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一栋漂亮得有点离谱的建筑前。显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接下来整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大概就要在这里做兼职管家了。然后他想,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第四次了吧——他八成是哪里搞错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看门边的号码,再低头看一眼手机。
没错。就是这里。
这就有点不妙了。因为克里斯蒂亚诺一路坐公交过来的时候,都在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准备面对一套属于某个普通有钱人的普通公寓。也许是一位摆了太多瓷娃娃的老太太。也许是某个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急需有人阻止自家厨房发展出独立生态系统的商务人士。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一户有几个浑身黏糊糊小孩的家庭。
他可没为这个做好准备。
这栋建筑足足六层高,矗立在一条安静、两旁绿树成荫的街道上,外墙是浅色石材,阳台围着黑色锻铁栏杆,一扇扇高挑的窗户嵌在深绿色窗框里。正门宽敞得离谱,以至于克里斯蒂亚诺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这地方门口是不是本来应该站着个门童。没有。不过门上倒确实有一只巨大的黄铜门环,做成了狮子头的形状。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
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之前其实考虑过要不要穿件衬衫,但后来又觉得,去应聘一个家政工作还穿得一本正经,未免显得脑子有点问题。
现在站在这里,他开始重新考虑这个决定。
**
那则招聘启事本身就写得含糊得很诡异,而且用词古老到克里斯蒂亚诺相当确信,那种英语大概从电被发明出来前后就已经停止合法使用了:
今有一绅士之家宅,欲觅一人以料理家务。应征者须体魄康健,习性节制,不得懒散,亦不可好作无礼探问。其人当自身洁净、性情温和、谨言慎口,并须勤谨料理各房起居、洗濯布草,以及家宅不时所需之其余事务。尤以日落之后能够到宅侍应者为佳。凡好搬弄口舌、窃盗、酗酒,或另有品行缺失者,恳请勿来应征。若得合适之人,自当从优给薪。请以书信垂询。
当时他的室友佩佩从校园论坛某个深得几乎见不到光的角落里把这则招聘翻出来念给他听,克里斯蒂亚诺是真的当场笑出了声。他笑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叹了口气,然后起草了一封邮件。
尊敬之先生:他坐在大学图书馆一闪一闪的荧光灯下面,一字一句地敲道,我之身体乃健全。我不说闲话,不行窃盗,并且亦不具有醉酒。我正在寻找夜晚之雇佣,并且我是好脾气之人。我可以忠实地整理房室,洗濯布草,以及做其他合理之家宅职务。我亦不是非常以无礼之方式进行好奇。烦请告知我是否乃合适之人。
天啊,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想,他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在英语课上多花点时间?
答案很遗憾,是足球。主要是足球。还有女孩子。
以及,有一次他在经济学课上认识了一个男生,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不明智的决定——期中考试前不复习,跑去跟人学纸牌魔术。
总之。邮件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再想什么都晚了。
他原本根本没指望会收到回复。结果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他的手机亮了起来。
发件人:里卡多·莱特
主题:回复:关于府上家务职位之垂询
克里斯蒂亚诺点开邮件,几乎立刻从床上猛地坐直了。
罗纳尔多先生钧鉴:
尊函已妥善收悉,承蒙阁下坦诚陈述自身之体魄与日常习性,不胜感激。得知窃盗与酗酒并非阁下平日所好,甚为欣慰。
阁下愿承接晚间之事务,且对于谨守秘密与妥善料理各房一事有所保证,皆甚合我意。经验并非不可或缺,只需应征者勤勉,且乐于学习即可。
若于阁下方便,我愿于本周四午后第六时在舍下相见,以便进一步商谈此一职位,并看看此项安排于你我双方是否皆属相宜。
烦请复函告知,彼时阁下可否得闲。
谨致诚挚问候,
里卡多·莱特
克里斯蒂亚诺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然后又读了第三遍。
午后第六时。到底他妈谁会这么讲话?
