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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座小镇里的小酒馆烛光昏暗，喝酒的人却算不上少数。大部分人穿着朴素，比较好也只体现在新旧差别，明显只是平民聚集的地方。老板娘敲着算盘，心里清楚自家酒馆的优势是价格便宜，也懒得摆出更多笑脸伺候客人，每个人在前台叫喊，她递上几杯酒，就算交易结束。
酒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身披深蓝色斗篷的高个子走上前，老板娘被这神秘的着装引起好奇，来人掀开斗篷，头发微卷，五官精致，倒是个意外的帅哥。
“两杯蜂蜜酒，谢谢。”
老板娘瞥了眼他身后，没人，又将目光转回这个形单影只的身影——原来是酒瘾子。
她很快舀好两大杯酒放在客人面前，难得主动多说了点话：“给你，帅小伙。”
“哦，谢谢。”顾客因为赞扬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是不好意思了吧？真是个腼腆的帅哥。
他拿着那两大杯酒坐在前台正前方最近的矮桌子上，还没坐上就先喝上一大口，另一杯被他放在自己对面。
酒馆内部闹哄哄的，但顾客就坐在眼前，老板娘甚至能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哦——我忘了你喝不到了。”
“我以前也不是酒瘾子，老天，你个白痴。”
“味道？还不错。”
“是，是，我没有你那高贵的舌头，那也不妨碍我吃了不少你的皇家午餐。”
……
在他时不时蹦出几句话的途中，酒水满满被饮尽，他先是重新把面容隐藏在连帽之下，接着才站起身离开。
老板娘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满是怜爱——多好一个帅小伙，居然精神有问题。
2.
梅林曾经来过这个酒馆。
那天他喝得格外多，他趴在桌上看向窗外，不远处屹立着半截石柱，风吹过，碎瓦砾在地上打着滚。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耀出他眼底流露的痛苦。
“你还不回来吗……”
亚瑟是他的半身，所以他的死带走了他一半的灵魂，每每想起他的王他只觉得痛苦万分撕心裂肺，可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所以他想了很多办法去转移注意力，喝酒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没有什么用，他会头脑发昏，脑子里的亚瑟絮絮叨叨，从没用的仆人骂到要让整个王国的酒馆关店，让他的头更疼了。
“梅林，见到你的场所是酒馆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梅林收回目光，亚瑟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他似乎比梅林以前见过的幻影更加生气。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你在说什么？”
梅林忽然觉得很累，出现幻觉或许意味着他该回去休息了。亚瑟跟在他身边飘着走——他当然会跟着，因为梅林很需要这个幻觉。
直到梅林回到床上躺下，亚瑟也跟着躺在旁边。
梅林扭过头看着他，“你以前都是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而已。”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是你该干的吧。”
“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很像是真的。”
“我本来就是真的。”
梅林转动身体，与亚瑟面对面。梅林强撑着想要闭上的眼皮，奋力聚焦于眼前的情景，亚瑟用手臂枕着头，神色温柔，湖蓝色的眼睛装满他的身影。
看来他真的喝多了，梅林想。
第二天，吵醒他的是刺眼的阳光，可第一个进入视野的是闪亮又柔顺的金发。
“这次时间这么长吗……”
梅林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随着他的清醒，亚瑟很快也醒过来。宿醉的体验十分不好受，梅林走到厨房想给自己调个醒酒药。晕乎乎的脑袋一直在妨碍他，好不容易调好药喝下去，杯子没有放好，在梅林意识到时已经往下掉。
他想要手动去接时，一个光影猛然掠过，那个杯子在光影中停顿了，梅林怔住，下一秒，杯子嘭地一声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梅林不可置信，瞳孔颤抖地盯着同样茫然的那个亚瑟。是他下意识在发动魔法吗？还是……
亚瑟伸出手想要抓住梅林，他接触到梅林的一瞬间，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的麻痹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梅林瞬间清醒了。
“你真的……”梅林只剩下哽咽。
3.
