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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炭治郎在熟悉的梦中醒来,眼球掉进嘴里,心脏上升,堵住食管,耳朵连着胸腔几根骨头,一时间错位地疼痛。他早已习惯,并不着急睁眼,而是按兵不动,让感官静静复位。
清晨的空气和天光大亮时相比,和平不止几分,是新鲜、未经扰动的一整块,远处鸟雀鸣叫一两声,车轮辗过碎石子。
他闻到一屉包子掀开蒸笼的一瞬间,面皮蓬松充实、暖呼呼的气味,便感到心安。他心中了然,这气味出自与他朝夕共处、并肩杀敌的伙伴——对方正安然无恙、心无芥蒂地躺在他身旁,嘴里发出呼呼的气声。
他的好朋友,和他同辈入队,修习雷之呼吸、天赋异禀、草木皆兵的善逸。
在善逸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轻松。他为人但凡心绪有波动,无论是幸福、得意、犯花痴,还是怯场、气愤、闹别扭,他都要锣鼓喧天、昭告天下。
有次炭治郎站在他身侧,正接过摊贩梳两个麻花辫的女孩递来的糯米糕,就听见善逸充沛的喊声呱呱响起。
炭治郎扭头看他,见他漏气一样大声吸气,脸皮比糖糕上寓意吉祥的福字更红几分。黄发男孩两只手捧住脸颊,生怕自己的词语太浮夸会融化掉下半张脸,卯足力气大喊:“这位姑娘,初次见面,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我妻善逸,心地善良的善,俊逸潇洒的逸。”
他全然不觉周围摊贩及过路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深情款款道:“姑娘的眼睛晶莹剔透,像两粒弹丸,姑娘的眼波是一盏樱花茶,甜香四溢,姑娘的眉毛粗劲有力,像春天蚕叶上静卧两道毛虫......!
炭治郎不等他说完这番东拼西凑、唐突无礼的表白,便掖好纸包塞进衣襟,空出两只手,从后方突袭,架住他两条胳膊,轻车熟路,一把将不依不饶,嘴里反复呓语着“结婚”、“良缘”、“时日无多”一类字眼的好友拖走。负责看管善逸的炭治郎大皱眉头,连连叹气,对年轻女孩莫名和恼火的白眼照单全收,值得肯定的是,还匀出一点闲暇向对方致歉,留下一句:“对不住,他一整天没吃饭,饿糊涂了。”
善逸耍赖一样,断手断脚,骨架融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左扭右扭用胳膊绕麻花,并没有使出全力抵抗。他装模作样地合上眼皮,鞋跟在地上划出吱呀吱呀,磨磨蹭蹭的声音。明黄色的头发被阳光烤过,额头又浮出一层汗,他脸色红润,在炭治郎怀里散发出海苔包饭团的味道。善逸毫无心机,身上总透着面点或稻米一类,质朴甜润的气味。
不但如此,善逸精通乐理,吹拉弹唱十项全能,一个人一张嘴,鼓噪出震天响声。
音调登天梯一样节节攀升,此时他一番雄辩已奏到第二小节,开始旧事重提:“炭治郎总是这样!上次在茶铺都是,那个美女姐姐,柳叶眉!发丝墨黑!唇珠艳过红芜菁!她专程走到我面前,给我斟茶,纤纤玉手捏着瓷白茶杯,两条衣袖飘出香风,眼波转弯几次,摆明了对我一见钟情!可炭治郎每次都横插一脚,自说自话打断我追求幸福。"
炭治郎拆穿他:“那是店家来介绍泡茶的工序,每一桌客人她都是这样招待,才没有对善逸另眼相待。”
善逸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眉心拱出两条蚯蚓头颈。炭治郎见状,忍不住补刀:“反倒是善逸,纠缠不休地去拉人家的衣袖,让店家很是为难。想要发火,又顾念着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眉毛都拧出搓麻绳的稔芯。”
炭治郎拖着善逸,像拖一把锄头或灶具。善逸却无需观众捧场,一人一出戏锣鼓喧天,立刻抗议起来:"......不通人性、不近人情、不知好歹!每天就知道练功杀鬼,摆出一副乐天派的样子,装什么正经、充什么侠客。毫不体谅我孤家寡人、前途渺茫!我好心酸!我好可怜!”
