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9-02
Words:
23,254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147
Bookmarks:
19
Hits:
1,422

提夏/温热植绒草

Summary:

非原作向,纯造谣
实验性之作,无聊的小故事,随便发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十二月末,天气特别冷的时候,深夜时分,阿罗夏埋伏在市政仓库外,等待负责冬季救济的副长官把两卡车能源矿暗中运往私人商店。

雪下得很密,探照灯的白光在仓库墙上来回摆动。忽隐忽现的光足够让他看清驻守之人的位置,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口鼻中呼出的雾气被他一并憋在肚子里,直到卡车停下,其余几人开始清点货物时,子弹爆发出的烈火才让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扳机一如往常地扣下,探照灯先一步被击碎,那双有着良好暗顺应的眼睛帮助阿罗夏循着记忆开枪打中守卫的膝盖,血花在地面涂抹出温暖的色彩。一个两个的身影跪倒在地上,带有麻药的子弹让惨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滚下屋顶,跳上卡车,冬日的风在后方催他往前走。

从赈灾物资中克扣下来的份量失窃当然不会上报至市政厅,一切都会被埋在这夜的风雪里。

这些能源矿只勉强能支撑一个小镇二十天的消耗,这还是在节约着使用的情况下,如果市政府不在一夜之间给镇子装好供暖设备,来年冬天他们还是会冻死。可即便如此,阿罗夏还是要先帮他们活过这个十二月。希望是否会来他不清楚,但死了就一定不再有希望。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阿罗夏到科洛列夫茨基剧团做临时工。他需要钱,也需要从枪声里暂时休息一阵。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会在那里遇见某个将要改变至冬未来的存在,更不会料到自己心中始终未解的隐痛将迎来宽慰。
 
1
歌剧院是至冬堡最为宏伟的建筑之一,剧院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售票处的玻璃即使被寒气冻成乳白色,也拦不住排起的长队。每到傍晚,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喷泉的叮咚和女高音遥相呼应,门前的雪被踩到发黑,经济形势仿佛还在三十年前。
 
后台的工作远不如舞台上光鲜亮丽,阿罗夏的工作是搬运布景、修水管、把煤渣从地下锅炉房推到后巷。

他来之前喝了半瓶兑气泡水的火水,因为清晨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他那双旧靴子的鞋底已经裂开,脚趾走在雪地里快要生锈,无奈他只能出此下策,用酒暖暖身子。
 
酒精对于一个刚成年不久的胃部器官而言过于热烈,歌剧院里没有外面那样冷,六腑五脏便像燃烧起来一般,头脑都晕晕的。

午后的彩排刚结束,他扛着一块画有宫殿长廊的木板穿过侧幕,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世界朝自己倾斜而来。他后退半步,肩膀撞上一个人,黑皮笔记本“哐当”一声掉在眼前的地上,夹在其中的彩色纸页散开,几张写满公式的薄纸滑到阿罗夏脚边。
 
他弯腰去捡,模糊的视线看到上方用墨水记下的字迹。左侧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由许多同心圆组成的装置,旁边写满细小的数字;右侧那一页则是一组矿物晶格的图样,线条规整得几乎不像人手画出。
 
阿罗夏看不懂公式,将扛着的木板放下,稀里糊涂地收集起所有纸张,在地上叠成一沓。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青年,对方的鬓边垂着微卷的银白色头发,因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并不渗人,反而透露出从未同贫寒搏斗过的人才有的浅浅红润。他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和微微上挑的眼型很相配,给人以一种精明而天性凉薄的印象。身上的披风剪裁合体,领口挂着精细的饰品,他想他大概是某个政府机关的文职人员,又或者是大学的教授。
 
“抱歉。”阿罗夏把纸页努力按原来的顺序夹回去。本子再次合上时,写在扉页的一行小字印证了他的猜想:“国立大学化学院 米提亚”。

米提亚接过笔记本,抬眸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随后葱玉般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扬起的眉毛表明他嗅出了他身上的酒味:“别放在心上,是我低着头没看清路——不过,你是这的工作人员?”

“是的,先生。我叫阿罗夏,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什么,只是我很少见到在工作时间喝酒的。”

“请原谅,我本来是喝来暖身子的,没想到有些醉了。”
 
白发的青年把笔记本抱回臂弯里,用一种近乎愉快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话:“酒精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觉得暖和,随后体温下降得更快,倘若你害怕路上的严寒,不妨试试喝一些加了胡麻的热汤。”
 
阿罗夏略有些诧异于他的态度,在至冬,身份尊贵的人们往往很鄙夷穷人所喝的那种酒所带有的气味。在如此高雅的歌舞厅之中发觉一名其貌不扬的醉酒者往往是会招致厌烦的,而眼前的青年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无礼,至少,阿罗夏无法从这位貌似绅士的来客笑容上看出破绽。他答道:“多谢您的提醒。”
 
青年笑了笑,点头致意后便将笔记本夹在手肘与身体的缝隙之中匆匆离开。阿罗夏重新捡起地上的道具,继续搬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木板上的金色柱子在他肩头颤动,这是下一场表演要用到的背景板。

幕前响起沃雅妮莎的歌声,唱的是一个女人为了爱情走进暴风雪的故事。观众席很安静,偶有几声为了主人公命运而发出的啜泣。音乐很动听,故事很感人,如果今天外面的天气不是暴风雪就更好了。

严冬计划的第四年,取暖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一年四季的低温气候令至冬在政权更迭之后陷入了巨大的能源危机,下城区的人们终日活在苦寒之中。

阿罗夏出生在远离至冬堡的偏远地区,坐列车来到中央要花费几十个小时。所幸他有一门可以赖以生存的猎人手艺,在地方摸爬滚打了几年,结识了各路伙伴,如今他也有了在至冬堡立足的据点。

科洛列夫茨基剧团是沃雅妮莎介绍给他的,这名蓝发的少女有着天赐的好嗓子,较之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演艺场上长大的狠角色,她的心思要简单得多。二人在名为“呼啸社”的互助会里结识后,她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在剧院做工的机会。

他很珍惜这份工作,因而要尽可能避免引起他人的不快。和那名白发观众的对话给他提了个醒,在工作期间喝酒是错误的行为,阿罗夏改掉了用酒水暖身子的习惯,转而循着他的建议去集市上买了些胡椒。他将切成碎的动物脏器和盐还有胡椒放在一个铁锅里炖煮成汤,喝下后的效果确实还算不错。

城里的大学生告诉阿罗夏,他口中的那个人很有名,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是一名科学家。“科学家”这个词把他唬住了,他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是知道“科学家”有多厉害的。
 
之后的几个月,阿罗夏经常在剧院看见米提亚。

有时他坐在二层包厢,有时却在走廊尽头同一名军官打扮的男人交谈;演出结束后,他偶尔会独自留到很晚,手里仍拿着那本黑皮笔记。

科学家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检票口处,依旧抱着笔记本的米提亚在看到熟悉的面孔后主动说道:“下午好,阿罗夏。”

“您好,先生,”被叫到的少年撕开票根,说了句客套话,“很荣幸你能记住我的名字。”

“哦,这是个很好的名字,并不算难记。而且,你的发色和雀斑也很令人印象深刻。”

阿罗夏将下巴往锁骨的方向收起一些,很难说是出于什么心情做出如此动作。卑怯?大概有一点,但也都谈不上。在宗教戒律严格的至冬,雀斑被认作是魔鬼亲吻过的痕迹,即便他并不信教,被提及这一外貌上的缺陷时还是下意识缩了缩。米提亚的话打断了他心理的挣扎,他学着阿罗夏尊敬的用语颇有些轻佻地问:“先生您知道我的名字么?”

