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作为鬼杀队成员,修炼的重中之重是呼吸法:呼吸的流速如何把控,空气吸入肺部后,周身上下血液中所摄入的、可供调配的氧气数量是否充足,受到温度与气味的阻滞与否,都会以分毫之差,影响招式最终的威力。
所幸炭治郎天赋在此,他从小嗅觉灵敏,被人说有一个狗鼻子。虽然生活简朴,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从家到镇上卖炭的一段见闻,但他总觉得生活像流动的话本,所有颜色和情绪,一切眉毛浮动、嘴唇翕动、袖口的布料磨损出线头、她衣襟上别过一枝牵牛花暗自神伤、他指节处沾到一点腊肉油星子不曾留意,都由不得他敞开心扉或紧闭门窗,怎样调动云云。气味像天气,好比刮风下雨,只要去往人烟所至之处,总是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早在炭治郎拜师学艺,持刀修行前,拜他的天分所赐,他自己就有一段昼夜不息的难关要修炼。小时候他总是很笃定,虽然自己身形瘦小,视线不如何宽广,但胜在眼尖心亮,嗅觉过人,他总是第一时间掌握屋里人来人往,哭笑怒骂变化的先兆。
他体察风向,并迅速施以援手、平息争端。年幼的炭治郎以此为傲。
举例来说:腥臊味渗出麻布衣料,是弟弟竹雄尿裤子却尊严受损一声不吭;酸锈味像火星子爆开,是弥豆子缝补羽织的绣针刺入手指血珠点点;熏酵的苦咸味一浪一浪涨潮,是父亲跳完一天一夜的火神舞在门口脱下木屐神清气爽大汗淋漓;干燥灰呛的烟雾与敦厚绵实的大米香气,及乐哄哄、叽叽喳喳的宁馨火气,便是母亲在灶台烤海苔米饼炊烟袅袅,弟妹们围成一圈翘首以盼。
常关照他生意的老主顾有回摸摸他的头,他抬头望去,对方衣襟处积了几线水渍,透出劳作后汗珠凉透的蒜味,她的发丝粘住额头,闻起来是灰尘、油汗和体谅的味道,大婶满脸笑容,她说:“炭治郎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炭治郎震一震自己的肩膀,就像量秤使用完毕后要归零,他决心要找到心中一杆秤最公正的那一刻度。坐在廊下数冰凌,从左至右,那一排洁净素白、无可置喙的规律,那时他心想:我是为了旁人的幸福而生的。
再长大一些,有一夜风雪交加,受到好意挽留,炭治郎借宿在镇上卖米的商户家。几捆稻草,裹一条麻布单罩,权当床铺。被套是寻常布棉,由旧衣外套拼补而成,浆洗地格外整洁、干燥,像一床静止的云朵。寒气在叹气时有了实体的形状,炭治郎不必冒雪回家,心里长舒一口气。
夜里他被渗入墙缝的血腥味熏醒,意识还在梦魇,身体动弹不得。他努力张张眼睛,视线忽明忽暗,眼前只见裸露的房梁与竹条,填充其间的茅草颜色难辨。月光投入室内,像滑稽的灶台火光,胶着中,身体仿佛一层层缩小,变成红褐色一只火盆,一把剪子,草履穿断后用针脚补齐的人字鼻绪,腌渍酱菜的木桶上经年累月几道裂痕,一只苍蝇振翅,透明翅膀上的波纹分毫毕现,竹筐磨损后露出一把毛糙的草绳经纬。
空气里血液黏稠,酸腥气浓烈——生冷的鱼头躺在砧板,一双湿滑的手掐住他喉咙。他惊悸地摆头,海草便繁衍游动,捅入鼻孔,连通口腔,瞬间溢出柔腻的苔藓。他想吐,却惦记着主人家的床褥,心说不能无礼,因此肩膀和腿一阵搏斗,挣脱半梦半醒的混沌。
