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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樱吗？”
粉发的女人回过了头。
时值初春，道路两旁的樱花树开得正盛。不断有往来的行人感叹“是樱花啊”“樱花开啦”，但不知为何，这一声传入春野樱的耳中，就是让她觉得在呼唤自己。
她看向了一旁的茶屋。有一位陌生男性坐在屋外的茶桌旁，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非常吃惊在这里与她相见。
“您好？”
樱走过去，试探着打招呼。男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讶异得说不出话。她这才察觉到，他的眼周已有不少细纹。
“老爷爷，您在叫我吗？”
“……没那么老吧。”
男人终于回过神，有些不爽地回应，移开目光。
“您刚才叫了我的名字，是认识我吗？”
“……看到了你的头发，和樱花一个颜色。”
原来是误会。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捋开脸颊的碎发。
“不好意思，那我……”
“不过既然你过来了，正好来尝一下，味道如何。”
男人把桌上摆的一碗馅蜜向樱的方向推了推，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来吃。
明明是陌生人，却莫名其妙地请客，樱不由得警惕起来。但不知为何，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又令她有点熟悉感。
樱坐下来，拿起勺子，装作搅拌的样子，谨慎地翻动这碗馅蜜。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一样，男人补充了一句：“放心，没有毒，是刚买的。”
……奇怪的人。
樱舀起一枚白玉丸子放入口中。
“如何？”
“嗯……还不错。”
她礼貌地回答，放下勺子。男人挑起了眉。
“说实话。”
“……其实，丸子没有煮透，有点发硬；红豆也有点太甜了，好腻。”
“是吗……”
男人点点头，盯着馅蜜再度陷入沉思。
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实在太跳跃、太匪夷所思了，樱忍不住追问。
“如果想知道味道，您自己尝一尝不就行了？”
“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还有别再用敬语了。”
看来他真的有点介意年龄问题。樱困惑地歪起脑袋。
“……既然不喜欢吃甜食，为什么要买呢？”
男人叹了一口气。
“妻子以前说，这个驿镇对她而言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但我在这里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樱点点头，等待男人继续往下说。然而等了一分钟，也没听见他的下文。
虽然这番话可以解读出「也许他的妻子喜欢吃甜食」「没找到特殊的东西，所以最后想尝试一下这个甜点」之类的信息。但这人话只讲半截，未免有点太信任她的理解能力了……
“你呢。你穿的斗篷是旅装吧，在这里做什么？”
“我……就是路过啊。”
“要去哪里？”
“川之国的水桥町。”
“……是这个时候啊。”
男人轻笑了一声，语气中莫名染上了一丝怀念之情。樱疑惑地眨眨眼睛。
“嗯？”
“不，没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看向道旁的樱花树。三月阳光和煦，繁樱正盛，不时有花瓣随着暖风飘下来。他坐在那里，不发一语，如同融入了整片春光。
没有什么可聊的了，樱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
“啊。”
男人向她点点头。樱走出茶屋十几步，回头看去，他仍坐在那里，举头仰望樱花树。
第二天，男人还是在同一间茶屋，坐在同一个位置，同样抬头观赏着樱花。
樱还没走到茶屋，他就已经察觉到她了。目光落到她身上，满面疑惑。
“不是要去川之国吗，怎么还在这里？”
“昨天采购了些药材，耽误了时间，所以在这里住了一夜。”
“是吗。”
省去寒暄直接开始的对话，有种微妙的爽利感。樱这次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男人对面，他也不觉得奇怪，甚至掏出钱包，自然而然地问：“想吃什么？”
“啊，今天请让我自己来付吧。”
说罢，樱自己点了三色丸子。不多时，丸子送来，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男人坐在对面安静地看她吃，右手撑着下巴，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味道如何？”
“……说实话，也不怎样。如果你妻子怀念这个小镇，肯定不会是因为这家店的味道。”
“是吧。”
他微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发现樱一直在盯着他看，不由得皱眉。
“怎么？”