亚瑟在屋子里飘来飘去，梅林的眼睛跟着他的身影转动。他穿过大厅的墙到另一个房间，那面墙阻挡了梅林的视线，他呼吸一滞，正打算走过去，亚瑟又飘回来了。
“你住在阿瓦隆旁边？”
“嗯，比较……方便。”
他们两都知道这个方便指什么，亚瑟沉默地飘过去，梅林抓住他的手，无法抓到，但那股酥麻感让他更加安心。
“你到底怎么回来的？”
……
在阿瓦隆很长一段时间里，亚瑟无法感知外界，思绪混沌如溺于深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被撕成碎片，好像有许多记忆在脑海里闪过，又好像一切只是幻觉，他看不见，记不得，只能任凭身体沉沉下坠。
直到一声哭腔响起，如利刃划破迷雾，让他在这一片沉溺中想要抓住那丝熟悉，他挣扎着沉重的身体，摆脱深海的枷锁，想要去到那个人的身边：“梅林……”
……
“因为你太吵了，梅林。”亚瑟说。
他们去会见了湖中仙女，芙蕾雅也倍感困惑，现在不该是亚瑟回归的时间。
他的确没有回归。梅林紧绷着嘴。
“我想，他只是为你而来，梅林。不是阿尔比恩需要他，所以他只能以这种状态出现。”
“之前为什么没有出现……我想，是因为永恒之王必须沉睡那足够的时间，现在他已经有了微弱意识，所以他可以……跑出来？”
“我出现在你面前的那天，你怎么了。”
亚瑟再见到梅林时，他眼睛里摇摇欲坠的眼泪最终坠入他的心里，如同落入火焰中的水滴，激起白烟，烧得他心里疼得滋滋作响。
“我、我那天路过卡美洛的废墟，是我没有保护好它，那个时候，我走进那个离得最近的酒馆里。”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亚瑟的表情顿住，过多的信息量令他难以反应，他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卡美洛不复存在，也无法理解梅林的样貌没有任何改变。半晌，他优先选择张开手抱住梅林。没有实感，但梅林还是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你的责任，梅林。我不会走，我能感觉到。我保证。”
4.
亚瑟的确没有再消失。
起初，梅林依旧惶恐不安。摸不到的实体谁知道亚瑟到底能存在多久？即使亚瑟反复强调，那点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梅林经常从半夜惊醒，亚瑟作为一个鬼魂不太需要睡觉，他会在梅林醒来后及时让他知道他的存在。梅林需要那股异样的感觉，有时候他整个手臂埋在亚瑟那透明的身体里，那阵麻麻的感觉覆上皮肤，第二天醒来后不得不在床上赖床等着手臂的酸痛缓解。
现在谁才是喜欢赖床的那个？亚瑟打趣他。
他们还发现亚瑟只能在梅林半径十米内活动，给予了梅林不少的安全感，同时暗暗腹诽这个距离还是有点远。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起初只是梅林在阿瓦隆开店这一类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了不浪费他在盖乌斯那里的医学知识，梅林在附近开了个小药馆，生意一般，反而正合他心意。
提起卡美洛，二人还是有些沉默。亚瑟回顾自己的一生，成为一个好国王、保护国家和人民是亚瑟一生的责任，是他的负重，也是他为之成长的标杆。现在的他即不是国王，也不能算得上完全存在于这个世上，他失去了这个人生意义，但梅林还是一如既往在他身边，这倒是意外实现了他曾经短暂有过的梦想。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亚瑟终于将存在的事实一点点打进梅林心中，百年后相见的梅林被层层悲伤所笼罩，亚瑟不停地想把他变回到以前熟悉的样子，梅林被他烦得不行，脸上笑容也真的多了不少。
生前亚瑟便十分喜欢往城堡外面跑，如今对外头的世界充满好奇，梅林意料之内笑了笑，带上一个小包，开始了和亚瑟到处游玩的日子。
他们从阿瓦隆湖边走向小镇，踏进或熟悉或陌生的国家，寻找那些还留存认识影子的物品，欣赏辽阔无垠的风景。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其他国家不用去会见他们的国王。”亚瑟和梅林并肩平躺在野外的草坪上，天上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我也是第一次进入其他国家不用心惊胆战提防所有靠近你的人。”梅林忍不住一笑。
