来,姑娘。你知道我不喜欢坏账。”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件事十分简单。

卓妮很想问他会为每一个公会成员走多远,会不会也亲自钻进一座诺德古墓,把威克丝、鲁恩或者那个赊账不还的酒鬼从尸鬼中间拖出来。

她没有问——第三条规矩仍然有效。

***

墨瑟在天亮前准时等在裂谷城北门外。

前往雪帷密室的路并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地方。墨瑟不是一个适合结伴旅行的人。他很少说话,从不抱怨寒冷,也不会像布林乔夫那样,在沉默持续得太久时随手找一个话题就能聊得愉悦火热,使同行者误以为自己的陪伴很有趣。

离墓穴还有半日路程时,他们经过一支已经扎营歇息的虎人商队。两匹马拴在林边,离守夜人不近。

“骑走。”墨瑟说。

卓妮没有照做。

“没了马,他们走不出这片雪原。”

“我们是盗贼。”

“作贼得知道什么能偷,什么不能。”

墨瑟已经解开一根缰绳,闻言停了一下。八个月来这个虎人小姑娘一向目无权威,不过墨瑟想起的不只是这个。

“加卢斯也总这么说。”

“那他说的不对吗?” 卓妮抬起头。

“这重要吗?加卢斯死了。”

墨瑟翻身上马,显然不想给她再争论的机会。

卓妮叹了口气,赶在他催马以前爬到他身后的马背上。至少这样还能给那些可怜的行商留下一匹。

雪帷密室里发生的事后来被公会成员反复询问。卓妮每一次都尽可能说得简短:他们进入墓穴,杀掉几个已经死过一次的诺德人,墨瑟打开了一扇没有钥匙孔、也不可能被普通开锁器撬开的石门;随后卡莉亚从黑暗中射出一箭。

真正发生的时候,一切比讲述更快。

箭矢穿透她的肩膀,毒药几乎立刻进入血液。卓妮试图拔刀,手指却已经失去力气。她跪倒在石地上,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逐渐缓慢的心跳。

卡莉亚从石柱后走出来。

她比传闻中更瘦削,也更疲惫。紫红色的眼睛越过卓妮,始终盯着墨瑟。

“结束了。”她说。

墨瑟抽出剑。

“二十五年前你也这样说过。”

“我那时没有加卢斯的日记。”

“你现在仍然没有机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卓妮已经听不清了。她倒在石棺旁,看见墨瑟向自己走来。

他俯身检查她颈侧的脉搏。

“卡莉亚的毒药。”他说,“很合适。”

卓妮想伸出爪子抓开他的喉咙,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墨瑟把剑尖抵在她胸口。

“二十五年前,他们相信她杀了加卢斯。明天,他们也会相信她杀了你。”

剑刃刺入身体时,她只感觉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随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

卓妮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卡莉亚。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发现。

“你用箭射了这个虎人。”她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嘶哑不像她自己。

“对。”

“然后墨瑟还捅了这个虎人。”

“是这样。”

“你要杀了这个虎人吗?”

卡莉亚正在替她重新包扎伤口,闻言抬起眼睛。

“毒药减慢了你的心跳,也减缓了失血。否则墨瑟那一剑已经杀死你了。如果我原本打算杀了你,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对话了”

“所以这算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支箭原本是留给墨瑟的。但我始终没有干净的射角,只能临时改了主意。先让你倒下,是唯一能让你活着离开的办法。”

“那你计划得真不怎么样。”

“你还活着。”

卓妮一时找不到反驳。

卡莉亚将一本陈旧的日记放到她身边。书页上写满了卓妮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加卢斯留下的东西。墨瑟杀死他以前,加卢斯已经发现他在窃取公会的财富。”

卓妮盯着她。

“墨瑟说是你杀了他。”

“我知道墨瑟说了什么。”卡莉亚低下头,继续把药瓶放回皮囊。

卓妮没有再问——现在在救她的人是卡莉亚,这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她们接下来做的事情足以被某个勤奋的吟游诗人写成一整首长歌。她们带着加卢斯以雪精灵文字写下的日记横穿天际,在冬堡寻找能够译读它的人,又潜入马卡斯的锻莫博物馆,复制一块价值远高于卓妮全部身家的石碑。