“总觉得……我看不清你的脸。”
樱眯起眼睛，一副努力辨认的样子，上身越过桌面，向他倾去。男人轻咳一声，樱才惊觉自己失礼，尴尬地坐回原位，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是怎样的看不清？”
“怎么说呢，我能分辨出你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看你的五官也是清晰的。但只要闭上眼或者移开目光，再看到你的时候就会像重新看见一样，有一种「这个人原来是长这样的吗」的感觉……嗯，像是记不住你的长相？我说不太清楚……”
樱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发言不知所谓，然而男人却淡定地听着，一点迷惑的神情都没有。
“不用在意，这种事常有。”
“常有？”
“啊。打个比方，生活中不是经常会发生「一个东西怎么都找不到，过了一段时间后却发现它好好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种事吗？其实是发生了轻度的时空扭曲，扭曲中所见所感的东西，很难在意识里留下印象，仅此而已。”
“哦……啊？啊？？”
樱震惊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桌上的杯碟跟着一震，茶屋里几名客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男人反而困惑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在吃惊什么一样。不对不对，明明是他说的话更令人吃惊吧！
“时空扭曲是什么啊？！”
“字面上的意思。时空，扭曲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她当然听得懂，她也曾经在战斗中进入过异时空，可是，“这种事这么容易发生吗？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时空间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时不时会出现这种扰动，过段时间又自己恢复，不用管它。”
“哈啊……？”
樱瞠目结舌地坐回原位。男人的话简直像天方夜谭一般，但他的神态又镇定自如，半分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
“你好像……还挺熟悉的？”
“年轻的时候处理过相关事宜，积累了经验罢了。”
樱咀嚼着他的这番话，思考片刻，抓到了一个重点。
“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时空的人吗？”
男人微笑起来，没有直接回答她。
“你不是要去水桥町吗？从这里往西南走，就进入川之国地界了。脚程快的话，天黑之前就能抵达，快去吧。”
樱垂下目光，沉默着，又吃了一口不好吃的丸子。
男人皱起眉。
“怎么了，不想去了吗？”
“不，也不是不想去了……”
“那还犹豫什么？话说回来，从这里过去一路都是官道，没有任何凶险，更没必要特意补给药品再上路。你说昨天为了买药材耽误了一天，是不是已经在故意拖延时间了？”
“呜啊……好严厉……”
这个男人敏锐得难以置信，讲话更是不留情面，直切要害。樱被猛地戳中了心思，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
见她沮丧的样子，他又仿佛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把语气放柔了几分。
“……真的是不想去了吗？”
“不是的，并不是不想去……”
樱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道旁的樱花树。
“其实，我和人约好在水桥町见面。不，也不能叫「约好了」吧。只是收到他的来信，说他会在水桥町停留一段时间，我突然觉得「说不定这是个追上他的机会」，头脑一热就追过来了。”
她用指甲轻轻抠着手里的竹签。
“可是，真的快要到了，我却突然害怕起来……见到他了要说什么？他一个人旅行两年了，我突然闯入，会不会很打扰呢？他会不会把我赶回去呢？就算他真的同意和我一起走了，那会不会只是觉得不好推脱，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呢……”
樱的声音越来越轻，低下头，把第二个丸子整个吃进嘴里，不说话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端起茶，平静地发问。
“你说，他一个人旅行了两年，这两年你都清楚他去了哪里吗？”
“……不清楚。他很少来信，也不怎么提自己的情况。连我们共同的朋友，都不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不就行了。”男人喝了一口茶，“如果不是希望你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写一封信来告诉你他在哪里？”
“真的吗？！”樱的眼睛一亮，但片刻后又灰暗下来，“这样想会不会太乐观了啊……”
