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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你好,里奇
漫天的大雪停了,凌寒的空中长出了一颗烈日,它肆无忌惮地朝万物洒下一片金光。
积雪以极快的速度化去,白桦树开始长出枝芽。
舍瓦觉得金光太过于刺眼,伸手挡在了头顶。
远方的林子渐渐褪去了颜色,化成一片白色的虚无。
一个头发蓬蓬的少年背着背包,正往那片虚无中奔跑。
舍瓦放下手,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闯进了那片白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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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一个熟悉声音从旁边传来,「感觉怎么样?」
舍瓦睁开眼,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
米黄色的天花板中有一块很突兀的白色,他认得这个地方,米兰内洛的医疗室,他在这里躺过太多次了。
舍瓦想坐起来,胳膊刚撑住床沿,一阵眩晕就涌了上来。
「别动,」队医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和雷吉纳的热身赛中被撞了你还记得吗,后脑勺砸在地上。到现在为止,」队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你已经昏迷了三个小时了,好在检查过后没有大碍,但你得静养,如果出现恶心想吐的症状马上告诉我。」
雷吉纳。热身赛。
舍瓦的脑子转得很慢。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里奇的墓碑前,喝了很多酒,然后...然后......他妈的,好像被人捅了!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摸到血和伤口。
「你摸什么呢?还在疼吗?」队医凑过来,「你苏醒前一直在流泪。」
舍瓦又抹了一把脸。指尖是湿的。
怎么会没有伤口,没有伤口为什么心脏还在揪着疼。
而且,他怎么会在内洛的医疗室里醒来。
舍瓦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队医还在旁边念叨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2003年8月。
他不可置信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又重新睁开了一次眼。
2003年8月。
「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他问。
「2003年8月13号。」队医看了他一眼,「舍瓦,如果你脑袋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去大医院。」
8月13号。
舍瓦的双手有些发抖。他掀开盖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金发乱糟糟的,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除此之外,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手术的伤疤,也没有岁月和苦难刻下的沧桑。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然后一连跳了十好几下。
那结实有力而又稳定的膝盖和肌肉,让他倍感真实,他不禁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拿起柜子上自己的那一部老款诺基亚,按亮屏幕。
2003年8月13日,星期三。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加图索,内斯塔,还有一条最新的消息来自马尔蒂尼,问他醒了没有,醒了就来吃饭。
舍瓦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
8月13号。
距离里奇来到米兰,还有3天。
他记得这个日子。记得太清楚了。2003年8月16号,那个巴西少年会拖着行李箱走出马尔彭萨机场,然后来到内洛,来到他的身边,从此撞进他的生命里。
舍瓦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队医见状跑过来问他怎么了,竟被他一把揽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要回来了!」舍瓦激动地喊着。
「谁要回来了!」队医吓坏了。
舍瓦没管那么多,他一把推开队医抓起外套就往外疯跑,边跑边抹着泪,连鞋都不穿了。
他回来了!
上帝把他还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没有把那个孩子弄丢的时候。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
绝对不会!
「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队医在后头挥着手喊时,他头也没回一个。
舍瓦跑着跑着跑到了主楼后便停了下来。他很激动,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要跑去哪里。对于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件,他脑子显然还有点不清醒。
该做些什么呢?
