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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皆知,天马一族向皇帝进献了一位拥有不老童颜的雏人偶。
天马一族擅制人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商户。他们制作人偶的手法精巧,机关精妙,每年卖各式各样的雏人偶赚到的银子高达千两,有时就连宫里的娘娘们也想看个新奇玩意找他们定做。据说这次进献的是按人偶的标准训成的人儿,更是直接被赐名雏人偶,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雏人偶。
这次他们举族入京,想通过进献美人这条路将整个家族脱离所谓的“贱民”阶层,为此天马家早早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宠臣,借对方的势将雏人偶送到了皇帝面前。
就在天马一族满心欢喜等待结果的时候,宫里的消息传来了。
没收。
不仅没收,反而还把雏人偶指给了那位名声在外,貌比潘安的行军司马神代氏。
这个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被赐婚的两位当事人。
那日本来神代类闲来无事,在宅内和管家下棋,刚准备将军就听见下人慌慌张张冲进来禀告,说皇帝的亲信刘公公来传皇上口谕。
正在下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看向对方,老管家忍不住开口:“大人,还愣着做甚啊,快快迎人啊!”
神代类立刻起身吩咐,“将刘公公带到书房。”说完疾步朝书房方向,待对方将皇上口谕传达,送走人后,他被震惊的浑浑噩噩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什么叫天马家的雏人偶给我做妻?什么叫看我这次立了军功所以决定送我一个媳妇,你自己不要就塞给臣子吗……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雏人偶是献给皇帝的,怎么就指给自己做妻了?
神代类呆滞地转过头,对着管家说:“周叔,你说这算不算我抢了皇帝老婆?”
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天马家里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
天马家主在书房气得把收到的一沓信纸全扔在地,几个兄弟站在旁边当缩头乌龟,一声不吭。
“你们不是说事情都办妥了吗?这就是你们办的事?精心培养了十四年的雏人偶就这样让那黄毛小子捡了便宜去了!”
“你这些叫其他家族怎么看我们?!出去听别人嘲笑我们是群蠢货?”
“我们天马一族脸都被你们几个丢尽了!”
“我看你们就是群蠢货!”天马家主指着面前一个个缩头乌龟,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对面一行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家主骂累了坐椅子上歇息时才敢开口。
“大哥……圣上没道理把咱这雏人偶指给了那行军司马啊,该、该不会是那小子听到什么风声自己去跟圣上求的吧……”老四斟酌开口,哆嗦着嘴话都险些说不利索。
“屁!那黄毛小儿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个行军司马,从五品!我们是什么?最低贱的商户!一个从五品的官员会主动求娶一个身份低贱的雏人偶吗?你脑子怕是被门夹了!”天马家主额头青筋直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怎么会有如此蠢笨如猪的弟弟!他连忙给自己灌了杯水润润嗓子,继续开骂。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皇上是在给咱们警告,再干这种腌臢事下一步就该彻查咱家生意了!你们一个个账本干不干净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最近有多低调就给我多低调!”
“那……”老二试探开口,“雏人偶……还嫁吗?”不嫁他还想收一个到房里,稀罕玩意他也想要一个。
“扔山上普罗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歪脑筋,在那行军司马没给个准话之前,谁都不许动他!”说罢天马家主直接负手走出去,头也不回离开书房。
“周叔,有夫人是啥感觉啊?”神代类盘腿坐在池子边撒点鱼饲料,好奇地问。地上杂草颇多有些扎人,如今才春四月,池边的柳树抽了芽还没长成绿叶,风一吹枝条撩得人脸生疼。
前天下了场雨,池边土腥味还有些重,神代类吸了吸鼻子,起身换了个地方坐下。爹娘走的早,幼时神代类都是住在宫里某个偏殿,跟皇子们的伴读住一块。他的父亲是和先帝一同北击匈奴的偏将,曾给太子——如今的皇帝挡过刀,后来自己的父亲战死,太子登基后念其旧恩,将神代类接入宫中抚养。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家的概念,每至节日团圆,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殿里看书。
神代类酷爱下棋,在一众皇子伴读里几乎没人能在下棋这方面赢过他。因为精湛的棋艺还曾引来过考察课业的皇帝,双方对弈一局后皇帝抚掌称赞,其子将来必有作为。顺便又考察了他的学识,发现神代类在军事谋略方面天赋异禀,直言他是天生当军师的料,跟他爹比必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果不其然,出宫后神代类花了七年时间从从八品爬到了从五品的位置,由于过于年轻还经常遭到看他不顺眼的老将弹劾。正巧三月前边疆大捷,皇帝心情还算愉悦,大手一挥干脆让神代类收拾收拾半月后带队去民间考察,省得在京城碍那群老东西的脸。
京城还没跨出去,还白捡了一个夫人。神代类得出一个结论,皇帝确实是一个大好人。
管家周叔是宫里一直照拂他的老人,出宫时皇帝要赐他几个下人帮忙照顾起居,他只要了一个周叔。刚开始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宅子,随着军功越挣越多,现在他已经拥有了一座大一点的宅子,下人也添了几个。
不知道新夫人住不住的惯,万一对方嫌我这地方小怎么办,万一嫌我这里的日子苦怎么办,万一……
“神代大人!”周管家的声音猛然响起,给神代类吓得一激灵,他回过神,发现周叔正用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