“我知道,德米特里先生……我替您登记。”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模仿自己语气的行为,以为是他的某种小考验,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拿起笔打算在入场名单上替他签下名字。

“别,先别签,”米提亚笑着阻止了他,“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你知道的,或许没什么人会在工作时间出来看歌剧——我的意思是,如果待会儿我的上司来找我,还请你权当我没有到场可好?”

“这样啊。倒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那您请入场吧。”阿罗夏答应下来。

“多谢,你人真好,”他开玩笑般的说了一句,“还有,叫我米提亚就行。”

说罢他转身便往观众席走去,蓝紫色的围巾在空中飘出一个潇洒的弧度。阿罗夏抿抿唇,心理禁不住犯了一句嘀咕,怎么会有客人对员工说“你人真好”这种话呢?又怎么会有老爷允许平民称呼自己的小名呢?真是个怪人。

客人和员工是生活在同一幢建筑里的阴暗两面中的,一者在暗处推动布景,一者在灯下观看歌舞,谁也没有理由走进对方的世界。一如贵族与贫民之间是一道比艺术的灵感还要宽阔深远的沟壑,若想逾越非要燃烧出非人的力量不可。阿罗夏用带着冻疮的手清点完票根,拿着写满歪歪扭扭的字的登记板回到了后台。

穿着严肃的军官曾好几次来找寻那人的踪迹,他一一应付过去,敷衍的次数多了,以致后来他不再相信他的话。

于是当阿罗夏在歌剧院的走廊上看到匆匆逃跑的米提亚时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喊他先生,然后引他从员工通道溜出了剧院。后者一边穿行在小路里一边爽朗地道谢,并嘀咕着要是上司在至冬堡巡视了一圈最后却在办公室里发现了他,那表情绝对有够精彩。

演出结束时天色已暗,剧院的员工们纷纷裹上外套钻出温暖的建筑。阿罗夏这阵子落脚在炉灰区,托朋友的关系订了一间廉价的客房。

自剧院走回旅馆约莫十五分钟的脚程,途中要穿过上城区与下城区的高耸阶梯。炉灰区位于至冬堡正下方,夹在废弃的轨道与冰河之间。这里原先只是锅炉工人的宿舍,后来所有无处可去的人都慢慢聚到此处。白天阿罗夏出门时能看到,妇女们在窗边缝制廉价手套,每天白天都会有老人上门回收旧电线,再拿回去用一双快瞎了的眼看着,一点一点剥取里面的铜丝;夜里他归来,机器仍在不眠不休地工作,煤烟贴着屋顶沉到人呼吸的范围内,盯工又或是无家可归的人们挤在一起贴着暖炉取暖。阿罗夏的屋子里有单独的暖炉,偶尔他会收留一两位来至冬堡的朋友过夜,三个人挤在左不过四人宽的屋子里,乡下的冬天大多都是这样度过。

前一天,他接待了从彩冰镇来的一位伙计。今天他为了搭一辆货运列车的顺风车提早离开,于是把留下来的一份活计转交给他去办。阿罗夏结束了剧院的工作后回家吃了两片培根和蒜蓉面包,拿上工具箱再次出了门,他要去替朋友修好教堂的一处管道,方法他已经教过他。
 
每到五六点钟,至冬的天就黑了。差不多刚好是晚祷结束的时候他结束了工作,沿着教堂的正门往外走去。

在正厅前,阿罗夏看到一对母女正在和神职人员交谈,后者连连摇头,年长些的那个女人便用冻得通红的手去攥他的手腕。对方似乎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后退去,这个动作立即引起了一阵短促的呵斥,他朝门外指了一下。

旁边很快又过来了两个人,他们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阿罗夏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救济站已经没有位置了”“没有多余的库存了”,不消几句,警卫打扮的人便一左一右将那对母女赶向门口。

门被打开,风雪卷进了教堂,正殿的圣母雕像前的蜡烛折损了一支,她怀里的孩子依旧低垂着眼睛。

在这个开门的空挡,阿罗夏也跟着离开了教堂,他看着站在台阶上无端流起泪来的女人和她身边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女儿,认命般的吐出一口白雾。

他弯下腰,站到从头到尾都没有掉过眼泪的女孩身旁开口问:“发生什么了?”

她怯怯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我和妈妈想去领些吃的,但是他们说这个月我们去了太多次,不许再吃了。”

“如果你们愿意,我知道有家纺织厂在招女工,工资是日结。”

“妈妈有工作,只是要还债。”

“还债…欠了多少钱?”
 
女孩说一千八百摩拉,是他父亲欠下的,本金只有八百摩拉,是父亲借来过冬的。严冬计划开始的第一年,父亲所在的研究室经费被削去大半,只是临时雇员的他不得不离开。他起初还找点活干,再后来便只喝酒,不知道被讨债人打过多少次后,他躺在了郊外的铁轨上,痛苦是随着骨肉回归雨雪消散了,可这笔钱最后要由她和她母亲来偿还。 

翻了一倍的利息令他的眉头一皱,高到不可思议的利率在至冬堡的地下市场并不少见。他脑海中出现了几个可能的得利人,都是和他打过多次交道的恶棍。

阿罗夏问了债主的地址,答应她这件事他会解决。女孩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无知而坚韧的灵魂让她轻易地相信了眼前的少年能成为事情的救世主,于是报之以一个腼腆的笑。

多么叫人悲伤的笑容,阿罗夏叹了口气,他这个救世主拿着工具在水管上捣鼓两三个小时,所能得到的报酬也只有五摩拉。事实上,阿罗夏甚至不知道那一千八百块该从哪里来,他想起朋友告诉他彩冰镇的救济面包里掺了木屑,那么在至冬堡的某处某人的保险柜里应当有足够的钱。

 

2
 
第二天,阿罗夏按照欠条上的地址找到“北国信贷商店”。店主是个秃顶的外乡人,柜台后摆着进口香烟、录像带和圣像。他看见他手中的借条一开始想揶揄两句,被伙计拉到旁边说了几句话后便住了嘴,讪笑着推脱说自己不过买下了一批债据,原始借款并非从他这里出去;若阿罗夏真要追究,就去找合作社。