炭治郎觉得善逸假如不在鬼杀队施展拳脚灭鬼除恶,也有能耐在人来人往的长街摆摊说书、撂地卖艺,他说话像唱戏,用词能酸倒牙齿。
一番叫嚷后,怀里的人体温上升,脖子一片绯红。炭治郎看着他鼻孔气得喷出热气,脸庞微微鼓起,简直像蒸锅上一枚光润无暇的红白馒头。
他腾出一只手,忍不住戳戳善逸脸颊的肉。
善逸四脚蹬挣,立刻停下动作,仰头看他。善逸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亮晶晶,让他想起有次躺在寺庙门口的小野猫。当时炭治郎收拾木匣发出响动,小猫四脚朝天,一动没动,只扭过脖子回头看他,一双玻璃珠子的眼睛写着疑问。
就像家里弟妹一样,善逸的机关一眼见底,炭治郎不用耗费脑筋,他只要说“呀,刚刚买的三色团子、串烤鱼板和糖糕,好像被善逸压得浸透了报纸,酱汁多半要撒在我衣襟里了。”善逸便会乖觉地弹跳起身,查看他心心念念的小吃,不再抱怨炭治郎搅黄自己与真命天女三生有幸的婚约。
善逸像他案头一本读熟的书。每当纠缠不休、无法厘清的事情发生,当事无巨细的气味和情感争相涌入他的鼻腔,连骨头,脸,眼球和太阳穴都跟着疼痛,当责任心压垮他的肩膀,削挫他堂堂男子汉的骨气,他都会在烂熟于心的字句里确认他在这世上横纬竖经的位置。
他不知道世上一切恶行惨剧的根源,不知道为什么弟妹和妈妈都惨遭杀害时他正不可饶恕地在温暖的被窝里高枕无忧,他不知道有朝一日在死亡的尽头他们能否一家团聚,病弱却坚韧的爸爸,温柔悍然的妈妈,还没来得及体会世间纷繁景色与人情的小弟小妹们,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弥豆子变成鬼,不知道为什么她曾经柔声细语、坚定不移、爱说笑话的唇舌只能吐露出不成形的野兽吼声,他不知道未来的生活要怎样面对,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家乡故土,过上安稳平淡的日子。
至少他知道善逸。爱哭爱闹,战技高超,他同路杀鬼的队友,他亲善亲昵的好友,彼时正挂在他半条胳膊上践行万有引力,拿可怜兮兮、耍赖皮、志在必得的眼神望住他的,我妻善逸。
他拿他没有办法。无论他怎么样摆事实讲道理,善逸都有他坚信不疑、口口声声的下一句歪理等着驳嘴。并且善逸有恃无恐,吃准了他话里有一截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因此毫无顾忌,朝着他大吐苦水、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相对而言,他从不会对着不通人性、动辄抽刀比武、以输赢定夺是非的伊之助死缠烂打)。
“不行不行就是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享福,练功是违背人性。不去不去谁爱去谁去。”
“不可原谅!刚出锅是珍馐佳肴,放了一刻钟是勉强果腹,凉透了就是石子脚皮!”
“女孩就像天上的月亮,佳节赏月时,你痴心以为月亮挂在树梢,实际上她们仍是万里迢迢。”
“炭治郎才是肌肉太紧绷,需要几杯甜米酒下肚松快一下,不许再板着脸!不许再念经!”
