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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车祸前小混混吾郎没什么钱,北冈秀一那个时候刚刚确诊,吾郎天天站在事务所门口抽烟,不说话,你来就瞪着你。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啊?”刚把秘书辞了的北冈秀一只想心无旁骛地不劳而获。
“我请不起好律师。”
哈?有没有搞错。北冈秀一腹诽。这个人拎得清现状吗?
“我虽然现在没有钱,但是之后会有,劳动也可以,我会打扫,会开车。”吾郎瞄了眼律师,心里想着这几天的观察结果,补了句,也可以做饭。
怎么可能叫出车祸的人开车啊?北冈秀一不想说话。
“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别的律师,肯定比我好,还比我便宜。”北冈秀一露出微笑。“需要介绍信吗?”
用不着。吾郎想,你在报纸上什么名声我不知道?名声都这样了,价格跌了不少吧,还不接我的单?
接着北冈秀一就晕倒了。当时的办公地点还在事务所,北冈秀一倒下去,半边身子卡在门外的过道上。吾郎心道,这么快就开始了吗,讹我?不是说过没有钱了吗?找个有钱点的顾客讹啊。
鼻孔还有进气。吾郎本来想掉头就走,转念一想,如果现在进了局子,说不定比更划算;如果律师还有救,或许还能捞把人情。他掏出一颗糖,掰开北冈秀一的下巴,把糖推进北冈的舌下,心里想:有钱人真不错,都没有蛀牙。他让北冈秀一上半身靠着墙,自己蹲下来,听了会北冈的心脏,心里想:有钱人真不错,心脏都像打鼓。一分钟结束,他数到第62下,其实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健康,一分钟有60秒,一秒一下也还行吧。
这时候他没那么紧张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蝉在叫,他又开始听到周围的声响,包括电梯的升降,上行,1、2、3,马上就要到他们的楼层了,吾郎又一次屏住了呼吸,然而电梯继续往上了,他侧头看了看身旁躺着的男人,认为自己生活中的刺激这样就够了,赌电梯会不会在他们这一层停下的刺激对他由良吾郎来说已经是最好玩的冒险。他突然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笑容像久旱的土地裂开一样。他也在北冈的旁边坐下,随时准备着北冈突然跳起来碰瓷。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前,卜、卜,一、二、三,可是数到29就忘记下一个数字是什么,旁边的北冈秀一仍然没有醒转的迹象,嘴唇倒开始发白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不健康或者死亡的征兆对于吾郎来说才是熟悉的业务范畴。
打车去急诊的路上吾郎的手机响了,吾郎有点奇怪,因为已经很久没收到组里派下来的活了,原来属于他们的片区好像也正在被收回。
“喂,早点回来啊,今天没什么活吧?最近少出去转悠了,回来做点准备工作吧。”是小组长的声音,吾郎楞了一会才听出来,接下来也许会习惯的吧。
“……好的。”
对方挂了电话。吾郎才发现自己手上出了汗。北冈秀一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幸好吾郎没来得及在组里升迁,单纯地搬运尸体还比较熟练,他拿出塞后备箱的气势,自己先坐进去,放在律师腋下的双手一发力,结果——哐当。北冈秀一撞到了车顶。
北冈秀一半横躺着,像酒后酣然的武士那样潇洒,只是西装革履。吾郎想把手机放回裤袋,但北冈实在很重,吾郎懒得搬。他在裤袋里抓了一阵,掏出来一看是刚刚吃剩的糖纸。小卖部的婆婆上个礼拜问吾郎:“之后就不是由良先生来了吗?”吾郎搔搔头发,不知道怎么回答,组里跟吾郎说之后不用来这块区域收保护费,实际上是把地盘输给了别的组。正在这时候,小女孩冲进来,是叫由香里吧?由香里把糖塞进了吾郎手里。
“喂?没留血吧?”司机转过后视镜,发现吾郎一直在盯着手看。那个一直静静躺着的高大男人,总不会正奄奄一息吧?
“不,只是发烧。”
“无论如何,留污渍的话要算清洁费。”司机终于扭过头。
在医院前停下时,吾郎先下车,准备先把北冈的头拖出来。如果后面真要替自己打官司的话,头应该还是挺重要的。这样想着,一手拖着腋窝,一手扶着北冈的头,吾郎突然感觉手一轻——哐当。律师先生醒了,自己撞上了车顶,呲牙咧嘴。看到由良吾郎,律师吓了一跳,赶紧关上车门。
“开车,北冈秀一律师事务所,这是地址。”北冈秀一面对黑社会报复游刃有余,他就知道来者不善,只是惋惜失去了作为保镖的浅野惠美。他连名片带福泽谕吉压在了司机的烟灰缸下,摸了摸胸前的律师徽章,这才开始检查自己的钱包证件。他松了口气,觉得脚放得有些局促,毕竟是出租车啊,他低头紧了紧袖扣,掸了掸衣服,朝窗外看去。
个子太高,所以要微微低头,北冈秀一的脑袋像被盛在窗框里,窗框又变成画框,仿佛成比放大的石膏头像在往外窥探。
趴在车窗上的由良吾郎是这样想的。
他只有力气大一个优点,托北冈律师的福,刚还吹出租车的空调休息了一阵。
北冈当然不觉得这是优点。“喂,快点,左转,左转”,烟灰缸下福泽谕吉增长着,由良吾郎见状,心道自己真是找对律师了。他只是有些疑惑,这个律师为什么要跑,刚才不是讹诈吗?
嗒、嗒,北冈转过头,吾郎的两个指头戳在车窗上,花衬衫鼓起来,铺满了北冈的视线,中间映着吾郎的脸,那张无生气的脸、下垂的眼角,短短的、骤然下坠的眉毛,看不到狂躁,像一只人肉气球,那是一张死神的脸。死神说,要不要来喝杯下午茶?即使是这样,你也能认出来那是死神。就是那样的脸。
气球呼得瘪下去,衣服荡了下来。
“喂,前面有交警啊,都给我下去。”司机从岔路开进了公园,按下了手刹。
“好……好的。”北冈敲了敲车窗,换上职业性的讨好微笑,向扒在车窗上的人脸指了指车门把手。
直到回事务所,北冈秀一才想起来,忘记向司机讨回福泽谕吉了,毕竟合同未完全履行。嘛,不过如果这次顺利的话,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用乘出租车了。听完这个名叫由良吾郎的男人的陈述后,他这样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