合作社又把他推给一个倒卖实验器材的中间人,中间人翻了半天账本,终于指出那笔钱最初属于国立大学的一名学生,德米特里。
 
兜了一整圈,债回到了歌剧院里那个白发的观众手中。

这对阿罗夏来说算是一种慰藉,米提亚的为人他大致了解一些,那位青年是一名品行高尚、避世不出的研究者,无需担忧是他与合作社串通好要榨取平民的汗血。就这一点来说,他还钱的过程会变得轻松很多。
 
社会上这些名人的住址往往是很透明的,阿罗夏稍稍打听了一圈便从在国立大学工作的朋友那儿知道了米提亚的所在之处。他在一个休息日的夜晚来到这幢漂亮的小洋楼前,外头的风雪简直无法支撑人们行走,很少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外出,如他所预料的,窗户里正透出暖色的光。他试着敲响了门,腋下夹着新鲜的、从别人保险柜里翻出来的钱。一名保姆打扮的妇女替他开了门,回头朝楼上喊道:先生,有客人。

“谁啊?”一道遥远而清亮的问句从上方飘来,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木质楼梯的拐角处,米提亚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毛圈棉浴袍,脚踩绒毛内里的棉拖鞋,手里还抱着一本书。

他认出了他,顺着楼梯来到了一楼客厅,嘴上说道:“是你,伙计,有什么事吗?——去倒杯茶来。”他指示了佣人一句。
 
阿罗夏摆了摆手:“茶不用了,我是来还钱的。这里是八百摩拉的本金,如果您要收取利息,请把数目告诉我,我再让她们偿还。”
 
米提亚看着递来的钱袋并未伸手接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找出这笔支出,他指了下玄关处的柜子,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放在那里就好,不需要利息,我几乎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阿罗夏点头,转身要走。
 
“话说,她们是谁?”
 
这句追问使他停下,他原本并不打算说明,可米提亚的神情并非债主对欠款人的好奇,反而像是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些什么。

阿罗夏说了帕维尔的名字,这是他那笔借款几经辗转最后的去向,他告诉米提亚他已经死了,现在是他的妻子儿女在偿还债务。他没有点明无良中间商添加了一千元利息的事,怎么处理他们是阿罗夏要做的事。
 
伏在书本里的人用衣袖擦了擦书上的灰尘道:“居然是他,他之前在我们实验室打过下手。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经年不断的催债,不断累加的利息,凋敝的社会经济,无法长久的工作,能够压垮一个失业工人的事太多了,阿罗夏一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追根刨底地来说,或许是这笔欠款杀死了那名陌生的父亲。

“这些年他一直还不起这笔债。”

阿罗夏的回答很克制,避免和眼前的人谈论有关钱的问题。米提亚没有恶意,这毋庸置疑,可财富的拥有者将一个借钱为生之人逼至绝路往往不需要任何主观上的意念,越是暴露在米提亚的疑惑中,他便越是能感到某种残酷的、不合理的事物正笼罩在十二月的严寒之上——那也是阿罗夏一直以来对抗着的存在。他闭口不语,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这名无罪的少爷。

米提亚歪了歪头,垂眸道:“真是令人心痛的消息。”

那张借据后来同一批旧设备的账目一起转给合作社,他没有过问。裁员是财政部门的决定,借钱是他个人的决定,债据转让则是会计的手续,这八百摩拉究竟是怎样几经波折来到黑社会手中,又是怎么被合作社拿去垫付了商品,中间的利害关系很难理清。

“你与那对母女是什么关系?亲戚?”他问的同时放下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我不认识她们,只是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们没有领到教会的救济粮,所以我想帮帮他们。”

米提亚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走到他面前道:“想不到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有愿意掺和这些的,那么请你把这个代为交给她们。”
 
阿罗夏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只苍白的手和显然装着纸钞的信封,不知道他突然的施舍是什么出于什么原因,心中犹豫不定。米提亚苦笑一声,瞄准了他衣服毛领与脖子的间隙,将钱直接塞了进去,后者一惊,伸手扶住了卡在衣领里鼓鼓囊囊的信封。
 
“即便你不说我也明白,至冬的债务市场有多混乱。本金我确实已经收到了,这笔钱你拿去应付中间人擅自加入的利息,”他说明道,“就当是我为自己不当管理债务而造成这个下场赎罪,请拿着吧。”

带着厚茧的指腹在信封两面摩挲了一下,经验丰富的阿罗夏很快判断出这里面大概有多少钱,一千五摩拉,用来偿还利息绰绰有余。不仅如此,在信封的正面上已经写好了收信地址,这本来是要寄给教会的一笔钱,看没有署名寄件人的格式应该是捐款。

“不,米提亚先生,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是合作社——”

“好了好了,我不擅长说客套话,你把它当成是我支持你的举动,或者是别的什么也好。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本来就是要给教会的捐款,既然知道了他们没有在帮助应该被帮助的人,灵活变通一下也是应该的。”

诚挚的善意驱散了他心中那点因地位差距而生的阴霾,阿罗夏仰头,对比他要高上一些的米提亚感激一笑,随后小心地将信封小心地放进挂在腰间的口袋里。

“……多谢。”

见到他的笑容,米提亚面上流露出相似的神色,他也是这样吗?会因为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喜悦。阿罗夏嗅到某种相似的磁场,揣度人心不是他所擅长的事,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接济那对母女,只是空气里洋溢出的快活氛围使他放松了下来。
 
“外面很冷吧?要不要喝点茶再走。”米提亚踱步回客厅,佣人已经将水壶从厨房里拎了出来。

身后的木门和窗户适时地发出被风挤压而出的吱呀吱呀声,似乎是在帮米提亚的腔挽留阿罗夏。

“这太麻烦你了,先生。”

“算我拜托你,好心的朋友。我无聊的很,外面这样的天气,也没有办法进行什么生产活动,在屋子里说说话消磨时间不是很好?”米提亚的书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手,斜斜歪歪地倒在沙发上,“况且你的身上还有血的味道呢,我想在这歇一会儿总没什么错——小先生?”