炭治郎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旁人受苦时他爱莫能助。所以不难想见,他稳住心神,收敛脚步,拿上斧头,第一件事便是循着气味的来源,前去一探究竟。
即使在屋内,风雪依旧猛烈,狂风的湍流四面八方,钻过狭窄的各路屋瓦及木门缝隙,在走道里虎啸狼嚎,凄厉地悼哭、诉苦,纸格棂鼓噪又平息,好像一口叹息还未成型,便忍气吞声地咽下。如此循环往复。一点撼动门板与窗格的噪声撼动不了正直的炭治郎,他穿过厨房,走到屋子另一头,不假思索地滑开面前谜底的纸门。
冲杀的气流瞬间平息,苦锈的血味铺天盖地。
眼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手握菜刀的女人——烛光在墙壁上演志怪传说的灯影戏,夸大她的身形:和服宽大落地,穿在身上像空有一件衣服晾在竹竿上,骨骼分明。她左手抓着一只鸡,活鸡扑朔的翅膀仿佛不值一提,她高举在半空,袖口滑落,露出白惨惨的胳膊,另一只手捉刀,似一位厨艺不精的生手,用侧锋来回斩鸡的胸腹。
刀锋没入皮肤,来回拉锯,血沫便海浪浮现,随着她一举一动而潮起潮落。那只鸡惊惧地扑翅,身体更下坠,爪子徒劳地蹬踹。女人腕力惊人,刀工平淡,不露一点杀机。她半靠墙边,脸上神情深不见底,两道眉毛平顺无害。她动作极小,挥腕而不振臂——初学写字时,父亲指导炭治郎在纸上落笔填墨,亦是同一番教诲。女人一门心思,全扑在眼前刀影骨血,并未留意外客站在门边哑口无言。
手臂、砍刀、时机,样样都在她股掌之间,看上去尽是予人方便的器具:仿佛她仅仅在磨一把卷刃的刀,却不得要领。
渐渐的,鸡没了声息。
透过枯枝纠缠的发丝,这时炭治郎才看出一点眉目:持刀的女人是白天用昆布茶、炖煮鹿尾菜、味增饭团与盐烤鲑鱼招待他的米铺掌柜夫人,当时她坐大堂揽客、打算盘、张罗,穿着太太们做活的窄袖,一心几用。她呈上餐盘的动作安静而利落,回过神来,她的手掌一丝不苟地交叠,神色温柔恭谦,嘱咐他“多吃饭才能快快长高”,那句话像白桦树枝头吹落一片叶子,脚步悄悄,不着痕迹。
她将卸力的鸡举过头顶,在油灯昏蒙的光里看它瘫软的翅和爪,像在看一道谜语。
忽然间它活泛起来,腿爪条件反射般抽动,凄厉地叫起来,像铜壶烧开一锅水,壶口的铜片上下拍掌。仿佛今生突然间领悟到自己任人宰割的命运,出于颜面和自尊,做一点无谓的烦劳。
女人不眨眼,抬手便割喉,血溅出一把折扇的轨迹,从她颧骨爬上眼皮。
鸡终于认命,不动了。
烛光下她的脸纹丝不动,脚边很快蓄起一滩水塘,仿佛转身时衣袖的绣带珠扣无意带翻一瓶墨汁——和服下摆浸入血水,暗纹的米白色布料便潮湿生锈,山茶花绣线由白染红,随着她一动一息,泵出心脏脉搏。
屋外风声尖啸,屋里寂静无声,毫无征兆地,女人手上加快速度,刀锋偏侧在肚腹的皮肤,琴弓划过琴弦,这首血与骨之曲正奏到激烈交锋,难以定论的时刻。
血,开膛破肚,动物的脏器由古至今,轻易被烟熏火燎、久经家事的一双手掏出。更多的血,生腥而暴烈,威胁、恐吓,仿佛不容辩驳地在直呼天地义理:你胆敢与我争辩生存的艰辛。
女人丢开咽气的那只鸡,像丢掉她刚接生的一个死胎。她鼻子里喷出一个轻蔑而短促的笑,仿佛在说:也不过如此。刀仍握在手中,她攥得更紧些,刀锋轻轻一转,不容失手般,对准她自己素白的手臂。
炭治郎顾不得礼数周全,迅速冲进屋内。