这些经历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卡莉亚没有杀死加卢斯。

墨瑟杀死了他,亵渎了诺克图娜尔的圣所,偷走骷髅钥匙,又在此后的二十五年里一点点掏空盗贼公会。

卓妮回到蓄水池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布林乔夫最先看见她。他原本站在长桌旁与威克丝说话。下一刻,他已经穿过半座蓄水池,停在她面前。

“卓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的双手握住她的上臂,目光迅速检查她的脸、肩膀,以及胸前被破损的皮甲遮住的伤口。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能够称作从容的东西。

“你活着。”

“目前看来是。”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握紧,以至于卓妮几乎以为他会抱住自己。

随后布林乔夫看见了站在她身后阴影中的卡莉亚。

他的手松开了。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蓄水池里接连响起。威克丝、黛尔文和其他人已经围了上来。

布林乔夫重新变回了公会的副手。

“解释。”他用匕首指着卡莉亚说。

卓妮将加卢斯的日记放到桌上。

解释并没有花费太久。真正使所有争论停止的,是卡莉亚要求他们打开金库。

布林乔夫与黛尔文各自拿出钥匙。沉重的机关依次转动,金库大门缓慢开启。

里面什么都没有。

金币、宝石、积攒多年的赃物全部不在了。空旷的石室回荡着所有人的呼吸声。

黛尔文放下手中的灯。威克丝这次一句脏话也没有说。

布林乔夫站在门口,像是忽然不认识这个自己生活了大半生的地方。

直到众人逐渐散去,他仍然没有动。

卓妮在他身边坐下。

“你那时也在公会吗?”她问。

“什么?”

“加卢斯死的时候。”

布林乔夫沉默片刻。

“刚加入不久,比你现在还年轻不少。”

卓妮试图想象二十五年前的布林乔夫。他也许还没有眼角那些只在笑时显出的细纹,大概也还没有学会用他那种看似浑然天成的魅力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可能也会因为导师的一句称赞而高兴一整天。

她实在很难想象。

“墨瑟告诉我们,卡莉亚杀了加卢斯。”布林乔夫说,“我相信了。”

“所有人都相信了。”

“但后来是我负责把这个故事告诉每一个新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让你跟他去了雪帷密室。”

“是墨瑟刺了卓妮,你没做错什么。”

“是我把你交给他的。”

“布林乔夫——”

“我教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既短暂又疲惫,“看来我漏了最重要的一课。”

他大概是想说“包括他自己的判断”,不过最终没有说出口。

卓妮伸出手,带有肉垫的掌心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避开。

她本来只想放一会儿,却发现布林乔夫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动作很自然,像他曾经捉住她企图偷东西的手腕;可这一次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立刻松开。

卓妮的尾尖在石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她问。

“别把活干到一半。”

布林乔夫站起身,手也随之放开。

“我们得找到墨瑟去了哪里。”

卓妮望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掌。

第三条规矩仍然坚不可摧。

***

墨瑟在裂谷城拥有一座任何诚实工作都无法买下的宅邸。

当卓妮提出由自己潜入时,布林乔夫第一个反对。

“你才刚从一处致命伤里捡回条命来,猫有九条命也不能随便糟蹋。”

“卓妮的伤已经好了。”

“你刚才坐下时还疼得龇牙咧嘴。”

“那是因为漏壶的椅子很硬。卓妮早就说了,咱们该多赚点钱重新装修一下大本营了。”

布林乔夫抱起手臂。

“威克丝可以去。”

“她踩到屋顶瓦片会把半座裂谷城叫醒——还记得金色光辉庄园吧?”

“我听见了。”威克丝在不远处说。

“卓妮就是说给你听的!”卓妮冲她摆了个鬼脸。

卓妮转回布林乔夫面前。

“你教过卓妮怎么潜入一座有人看守的房子。”

“我也教过你,别勉强证明自己,谁对你高看一眼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公会里没有人比卓妮更适合进去。”

布林乔夫看着她。过去他只要说一句“不行”,她最终总会服从。不是因为他拥有命令她的权力,而是因为她相信他的判断永远比自己好。现在,他没有立刻重复那句话。因为他现在很难相信自己的判断。

“天亮以前回来。”他说。

“如果没有呢?”