不过他还是点开了回复。
莱特先生您好:
至少这一部分,他还应付得来。他盯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光标。
里卡多用了“尊函已妥善收悉”。里卡多还写了“烦请复函告知,彼时阁下可否得闲”。克里斯蒂亚诺总不能回一句“行啊六点可以谢谢”。那样会显得他像个白痴。
他靠着枕头稍微坐直了些。行。没问题。他可以搞定的。
莱特先生您好:
我十分感谢您把我的垂询良好地收到了。我亦很高兴知道,我之身体构成与习惯乃对您为合意。
克里斯蒂亚诺停下来。听起来非常不错。看来英语课也没有完全白上嘛。
他继续写。
本周四午后之第六时,发现我乃十分有闲。我将很高兴把我自己呈现至您的住宅,并进一步讲话关于此项雇佣。我乃勤奋并且愿意学习之人,我亦相信我们的安排也将互相成为合适。
还是不错。他又把里卡多的邮件从头读了一遍,试图再找几个能偷过来用的词。
克里斯蒂亚诺又加了一句:
我祈祷此确认之信找到您之时,您乃良好。
他皱起眉头。
这真的是一句话吗?应该吧。大家不都老写“希望这封邮件送达时您一切安好”吗?这基本就是同一句,只不过更老一点而已吧。他继续写。
我将忠实地于六时抵达,并且不会迟到,除非某种不可预先知晓之事情降临于我身之上。
他停下来,对“降临于我身之上”这几个字满意得不得了——很好。非常古老。古得简直不能再古了。他显然已经逐渐掌握诀窍了。现在只差问问自己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烦请告知,是否有任何东西我需要携带在我的人身之上。
不行。这听起来像是在问要不要带武器。他删掉了。
烦请告知,我是否应携带任何东西与我自己一同前来。
太不古老了。删掉。
祈请示下,在我到达之时,是否存在任何物体乃被要求于我。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这句话。听起来更糟糕了。他把整句都删掉。也许里卡多根本不需要他带任何东西。
他从头重新读了一遍草稿,忽然意识到还缺一句结尾。里卡多写的是“谨致诚挚问候”,但直接照抄感觉太偷懒;克里斯蒂亚诺想要一个同样正式的。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下:
我仍忠实地处于可用之状态,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他看着这句话。
不行。
我仍乃您忠诚之申请人,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耶稣基督。绝对不行。
最后,他决定写:
直到周四,我仍然存在,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他盯着整封邮件,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哪里不对,却怎么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也许只是太正式了,但话说回来,里卡多都已经写“尊函已妥善收悉”了。他按下发送键之后,有那么几秒钟还颇为满意,随后又把刚发出去的邮件重新打开。那份满足感大概持续了十二秒。本周四午后之第六时,发现我乃十分有闲。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垫上,告诉自己没事的,反正里卡多大概看得懂。
不到五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克里斯蒂亚诺一把抓起来,发现对方回复得快得惊人。
发件人:里卡多·莱特
主题:回复:回复:关于府上家务职位之垂询
罗纳尔多先生:
多谢来函。本周四晚六时甚为合宜。
阁下实无须劳神仿效我的行文措辞。以寻常英语书写即可。
谨致诚挚问候,
里卡多·莱特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盯得更用力了一点,脸也开始发热。仿效?他才没有仿效。他只是——好吧。行。也许是有一点。他又打开回复框,飞快地打道:好的谢谢周四见。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纯粹出于报复,又补了一句:届时我必将存在于那里。
他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邮件发了出去,而里卡多几乎立刻就回了:甚好。克里斯蒂亚诺盯着那两个字皱了好几秒眉,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这个男人的声音都还没有听过,他就是能确定,这混蛋现在绝对在笑他。
**
克里斯蒂亚诺深吸了一口气,转了转肩膀,试图把那点紧张甩掉。他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得自己掏钱买教材,还希望偶尔能吃上一顿不是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东西。古怪而已,他应付得来。更何况,古怪的人通常给钱都挺大方。
他走上前,来到那两扇沉重的双开门前,伸手托起黄铜狮首门环,往下敲了两下。沉闷空洞的撞击声在门后回荡,仿佛连他运动鞋的鞋底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等着。十秒。二十秒。就在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或者找找这地方是不是藏了个门铃的时候,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铰链连一丝吱呀声都没有。