伊之助每次都会毫不客气地说,啧,拖把头一点小事就大喊大叫,容易招来熊和野猪,嗓门大得压过山头,搞到土石滑坡,在山里一定活不久。善逸也会立即回嘴除了你这头野猪之外我活得万事顺心风平浪静。但炭治郎不同,他束手无策,是和善逸打羽子球你来我往,多少有点乐在其中的成分。善逸是输了不认账、相当没有风度的玩伴。看他眉毛飞上飞下,随着他赖账的子丑寅卯、偏门左道,像鸟雀的翅膀一样扑腾,炭治郎无可奈何,心脏茸茸的,好像蒲公英鲜黄的花瓣盛放过几个春日,开始落英结果,花萼爆出一圈白色绒毛,在挠他的痒。
看着善逸眼睛弯弯,嘴角弯弯,不知为何,他的肩膀真的就轻快几分。
他想起小时候的领悟,他是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生的。力所能及,分担他人的辛苦,保护他人的福祉。他不曾忘记。
善逸总在雨天做噩梦。
这件事炭治郎最先发现。有次夜里他听见翻身搏斗的声响,瞬间惊醒,下意识去摸索佩刀,睁眼却发现是一旁的善逸:他双眼紧闭,脸上惊惶失措,仿佛目击了难以名状的恐怖。他的浴衣敞开,两条腿超出床褥,踹着裹成一团分不出首尾看不出正反的被子。他手脚警惕,做出逃命的姿势,肩膀和胳膊在布团上飞跃,嘴里连连念着“别”、“不要”、“妈妈”、“救我”。
炭治郎走近一看,汗水已经浸湿他前襟,刘海分出两侧,胡乱黏住太阳穴,露出汗如雨下的额头。熟睡中善逸眉头紧锁,鼻子皱成一团,好像一锅煮沸的昆布汤,泡沫上升,溢出锅沿,脸上已分不清泪水、汗水、还是鼻水。炭治郎轻拍他肩膀,企图不动干戈地唤醒他。面前的人更受惊吓,两只胳膊唰地举在身前,手掌大力扇动,保护自己不受外敌袭击。
炭治郎眼角被指甲挠出一道血痕,皮肤骤然破开,一粒血珠激起痒意,顺眼眶滚下。他下意识起身,一面拿手背抹脸,一面绕开善逸睡梦中攻防的半径,来到下风口他的床脚,等待他从噩梦中苏醒。
夏日炎炎,夜晚也闷热难耐,空气袭来,脸上感触到的不是风,而是厚滞而沉重的暑气。刚刚大概下过一阵雷雨,草汁和土壤的气味翻新,卷着暖风一起进屋。期间炭治郎一边低声柔气地、用不引起警惕的音量呼唤善逸的名字,一边拿着团扇(善逸养伤时用院落里的葛藤、野草,还有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麦秆编的,非常结实),坚持不懈地扇风,想要平息一些善逸手脚里的躁动和他一身战斗的热汗。直到炭治郎自己也热得额头淌汗,善逸才终于停下挣扎,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朝虚空瞪了一会儿浮肿的眼睛,像一个剪纸的人偶,眼珠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恢复视力,看清床尾是炭治郎的那一瞬,善逸就好像被撞破心事的男青年一样,立刻把眼神撇开,不去看他。你不知道他自尊心的基准线在哪里:堂而皇之向陌生姑娘求爱,旁人眼光大可不必避讳;作噩梦被人发现,反而像弥天大谎被拆穿,开始惊慌。
炭治郎还以为他的脸皮比豆馅大福更厚几分。
炭治郎怕他难堪,一时间就不去问他,只是站起来抖抖(就和片刻前的善逸一模一样)索瑟成一团的被子,四方布毯像一张网落下,盖住他敞开的腿。
他走近一些,帮善逸撇开黏住额角的头发,掖在他耳后。皮肤相触的一瞬,善逸脸颊发红,耳廓冰凉,令炭治郎心里又升起另一种不舍。他的拇指覆在上面,指腹不自觉地来回磨蹭,直到指尖冰冷的触觉消散,他也仍不满足。