男人放下茶杯，有点无语地瞥了樱一眼。
“你在这里想东想西也没用。既然人已经近在眼前，直接追上去见一面，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嗯，也对……”
竹签上剩下最后一个丸子，樱把它放回盘中，依然犹犹豫豫的样子。
“还有什么顾虑吗？”
“……不如说，反而感觉更紧张了吧。”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脸颊微微泛红，“他是我从小就一直、一直喜欢的人。一想到他现在会不会变得更帅了呢？接下来会怎样相处呢？心就跳得好快，紧张得快窒息了……”
说着她捂起了脸，像是承受不住一样扭扭捏捏。明明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女人，却仍会做出少女一般的姿态，那模样看起来格外可爱。
然而对面的男人听到这里，脸色却越发沉重。
“说不定，他并没有你期待的那么好。”他低沉地说，移开目光看向一旁，“既不温柔也不体贴，连哄女人开心的话都不会说。即使和你同行，他也不会因此变成另一个人。说不定，未来他还是会离开。”
“那、那又怎么样！”樱有些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他只是不太习惯表现出柔和的那一面而已！而且，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如果他要离开，肯定有很充分的理由！”
“有理由，代价就不存在了吗？”男人冷冷地看着樱，“就算明白彼此的心意，分离也是事实。想见的时候见不到，想说的话不能当面说，连孩子的成长也会错过。再正当的理由，都不会让这些代价消失。”
他清晰地述说着，每个音都掷地有声。
樱怔怔地听完男人的话，沉思良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问。
“……难道，你是在说自己的事吗？”
“哈？”
男人被樱问得愣住，发出了有点傻气的声音。樱忍不住“噗嗤”一笑，连连摆手。
“抱歉抱歉。只是，我和他又没结婚……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与其在说我，感觉你自己更像当事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男人有些窘迫地“啧”了一声，端起茶就喝，扭过头去不再看樱。
樱把双臂交叠着搭上桌子，好奇地追问。
“你很后悔没有多陪陪妻子吗？”
“……谈不上后悔。我们有各自的职责，即使重来一次，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那她……会抱怨吗？”
“不会。”
“一次也没有抱怨过？”
“……偶尔会被埋怨几句，因为我很容易逞强乱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那不还是被骂过的嘛。”
“…………极其偶尔吧。”
“噗嗤。”
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真奇怪，眼前的男人明明至少有她两倍的年纪，却在她的追问下露出了像在闹别扭的表情，总觉得格外可爱。
“感觉是位很厉害的太太呢。”
“是啊。她有自己的事业，也把女儿养育得非常出色。即使现在，村子里仰仗她的人也非常多。”
樱听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一位好厉害的人啊。”
“啊，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
男人答得自然而然，言语间流露出的自豪与爱意，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他把茶送到嘴边。樱托着脸，俏皮地把话点破。
“你很爱自己的妻子呢。”
男人被茶水呛到，端着茶杯咳嗽了两声，难为情地别开脸。
“……既然是夫妻，理所当然的吧。”
“嘿嘿。”樱愉快地笑起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不，暂时不回了。我们约好在这里碰头，等她把村里的事交接完，就会过来和我汇合。”
“汇合？要去哪里？”
“去旅行。”男人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满眼含着笑意，“我的任务总算告一段落，下一代也成长了起来，女儿的梦想也实现了。我们身上的责任不再那么重了，于是打算继续年轻时的旅行。”
“哇……好浪漫！”樱双手合掌，眼里满是憧憬，“要去哪里？也打算去川之国吗？”
“计划是先去那边，不过这一次我们没有任务也没有目的地。她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去多久呢？”
“没有期限，多久都可以。”
樱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不会再分开了吗？”
“不会。”
男人望向飘落的樱花，神色平静，笃定地回答。
“再也不会分开了。”