站在门后的男人既不是老太太,更显然不是什么被工作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商务人士。
他看起来和克里斯蒂亚诺差不多年纪,最多大上几岁。个子很高,一头深色卷发衬着一张漂亮得几乎过分对称的脸,害克里斯蒂亚诺的大脑短暂地当了机。他的皮肤很白——白得相当醒目,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泛着柔光的大理石——眼睛很大,很黑,注视人的时候专注得近乎有些吓人。他穿着一件炭灰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考虑到现在是七月中旬,外面足足八十华氏度,这身打扮简直毫无道理。
而且,克里斯蒂亚诺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看。不是足球运动员那种好看,也不是电影明星那种好看。这个男人的脸简直漂亮得有点冒犯人,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浓黑睫毛扫下来的形状,每一样都精确得过头。克里斯蒂亚诺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有人真把一个男人画成这样,大家一定会说,拜托,画得太夸张了吧。
“啊。”男人开口。他的声音像天鹅绒一样,低沉安静,却带着一种克里斯蒂亚诺说不上来的奇异共鸣和腔调。“你应该就是来应聘的人了。罗纳尔多先生,对吗?”
“对。”克里斯蒂亚诺回答,结果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哑了一点。他清清嗓子。“是。我的意思是,是的,先生。我叫克里斯蒂亚诺。我,呃,我是来拜访莱特先生的?”
男人的唇角扬起一个浅淡而客气的弧度。那笑意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因为那双眼睛正迅速从克里斯蒂亚诺身上扫过,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衡量着什么。“你找对人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直接叫我里卡多。请进吧。外面实在……热得有些难以忍受。”
他退后一步,修长而优雅的手朝屋内轻轻一引。
克里斯蒂亚诺跨过门槛,而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温度。冷。冷得要命。不只是开了空调那种冷,而是一种像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几乎立刻钻进骨头缝里。他打了个寒颤,突然开始后悔今天只穿了件T恤。
耶稣基督。好吧。看来那件高领毛衣多少还是有点道理的。
“你家一直都开这么冷吗?”这句话在克里斯蒂亚诺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刚刚关上门的里卡多顿住,一只手还搭在深色木门上。
“抱歉?”
“房子。”克里斯蒂亚诺用手搓了搓胳膊。“这里冷死了。”
里卡多环顾了一圈,仿佛是在亲自确认屋里的温度。“真的有这么冷吗?”
“是啊。”
片刻之后,里卡多的神情软了下来,露出几分浅浅的歉意。“啊。是我疏忽了,还望见谅。我忘了,人类大多并不觉得这样的温度宜人。”
克里斯蒂亚诺眨了眨眼。人类?
里卡多的视线短暂地落到克里斯蒂亚诺裸露的胳膊上,那里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神情里有什么微微变了一下——也许是担心,又或者,甚至有点愧疚。“我把温度调高一点吧。”
“不,不用,没事。”克里斯蒂亚诺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我没事。”
“罗纳尔多先生,你正在发抖。”里卡多十分真诚地看着他。
“我没发抖。”
里卡多看着他。
克里斯蒂亚诺停下了搓胳膊的动作。
“好吧,就,稍微一点。”
“那我还是调高一点。”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里卡多朝墙上的一个小控制面板走过去,不得不咬住自己腮帮子内侧,才没有当场笑出来。看来那些邮件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书面风格选择。这男人平时说话居然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这算什么——好吧。克里斯蒂亚诺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
里卡多按了几下按钮,随后回过身来。“恐怕还得过一会儿才会暖起来。”
“谢了。”
“何足挂齿。”里卡多停顿一下。“既然还要等一会儿,我先给你拿点喝的吧?水、茶,或者,如果你饿了,也可以吃点东西。”
“呃,水就行。”
“自然。请随我来厨房。”
里卡多转身,克里斯蒂亚诺跟着他走过一条铺着深色木质墙板的狭长走廊,经过另一间紧闭着门的起居室,还有一道往上延伸、最终没入阴影里的楼梯。他们越往房子深处走,克里斯蒂亚诺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里到底有多安静。
厨房和房子的其他部分相比,现代得近乎有些过于用力了。浅色石材台面,深色橱柜,不锈钢电器。正中央是一座宽大的中岛,下面整整齐齐收着三张高脚凳。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崭新、昂贵,而且完全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克里斯蒂亚诺环顾四周。“不错。呃,厨房挺不错的。”
“多谢。”
“你重新装修过?”