夺下女人手中的刀时,对方不动如山、任他摆布,那一刻他误闯土泥经过风晒日照发酵的沼地,鲜血翻沸的甜腥气几乎照头打晕他一拳,迅速袭入耳朵和嘴巴。他屏住呼吸,口腔和舌根却条件反射,忍不住吞咽下更多。头皮和胸腔因而翻腾起来,一层蟋蟀足肢落在皮肤上的毛骨悚然。
女人不紧不慢,仿佛祭礼前预先演练过一千一万次的舞蹈,她垂下眼睛,略略振袖,宽袖便如风吹过境的竹帘,精准落下,隐去血肉外翻的骨头。她脚步轻盈,浮到门边,悄无声息地合上门。风雪鼓噪,争先恐后挤进门缝,呜咽鸣响。炭治郎满头冒汗,额头凉飕飕,心脏连着手脚上青筋狂跳。
此时主客之分,立见高下。
女人履行她家庭主妇的分内之责,如同清扫尘垢、打理一件雕花木纹的梳妆台,她依样照搬,将袖口盖住血泊。鲜血沿着布料经纬,迅速攀缘上一片广袖,像爬山虎般擅自成荫的生命力,连绵成更为天长日久的锈红色——仿佛血液本身就有脉搏、呼吸、自主决断的意识、顽强的本领,而不是他们这些站在一旁束手无策、身不由己、有口不言的人。
女人右手一震,攥住那一截袖口,好像在拧一块渗水的湿抹布。她握住拳头,手心一用劲,血便滴答滴答,死灰复燃地流淌。同一时间,她左手举起一只拳头,任血珠淅淅沥沥,雨声潺潺,砸中她手背。
炭治郎目不转睛,看着血珠顺着她手背的青筋蜿蜒、交错,长出层峦叠嶂的枝桠,绕过指缝便隐入天际。女人悟道一般,眼里突然闪起痴心的光,仿佛血在手背流出泪痕,是她苦心钻研多年后、一夕之间打通经脉、无心之举却日夜期盼它降临的真相。她突兀地仰起头,嘴里咳呛出嗤嗤的气流,一时之间哭笑难辨。
做完这一系列自讨苦吃、劳心劳力、南辕北辙的家务劳动,她额头沁出一点汗,脂粉的甜香好像被灶火熏烤几道,和暖热的血锈味一起翻飞,她似乎终于心满意足、心安理得,分出一点闲暇,正眼看向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刀和斧,没有章法地扔在一旁,此时四目相对,炭治郎心跳得更慌措:女人神色复又死寂、波澜未惊,她发髻要散不散,交错蓬大,是魔芋丝团扔进油锅的第一瞬,热油泡迅速上升,出锅后空气永久停摆,成为灵堂供桌上一道天长地久、永不变更的冷盘。
在炭治郎惊疑的目光中,她旁若无人,再一次蹲下去擦拭血泊。袖口用起来极为顺手,等同防身武器,轻轻一挥,抹去刀锋上一串血珠锈渍。她脸上素净无暇,迅速由砖块垒起密不透风的房屋,恢复了白日里人前的秩序和规矩。
“炭治郎善解人意,一定会替我保密,对不对。”她的口气天经地义,说出让炭治郎费解的话。
“我不明白。”炭治郎诚实地摇摇头。“就算有难处,您可以找人分担——找我!无论什么,尽管开口!”炭治郎别的不会,给人帮忙他最拿手。劈柴、打水、跑腿、写信、做饭、猎兔子,甚至进山采药,他样样在行,从没怕过。
“先听听我的道理。”年轻妇人的眼珠明亮无神,仿佛瓷碗上照出一点烛光——不属于她本人的眼光。“我不这么做时,我的刀锋就长出一排死不瞑目的眼睛,总是打量那男人后颈。”
“可是,您在伤害自己,我不能......”炭治郎连忙分辨。他不能袖手旁观。
“可知我每天都打些什么算盘吗?”女人的口脂在煤油灯光里红得发蓝,她口气平静,毋庸置疑,截断他话中犹疑。“他额角的青筋、他脖颈的脉搏心跳、手腕及掌心触手可及的命脉。”
“心算、验算、百般计较,如何剔除他打鼾时起伏的筋脉。”
“请你谅解,每个人都有她的持家之道。”