樱猛地一吸鼻子，眼眶霎时变得通红，连忙低头抬手挡住脸。男人看向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喂，哭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动……”樱低头抹去眼泪，“感觉，你们好幸福啊。”
“……你觉得幸福吗？”
“当然！如果我是你的太太，我会觉得非常非常幸福！”樱用力地点头，“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仍然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能商量着去旅行。这样的人生，怎么可能不幸福呢？”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樱擦干眼泪，拍拍自己的脸颊。
“好！我也要加油！我要追上他，亲自听听他的回答。只要他不拒绝我，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他走到最后！”
“……那可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
“我才不怕！放马过来吧！”
樱干劲满满地对着天空握紧拳头。看着她的样子，男人终于温柔地笑了。
“嗯，你一定能做到的。”
突然，狂风骤起。
樱不得不抬手挡风，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只有樱花瓣静谧地飘落在椅子上。
“咦？”
桌上只有她自己的茶杯，和最后一个丸子。樱恍惚地环顾四周，茶屋里坐着三两个旅人，道旁的行人仍在赏着樱花，一切如常。
她记得自己刚才一直在和什么人说话，聊出了很多感慨。可那些交谈正在迅速变得模糊，如同醒来后散去的梦。无论她怎样回想，都无法拼凑出那个人的面容。
不知为何，这几日盘桓在樱心中的纠结一扫而空。唯独一个念头清晰地留了下来。
她要去见佐助。
“糟了！时间！”
樱回过神来，把最后一个丸子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地结了账，跑出茶屋。
从这里去佐助所在的水桥町，全力赶路的话，天黑之前就能抵达。
樱沿着大道奔跑起来。樱花夹道盛放，暖风拂面而来，她不由得深呼吸，迎着阳光微笑。
今日，是个启程的好天气呢。
木叶隐村。
午后的阳光从火影室的大窗照进来，横过半张办公桌，却照不穿桌上层层叠叠的文件。最上面几份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巳月看着那个在座位上唉声叹气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
“九代目，你已经盯着那封信叹气了五分钟了。”
宇智波佐良娜从堆积成山的文件后抬起头，一脸苦相地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巳月。
“……看看。”
“什么？”巳月接过纸条读了出来，“「我们已经顺利汇合，准备启程了。一切安好，勿念」这不是好事吗？哦，后面还有……「偶遇了年轻时的樱，想起了后来有你的时光」……？”
巳月眯起眼睛，品了一会儿。
“恕我直言，佐助先生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秀恩爱啊。”
“他！就！是！”佐良娜猛地一锤桌子，“有没有搞错！上任以后批的第一份文件就是父母的长期离村许可，两个人就这么跑出去旅游了不说，还要寄信回来炫耀？！拜托！你们倒是卿卿我我地去旅行了，考虑一下天天加班的女儿的心情好不好！！”
年轻的九代目抓狂地大喊着，巳月窃笑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佐良娜的父母好像也才四十出头吧？”
“……停。”
“也就是说，还在生育年龄内啊。”
“停！停！别再说了！”
“等下次他们回木叶，说不定会给你带弟弟妹妹回来呢。”
“呜啊啊啊啊啊！”
佐良娜趴在桌上，发出绝望的惨叫。
巳月忍着笑把那张信纸放回桌上。
“好了，不聊天了，继续工作吧。还有这——么多活儿要干呢。”
“……你还不如继续陪我聊会儿呢。”
佐良娜有气无力地趴着。窗外吹进一阵春风，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那封来自父母的信也被掀起了一角。
她侧过脸，又看见了那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切安好」。
……真是的。
佐良娜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桌上除了满满的文件，还放着新七班的合影，以及一张很久以前的家庭合照。
她望了一会儿三人的合照，把它拿起来，轻抚相框。良久，笑着叹了一口气。
“……算了，生孩子也好，享受旅行也罢，那都是他们的事。随他们高兴吧。”
年轻的九代目看向窗外。
此刻春光灿烂，万里无云，正是个适合启程的好天气。
“一路顺风，爸爸妈妈。一直以来，辛苦你们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