“别试探我,姑娘。”

卓妮笑了。

“你真的会去把卓妮拖回来?”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坏账。”

她转身准备离开。

“姑娘——”

她回过头。

布林乔夫似乎还有话要说。最后,他只是把一只特殊的腕带绑在了她的左臂上——内侧有个暗袋,里面藏了一把小匕首。

“凡事留个后手。”

“你教过卓妮。”

“再听一次也没什么坏处。”

她低头摸了摸腕带,爪尖从他掌心擦过。

“天亮以前。”布林乔夫又说了一次。

“我会回来的。”

她在昏暗光线下圆睁的猫科瞳孔闪动了一下。
***

裂谷庄园里有很多昂贵的东西,却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武器被擦拭得过分干净,酒瓶上的蜡封从未打开,书脊没有被手指翻阅留下的磨损。墨瑟像是占有了这些东西,却从没有真正使用过它们。

卓妮找到墨瑟前往伊尔克桑德遗迹的计划并不困难。真正耗费时间的,是卧室床头那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柜子。

它甚至没有上锁。正因如此,她才停下来。

一个在展示柜上布置三重机关、连酒窖都装有暗门的人,不会把床头柜留给任何人随意翻动。

卓妮抽出最底层的抽屉,指爪沿着木板边缘缓慢移动。右后方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

夹层里的锁比展示寒裂的柜子更加复杂。

她折断了布林乔夫刚刚给她的一根新开锁器。

第二根也断在锁芯里。

第三次,机关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暗格中没有钻石、契据、足以要挟黑荆棘家族的秘密或者魔神的万能钥匙。

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张已经发黄,折痕处磨得发白。卓妮将它展开时,甚至担心它会沿着折痕断裂。

她认得那种字迹——过去几日里,她已经看过太多遍加卢斯的日记。

纸张最上方写着:

我的小夜莺:

卓妮听见墨瑟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记忆里——“加卢斯称她为‘我的小夜莺’”。

那几个字曾经从墨瑟口中如此准确地说出来,既不像讥讽,也不像怀念。

卓妮继续向下读——

今晚别等我。那孩子已经拿回蓝宝石了。墨瑟还在生气,他说我们这一趟什么也没有得到。

你和我都知道不是。

给我留一点杜松子酒。我会在天亮前回来。

 

看起来上面没有神秘的异族文字、隐秘的账目或者关于骷髅钥匙的线索。

只是一张便笺。

卓妮又看了一遍那些磨损的折痕——它曾经被人打开过很多次。

***

卡莉亚在夜莺大厅里接过那张纸时,起初没有立刻展开。

她只是看着露在折痕外的一小截字迹,仿佛仅凭那几笔墨色,已经认出写信的人。

过了片刻,她摘下手套。

纸张在她手中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看见题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得几乎像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它并不完全悲伤,甚至带着一点卓妮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与欢欣。二十五年的流亡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抹去,她重新成了那个会在夜莺大厅里等待加卢斯归来、替他留下一点酒的年轻女人。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下一行墨瑟的名字上。

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却被另一种更幽暗的神情覆盖。

卓妮等她读完,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张便签。”卓妮指了指她手里的纸,“墨瑟把它藏在裂谷庄园最难打开的暗格里。卓妮折断了三根开锁器才弄出来的,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暗号?”

“没有。”

“那蓝宝石是什么宝物吗?”

“只是一块成色不错的蓝宝石罢了,我们那时候一个月能偷到十几块那样的东西,”卡莉亚说,“只不过恰巧是一个孤女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所以你们把它还了回去?”

“加卢斯送还回去的。我们留下了金币和其他珠宝。”

卓妮看了她一眼。

“挺有原则。”

“我们毕竟是盗贼。”卡莉亚说,“不是圣人。”

“那杜松子酒?”

“就是杜松子酒。”

卓妮看着她。

“加卢斯那天晚上回来了吗?”

卡莉亚的目光重新落到最后一行。

“那一夜,他回来了。”

她说得很轻。

“比天亮早了半个时辰。他抱怨我只给他留了半杯酒。”

那几乎已经消失的笑意重新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

“所以这是……”卓妮说。

“什么都不是。”卡莉亚说,“它只是一张加卢斯随手写给我的便签,上面写的事情二十五年前就办妥了。”

卓妮再次看向纸上磨得发白的折痕。

“那墨瑟为什么留了二十五年?”