血?阿罗夏努力嗅了嗅,屋子里的暖意在交谈的过程中把他身上那层细雪化开成水,粘在手上的油墨臭味和血腥气就散逸而出。他再一次缩了缩脖子,阿罗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面对科学家的他像个不自信的乌龟,自诩出众的嗅觉和反应神经居然都输给了眼前的人。米提亚很厉害,是比他这个猎人还要敏锐的存在。

佣人递来一块温热的毛巾,阿罗夏沉默了片刻,认命地接过,擦拭起沾染了污渍的手。一双崭新的布拖鞋已经放到了他的脚跟前,他在擦完手后脱下了厚厚的长靴,裹着加绒棉袜的双脚看上去有些肿大可笑,布鞋被他撑得满满当当。他生怕他不放心,补充了一句说:“请不用担心,冬契军没有在追查我,不会给先生您添麻烦的。”

“听上去很有趣,还有,你真的不必用这样客气地语气,”米提亚拍了拍客厅的沙发,示意请他坐过去,“要来点黄油曲奇吗,如果你不在圣诞斋期的话。”

每年寒冬时期,至冬城内的教徒需要戒圣诞斋,今天恰好是禁止饮酒用油的日子,阿罗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斋戒这种事大多是上城区的人才会做的,下城区的日常饮食其实和斋戒没有什么区别,他耸耸肩说道:“我不信教,请给我一块,谢谢。”

“这样,真少见,”米提亚从铁盒中夹出两块金黄色的曲奇,放进茶几的碟子上,“教会每月都会补贴给教徒一袋玉米粉,我以为大家都会很乐意加入的。”

“……教徒有爱人的诫命,不可杀人、偷盗、说谎。我做不到这些,所以还是不占教会的便宜好。”

他勾起嘴角,俏皮地眨了下左眼:“能够坦白并用道德感约束自己,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诚实了,说不定,你有做一名圣徒的潜质。”

对话忽然变得像是某种洗礼现场,阿罗夏想起他素日里穿的那声衣袍也颇有传教士的风味:“多谢你的夸奖,但我不相信神。”

“嗯——加入教会主要是为了寻求心灵上的慰藉,以忍耐自己现下所受的苦楚吧。至于相不相信神的存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存不存在都无关紧要,我一次也没感受到过神明的福泽,与其去祈祷,还是自己先行动起来比较可靠——如果你有这方面的信仰,我对我说的话感到抱歉。”

闻言米提亚又一次笑了,这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未免太过频繁,可阿罗夏又开始希望起这表情能在他如冰山般的脸上多驻足几秒,他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开口道:“你一定是个诗人,诗人经常称呼至冬是无神怜爱的雪国。”

多新奇的话,阿罗夏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说是诗人。“您不要开我的玩笑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猎人。”他这才想起来要放下挂在背后的枪。

“在至冬,人们总是要依凭着其他人活着,或是皈依教会,或是追随达官显贵。看到你不愿做那种事,我心里是很高兴的,即便有诸多不便,人性依旧向往自由独立。对吗?”

真是复杂的理论,阿罗夏眨巴眨巴眼做不出回答,他没有强求他的回答,转而喝了一口热茶。

骨碟里的黄油曲奇烤得相当酥脆,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

说是要聊天,其实大部分时候是米提亚在独自输出,阿罗夏虽然谈不上巧言令色,却也能扮演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他从他的话中了解到了不少有关他的事情:他虚长刚成年不久的阿罗夏一些,短短几岁的差距;他任职于能源局的研发部门,在上班时间溜去看歌剧表演是他激发灵感的途径之一;他的工作内容是要创造出足以应付严冬的供暖设备,提高能源转化比,降低设备成本,确保耐热材质稳定性……

“我听朋友说,至冬本土的矿物资源最多只够全境国民坚持十年,”阿罗夏提出了他的问题,“但市长总是否认这件事,所以到底是真的么?”

“确实,按照现有的供暖系统运行下去是那样。但现在外交官积极建交试图恢复贸易,我们这些人就想办法功课技术上的问题,只要在那之前研发出新的设备,至冬的寿命就可以延长。”

“太好了,”阿罗夏衷心笑道,国会的决定和报纸上的报道他一直有在关注,较之记者浮夸的辞藻,米提亚的的话语有着更为强大的力量。或许是因为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经相信了他的品德,一想到是他这样的人在把关国家的问题,安心感便油然而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米提亚的嘴角快要藏不住得意的笑,即便如此他谦虚道:“我只是做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不不,你在干一件很伟大的事业,真的。”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背负人们的期待也是工作的动力之一嘛。”

有关能源与矿物的概念如决堤般涌出,他开始向他介绍他正在着手研究的一种新型发热系统。有些名词似乎早就在他的笔记本上出现过一角,现在才正式显山漏水出来。

阿罗夏的头脑发热了起来,一开始他还能更上米提亚的节奏,后来就越来越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能晕头转向的应和。然而这并不使他感到窘迫,除却复杂的术语,他的谈吐习惯和同龄的青年并无二异。

像是体谅他停摆的大脑,话题被牵引到了歌剧院的表演上,米提亚说他很喜欢歌手沃雅妮莎的歌声,还有芭蕾舞演员奥黛塔的舞剧。阿罗夏对她们二人的了解深一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聊到试演的曲目时,米提亚打开笔记本记下了免费观摩彩排的方法。

外头的风雪终于停歇了,距离他坐到壁炉前已经过去很久。阿罗夏吃掉了两块黄油曲奇和一整杯的热茶,味道都很好,这使他皮肤下被北风吹得破裂的毛细血管都得到了滋润,泛出更加鲜艳的红色。

“谢谢你的招待,米提亚先生,我该走了,”天色已晚,阿罗夏说道,“大雪可能会堵住道路,我得在那之前赶回住处。”

“老天,我都没注意已经这个点了。耽误你时间了,不方便的话在这留宿也可以。”

“那就太打扰了,今晚我已经承受了你太多好意,快要变成酩酊大醉的乡野村夫,还请给我些时间缓冲吧。”阿罗夏说了句俏皮话,惹得米提亚眉眼弯了弯。

“和你聊天很开心,”他说,“期待我们下次的会晤。”

穷人的性命是很容易就丢掉的,阿罗夏没法打包票说自己一定会活到下一次见面,一如现在他的口袋里同时装着带血的和完完好好封在信纸里的两种摩拉。但他选择不打破良夜的温柔,把嘴角的笑意藏进兜帽里:“如果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请随时写信到米亚斯尼茨卡亚旅馆。”
 

3

 市侩之人往往把客套的话挂在嘴边,而阿罗夏每次开口大多是抱着言出必行的决心。很显然,米提亚明白这一点。等他处理完合作社的恶棍、把得来的钱分给有需要的人后,一封信和周围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信出现在了旅馆的前台。

信是米提亚寄来的,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符合阿罗夏所有对于上城区知识分子的想象,明明是草草写成,却带着无法隐藏的秀美。如此漂亮的信让他阅读的速度都变慢,信的开头说:嘿,我的朋友阿罗夏,想必你已经解决了上次那笔债务问题。

至冬堡内的消息流通相当快,估计米提亚是听到合作社宣布公开所有债据的决定才写信过来的。他会心一笑,继续看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听沃雅妮莎说你神通广大,不知你能否替我找到《至冬遗迹地质年鉴》第46期?这本科学杂志在九年前的二月二日停刊,这是最后一册。

近来工作繁忙,恕我无法上门问候,只能抽空写一封信求助于你。如有眉目,请第一时间回信。——你的朋友,焦急的米提亚。」

他算是找对了人,炉灰区上上下下几乎没有叫不出他名字的人。铁路搬运工、赏金猎人、冒险家、剧院道具师、黑市商贩、修女、退伍军人和在市政档案室烧锅炉的老人都和他有不浅的交情。酒馆里的人把这名薄荷发色的少年传成小半个神话,说他能在风雪中击中两百步外的目标,说他养的猎犬能撕咬狼的身体。但他不是恶魔,他是个顶好的伙计。