“并未。我接手这宅邸之时,这里就是如此。”
里卡多上前,拉开一台巨大双开门冰箱。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却完全没有带出任何气味——没有残留的洋葱味,没有淡淡的柑橘酸香,也没有剩菜那种说不清的食物气息。什么都没有。
站在几步之外的克里斯蒂亚诺把冰箱内部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他停住了,大脑像卡壳一样,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画面。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可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真人用来存放食物的地方,更像某张标题叫做《健康人类饮食》的图库照片。甜椒一排排摆得完美又对称——红、黄、绿,然后再按照同样的顺序重复。羽衣甘蓝和菠菜一袋袋躺在那里,塑料包装崭新得像刚从超市货架上拿下来。中间那层并排放着三盒一模一样的杏仁奶,全部正面朝前,两边则一边三颗,一共六颗毫无磕碰、完美得不像真的苹果。
素得非常强势,可又完全没有一点生活气。没有瓶口结着一圈干掉番茄酱的半空瓶子,没有被人塞到最里面、已经开始让人不敢追问日期的保鲜盒,甚至连一罐芥末、一小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拆过的黄油,或者一颗落单的鸡蛋都没有。整个冰箱看起来就像有人根本不知道真人平常是怎么吃东西的,只是匆匆翻了几页健身杂志,然后凭记忆精心复原出了一个“人类冰箱”。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那几排排列得堪称几何图形的甜椒,眉心微微皱起来。他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他知道厨房是什么样的。这个厨房从来没见过一只脏盘子。
“在这里。”里卡多流畅地说道,对克里斯蒂亚诺脑内正在发生的危机毫无察觉。他越过一叠摆放得异常规整的黄瓜,取出一瓶造型简洁的玻璃瓶矿泉水。厚重的冰箱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也把那副诡异的蔬菜陈列一起关在了里面。里卡多转回来,将水递给他。
克里斯蒂亚诺伸手接过。过程中,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里卡多的手。那人的皮肤冷得惊人——甚至明显比他手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玻璃水瓶还要冷——而且光滑得就像打磨过的石头。
“谢谢。”克里斯蒂亚诺说着,收手的速度大概快了那么一点点。他旋开瓶盖,慢慢喝了一大口,主要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好消化眼前这一切到底有多古怪。“你,呃。你平时吃很多蔬菜?”
里卡多眨了一下眼。他那双深色眼睛又大又平静,完全让人读不出任何东西。“蔬菜。是的。”他顿了顿。“蔬菜富含很多人体必需的维生素。我经常食用。”
“哦。呃,对。那挺好的。”克里斯蒂亚诺又喝了一口。“很健康。”
“我尽力如此。”里卡多温和地说道。“不必着急,慢慢来。等你充分解渴、精神复原之后,我们再谈具体的工作内容。”
克里斯蒂亚诺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充分解渴、精神复原。*他放下水瓶,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复原了。”
“好。”里卡多带他走向窗边的一张小早餐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克里斯蒂亚诺猜测那里应该有窗户,因为所有玻璃都被厚重的深色窗帘严严实实遮住了。里卡多替他拉开一张椅子。
里卡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整齐地交叠在桌面上。“那么,”他开口,天鹅绒般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一些,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反而听得愈发清楚,“你不偷窃,也‘不具有醉酒’。”
克里斯蒂亚诺的脸一下烧得滚烫,热得几乎足以抵消整栋房子的低温。
“对于一位大学学子而言,”里卡多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确实是相当难得、值得称赞的一组美德。”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里卡多脸上没有笑。严格说来,没有。但那双黑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点东西。这混蛋绝对是在取笑他。
“听着,关于那封邮件——”
“我觉得非常可爱。”里卡多从容地打断他。
“我的天。”
“我是出自真心的。”
“你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真心。”
这一次,里卡多的嘴角终于出卖了他,轻轻往上扬起来。克里斯蒂亚诺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还跟我说,我不用模仿你。”
里卡多想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是。看来当时我说得确实直白了些。”
克里斯蒂亚诺呻吟一声,仰头望天。作为回应,里卡多低低笑了出来。这还是克里斯蒂亚诺第一次真正听见他的笑声,而最烦人的是,那声音居然很好听。低沉又温暖,和这栋冷得像冰窖的房子、他一身像是要去参加葬礼的衣服,还有冰箱里那些摆得像学校舞台布景一样的蔬菜完全格格不入。
“不过说真的,”里卡多仍带着笑意,“你没必要觉得难为情。我的说话方式确实颇有些过时。以前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颇有些?”