卡莉亚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小夜莺”几个字上。

“我不知道。”

夜莺大厅深处传来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布林乔夫正在擦去三座盔甲架上积累了二十五年的灰尘。他的动作偶尔在石墙间发出轻微的回响。

“我曾经以为我了解墨瑟。”卡莉亚说,“后来我才知道,我甚至不了解他恨我的方式。”

她重新将便签折好,沿着墨瑟曾经无数次打开又合拢的旧折痕。

她将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布林乔夫已经擦净了第一座盔甲架。暗色的夜莺盔甲从灰尘中显露出来,头盔上狭长的眼孔空洞地望着他们。

三座盔甲架。三个人。

卓妮看了一会儿。

“又是三个。”她说。

卡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什么?”

“夜莺。卓妮现在觉得又是三个夜莺……不太吉利。”卓妮有点心绪不宁地回答。

“我们当年成为三个夜莺不是加卢斯死去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墨瑟·弗雷。”

这个回答过于简单,卓妮一时无法反驳。

卡莉亚走向那三座盔甲架。那张便签贴在她胸前,藏在衣物与皮甲之下,连一角也看不见。

“我们需要诺克图娜尔的力量对付他。”她说,“墨瑟拥有骷髅钥匙。只要钥匙还在他手里,任何门、任何弱点,甚至任何人的意志,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一把随时可以被转动的锁。”

卓妮望向布林乔夫,她在想“需要诺克图娜尔的力量”具体所指。

“她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得把死后的自己也抵押出去?”

“听起来是。”布林乔夫说。

“卓妮加入公会的时候可没人提过这一条。”

“若一开始就把所有附加条款告诉你,你还会加入吗?”

“估计不会。”

“所以黛尔文负责招募时从来不说附加条款。”

他的语气依旧从容,仿佛他们即将签下的只是一份稍显苛刻的赃物分成契约。

但当卓妮伸手取下属于自己的盔甲时,布林乔夫握住了她的手腕。

“想清楚,姑娘。”他说。

“你呢?”

“我已经想过了。”

“想了多久?”

“从看见空金库开始。”

“那一点也不算久。”

“我年纪比你大,想事情也比你快。”

卓妮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你这样倚老卖老很讨人厌。”

布林乔夫笑出了声。他松开她,替她拿下了那件盔甲。

三个人换上黑色甲胄,站上厅堂中央的石台。古老的誓词在地下回荡,黑暗如有实质般从石缝中涌出,缠过他们的脚踝、手腕与喉咙。

卓妮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冷淡、遥远,却无处不在。它许诺阴影、幸运并且索要死亡之后无尽的偿还。

当最后一句誓词落下,厅堂里的火光同时熄灭。

片刻后,火焰重新燃起。

布林乔夫站在她左侧,卡莉亚站在右侧。

仍然是三个人。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最后,卓妮低头整理了一下盔甲后方给尾巴留下的开口。

“至少盔甲做工不错。”她说。

布林乔夫笑了一声。

卡莉亚没有笑,但她脸上某种紧绷的神情略微松动了。

***

他们在那座锻莫遗迹深处追上墨瑟。

沿途躺着许多雪精灵的尸体。它们有些死于弩箭,有些被利刃割开咽喉,还有一具倒在远离通道的角落,手里甚至没有武器。

卓妮蹲下来检查伤口。

“他本来可以绕过去。”她说。
“以墨瑟的本事,他可以不惊动这里的任何东西。”布林乔夫看着尸体,“他只是已经不在乎了。”

“他以前在乎吗?”

布林乔夫和卡莉亚都没有回答。

遗迹越深,地面的血迹便越新鲜。机关、锁具和封闭千年的石门都没能使墨瑟停留太久。骷髅钥匙经过的地方,所有障碍都会主动向他打开。

直到他们进入最后一座厅堂。

一尊巨大的雪精灵雕像矗立在中央,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被凿开的空洞。墨瑟站在雕像肩上,脚边放着两枚几乎与卓妮一样高的宝石。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得快。”他说。

“把钥匙交出来。”卡莉亚抬起弓。

墨瑟看了看她,又看向布林乔夫。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卓妮身上。

“你命挺大的嘛,新人。看来你很擅长替别人的事卖命啊。”

“也很擅长把不属于某人的东西拿回来。”

“布林乔夫教你的?”