善逸的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明亮,蒙着一层水光,这时视线垂下去,始终不看他。炭治郎更感觉到差错,就好像最初鳞泷师父教他水之呼吸第一式的发力,他无论如何用功地去领悟、去模仿,都总是和上乘、精准的动作相差一截。这种总是偏差一瞬的感觉,留下一段不能重合的虚影,令他心里七上八下,不能平静。
肌肤相触是一种确认,不舍的心情在树梢上依然踮脚,无限滋长。他的手掌覆上善逸汗湿后发凉的侧脸,手指擦去他眼角残余的泪水,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情。善逸不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斗气。
炭治郎看不习惯好友这么凄惨,他用玩笑的力道轻轻拍下他的脸,喊他,“善逸。”
说出口,语调像走音的笛声,在夜色里变得突兀。善逸抿着嘴,嘴唇更白一些,打定主意不要搭理炭治郎。但与此同时,眼泪却难以定夺,积蓄在眼角,聚成水塘,漫溢,没入下水沟渠,没入炭治郎指尖,没入鬓边纠结的金发。炭治郎从没见过善逸如此安静,一言不发,像一个拧紧的水壶,只有一条裂缝在沉默地渗水。
他又喊喊善逸。“没事的,是我。”他跪坐在一旁,两只手捧住善逸的脸,想要擦掉他的眼泪,却因为对方不断溢出的泪水(和鼻涕),反而像是涂抹油彩一样,涂出一张大花脸。炭治郎分心地想,做木工他很厉害,美工就很不擅长;从前在家,茂总是笑话他,说哥哥画蝴蝶像人脸蜈蚣,画小狗像蜥蜴变异成五脚巨兽。
善逸两道箭羽的眉毛向下撇,搭耸成一个垂头丧气的八字,他鼻涕眼泪一起流淌,眼泪汪汪就是不看他旁边的人一眼。炭治郎一早领教过善逸闹脾气难以镇压,唯独不习惯他这样收敛,和默默无言。善逸不按常理出牌,炭治郎无计可施,只顾拿衣袖去擦他眼泪。
善逸不声不响,任他摆布,指尖和袖口反复擦过的皮肤微微泛红,像一个揉面时密度不均,上锅时受热不均的馒头,一块平一块红,大小不均地分布着气孔,鼓出疙瘩。
善逸还是不看他,嘴里却叽叽咕咕,喉咙里发出一阵轰隆隆滚石,虚张声势的咕哝。他的睫毛在脸上投落长长短短的影子,脸上酝酿着暴风,介于远天电光后珊珊来迟的雷鸣,与猫咪拱起身体恐吓强敌的架势。
毫无预兆地,善逸扑起来环抱住他的腰,小猫突袭,把脸藏进他肩膀。他全力地压抑着他的哭泣,身体发颤,在炭治郎肩头发出微不可察的呼气声。他抱得很紧,哭得费力,仿佛性命攸关。
感觉到一阵热气缠绕周身上下,感觉到他暖呼呼的好友这样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炭治郎叹气,迅速用胳膊揽住善逸的肩和背,把他收进自己的地盘。
善逸在他怀里哭泣,炭治郎却感到无比安心,先前无处安置的忧虑和空虚,此时都用镇纸压住,尘埃落定。他的手臂再次收紧,手掌心挨住善逸的后背,不住地来回揉搓,像在木盆里揉搓一块要发酒馒头的面团——至少这是他拿手的家事。
他悉心搓热善逸浴衣的后肩,仿佛这样就能平息对方肩膀上激起一浪又一浪的战栗和紧张,平息他自己心中的犹疑和一无所知。
他想起有一次他们连夜赶路,路过一片农田,遇见一只体格庞大的鬼。那鬼变幻出许多喷雾着瘴气的章鱼触手,肥腥的肢节游动,激起他们一身颤栗。他们躲到树上,拼命想对策。善逸吓得晕过去,眼看就要摔下树枝,自投罗网。炭治郎一手拿刀,另一只反手扯住善逸衣服后襟。
最后他们双双摔下泥地,土灰呛进眼睛。炭治郎用突刺,先发制人,善逸昏睡时居然也照打不误,他们互相配合,一个用水车和打潮对付鬼不断逼近的游肢,像砍掉疯长的藤蔓,清出脚下的道,另一个找准时机,挥刀使出霹雳一闪。