“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较为传统。”
“哦?你是哪里人?”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注意到了。里卡多的表情几乎没变,可那双眼睛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关上了。“巴西。”
“哦,酷。”
“我知道。”
“总之,”克里斯蒂亚诺说,“我会打扫。我很有条理。真的,特别有条理。我室友甚至说我对洗衣服都有点强迫症了,所以布草我肯定也能洗。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布草到底是什么。”
“床单、毛巾、桌布,还有家里其他布制品。”
“所以就是洗衣服嘛。”
“并不全然如此。”
“听起来完全就是洗衣服。”
里卡多看起来居然有一点点被冒犯了,逗得克里斯蒂亚诺咧嘴一笑。“行吧。布草。”
“谢谢。”
“不客气。”
里卡多稍稍坐直了一些。“这份工作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掸尘、吸尘、洗衣和清洁布草,有需要的时候擦拭银器,以及偶尔帮忙签收送来的东西。”
“我白天通常休息,”里卡多继续说道,“所以才希望你尽量在晚上过来。一般来说,你六点到,十点离开。不过我也明白,学校里的事情有时会有变动,到时候稍微调整一下也没关系。”
“六点到十点没问题。”
“很好。这几个小时里,公共区域和楼上都可以自由出入,除了我的私人寝室。”
克里斯蒂亚诺又喝了一口水。“私人寝室。”
“我的卧室。”
“哦。”
“还有我的书房,除非我事先同意你进去。”
“行。”
“此外还有地窖。”
当然有。克里斯蒂亚诺环顾了一圈这栋巨大、寒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子。“你还有地窖啊?”
“有的。”
“那有阁楼吗?”
里卡多停顿了一下。“有。”
克里斯蒂亚诺缓缓点头。“当然。”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说得好像这证明了什么?”
“哦,什么都没证明。”
里卡多看了他一会儿,而克里斯蒂亚诺则用一种夸张得不能更夸张的无辜表情继续喝水。
“至于地窖,”里卡多继续说道,“你不是不能进去。事实上,偶尔你确实会有需要下去。只是除了和你工作有关的东西以外,我希望你不要随便动其他物品。”
“这听起来很可疑。”
“我向你保证,并非如此。”
“这就是家里有可疑地窖的人才会说的话。”
里卡多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克里斯蒂亚诺顿时又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成就感。
“那做饭呢?”他问。“因为我会做意大利面、鸡肉、鸡蛋。鱼的话,只要大家要求别太高,我大概也能做。再往上就没了。”
“你不需要负责做饭。”
里卡多的变化几乎是立刻发生的。并不明显,要不是克里斯蒂亚诺一直在这么仔细地看着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方才那点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了,宽阔的肩膀也一下变得异常僵硬。
“事实上,”里卡多说道,“关于我的饮食,我必须请你完全不必费心。”
克里斯蒂亚诺放下水瓶。“行。”
“我的饮食要求极其特殊。”
“素食那种特殊嘛?”