“对。”

“他是个不错的导师。”墨瑟说,“加卢斯也曾经是。” 那声音里听不出究竟带着讥讽还是怨毒。

布林乔夫向前一步。

“狗养的杂种,别再提他的名字了。”

“为什么不呢?你们不是终于知道了真相吗?他和这一切都有关!”

卡莉亚的弓弦已经拉满。

“你,你和这一切都有关,墨瑟。你杀了他。”

“是又怎么样。”

墨瑟承认得如此平静,仿佛那件事也并不比掏空公会金库更加值得解释。

卡莉亚望着他。

“那张便签为什么在你那里?”

墨瑟脸上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变化极其短暂。不是惊讶,也并非愧疚,只像有人突然触碰了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你去过我的房间。”他说。

“回答我。”

墨瑟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

“二十五年了,卡莉亚。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为什么。太迟了,卡莉亚,太迟了。”

“回答我。”

“因为我拿到了它。”

“它不是写给你的。”

“这从来阻止不了一个真正的盗贼。”

“拿到手不代表它属于你。”

墨瑟看着她,忽然笑了。

“加卢斯也是这么说的。”

“加卢斯是对的。”

墨瑟脸上的笑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的神色。他用低哑的声音说:

“加卢斯死了。”

卡莉亚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不是‘都知道’吗?”

那并不是答案。但卓妮直觉地感到他不会再给出别的答案了。

也许墨瑟自己都不知道,他恨的是卡莉亚,是加卢斯,还是那张纸上轻描淡写的“你和我”。

墨瑟看着卡莉亚。

有那么一瞬间,卓妮以为他脸上出现了某种比怨恨更疲惫的东西。

随后它消失了。

“所以现在也不必问了。”

墨瑟的身影没入空气。

几乎同时,布林乔夫猛然拔刀,转身刺向卡莉亚。

卓妮撞开了他的手臂。刀刃从卡莉亚颈侧擦过,在盔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布林乔夫!”

他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依然清醒,却没有认出她。骷髅钥匙打开并任意搬弄着他的意识。

他再次举刀。

卓妮听见墨瑟的声音从厅堂某处传来。

“这一次,卡莉亚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布林乔夫的刀锋迎面落下。

卓妮没有看着刀。很多个月以前,布林乔夫曾经拿着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剑,敲过她的额头。

“别盯着刀锋看,姑娘。刀会骗人,握刀的人骗不了人。看肩膀。”

她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转到他身后,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肘。

匕首落地。

布林乔夫抬肘撞来。卓妮低头躲开,尾巴扫过他的膝弯,随后用刀柄重重击在他耳后。

布林乔夫倒了下去。

“你教得不错。”她气喘吁吁地说。

黑暗里传来墨瑟的一声嗤笑。

卓妮闭上眼睛。视线已经没有用处。墨瑟的脚步消失了,呼吸也被空旷大厅里的水声掩盖,但隐身魔法无法带走他身上的气味。

金属,皮革,雪精灵的血。还有一种很淡的、墨瑟长期用来保养佩剑的冷杉油。

她的耳朵转向身后。

剑锋刺来以前,卓妮已经俯下身体。利刃削断她耳尖的一小撮毛,撞上石柱,迸出火星。

墨瑟的身影随之浮现。

卡莉亚的箭擦过他的肩膀。他踉跄一步,再次没入阴影。

卓妮拔出匕首。

“你在雪帷密室没能杀死这个虎人。”

“那是因为卡莉亚的毒替你保住了性命。”

“听起来像是你失败了。”

黑暗中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找到他了。

卓妮转身扑去,匕首却被墨瑟的剑挡开。他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撞在雪精灵雕像底座上。

“加卢斯也曾经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他说。

卓妮的爪子扣住他的手腕。

“所以你从背后杀了他?像个懦夫一样?”

墨瑟眼底最后的冷静和从容都已不存在了。

“你的死亡已是既定,我的剑刃将再次品尝夜莺的血!”