此前他们都是分头行事,那是炭治郎第一次见到善逸使用战技。善逸闭着眼睛,脸上一派沉着冷静,出刀快而准,蓄力的双腿瞬间爆发,速度惊人,顷刻间雷鸣,一道干脆利落的电光闪过,黑夜里一线火星,鬼便头身分离,断成两截。
鬼的尸身在旁边消散,善逸迅速收刀,身体保持着弓步,前一秒还是一尊八风不动的石像,下一秒悬丝木偶的提线齐声断裂一般,他无知无觉,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炭治郎赶忙上前扶他,善逸爱吃各类饭面点心的身体敦实可靠,一下压倒他们两个人。炭治郎几次被鬼的肢节击中,肋骨淤伤累累,胸骨也断掉一根,他咬牙切齿地托住善逸,手脚并用,挪动他们二人,靠坐到此时风平浪静的树干下。
月光切过树影,落在脸上波光粼粼,善逸靠在他怀里冒鼻涕泡泡,一脸安宁平静,仿佛刚刚他们没有激烈搏斗,和恶鬼真刀真枪地过招。炭治郎回忆善逸抽刀时一往直前的气魄,一时之间回不过神,原来每次善逸斩杀鬼以后拖着一身伤回来喊痛喊冤喊什么都记不得,不是一种修辞。
善逸睫毛很长,昏睡的时候十分和平,就像他的恐惧不安也跟着一起睡着了。炭治郎累得筋骨泄力,风声卷起一点鬓边的头发,不知不觉间,他也合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的浆糊里,所有东西都跌下去,肩膀、大腿、鼻子、思绪,好像都放开手,落入胶质的汤羹,悬浮着,漂游着。风声拨动树叶,夜里昆虫青蛙切磋的叽咕和呼噜声,都渐行渐远。
直到一道尖叫扎穿他脑子里困倦、湿厚的浆糊窗纸——善逸醒来发现自己手脚阵痛不止,哀鸣起来,什么要死要活,什么弱不禁风,什么时日无多,善逸一个铜板当一万个铜板在花,处境一分艰难也要夸口成一万分苦大仇深。
善逸两只手掌撑住炭治郎胸口,像一尾离水的鱼,抬头看他。
他眼泛泪光、郑重其事地说:“炭治郎,不要骗我。”
诚实做人的炭治郎点点头。
善逸闭上眼,视死如归,好像在等命运的判决书。他的睫毛很长,泪星在上面闪。
炭治郎屏住呼吸。
善逸咬住下嘴唇,松开,又扁扁嘴。他下定决心般叹气,一鼓作气,口气焦急。他说:”照这样下去,死前还能娶到老婆吗?”
现在也是一样四下无人的夜,但煤灯点到下半夜,灯芯爆出一点火星,焦苦的细烟随之飘来,最后一片摇曳不定的光都并入黑暗,他看不见善逸的脸。善逸的脸靠在他胸口,泪水浸湿前襟。胸膛和心脏近在咫尺,他觉得很凉,眼泪很凉,善逸很暖和。不知道过去多久,窗外偶尔传来一阵夜鹰“呵呜”“咳呜”地叫,金龟子的脚在障子上嘶嘶地挠,渐渐地,善逸不再发抖,他身体里焦灼和悼哭的海浪平息下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手。
炭治郎再度想起,他是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生的。
看着抱住他不松手的善逸,他心里突然又升起另一种惆怅,迫切想要平息。他觉得心口有一句叹不出的气,就好像梦里吹了蜡烛,世界归于平静,火光却一次次又兴起——那种呼吸艰难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命名。有一种责任感,像石板,突然压住他心口,叫他不得不承认,与此同时,疑点丛生。
风吹过,拨掉灯芯上结成的焦壳,灯罩中央又闪起一星微不足道的红光,像一只萤火虫向他眨眼,提示。在难以安宁的思绪中,炭治郎遵从心意,很轻很轻地,对着善逸,对着几近昏灭的灯火倾诉:“没事的,我保护你。”说出口,像一片绵絮,风吹过,飘远,变成一个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