女人的手掌交叠在身前,额头自然而然贴向手背,不动声色地俯身行礼。仿佛理应如此——她理应下刀嗜血,以便处置一桩深仇大恨的婚姻,炭治郎理应在撞破秘辛后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炭治郎张张嘴,牙关不自觉打颤:“无论有什么难事,都不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平息。”他听得见后槽牙在太阳穴轻敲的恐惧,他说不出道理。
女人一声不响,把头低得更深,仿佛这样便能收敛自己的声息,仿佛这样便能隐匿秘密的声息。
油漆的血迹几经拂拭,已不见踪迹,空气却始终浓稠,密不透风的咸腥海味,天罗地网,冤魂不散。女人露出一截惨白的后颈,腥甜的汗水传达出大费周折劳作的体温,一只银簪,尾部镶嵌红宝石,做出多子多福的石榴籽,挂在跌散的发髻上摇摇欲坠,像一把匕首插进后脑,翻搅——案板上泛光的鱼鳞在他口腔里翻搅,一整条生鱼顺着喉咙吞服,滚水里白色浮沫相聚、上升,女人漆黑的长发在咽喉深处漫溢,随即溢出锅口。
他感到晕眩,伦理及常理的重心如屋柱轰然倒塌,他毫无知觉地跪倒在地,在小臂手骨感到一种腐朽的酸气,汤煮坏了,苍蝇产卵,发出“啵”的一声。女主人在眼前伏成一尊石像,在她绝对的静默和威严下,炭治郎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终于无法忍耐,在手心底下发出一声干呕。
就是那一刻他恍然醒悟,他分毫不差、追踪一切来源的鼻子,令他手脚敏捷、体谅人心不假 ,但除了赐福,天分,邻里乡亲不分你我互帮互助有力出力以外,往往更是一万件人情纠葛,凭他一个少年人浅近的经历(及涉世未深的道理)无法断案的难题。他沉溺在这些不请自来、无孔不入、难以吞咽的消息中,心志千锤百炼,年复一年由流水洗涤,变成一块磨去边锋侧刃的石头。
他依然固执地插手,怀抱着朴素的心愿施以援手,他依然劝解,煞费口舌,心痛不已:请保重,请凡事以自己为重,请不要偏颇而武断地蒙住看路的眼睛,请不要轻言厌倦。请看日升月落永不变更,是何等庞大而无可奈何,请心存期许,请不要轻言放弃。
在大相径庭又昨日重现的遭遇中——人们或是哭号,或是一言不发,时而垂泪,时而锤墙,时而哀求,时而威吓——他渐渐明白自己腕力有限:他力所能及,不过是夜深人静时向神明祈愿,祈求受苦受难的人们可以早日解脱。
直到动摇他立足之地的惨案降临。
炭治郎连门框都没看见,浓烈的鲜血气味就像一锅煮沸的汤袭来,百十只剥皮的兔子堆在厨房灶台,他的鼻翼翕动,立刻在眼前浮现出菜蔬腐烂,血水顺着晾衣杆一排衣摆和床单流淌的景象。天色融化了房梁,墙壁上涂满猩红。 前不久还和乐融融,在屋檐下作游戏、吃炸肉丸的家人们,像抽线的虾,瘫倒在屋子各处。走近了,血腥味晾成一股久不经料理的池塘苔藓生水味,刺鼻湿腻,让他几乎下巴脱臼,他每一根神经都嵌入木刺,一阵发麻的热气直冲头皮,他的心脏和脚掌置换处境。
他竭尽全力不昏厥,尽管耳鸣声提示他危险近在咫尺,逃命。炭治郎踩着自己鼓声如雷的心跳,惊恐万状,扑到鼻息尚存的弥豆子身边。妹妹肤色青紫,身上发出一种非人类的、狩猎的气息,有一次他在草丛里见到一条蟒蛇,它的鳞片悉簌擦过地面,亦是同样腥冷刺鼻。他永生难忘。
如今,他每一天都在相似的梦中醒来。