他扬起剑。

卓妮没有试图挣脱。

她抽出藏在腕甲下的第二把匕首,刺进了墨瑟肋骨之间。

布林乔夫教过她,永远为自己留个后手。

墨瑟的剑停在半空。

卓妮拔出匕首,又刺了一次。

墨瑟松开手,踉跄着退向雕像。他低头看了看伤口,脸上既没有悔恨,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不可置信的愤怒,仿佛直到最后,他仍认为世界欠他某样东西。

他最后看向卡莉亚,然后倒进逐渐漫过地面的水中。鲜血在水面散开,又很快被不断涌入的地下水冲淡。

没有遗言,也不再有答案。

只有骷髅钥匙从他手中滑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

穹顶崩裂时,卓妮正在从墨瑟身边捡起钥匙。

冰冷的水从石墙后汹涌灌入。巨大的雪精灵雕像发出崩裂的轰鸣,整个厅堂开始下沉。

卡莉亚扶起尚未完全清醒的布林乔夫,朝高处的平台退去。

一道水流击中了卓妮。

她被卷进雕像与石柱之间,撞得眼前发黑。骷髅钥匙仍被她攥在手里,湿透的斗篷却沉重地缠住双腿。

她浮出水面一次。

“卓妮!”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布林乔夫叫自己的名字。

比第一次更加难听。声音嘶哑、破裂,几乎不像他。

下一阵水流将她重新压了下去。

卓妮用爪子抓住一块倾斜的石板,但湿滑的石面很快从指间脱开。她正准备割断斗篷,后颈忽然一紧。

一只手抓住了她夜莺盔甲的后领,连同一把湿透的颈毛。

另一条手臂从她腋下绕过,将她向上托起。

卓妮破水而出,猛烈地咳嗽起来。

“别乱动!”布林乔夫在她耳边吼道。

她的爪子在挣扎中刺穿了他的护腕。布林乔夫吃痛地哼一声,仍然没有放开她。他半拖半抱地将她拉上高处的平台,卡莉亚随即把两个人一起拽进通往上方的裂隙。

他们赶在整座厅堂被淹没前爬出了遗迹。

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卓妮趴在岸边咳出最后一口水。她的耳朵紧贴头顶,胡须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尾巴像一条吸饱了水的破旧绳索拖在身后。

布林乔夫跪在她旁边,手掌仍然扣着她的后领。

卓妮喘匀气,转过头。

“你可以放开了。”

布林乔夫没有动。

“我不会再掉回去了。”

他这才松开手。

卓妮站起来,本能地从头到尾用力抖了一下。水珠立刻溅了布林乔夫一脸。

他闭上眼睛。

“你是故意的。”

“这是本能。”

“你的本能抓穿了我的护腕。”

“你揪了我的后颈。”

“那我们扯平了。”

卓妮正准备回答,布林乔夫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只停在即将拥抱她的距离。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力气大得压到了她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卓妮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推开他。

布林乔夫的呼吸仍然很急促。

“我说过会把你拖回来。”他说。

他的声音贴着她湿透的耳朵,低沉,并且在发抖。

卓妮迟疑了一下,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我还没死。”

“谢天谢地——”

“所以你可以松开了。”

布林乔夫沉默片刻。

“再等一会儿。”

于是她没有再催。

卡莉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漆黑荒凉的地下湖。

水面之下,墨瑟与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东西正一同沉入遗迹深处。

***

骷髅钥匙仍需被送回黄昏坟墓。

布林乔夫必须先返回裂谷城。公会失去了首领,金库空空如也,还有一群愤怒的盗贼等着知道墨瑟是否已经死了。

分别时,他看了卓妮很久。

“别再掉进水里。”他说。

“卓妮会尽量。”

“也别碰什么会塌的遗迹了。”

“那个也尽量。”

“卓妮。”

“卓妮会回来的。”

布林乔夫似乎仍不满意这个答案。

“那杯酒还欠着呢。”卓妮抬起手捏着空气做了个举杯一饮而尽的动作。

他终于笑了一下。

“连本带利。”

随后他俯身,替她理好被自己揪乱的后领。手指在她颈后的毛发间停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卓妮望着他的背影。