“你在小看你的国王吗。”亚瑟有点不满。
“你根本不知道你能惹多少麻烦。”
“比得上你做男仆时的笨手笨脚吗，被我的仆人噎死似乎更加难看。”亚瑟夸张地皱起脸。
梅林横了他一眼，用目光细细描摹对方漂亮的五官，情绪瞬间急转直下：“可我还是失败了。”
只要亚瑟没有完全回来，梅林永远都不会放下心来，而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什么时候会来临。
梅林等待着亚瑟的动作，亚瑟探出手，他回以虚握，手指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梅林蓦地坐起身，亚瑟的身体还是那副模样，但他伸向梅林的右手呈现出若隐若现的半透明感，他尝试握住梅林的手腕，梅林被他轻柔的力气惹得眼底发酸。
他抱住那截手臂，抽泣声断断续续，期间夹杂着亚瑟的名字。这一幕亚瑟觉得似曾相识，那时他疼痛中苏醒，见到梅林的那一刹只剩喜悦，却马上迎来梅林对其巫师身份的坦白。这一次，他抬起手，那只确确实实能触到梅林的手，覆上那张湿漉漉的脸，用指腹揩去那些眼泪。
“挺好的，还是这样方便揍你。”
梅林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中难掩笑意：“你真是很混蛋。”
5.
梅林和亚瑟走过许多地方，过去许多年。
他们路过一座小镇的时候，梅林停止了。
那里立着一座石像，上面站着一个人，头戴王冠披着披风，手上高举着一把剑，表情坚毅直面前方。座底刻着一行字：永恒之王，愿他归来。
一个小女孩跑过，手中攥着一朵小花，她蹲下身把小花轻轻放在石像面前，再仰起头。她的母亲随后走到女孩身边，将她抱起。
“大家都说，亚瑟王回来就不用打仗了，他真的会回来吗？妈妈，你说爸爸去了南边，我好害怕……”
那位母亲将女儿拥入怀里，浑身颤抖不已。
阳光把雕像照耀得熠熠生辉，梅林看了一会，目光转回到散发微弱光影的亚瑟身上，轻声说：“你才是会给阿尔比恩带来和平的王。”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亚瑟一直望着那对母女，心情沉重。
有更多民众聚集到石像面前，那一束束目光少了鲜活，却又闪烁着不可忽视的希翼。梅林眼睁睁看着亚瑟再次变得一闪又一闪，等那阵波动结束，亚瑟的透明感又减弱了一些。
“这是……”
“阿尔比恩危机的时候、需要你的时候……是不是，人们对你的期待到了一定程度，你就会回来。”
亚瑟望着人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挂在梅林腰间的龙息剑。他是半个幽灵，仿佛徘徊在这个世界边缘，并非全然隔岸，却也只能起到轻微的影响。他拿得起剑，但是挥不了几下就会脱手，也只有梅林能看得见他。但他还是利索转过身，往南边前进。“走吧，梅林。你会帮我的吧。”
梅林深深凝望着亚瑟，他飘在半空中，脚离地面还有几分距离，无论是什么情况，他走向人民的背影每一次都如此坚定，梅林也像每一次那样追上去。
“我当然会在你身边，陛下。”
梅林跑向奄奄一息的伤员，蹲下想要查看伤势，一道影子闪过，梅林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量将他扑倒在地。
意识到是亚瑟的第一时间，梅林眼睛金光一闪，那个不知名的敌人被魔力冲击，牵连上好几棵树才堪堪停下。
梅林手指颤抖，上上下下扫了亚瑟好几遍，怒吼道：“我又不会死，你冲上来做什么？”
“难道你让我看着你受伤？我是鬼魂你还记得吗。”
“你都能拿剑了！意味着你也可能受伤！我又死不了你个白痴，哦难道你想要在这半死不活间再死一次？那可又创造了一个伟大的传说啊，国王陛下。”
“拜托梅林，那不代表你不会疼，看来就算你是伟大的巫师脑子也不会跟着伟大。”
“我不觉得你个菜头有资格说我。”
梅林别过头不想理他。亚瑟飘过去——身体的速度比活着的时候更快，他很喜欢这一点——在梅林瞪着他的眼神中持续贴近，迅速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梅林眨了两下眼睛，斜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又多了个耍赖手段是吗。”
亚瑟托着下巴，瘪起嘴，这个男仆多年过去还是这么难哄。
6.