阿罗夏收到信的当天便行动了起来,四处打听前出版社任职人员的下落,再挨家挨户的跑去询问是否留有备份。途中,他给邻居家发热的孩子带了一碗药过去,顺路帮脚筋断裂的雕刻工人搬了两块木材到平台上,等他上上下下跑完一圈,米提亚要的《至冬遗迹地质年鉴》已经有了下落。

杂志的主编已经搬出了至冬堡,带着最后一套孤本定居在海屑镇。阿罗夏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回复给米提亚,并许诺明天乘列车去那儿办事时顺带捎回来,再转交给他。
 
于是后日科洛列夫茨基剧团的后台出现了一名陌生的来客,后勤的少年从洗得发灰的斜挎包中拿出《至冬遗迹地质年鉴》递给有一段时间不曾出现在剧院的客人。米提亚想支付一些报酬,被他婉言谢绝了。

科学家需要的东西总是很奇怪,哪怕是阿罗夏也得费一些功夫才能找到,潜艇上的压力表、矿井里的灰白结晶,这些东西都存在于冰天与雪地的交界处,非久经风霜之人不可企及。

深入雪原固然很危险,但既然米提亚称呼他为朋友,替他寻找这些东西就变成了阿罗夏热衷于的活动。他执拗地不肯接受过于丰厚的报酬,只拿走一部分足以和他所付出的辛劳所对等甚至要少上一些的钱财——即便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新鲜的肉了。

入冬的第四个月,过冷的温度让阿罗夏的猎枪哑了火,他凭着自己的知识修好了它,却没料到在一周后又一次出了故障。他问旅馆的老板借了纸笔,写信寄去米提亚的家,问他是否会修理枪支?对方很快回信,请他去他在国立大学的实验室碰面。

他在实验室里见到了米提亚,他替阿罗夏拆开那支老旧的猎枪,换掉磨损的击针,在枪机上涂了一层耐低温的油脂。这些精巧的小配件阿罗夏先前都没有见过,他们在他的改装工作结束后一起走到了外面,年轻的猎手轻而易举地射下一只空中的鸟,他感叹于子弹发射的流畅。

“我现在相信你是一名猎人了。”米提亚望着缓缓飘下的洁白鸟羽说道。

被射杀的鸟是一只白鸽,诗人大概不忍心看象征和平的它们从空中坠落。

而只想着让晚饭加餐一顿乳鸽的阿罗夏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子虚乌有的文化含义。他收起弹出弹壳,以为米提亚是在肯定他的枪法,呆呆地说:“基本功。”

“呵呵。”他的木讷换来了他半是无奈半是滑稽的笑声,米提亚再次停顿下来,看了阿罗夏一眼。以他贫瘠的词汇量很难找出一个完全确切的词去形容米提亚的眼神,他感到一种停留感,目光在理应离开时并未轻易流逝,转而会在鼻尖又或是脸颊上勾勒一圈,再缓缓收敛起来。

“设计武器并不是我的强项,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试着多改良几次,争取让它的火力更强。”米提亚说道。

阿罗夏摇了摇头:“不必,现在已经足够了。”他回头望向实验室外歪歪扭扭弯弯绕绕的管道,一想到他正在进行的是一项可能让至冬所有人的供暖问题都得以解决的计划,阿罗夏的心情也会不可避免地跟着感到一阵澎湃:“你的研究比较重要。”

远处的窜来一只黑白相间的狗,直直地朝二人的方向奔来,它的嘴里正叼着刚才射落的白鸽,尾巴撒欢儿地摇。阿罗夏从腰上取下一个小的布袋裹住鸽子,收起了这份一颗子弹换来的加餐。

“嘿你好,小狗。”米提亚冲趴到阿罗夏脚边的猎犬打了声招呼,狗儿似乎明白了他的好意,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低下了头,仍由他随意揉搓它蓬松的毛发。

“好狗,这是你养的?它叫什么名字?”

“图加林。”阿罗夏说。

“有什么寓意吗?”

“这是我家乡神话里的一种怪物。”

“噢——真可爱。”他语音拖得很长,捏了捏图加林的狗嘴筒子。

初春的一天——说是初春,实际上和冬天并没有什么区别——阿罗夏收到一封信。信纸上的寒暄已经简化成一句“你好”,下面是一幅地图和一种矿物的描述。米提亚需要这种低温晶体,地质队称它为“蓝石”;已知矿脉位于北方白原腹地,离最近的铁路终点还有一百七十公里。那里的雪层下埋着断裂带,很少有人抵达。

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的科学家不仅要矿石,还要测量它在原生环境中的温度、磁场和含水量,因此必须亲自同行。信的最后写着一个阿罗夏无法拒绝的价格,他把纸折好,掏出毛巾继续擦枪,然而还没擦上两下,他再次摊开了信。

带着机油的手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了一个黑黑的指印,阿罗夏轻轻“啊”了一声,略带些抱歉地用干净的手背在那处抚摸了两下,目光回到那张地图和标注出的好看笔记上。

「——你的朋友,无比期待去雪原探险的书呆子米提亚。」他的落款越来越有趣了。

次日,他去商店花了两个摩拉买下一张信纸和信封。阿罗夏找来蘸水笔,在废弃的莎草纸上练习了两遍要写的内容,才把字端端正正地誊写到信纸上,并郑重地标上落款:阿列克谢。

信纸叠四下后塞入素色的信封,他没有火漆或是花色胶带那样漂亮的小玩意儿封口,阿罗夏涂了一些胶水在封口处,最后在信封上用拙劣的画技画了一朵植绒草——这种毛茸茸的海兔状植物生长在雪原里,浅绿夹杂宝石蓝的花色很漂亮。

他们在四月末出发,白原仍处于冬季。中央车站的大厅里,坐在候车座上的阿罗夏等到了略微迟到了几分钟的米提亚,他带着测量仪、大大小小的试剂管、三本笔记和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笔的总和还要多的笔。

与之相对的,阿罗夏只带了猎枪、绳索、罐头和图加林。

火车把二人送到废弃的伐木站,再往北只有一条被苍白填平的车轨,这里是列车所能抵达的极限,再往前就只能靠他们的双脚。

从车站走到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路程并不远。阿罗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在野外行动过了,更何况身边的是一名背着瓶瓶罐罐兴致勃勃的学术分子。一开始他有些担心米提亚能否抵抗严寒,后来发现他在风雪中行动自若,还有闲情一边赶路一边哼歌,心便平和下来。

如微风般自然流淌的旋律在耳边徘徊,充满温柔与抑扬的曲调成了猎猎风声之外的动响。米提亚在默默地哼唱《我记得那美妙瞬间》,这首歌阿罗夏在剧院的后台听到男演唱家歌颂过多遍,于是随着微弱而破碎的音节,歌词浮现在脑中。