又是那一瞬间细微的迟疑。“差不多吧。”
克里斯蒂亚诺朝冰箱那边看了一眼。对。显然。里卡多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径直说了下去。
“另外还有一些特定的食材会单独送过来。通常都会装在密封容器里,偶尔如果我不在,可能需要麻烦你代为签收。”
“这些东西是由一家专门的肉商提供的。”里卡多说道。“你不需要打开容器,只要把它们放进地窖里的冷冻柜就可以。我希望它们始终保持密封。”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他,又看看那台塞满生菜和酸奶的冰箱,再看回里卡多。“我还以为你吃素呢。”
里卡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说过,我的饮食十分特殊。”
“不,你说你不吃肉。”
“正常进食时不吃。”
克里斯蒂亚诺皱起眉。“那还有什么别的进食方式?”
也许是从克里斯蒂亚诺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里卡多似乎完全没有事先准备好的答案。他的目光短暂地挪开。“医疗用途。”
克里斯蒂亚诺眨了眨眼。“哦。”
“对。”
克里斯蒂亚诺立刻觉得自己像个混蛋。“抱歉。”
“哦,没事,你完全不用道歉。”
“是那种,呃,身体原因吗?”
里卡多迟疑的时间刚刚好,长到足以让克里斯蒂亚诺确定,自己又一次一脚踩进了不该问的区域。“对,差不多吧。”
“哦。好吧。我不问了。”
“谢谢。”
克里斯蒂亚诺又喝了一口水。他大概坚持了四秒钟。
“你是健美运动员吗?”
里卡多盯着他。
克里斯蒂亚诺含糊地朝他的肩膀比划了一下。“或者类似的东西?因为我在健身房见过一些人搞那种疯疯癫癫的生肉饮食。什么肝脏、肾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都发誓说那样能提高睾酮还是什么的。”
里卡多还在盯着他。“什么?……你认为我是健美运动员?”
“我不知道啊。”克里斯蒂亚诺的视线完全没有征求过本人同意,就短暂地往下滑了一下,落在那件炭灰色高领毛衣下勾勒得整整齐齐的胸膛上。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你身材挺好的。”
桌边陷入一阵沉默。接着是更长的一阵。里卡多的视线也垂了下去,却不是落在克里斯蒂亚诺胸口。还要更低一些。落在他的颈侧。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那里脉搏猛地跳了一下。里卡多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大概半秒,随后立刻重新抬起,落回克里斯蒂亚诺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化并不大,却已经足够让克里斯蒂亚诺莫名其妙地突然意识到,这个房间安静得过分,所有窗帘都紧紧拉着,而他现在正独自待在一栋巨大的房子里,和一个二十分钟前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坐在一起。
然后里卡多笑了。那笑容礼貌得无可挑剔,镇定得无可挑剔。“差不多吧。”他低声说道。
克里斯蒂亚诺呼出一口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憋着的气。“酷。”
里卡多重新把双手交叠起来。“另外还有几条规矩。”
“来了。”
“你离开的时候要把门锁好。”
“行。”
“未经我同意,不要带其他人进来。”
“嗯,当然。”
“如果你在日落之前到了,不要拉开任何窗帘。”
克里斯蒂亚诺停顿了一下。“……哦,好?”
里卡多没有理会他的语气,重复道:“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要打开任何一扇窗帘。”
“任何一扇?”
“任何一扇。”
“为什么?”
“这里很多家具和陈设年代都很久了。”
克里斯蒂亚诺环顾四周。“所以呢?”
“日光会损伤它们。”
克里斯蒂亚诺想起门厅里那几幅巨大的深绿色窗帘——厚得感觉都能挡下核爆了。“全部?”
“是。”
“每一件家具都怕晒?”
里卡多的神情仍旧平静得无懈可击。“它们非常娇贵。”
“行吧。”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但二十一岁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已经从打工这件事里学到了几条非常重要的人生道理,其中之一就是:当一个有钱人愿意付你高得不讲道理的工资,只为了让你迁就他某个同样不讲道理的怪癖时,从经济角度而言,最明智的回答有时候就只是——行吧。
“窗帘不动。”
“谢谢。”
“还有吗?”