舍瓦鬼使神差地跑到了皮尔洛和内斯塔的房间门口。
这两个人住着内洛唯二的一套双人间。他轻轻一推,门自己就开了。
皮尔洛正坐在窗边看书,内斯塔靠在床上打游戏。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舍瓦?」内斯塔放下手柄,起身走近了打量着他,「你鞋呢?」
「你不是应该在医疗室躺着吗?怎么跑我们这来了?」皮尔洛也凑了过来。
舍瓦喘着气,扶着门框,目光越过那两人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窗户正对着科莫湖。
「打个商量。」他说。
「商量什么?」
「把双人间让给我呗。」
内斯塔和皮尔洛同时看着舍瓦,又同时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住双人间,你们这间。」舍瓦走进来,又在里面环视了一圈。
「你要和谁住?」内斯塔问。
「你要当着我俩的面拆散我们?」皮尔洛不敢相信。
「你是想要和安德烈亚住?」内斯塔忍不住追问。
「不,我认为他可能是想把我赶出去跟你一起住。」皮尔洛转头冲着内斯塔说。
「他是不是真的脑袋撞坏了?」内斯塔托着下巴问皮尔洛。
「不知道,要不我给保罗打个电话吧。」皮尔洛说着立马就掏出了手机。
「你们能不能先把嘴闭上!」舍瓦完全插不上话,不由得喊了一句。
他俩同时看向舍瓦。
「我不拆散你们,我就是想换个房间。」舍瓦补了一句,「我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为什么要住双人间?」
舍瓦张了张嘴。他总不能说,因为三天后会有一个巴西小孩来,虽然他俩非亲非故的,但他就是想和那个巴西小孩住在一起吧。这听起来像个变态。
「双人间宽敞。」
「有比我们这更宽敞的单人间,你可以去问问。」
「双人间吉利。」
「???」
「你脑袋还好吗?」内斯塔伸手要来检查舍瓦的头,被舍瓦躲开了。
「我没事。」他说。
「那你发什么疯?」他俩异口同声。
「哪有那么多原因啊,就是想换,」舍瓦不耐烦起来,「你俩换不换。」
「不换。」他俩异口同声。
「换了谁陪我打游戏?」内斯塔问。
「换了谁给我洗内裤?」皮尔洛说。
「本来就没有人给你洗内裤!」内斯塔喊着。
「我请你们吃一个月的饭。」舍瓦说。
内斯塔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皮尔洛。
皮尔洛摇了摇头:「不换。」
「不再考虑一下?」
「不换。」异口同声。
舍瓦站在原地,踌躇了几步,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后他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换。」异口同声。
好吧,换房间的计划失败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舍瓦变成了整个内洛最忙碌的人。
他先是跑去市区的商场,买了套全新的床上用品,纯白色的,棉的,摸起来很软。他记得里奇喜欢白色。然后又去了一家巴西人开的杂货店,买了黑豆,木薯粉,还有一罐巴西产的咖啡。他甚至还买了一本葡萄牙语入门教材,坐在房间里跟着音频念,念得舌头都打结了。
「Olá,你好。Bom dia,早上好。」
「Eu te amo,我爱你。」
他念到这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赶紧翻了过去。
他还把自己的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遍。衣柜清出一半的空间,书桌擦得干干净净,连卫生间的镜子都擦得发亮。他甚至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小绿植,是他在花店挑了半天选的,老板说这些个好养,不容易死。
加图索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他的房间,吓得差点从门口摔出去。
「舍瓦,」加图索瞪大眼睛,「你收拾成这样,是要嫁人吗!」
「滚。」舍瓦把他推了出去。
内斯塔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跑过来参观了一圈,然后得出结论:「他确实是撞坏脑子了。」
这三天,舍瓦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里奇的脸。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傻乎乎的问好,想起他训练场上灵动的身影,想起他进球后张开双臂朝自己奔来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模样,想起他无数个晚上,躺在自己臂膀里安稳入睡的脸庞。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舍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微笑。
今天是8月16号。
里奇要回来了。
接机的大巴刚停下,舍瓦就第一个跳上车,占了最前排的座位。然后他又站起来,换到靠过道的位置,不,还是窗边好,能看见里奇走出来的方向。他又站起来,换回去。
「舍瓦,你屁股上长钉子了?」加图索在他后排坐下,一脸狐疑。
「没有。」
「那你来来去去的干什么?」
舍瓦没理他。
马尔蒂尼最后一个上车,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在舍瓦脸上停了一秒。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温和而锐利。
「你昨晚又没睡?」他在舍瓦身边坐下。
「睡了。」舍瓦说。
「行,那你就是被人打了。」马尔蒂尼温温笑着。
舍瓦看着车窗外,一路上都很忐忑。他想了很多要和里奇说的话。
想说,里奇,好久不见。
想说,里奇,我等你很久了。
想说,里奇,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想说,里奇,我爱你。
他想了一路,想到最后,感觉每一句都他妈的很像个变态。
大巴停在马尔彭萨机场的到达厅外。安切洛蒂带着大家下车,马尔蒂尼走在最前面,加图索和内斯塔在后面斗嘴,因扎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装得像个电影明星。
舍瓦跟在队伍最后面,手心全是汗。
到达厅里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安切洛蒂看了一眼手表:
「应该快到了,航班半小时前就落地了。」
舍瓦的心跳得很快,他盯着出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少年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鲜红的领带搭配宽大的老式西装,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和原来的里奇,一模一样。
舍瓦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安切洛蒂还在前面说着什么,马尔蒂尼刚抬起手准备打招呼,舍瓦就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太快,撞翻了路人的行李箱,都没有停下来道歉。
里卡多刚走出出口,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状况,就被一个金发男人撞了个满怀。
舍瓦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看都没看,往后一丢。
行李箱精准地落进了安切洛蒂的怀里。教练被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倒在地上。
然后他把里卡多死死搂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用力了,勒得里卡多都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急切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巴西的热带气息。
是真的。
他是真的回来了。
他的里奇,他的少年,现在就在他怀里。温热的,健康的,结实的,活生生的。