“Я помню чудное мгновенье:,
Передо мной явилась ты,
Как мимолетное виденье,
Как гений чистой красоты.
Как гений чистой красоты.”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我的面前出现了你,仿佛倏忽即逝的幻境,仿佛那纯美的精灵,仿佛那纯美的精灵……

明亮音色所发出的轻喃具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他们像是置身于至冬堡夜晚的街道,夹道的灯光带着温暖色调照耀而下,而非冰天雪地之中。这样的想象令阿罗夏抬头看去,米提亚仍走在他两步之内的前方,二人的包用一条绳索相连接,是他为了保证雪崩将他们分散所系上的,他的脚步一停下,绷直的绳索便让米提亚回过了头来。

“我影响到你了吗?”他停下哼唱,问道。

“没有,”阿罗夏恢复了脚上的动作,“只是我以前没有在赶路的时候听音乐的习惯,嗯……我没有想到过还能一边哼歌一边办事。”

从后方他看不见米提亚的表情,但他想他一定是笑了:“那是一件好事,我的上司绝对很赞赏你,在该干什么事的时候就干什么事,他一直说我缺少这种品质。”

“你是天才,所以工作的时候看歌剧也是没问题的。”

“你也是夸人的天才,小阿罗夏。”

年长者会在称呼喜爱的后辈时加上一个“小”的前缀,这是至冬的传统,阿罗夏想反驳说你也并没有比我大多少,但米提亚喊出这几个音节的愉悦表情使他默许了如是叫法。

夜晚,幸运的二人在雪原里发现一栋废弃的木屋,免去了支帐篷的麻烦。阿罗夏熟练地削掉潮湿的树枝表皮,在屋内燃起篝火,他把奶酪放在腌渍好的火腿上重新烤了一圈,配上粗面包当做晚餐。米提亚对他的手艺很满意,说可以去他家领个职位了,话音刚落他就补了一句:抱歉,我开玩笑的,没有把你当做佣人。

阿罗夏根本没在意他选取的比喻是什么,所以米提亚细心地发觉言辞中不妥的地方并替辩解的时候他歪了歪脑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抱着火腿的米提亚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即便我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句话确实像在蔑视你。你这样迟钝,是会被我这种拦不住嘴的人占口头便宜的。”

阿罗夏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受到体质原因的影响,他的皮肤格外脆弱,风一吹脸上便一片通红。聚积在圆圆鼻尖的颜色和粗粗的棕眉相搭配,垂眸的样子看上去就格外别扭,好像他并不是在思考,反而是发起了呆。

“唔……可能确实如此,譬如我时常搞不懂沃雅妮莎在想些什么,我是不是该学习一下心理学的技巧了。”

“千万别,”米提亚说,“忘了我说的话吧,朋友,不要弄丢了你的特点。”

夜深了,他们钻进了预先带来的睡袋中,充绒的轻量材质锁住了些微暖意。米提亚趴在靠篝火的那一头,拿着笔在笔记本上不断地写着。阿罗夏不知道他的精力为何会比一个常年生活在雪原里的猎人还要充沛,他揉了揉眼睛,把脑袋埋进黑暗里。

“晚安,”米提亚看到他的动作后说,“祝你好梦。”

“晚安,你也早些休息。”

雪在房顶上缓慢移动,阿罗夏很快陷入了梦乡。
 
次日,他们在行进时遇到了一条提前解冻的河,表面貌似覆着冰,底下的水却已经变急。米提亚对着地图看了半天,发现上游可能有一道可以绕行的路,没等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罗夏,后者已经劈倒了一颗四五米高的树。

拿着地图的米提亚眼睁睁看阿罗夏如何将有三个他长、两个他宽的树干切菜般切开,从事冬猎者大多膀大腰圆,而少年的猎人的身型几乎是瘦弱的,当他双手握住有他脑袋一样大的斧头往下利落劈砸时,一种与他神情不相符的暴戾感便恍然生出。

经验丰富的阿罗夏用简单的绳索将切开的树干做成木板桥,架在了两岸中间。图加林先一步跑了过去,在对岸咬住木板桥边缘,将它扯得再靠近那一端些,这样就不必担心受力不均而让桥滑进水里。

他回头对米提亚伸出手,赤裸着的掌心与手套相贴,他拉着他小心地走过桥,来到不远处的对岸。

愈是深入雪原,遇到的危险就愈多,下午二人在峡谷口遇见三头饥饿的灰狼,它们徘徊在前往矿区的必经之地,阿罗夏把一块浸过灯油的布绑在箭上射进雪地,火焰和刺鼻的气味迫使狼群退开;最年轻的一头仍绕到侧面,他便朝它前爪前方开了一枪,碎冰溅上狼的鼻子,它嚎叫一声后跟随另外两头消失在风里。
 
“善良的小阿罗夏放了可怜的野狼一条生路。”米提亚说。
 
“保护雪原的生态也是很重要的,而且,子弹很贵。”

“你不觉得这些狼和图加林长得很像吗?说起来,狼和小狗的基因区别其实并不是很大……”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探讨小狗与狼的不同。阿罗夏安静地听着,心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地图上圈出的矿脉位于一面蓝色冰壁之后,米提亚拖阿罗夏找来的地质图过于古老,原先裸露的岩层已被冰层重新覆盖。做好万全准备的科学家用敲击冰面,凭回声判断出厚度后在三个位置画下标记。他举着火把对准标记处的冰层,默默等待它的融化。

火在风雪中可怜地摇曳,阿罗夏看了米提亚一会儿,开口道:“你让开。”

后者老实地从地上站起,退到远处,他看到图加林已经识趣地躲在了一旁,似乎明白了接下来阿罗夏要做些什么。

故技重施,沉重的斧头劈砍而下,坚硬的冰层在外力的冲击下碎成冰渣溅出,带着兜帽的阿罗夏沉默地在冰上硬生生凿出一道通路。

不久前试图用火焰感化冰层的米提亚尴尬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地放下手摸摸图加林的脑袋:“你主人真厉害。”

冰后显出一条细窄的灰蓝色矿带,阿罗夏扶着墙壁稍作休息的片刻,米提亚从包里掏出那些瓶瓶罐罐,开启了采集工程。
 
返程时暴风雪突然越过山口,能见度不到五步,他们错过旧河道,在一片覆雪的沼泽上迷失方向。最后,他们把绳索系在腰间反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米提亚认出了一片植绒草的排列和来时所看见的一样,天知道他那过分聪明的脑瓜是如何记下几株不起眼的小草是如何生长的,总之他们循着植绒草的分布找到了河道,回到正轨。

夜晚他们仍需露营,然而因为路上的一些偏差,他们没能再遇到来时居住的废弃木屋。阿罗夏找了一处令人安心的山洞支起帐篷,生火煮饭,一如每次他在雪原中所做的那样。

得了喘息的米提亚坐到地上,立刻掏出笔记本翻看起来,他把那些珍贵的数据全部都记录在案,或许现在正是要开动脑筋调动这些数字的时候。

饭后,他仍然孜孜不倦地凑近火光在纸上写着,听他嘀咕了一路的阿罗夏倒是得了片刻安宁,用煮好的雪水静静地擦拭起猎枪。

火烧木材的噼啪声,图加林均匀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忽然停止了,阿罗夏向米提亚那投去目光。

“写好了吗?”