里卡多想了一下。“有。”当然有。“如果你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自己——”
克里斯蒂亚诺等着。里卡多的脸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变得一片空白。
“如果我割伤自己?”
“你必须要告诉我。”
克里斯蒂亚诺皱起眉。“为什么?”
“这样我可以确保你的伤口得到妥善处理。”
“哦。”
“对。”
这倒其实挺合理的。“行。”
“而且在伤口处理好之前,你最好先离开我所在的房间。”
克里斯蒂亚诺眨了眨眼。“离开什么房间?”
“无论当时我在哪一间,你先出去就好。”
沉默在桌面上慢慢拉长。克里斯蒂亚诺缓缓放低手里的水瓶。“为什么?”
里卡多迟疑了一下。“我对于血,”他措辞谨慎地说道,“不太能应付得来。”
“所以,就是晕血症之类的?”
里卡多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正是如此。晕血症。”
克里斯蒂亚诺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男人。里卡多看起来简直像一尊从古代活过来的雕像——肩膀宽阔,仪态好得不像真人,而且怎么看都像那种能把一根棒球棍架在膝盖上直接掰断、连汗都不会出的人。结果这么一个人,居然可能真的会因为看到一道纸割伤口就当场晕过去,客观来说实在有点好笑。“行。”克里斯蒂亚诺努力忍住笑意。“不在你面前流血。记住了。那你会,呃,直接晕过去吗?”
“这会令我……非常不适。”里卡多回答,声音十分平稳。他那双深色眼睛短暂地落到桌面上,片刻后才重新抬起,与克里斯蒂亚诺对视。“我的反应有时会相当严重。”
“行吧。那我尽量把我所有的血都留在身体里面。”克里斯蒂亚诺欢快地说道。“反正一般来说,这也算是个挺不错的人生原则。还有别的吗?不能有大蒜?不能有木桩?”
里卡多猛地抬起头。那双深色眼睛在一瞬间微微睁大,眼底有什么尖锐、近乎野性的东西飞快闪过,随后他的表情便重新恢复成那副平静得令人完全读不懂的样子。“抱歉?”
“开玩笑的。”克里斯蒂亚诺说,突然有种自己一脚踩中了某颗看不见的地雷的感觉。“你知道的,因为这里这么黑。还有那些特别厚的窗帘。再加上你皮肤这么白。”
“啊。玩笑。”里卡多宽阔的肩膀似乎放松了那么一毫米,可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是。我明白了。非常幽默。”
他说这句话时的热情程度,差不多和一个正在阅读报税表的人一样。克里斯蒂亚诺觉得,自己最好趁还没不小心把未来老板得罪到撤回工作邀请之前,赶紧把这场面试收尾。
“所以,”克里斯蒂亚诺把水瓶放到一尘不染的石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双手,“晚上六点到十点。我打扫房子,洗布草,把那些神秘肉商送来的箱子放进地窖,然后确保别在你身边流血。我这算拿到工作了吗?”
里卡多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房间里浓重的阴影仿佛一点点向他们压近,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蒂亚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玩笑开得太过头了。可下一秒,里卡多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个真正的、漂亮得惊人的笑容,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一下都被点亮了。
“这份工作是你的了,罗纳尔多先生。”里卡多轻声说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高挑的身体舒展开来,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有些不安的无声优雅,随后朝克里斯蒂亚诺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看来这项安排最终确实会很适合我们双方。明天就开始吧。至于薪酬,每小时六十美元,你觉得可以吗?”
卧槽。
也许这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这辈子第一次真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小时六十美元。六十。他盯着里卡多伸出来的手,又看看那张漂亮得过分、镇定得无懈可击的脸,再低头看看那只手。关于这栋房子的一切古怪之处——冷得像冰窖的空气、封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肉商送来的神秘货物、那个见血就不行的问题,还有那个该死的地窖——忽然之间,全都自动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一系列可爱的小怪癖,而且是他非常、非常乐意包容的那种。
“明天。”克里斯蒂亚诺立刻说道,赶在里卡多有机会反悔之前,一把握住了那只冰冷得吓人的手。“六点。没问题。我一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