舍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哭得稀里哗啦,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里卡多的整片肩头。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接机的旅客,媒体的记者,还有跟在后面的米兰全队,所有人都惊的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
里卡多被他抱得懵了。他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舍瓦的背。
「那个,」里卡多的声音有点尴尬,「哥们,你这是怎么了?」
舍瓦没有松手。他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里奇,」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里奇,里奇。」
他很想说:「你好,里奇。」
但他控制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里卡多更尴尬了。他使劲推了推怀里的男人,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
舍瓦像是缓过来劲了,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定,看着眼前的少年。
里卡多的眼镜被他蹭歪了,领带也乱了,肩头领口湿了一大片。他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舍瓦。脸颊还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勒的还是不好意思。
舍瓦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着这双干净的,没有被后来那些痛苦和阴郁笼罩的眼睛,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米兰全队终于反应过来了。
加图索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拉住舍瓦的胳膊,把他从里卡多身边拽开。
「舍瓦你疯了!」加图索压低声音,「你吓着人家小朋友了!」
内斯塔走过来,扶住里卡多的肩膀,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他脑子前两天刚撞了一下,可能还没好利索。」
因扎吉陪在旁边,他摘下墨镜,对着里卡多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你好啊,小朋友,欢迎来米兰。」
马尔蒂尼走在最后面,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舍瓦,又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里卡多,还看了一眼正抱着行李箱瞪着自己的安切洛蒂,然后非常镇定地转向了围上来的记者。
闪光灯已经亮成一片了。记者们举着话筒和相机,兴奋得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马尔蒂尼先生!请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请问舍甫琴科为什么情绪这么激动?」
「他和新队员卡卡认识吗?」
马尔蒂尼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队长特有的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是这样的,」他说,「舍瓦是一个非常热情的人。你们知道的,东欧人都很热情。他听说球队来了新队友,非常高兴,一时激动,表达方式就比较,嗯,比较热烈。」
记者们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只是高兴吗?他好像在哭。」
「哦,那个啊,」马尔蒂尼面不改色,「舍瓦最近在看一部电影,讲的是两个好朋友久别重逢的故事,他很受感动。今天看到卡卡,可能是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触景生情了。」
「什么电影?」
「一部乌克兰电影,」马尔蒂尼快要编不下去了,「叫《基辅的友情》,很感人的,推荐你们去看。」
记者们将信将疑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马尔蒂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加图索正半拖半拽地把舍瓦弄走,内斯塔和因扎吉围着里卡多,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队长又对着记者们笑了笑,然后赶紧脱身,追队伍去了。
大巴车上,气氛很微妙。
里卡多主动坐在了因扎吉的旁边。
上车时他扫了一眼车厢,径直走到因扎吉身边,问这里有没有人。
因扎吉乐了,拍着座位说没有,还绅士地帮他把背包塞进行李架。
加图索坐前排,回头挤了个眼神:「皮波,小朋友很喜欢你啊。」
「我确实很喜欢皮波,」里卡多笑得温和,「皮波是很好很好的人。」
因扎吉摸了摸鼻子,耳尖有点红,嘴上却得意得很:「那是,谁不知道我好。」
「喂,」内斯塔轻轻踢了一脚过道对面的因扎吉,「小朋友竟然直接喊你皮波诶。」
「喊皮波怎么了,我喜欢。」因扎吉把他的脚踹了回去。
舍瓦本来坐在后排,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起身走过来,扒着因扎吉座位旁边的扶手,就那么站着。
大巴开动,他跟着车身晃了晃,手抓得死紧。
加图索回头看他:「后面有座你不坐,站着干什么?」
「我喜欢站着。」
「有座位不坐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刚撞了头,医生说多站站有好处。」舍瓦面不改色。
「哪个医生说的?」内斯塔问。
「你不用管。」
加图索和内斯塔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他这里不太对了。」内斯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里卡多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舍瓦。这个金发男人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只是眼下的青黑很重,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听因扎吉和加图索讲米兰的事。
大巴驶进内洛,艳阳把松林照得金灿灿的。
车门打开,众人陆续下车。里卡多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舍瓦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里卡多已经转向了因扎吉。
「皮波,」他语气温和有礼,「能不能拜托你带我参观一下?我对这里还不太熟。」
「当然,」因扎吉笑得灿烂,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跟我来。」
舍瓦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因扎吉揽着里卡多的肩膀往主楼走,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
里卡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一两个问题。
舍瓦也不离开,就正大光明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总觉有些东西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里奇,可是会满心欢喜地一心奔赴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