棕熊双脚站立,庞大的身躯立刻将茅草屋填满一半。茅草、房脊的木头、竹条,久经烟熏火燎,原本的颜色已难解难分,和熊的毛发一样,交杂、棕渍、晦暗难明。它满不在乎地抬手(就像所有野兽一样罔顾人类的秩序和心意),将摆在桌上的玉子烧、鲥鱼豆腐、腌春椿芽、素拉面、昆布,一口气都打翻在地。弟弟竹雄筷子下到一半,见状便发起脾气,边跺脚边说着“可我还没吃饱呢”。他皱起眼睛,踩上饭桌,碗筷砸向面前的破坏者——对方厚实的皮毛及登堂入室的姿势毫不动容、无可撼动。竹雄生气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他闭上眼睛,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拿舀水的竹筒胡乱砸向棕熊的头颅。
棕熊挺直背脊,绒线的耳朵几乎触及房顶,它喉咙里风箱鼓噪的气声般,隆隆作响,发出一沓威胁的低吼。小心!兽爪轻而易举拎起竹雄的衣领,把他像一串腊肉一样随手挂到房檐边。他的腿不受束缚地蹬挣几下,没了声息。
妈妈的头巾一如既往,为了便于下厨及清扫的家务事,齐整地包住发丝。她双手交叠,站在一旁痴痴地看,眼泪随即溢出眼眶,两道对称的血痕挂在她脸颊左右。“炭治郎,妈妈不该瞒你。”她嘴唇未动,心声却在脸上昭彰。妈妈藏在头巾之下的头发细密、黑亮、长到无边无际,随兴散下来时垂至腰部,如果她梳头时,炭治郎恰好全神贯注在一旁用目光研读她的长发,她便把梳子递交给他,请他帮忙梳理打结的部分。
每一次齿梳插入密密织织的发从,从缝隙当中滑过一条香味的小路,炭治郎都觉得,木齿分叉梳过的不是包裹在防止火气及油渍熏溅的布巾之下的头发,而是这一袭汗珠沁湿后的黑发所属的女主人——她独自操持一家天真躁动的孩童所滋养的耐心与韧性。
炭治郎背着竹筐,不祥的预感催促他速速回家。好像忘掉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一样,心里存着悬念。他归心似箭,走路变作赶路,赶路变作一路赛跑。等熟悉的房屋出现在视野内,他停下步子,定睛一看,远远看见屋檐原本挂祈福的风铃的地方,似乎在进行某种顽劣而残酷的游戏,上吊一般,依次挂着妈妈、竹雄、花子、茂、弥豆子、六太。
他低头一看,手里握着的斧头木柄变成他日夜修炼的那把日轮刀刀柄。
站稳脚跟,默念诀窍,使出呼吸法,甜腥干燥的灰尘便填满他的鼻腔,让他咳呛不止。有时他纵身飞到半空,逼近了棕熊:对方身形高大,毫毛毕现,要害近在咫尺。他毫不犹疑,挥刀使出水车,刀锋上却突然车轮旋转,喷溅出暖热的鲜血——抬头看,一字排开的家人们,喉咙处都割出杀鸡时一道干脆的血痕。有时他抓准时机,挥刀斩首,却眼睁睁看着刀刃在熊的脖颈处折断,断刀像飞镖一样回旋,斩钉截铁地插入他眉心,风声劈开他耳边碎发,令他耳廓奇痒难耐。
有一次,他低头看没入胸膛的日轮刀的刀柄,霎时间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后颈的骨头被刺穿,整个人像一串腌肉,随手挂在房檐。弥豆子正站在几步开外、原本是他所站的位置,压低重心,摆出进攻的姿势。妹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结成一个成年女人的发髻,她身穿队服,两道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八字细眉纠结,露出痛心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