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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唐吉可德的可乐在特价，速冻的香肠也是，尾田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把剩下的几盒泡面扔进篮子里。店员没有认出尾田混在三张一千块里的假币，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所以尾田板着脸，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蔬菜吃得不够，牙膏也得买新的了，牙刷是不是也得换了？还得找人修一下洗手池下面的水管。钱够吗？从来没想过和另外一个人一起住，生活会变得如此不同。尾田提着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两层楼的公寓，十平米的榻榻米，建筑时间60年，他出全部房租），越过最上一阶会吱嘎作响的楼梯，他到家了。
“我回来了。”尾田说。“大哥。”
电视关着，灯也是，尾田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拉开一点窗帘，让新鲜空气投进来。然后他转过身去，蹲下来，盯着壁橱前铺着的一床棉被，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里面没有人。毫无动静。尾田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他咬着脸颊内部，拿起水杯。
半杯水，两颗抗生素，两颗止痛药，还有两颗。他又数了一遍，捏在掌心里。
“该吃药了。”尾田轻声说。“立华哥。”
有一会儿他觉得立华是睡着了，因为房间里一片死寂，然后被子动了一下，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满是汗水，因为昏睡而显得泛着潮红。
立华的眼睛睡意朦胧地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半张开嘴。
“大哥。”尾田说。
几乎是一次呼吸后，毫无防备的表情就从立华脸上消失了。他再次眨了眨眼睛，看着尾田，然后看向墙壁。
“是你。”他说。
“我出去买了一趟东西。”
“已经是晚上了吗？”
“没呢，还是下午。我闷得慌，出去转了一会儿，你接着睡。对了，唐泽医生说你明天要去检查一下缝线。先吃药吧。”
尾田伸出手，一只手托着水杯，一只手拿着药，习惯性地，立华依然想伸出右手，但是一个停顿后，他们都假装没发生。立华吃了药，喝掉了三分之二的水，“够了，谢谢你，尾田先生。”他说，空荡荡的衬衫袖子耷拉在被子外面。
他的衬衫应该换了。
“说什么话呢，没关系，立华哥。”尾田说。“别客气。”
房间里很安静，尾田蹲在那里，看着立华苍白的脸庞，他用左手擦拭额头，这一个月来，立华哥掉了不少体重，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他过去的影子。立华出汗出得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尾田最后一件干净衬衫黏在他身上，松垮垮的，立华哥的眉毛拧紧，一副在忍受痛苦的样子，而他一言不发。
尾田无法忍受这个。
“我去做晚饭，大哥，今天有啤酒。”他故作轻松地说，按着矮桌起身。“买了矿泉水，在桌子上。”
“真是麻烦你了。”
“什么话！没事儿，不过是泡面而已。我真是没用，让大哥受苦了。”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要怎么把话藏在另外一句话里，让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闲聊中。所以他不以为然，转过身去。这并不重要。
不再重要了。
他切了剩下的一点叉烧和葱，用最后两个蛋做了玉子烧，筷子小心翼翼地迅速折叠起来，加上番茄酱。一盒豚骨，一盒海鲜，他把其中一盒的虾仁倒在另外一盒里。三个盘子，一个烟灰缸，意识到他拿的东西后，尾田把烟灰缸放回原处，现在不能抽烟。
“吃饭了。”他宣布。
他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立华哥又开始走神了，筷子在盘子里搅动，但一口也没吃，他的右手一定又开始痛了。尾田拖拖拉拉地吃面，假装自己没胃口，确保他吃完。这不是问题，立华哥从不浪费任何东西。只是他现在需要时间。没关系。盘子放进洗碗槽泡着，尾田检查了一下洗衣篮，数了一下硬币，明天得去收一次保护费，或者勒索干洗店。他咬着脸颊内部，耸了耸肩，把脏衣服塞进塑料袋里。
“大哥，该换药了。”他说。
坐在矮桌旁的立华抬起眼，脸庞上满是疲倦，“好的。”立华说。
他摸索着，脱下衬衫。
手术本身很成功，仿佛一个奇迹。尾田蹲下，小心地拆掉他的绷带，然后恭敬地捧起立华的右手。立华的脸转向另外一边，不看他或者自己的手。送去医院的时间实在太迟了，只剩下了不多的皮肤可以用，而亚细亚街的医生没那个技术，所以他们只是尽力再锯掉了一点，把皮肤缝合成皮瓣。一道骇人的、长长的淡红色伤口一直蔓延到立华的上臂上。他感染了两次，三天都在发烧，有一次到了四十度，迷迷糊糊地说着中文，没人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死咬着牙齿，听起来好像快哭了，手指在尾田的右手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所有人都说没救了，但他挺了过来。
我的手……我的手在哪里……我在哪里……好痛……
……这是……胆怯逃走的报应吗。
尾田拿起纱布，小心而敬畏地触碰立华伤口的边缘，“没有感染了，明天我想就可以拆线了。”他说。
“那就好。”
他毕恭毕敬地帮着立华重新穿上衣服，扣上衬衫扣子，然后收拾急救用品。然后尾田回到矮桌旁，坐下，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放在嘴边。他非常想抽烟，手指闻起来依然像是消毒水和立华皮肤的味道，有点头晕目眩。
窗外，河上闪烁着黑暗的微光。
在他的眼角余光里，立华靠着壁橱坐着，他想要走过去，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我想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立华说，眼睛半抬着，平静而疲倦的脸庞难以阅读，非常漂亮。“你为我做了很多，谢谢你，尾田先生。”
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尾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会做的。”他最后说。
那可能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但立华哥的嘴唇只是稍微地扭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抬起脸，看了一眼。眼睛坚定而平静，仿佛在盯着尾田那个绝对不存在的弱点，琢磨着。恐怖从尾田的胃里升了起来，他的视线迅速移开，看向立华的左手，白皙的皮肤上，蝙蝠刺青清晰而鲜明。一个无足轻重的社团的标志。我的社团。他一生都会带着这个标记。
我是多么卑劣的人。
尾田的左手抵着嘴唇，一言不发，几乎感觉身体快颤抖了起来。他咬着牙齿，躲开立华的视线。
也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其他什么。
“你看起来很累，早点睡吧。”立华说。
“我没关系。”
“没有没关系，这是大哥的命令。”
“好的。”
寂静里，尾田脱掉外套，走过去，躺下，闭上眼睛。
缓缓地，他放松下来，感觉到了听从命令的安心，他感到了安全。
“明天……”立华平静地说，一声叹息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明天。
无论明天会是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他什么都会去做。
没有关系。
立华再次躺了下来，在他身边。
微弱的汽笛从窗外的某个地方传来，遥远而几不可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是重要的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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