“真是神奇，谁能想到现在科技会发展成这样？”
“陛下，你好歹也是亲眼见过工业革命的人，还惊讶于这个吗。”
“那又怎样，直到现在我也震惊人们制造那些交通工具的才智。”
梅林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时代一直在变迁，新发明接连不断从这个世界上冒出来，让他们应接不暇，不过对于梅林来说，亚瑟脸上的每次不可置信的表情倒是比任何发明更加有趣。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走在伦敦街头，亚瑟左看右看，举起那个据说能与任何人对话的石砖翻来覆去地看：“梅林，等我回来以后你给我弄一个这个。”
“你还要找谁，我不就在这。”
“它看起来很好玩，所以我想拥有。”
他说得很随意，他口中的回来不免得让梅林心里一动，亚瑟现在的模样与真人的区别几乎看不出来，即使梅林还是抓不稳他的手，亚瑟还是不能被他人看见，但那股希翼稳稳流淌在梅林心里，只等那久侯的一天掀起潮涌。
梅林的注意力都在亚瑟身上，所以见他突然站定，他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眼睛望去，一座大型画展立于街尾，想要进场的队伍已经拐作好几条弯。
“走吧，我们去看看。”
梅林对艺术兴致不大，亚瑟其实也是如此，区别在于亚瑟作为一个皇室贵族，就算没有兴趣，多少也能鉴赏一些画作。
画作大概是这近千年来少有的随时间流逝而不被淘汰的事物之一，即使不懂得他的具体价值，梅林也能从这些老古董里找出几丝熟悉的气息。
梅林欣赏每副画作的时间控制得很平均，直到他在一副油画前站定。
画面上是一个戴着王冠的骑士挺直站立，一把长剑被双手按在胸前，他的身后是散发耀眼光芒的太阳，面部一片空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画得是谁——当然是亚瑟王。
亚瑟站在他旁边，认真看了几秒，评价道：“画得挺不错的。”
“差一点……”梅林看着那幅画，声音很低，“比你本人差一点。”
亚瑟眨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眼，梅林看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呢？伟大的巫师梅林同样也是被世人口口相传的那个吧。”
梅林歪了下头，他早就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白发老头模样的画像，对于自己以白发苍苍的老头形象流传于世也是有点无语。
亚瑟摸了摸下巴，片刻后，他带着不可置疑的命令道：“我想让这两幅画挨在一起。”
梅林当然会听他的国王的命令，他眼睛微动，轻而易举把画像调换了位置。
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顺眼多了。”
梅林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7.
梅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上马上被发丝扫得一阵瘙痒，他胡乱挥了下手臂，啪地打到了什么东西。
“嗷——”
亚瑟疼痛的声音传来，梅林下意识察觉到不太对劲，迷糊间他又捏了一下，软的，热的，能扯动的韧性的……皮肤。
亚瑟起床气爆发，怒吼声在房间里回荡：“梅林！”
紧接着，他被拉进一个湿润的怀抱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