米提亚摇了摇头,颇不以为然道:“手僵,写不动了。”

这句话使他有些警觉,阿罗夏放下枪挪动到他身边:“我看看。”

凑近后他看的很清楚,米提亚裸露在外的右手还虚握着冰冷的钢笔,原先纤细苍白的手指变得红肿。他的手冻伤了,阿罗夏赶忙抽走他的笔,下意识拉着那双手揣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一直塞到最温暖的腋下夹住,米提亚还没反应过来,两手就都被毛茸茸的衣物所吞噬。

冻的失去知觉的皮肤在体温感染下开始发烫,少年知道他的痛楚,笨拙地将上臂和身侧贴得更紧,整个身体也往那儿靠了些。

米提亚的脸上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神色,他双唇微张,像是有什么话被卡在了途中。
 
“在雪原上,同行者之间都是这样相互捂热的,”阿罗夏以为他不习惯这种粗鲁的行事方式,“忍耐一下吧,最好捂二十到三十分钟,防止手变得青青紫紫的,那时候就很麻烦了。”

“喔……喔,谢谢。”他忽然语无伦次起来。片刻沉默无声的相对后,米提亚蓦然把头也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可以靠一会儿吗?”他问。

“当然可以,你太客气了。”阿罗夏答道,那之后米提亚就没有了回复,他看不见他的脸,不清楚他沉默的原因。

只是他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手正在逐渐恢复温暖,较之其他同伴,米提亚的手即便冻僵了也是偏软的,贴在不见光的手臂内侧竟然也感觉不到粗糙,其皮肤之细腻可见一斑。这使得他的头脑有些发热,甚至想要将它拿开,可一开始急匆匆要捂住人手的是他,这会儿再反悔可不妥。一种前所未有的羞异在他脸颊上熊熊燃起,他把这归咎于米提亚与他人的不同——是的,他是很特别的,无论是和过去认识的朋友相比,还是和整个至冬堡上上下下的人相比,他像一颗自由自在的星星,有着不属于这个死寂而肃穆的城市所有的光亮。

因倾斜而凑到脸前的软绵绵白发在鼻尖蹭出一点瘙痒,这让阿罗夏想到了酒馆的伙计和自己形容过的一种枫丹美食“棉花糖”。据说这种食物是把白砂糖吹成絮状,吃起来软软甜甜的,凑在嘴边的发丝使他控制不住去想象棉花糖的味道,到最后他干脆张开嘴咬住了一小撮发梢放在嘴里。

人的头发当然不会是甜的,他咬了一会儿就吐了出来,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米提亚没有睁开眼睛后才松了口气。

图加林在呼唤下坐到米提亚的另一边围住他,好让他们更加暖和一些。

“要是能抱着你睡就好了。”他突然说到。

阿罗夏沉吟片刻,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毛衣和旁边人四面漏风的外套,他开口说:“养只狗或许会是不错的选择,狗的体温比人类要高。你可能会嫌弃,但很冷的时候我都是和图加林睡在一起取暖的。”

“是个好主意,可惜上城区的夜晚没那么冷。”

他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既然不冷为什么要和别的谁挤在一块呢?或许是心灵上感到孤独也说不定,可米提亚是那种会孤独的人么,他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以至于有某种泄了气的懊恼感。唯有在这雪原之上,寒冷会切切实实侵蚀他的肌肤,人们可以撇去浮华的借口,回归最原始的相拥。

“你把暖气关掉就会冷了。”他最后决定用一个略带些讽刺的笑话做结。

米提亚呵呵笑了两声,柔软的头发拂过脸颊,变作一句:“好啊,这是个好主意,节约能源的事情就从我开始做起吧。取而代之的,你要把图加林借给我暖床。”

“那不行,我还要打猎呢。”

葳蕤的火光沿着帐篷内壁缓慢摇晃,模糊在一团的影子被拉到很远的地方,另外两道呼吸绵长了,终于只有雪落下的声音。记忆好像回到了很久远的过去,回到他还没有背起猎枪的幼年时代,阿罗夏睁着眼,一宿都没能睡着。

他们最终带着二十三块样本回到至冬堡,在车站分别时阿罗夏有些手足无措,他最终寄希望于图加林,希望它能像他当年拯救它一样拯救自己。通人性的小狗儿貌似读懂了他的意思,忽地咬住米提亚身后的围巾不放,他笑着蹲下身,抚摸着图加林的两块脸颊肉说:“你舍不得我?我的天,别舔啦!真是一只坏狗。”

 

4
 
米提亚随后消失了四个月,一年中唯一温暖些的几天转瞬过去。他不再去歌剧院,寄往家里的信也无人领取。阿罗夏起初并不在意,他和米提亚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干涉太多是一种越界。到第三个月,他在广场上看到教会的人正在发放黑面包,这使得他抑制不住地想起米提亚。

在遇到他之前,阿罗夏从来没有和谁谈论过有关信仰、有关未来的话题,他像他脚踩大地时偶然抬头望见的天体,在空中飞行过的人很难不去畅享宇宙,从前被他弃置的疑惑和茫然卷土重来,他像误食了智慧果的人在伊甸园兀自焦虑。

扣下扳机的手停住了,阿罗夏将准心从过路的土匪脑袋上移开,对准旁边的野兔,枪声了他那双在雪地里声名远扬枯金色的瞳孔吓跑了这伙人。

他拎着野兔,又采了几十朵植绒草回去,这种植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食材,却是做保温填充的好材料。自从那次回来后,阿罗夏时常担心米提亚是否真的会关掉家里的暖气,所以他用手上的素材准备起了手套。把植绒草晒干、捶松,再和新鲜兔毛这类耐寒兽类的短绒混在一起,塞进棉布夹层;在外包裹上油脂处理过的软皮革,指尖的地方缝一层粗糙一些的兽皮,市面上卖的手套大多被设计成方便抓枪与缰绳的款式,而在指上增加摩擦则适合拿来写字。做完这一切后他敲开米提亚的大门,佣人替他接收了这份礼物。

可是他人呢?阿罗夏第不知道多少次绕路经过那栋小楼,往往是到了凌晨三四点门前的地毯还维持白天的模样,卧室的窗帘是开着的,床上谁也没有。
 
二人再次相遇是在炉灰区的地下锅炉房,秋季再次冰冷下来的天气叫供液的主水管冻裂,黄色的水从墙缝漫进储煤间,甚至干预到了居民区。原来的维修队因为半年没领工资拒绝出工,略懂一些机械的阿罗夏便临时来修。他块头不大,轻松地钻进了管道里,管道的内壁已经沾满铁锈,这时他听见隔壁传来一种陌生的低频震动。
 