“大人,再喂下去鱼该撑死了。”
神代类连忙看向池子,果然饵料快铺满水面,几尾锦鲤还在张大口拼命吞食。他讪讪收回手,冲周管家呲着大牙笑。
周管家摇摇头,平日这人看舆图写公文时倒是沉稳精明,怎的一碰上男女情爱就像个傻小子一样,还是没开过荤,毕竟一年到头军营里能碰见几个女人。
“周叔,你说我要不要现在进宫向陛下求一道正式的赐婚圣旨?刘公公带来的只是口谕,多少有些不合规矩,我不想未过门的夫人被那群老东西非议。”神代类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腿上,开始想入非非。“还有聘礼,我这些年还是攒了些家底的,不过雏人偶家里是商户,肯定瞧不上我这点钱吧……”
“咳咳,大人稍安勿躁,明日你还应了别家公子去普罗寺上香礼佛,不如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再进宫向陛下赐婚——?”周管家试探询问。
“啊,差点忘了这件事。那先暂时不想雏人偶了。”神代类晃晃头,想把雏人偶三个字甩出脑子,“明日的供品都准备好了吧,顺便喊人准备晚膳吧。今天都早点歇息。”
一旁的小厮领命离开了,神代类从地上爬起,顺手抓了把池边的野草,枯萎的杂草质感粗糙,磨的人皮肤痒。他皱皱眉,转头对周管家说:“周叔,这几日请人到宅子里把前院后院都清扫一下,树该修的修,窗户纸该换的换,还有一些木质桌椅,算了,把库房里圣上赐的红木家具摆出来。”
心思昭然若揭。周管家笑笑,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罢了,他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看见神代类娶妻生子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卯时,天蒙蒙亮,神代类翻身上马,一路小跑到城门口和同伴们汇合。清晨空气里透着丝丝凉气,激得人打了个颤。城门外的草堆上结满了晶莹的露珠,马蹄踏过,在路面上留下浅浅的泥印。
这儿站着的公子哥几乎都是宫里皇子们的伴读,大家知根知底,今日上香也是其中一位伴读——令狐家的公子先提的。神代类寻思自己跟着主帅回来没多久,聚一聚也好,去寺里上香也能去见见某个秃驴,于是就应了下来。
一行青年骑马徐行在官道,吵吵闹闹有说有笑,不知怎的话题就跑到了自家夫人身上。这群人里,陆家公子年龄最大,年二十五,和发妻陈氏青梅竹马成婚七载。两家住在一条街上,门当户对,还都是伴读,一个皇子伴读,一个公主伴读,只能说缘妙不可言。
江家公子,年二十二,前年成的婚,江夫人下个月就要生了,正好今日出门上香保佑夫人生产平平安安。令狐家公子,年二十三,孩子已经上了私塾,这次去庙里是因为第三个孩子也快要出生了。陈家公子,年二十,比神代类大上几个月,也在去年娶了妻,这次上香是去庙里还愿的……
一圈看下来,竟就剩神代类尚未婚配。
“老五,你真要娶那雏人偶?”令狐钧探头好奇问,“商户身份低贱,你们门不当户不对,圣上那天传来的只是口谕,当不得真吧?”
“对啊对啊,老五我跟你讲,娶妻还得娶那种勤俭持家,知书达理的女子,商户出生的人是怎么也比不上京城大家的女儿的。”
“再说你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好看的,不愁没姑娘嫁你啊。”
“老五还没发话你倒是先指点上了,没记错上个月我姐刚罚你在书房过夜了吧,陆允澄,你出息呢?”
“我靠谁往外传的这事!我能怕夫人?开玩笑!我陆允澄天不怕地不怕,一个小小陈令怡能……”
“陆狗!我都记下来了!回去我就告诉我姐姐,让她继续罚你睡书房哈哈哈哈哈哈!”陈方旭扬了扬手里的锦袋,里面装着各式各样跟陆夫人告状的帖子,准备随时坑上自家姐夫一把。
…………
看着旁边扭成一团丢人现眼的两个人,包括神代类在内的其余三人默默加快了点速度,跟他们拉远了距离。
“老五,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想娶那个雏人偶吗?”江尧光温声说,他知道这个弟弟一直都很有主见,脑子也聪明的很,娶不娶雏人偶这个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嗯——”神代类望向面前看不见尽头的石板路,犹如自己看不见底的人生。眼睫微垂遮住那双透亮的金眸,他听见自己回答:“想。非常想。”
该如何诉说这份感情与执念,就像是前世今生续的缘,明明还未见面,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满是遗憾。很多年前神代类在梦里见过那个雏人偶的,可无论他怎么靠近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神代类只听到了一个天马司,其他什么也听不清。梦的最后对方的唇瓣覆在自己的唇上,柔软的,温暖的,然后那人就化身成了玄鸟飞走了。他拼命奔跑,眼睛紧紧追着高天上的玄鸟。宫里的打更声惊醒了床榻上的少年,将神代类从梦扯出来,他睁眼失神地看向上方的床帐,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神代类翻遍了皇宫里能找到关于鸟类的书,也没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玄鸟。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记错了,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雏人偶的出现。他偷偷派人查过天马家,传回来的消息里提到雏人偶的后腰处有一块天生的玄鸟胎记。
那更要娶回来看看了,在天马家举族迁京的时候,他可是知道了不少关于雏人偶的秘密呢。
“毕竟,我把他娶回来,不正合咱们圣上的心意吗?”他歪头装作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微笑道,金色的眸子闪过狡黠的光,叫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江尧光眼神复杂,见神代类如此坚持,叹口气,“你高兴就好。”他总是猜不透这个弟弟,感觉他的身上自带一种神秘感,尤其是那双金瞳,仿佛能看透人心。盯久了好似要陷进那道漩涡,使人分不清真实与欲望。
令狐钧啧啧两声,谋略这块还得看老五,他就知道这人不会吃亏的。以前在宫里十个脑袋都不够神代玩的。那年皇帝跟他下棋,神代类是输了,皇帝看出对方在藏拙,还是夸了他。同时也把老五架在了最高处,成了一个活靶子。
娶雏人偶为妻,是恩赐,还是折辱?令狐钧眯了眯眼,莫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