“他对你很照顾。”卡莉亚说。

“他年纪大了,年纪大了人都这样爱操心。”

布林乔夫的声音远远传回来。

“我听见了,姑娘。”

***

黄昏坟墓里的道路并不比任何一座古墓更加友善。

卓妮穿过黑暗,避开那些连影子都能燃烧的光芒,最终将骷髅钥匙放回它原本属于的地方。

钥匙离开掌心的一刻,她感觉某种无形的东西合拢了。一道被强行撑开二十五年的门,终于重新上锁。

诺克图娜尔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它谈论债务、忠诚与死后世界里漫长的偿还。卓妮并没有完全听懂,只知道夜莺与阴影重新缔结了契约。

随后,加卢斯出现了。

他的身影透明而苍白,仍然穿着夜莺的盔甲,脸上却没有卓妮想象中的怨恨。

卡莉亚站在原地。二十五年的时间似乎同时压在她身上,使她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加卢斯望着她。

“我的小夜莺。”

那几个字终于以它们原本应有的方式被说了出来。那其中没有讥讽和怨憎,或者某个旁观者无法排遣的苦涩。只有一种经过二十五年仍未改变的温柔。

卡莉亚笑了。与她看见便签题头时一样,这次那笑容不再短暂。

“你终于回来了。”加卢斯说。

“我来得太迟了。”

“但你还是来了。”

卡莉亚走向他。那张便签仍然藏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卡莉亚没有提起墨瑟。加卢斯也没有。他们拥有的时间已经太少,不必再把它交给一个缺席的人。

卓妮退入阴影,将这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

不久之后,加卢斯的身影开始消散。

卡莉亚伸手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一缕淡紫色的微光,却仍然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再见,加卢斯。”

“再见,夜莺。”

光芒熄灭了,卡莉亚仍然笑着。

***

墨瑟死后一个月,盗贼公会的金库里重新出现了金币。

数量还不多,但至少已经足够让黛尔文每天数上三遍。威克丝声称这是因为他的呆脑袋无法一次就数对两位数以上的金币,黛尔文则表示有些人若肯把嘲讽同伴的时间用在工作上,金库早就装满了。

墨瑟原先坐的椅子被拆成了柴。那天晚上,漏壶的炉火烧得格外旺,威克丝抱怨烟里有一股过分昂贵的味道。

卓妮从外面回来时,布林乔夫正在长桌旁核对账目。

她将一只钱袋丢到他面前。

“马卡斯的委托。”

布林乔夫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宝石。

“干得漂亮,姑娘。”

他的手伸向她的肩膀,又在半途停住。

卓妮看着那只手。

布林乔夫也看了看,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八个月里正是这样一次次靠近她,又一次次若无其事地退开。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退开。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拇指轻轻擦过她颈侧的毛发。

“还记得我欠你的那杯酒吗?”

卓妮的耳朵朝前转去。

“记得。”

“今晚有空吗?”

“怎么,导师又要给学徒新任务?”

“不是。”

“那是公会副手找未来的会长谈账目?”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布林乔夫沉默了一下。对一个能够把假的雪精灵血液灵药卖给裂谷城半数居民、让受骗者还对他心怀感激的人而言,这迟疑十分罕见。

“只是我想请你喝一杯。”他说,“如果你愿意。”

卓妮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不是违反第三条规矩?”

“公会只有两条规矩。”

于是卓妮伸出手。布林乔夫握住了它。这一次,他没有捉她的手腕。

他们经过长桌时,威克丝向黛尔文伸出手。

黛尔文满脸不情愿地往她掌心拍了十枚金币。

“你们拿虎人打赌?”卓妮假装生气地问道,但她上翘的胡须出卖了忍不住想笑的事实。

“不是拿你。”威克丝说,“是赌布林乔夫还要多久才肯承认自己没那么忙。”

布林乔夫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外走。卓妮跟上他,尾巴在经过他身侧时卷住了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公会的章程仍然只有两条。

不偷自己人。

不杀自己人。

至于第三条——那原本就只是一些活人从死者身上学来的错误经验,大可以删去。

两只夜莺已经把永恒许给了诺克图娜尔,但今夜仍然属于他们自己。

或者也可以属于彼此。

今夜,他们一起去喝一杯欠了很久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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