阿罗夏循声走过去,看见米提亚蹲在一台银灰色机器旁。四个月不见,本就纤瘦的他又薄了许多,一头发卷的白发乱的快要翘上天,浑身透露着憔悴。

他前面的机器由两层金属筒组成,数根铜管连接到楼里的回水系统,它没有燃烧,周围的空气却微微发热。

“米提亚?”阿罗夏惊讶地呼唤道。

“嗨,见到你真令我高兴,朋友。”
 
米提亚抬头看见他,露出一个笑容,他的面色分明很差,明亮的双眸却给人一种一种精神矍铄之感。他站起身,拍了拍深蓝色的衣摆,随手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让垂在脸前的刘海不再遮挡双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应该认得出这是我们先前一起采集回来的矿石,他可以在人工环境下生长,利用地源热泵技术在地下岩层中埋设管道,就可以通过管道内的水等介质供暖。可实际操作过程出现了异常,理论效率本应达到百分之三十七,现在却只有十二,我怀疑是地下岩层在不同环境下改变了晶格,但检测出来的首要问题是炉灰区的旧水管含铁量太高,扰乱了磁场。要处理水源问题就得翻新这些管道,把这件事反馈给院长后他在市民会议上争取了一笔拨款,中间克扣了一番似乎不足以更换管道系统,所以我来这里采点水样回去,或许安装过滤装置会更加高效的提案……说真的,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是下面的人去办吗,不过一开始是我提出要在炉灰区试点新的装置,或许这也不能怪他们,不,当时他们不是也同意了吗,唉,好吧———小阿罗夏,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实在是憋了太久。”

米提亚快速地吐出一段过长的语段,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阿罗夏反应了好半天还没缓过来。

“天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有,你送我的手套我收到了,但实在舍不得用,我现在只想好好拥抱你一下,可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他耸了一下肩,并上下打量了一眼维修工打扮的阿罗夏,“况且,你看上去也在忙。对了,你对这里的管道系统熟悉吗?我试图通过图纸确定几处滤网安装的位置,效果却不太——”
 
“停,停一停,米提亚先生,”阿罗夏打断道,“请给我一些时间消化你说的话,所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在给炉灰区安装新的供暖系统?”

“是的,我和……总之就是做了一个可行性测试。”他在试图解释项目内容时刹住了嘴。

“我了解了,那我也来帮忙,管道系统的事我不太了解,但是我知道之前工厂为了节省成本,在维修时用普通铝片代替了耐腐蚀合金。”

“原来如此——怪不得分析物的化学性质乱成一团了。”

阿罗夏甩了甩手,指了指身后的管道:“如果有材料,我可以找来手艺顶好的管道工重新修好这些地方。”

 米提亚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管道工程图,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看:“我想的是先排查一遍这条管道的健康情况,这是运输热能的主要通道。”阿罗夏记下了那条管道的序号和位置,他点点头,只说:“我去看看。”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帮助他那样,米提亚笑道:“好,我去操作室关闭阀门,纸和笔你拿去,结束后我在这里等你。”

一只漂亮的钢笔被交到了阿罗夏带着维修手套的手上,他小心地把笔和图纸塞到胸前的口袋里,回身跑进工厂。

他是在三个小时后结束工作的,终于圈画出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地方,阿罗夏回到一开始的锅炉房内,米提亚果真如他所许诺的那般等在装置前。等待的时间并没有被浪费,他手上的笔记本又往后翻了三页,在巨大的铁器与模具碰撞的嘈杂声中,他居然还能获取安宁。

长时间弯腰缩在管道内的姿势令阿罗夏的身体很疲劳了,可他的精神却仍是饱满的,他忽然有些能体会米提亚的心情,为何能做到在严寒之中依旧保持思考。渺小的人类在投身于某种巨大的工程中时大抵都是如此,理想供养贫瘠的心灵免除茫然与痛苦,他们前赴后继献身于那遥未可知的遥远目标,个人与理想就这样二者互为养分。

“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当然,我请客。”米提亚合起笔记本,语调像赤道附近的八月。

他们走进炉灰区街角那家酒馆,被烟熏成褐色的玻璃看不清窗外,暖气片早已停用,老板在桌下摆了几盆炭火。阿罗夏点了腌鲱鱼和煮土豆,第一杯火水下肚,他的脸上便显出不正常的红色;米提亚没有喝酒,他也很难想象出他喝酒的样子,科学家总是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大概吧。

像每一个老朋友见面会有的那样,米提亚说出开场白——即便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毫无寒暄地共事了一个下午——“好久不见,这段时间你在忙什么呢。”

“老样子,打猎和打工。”

“看来你不愿向我透露那些事,夜晚的小圣徒。”米提亚笑道。他的这句话使他的脸颊有些发红,慌乱地喝了一口酒。

就在教会分发完面包的第二天,有一伙强盗入城洗劫,阿罗夏追到他们在城外的营地,一人一狗扛了无数袋米面回来。为了避开巡逻军官的耳目,防止被打探这些物资的来源,他趁夜挨家挨户敲响被抢劫人家的房门,再把食材分发归还。这件事是如何传到米提亚耳朵里的?他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倘若最近他真的在炉灰区活动,周围的人或许多多少少都会提起自己的名字。

阿罗夏甩了甩头,说道:“谈不上善事,尽一些微薄之力。”
 
四个月的沉默未像一座堤坝突然决口,米提亚听完他的回答后就舀起了碗里的红汤,酒馆里醉汉们交谈着,声音淹没了身处其中安静的二人。一个情绪激动的工人在痛斥有关税收的规定,旁边有应和、有拿着报纸朗读的、还有轰轰烈烈提出新方案的。待到他们说要联合起来去市民会议上游行时,一直躲在角落的两名半吊子军官出了声,场面变得混乱,阿罗夏微微叹了口气。

火水顺着食管滚动,整片胸腔都热了起来,不怪至冬人偏爱这酒,外头的冰碴都刺进了屋子里,哪怕知道是虚假的,人也会贪恋饮下时的热烈。

“今天怎么不说你的工作进展?”他撑起脸颊,呼出的气息都带上点辛辣的酒气。

“总是我说话,倒显得我很无礼似的,”米提亚说,阿罗夏从他的微笑中看到一点疲惫,“而且我也想知道有关你的事情。”

“想知道我的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手指在被酒渍浸湿的木纹上打圈,视线里的人脸变得柔软,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像比动作晚了半拍才传过来:“你是哪里出生的?”

“苍石村,一个很偏远的地方,走到最近的车站有十公里,坐火车来至冬堡大约要三天三夜。”

“那真是很远了,你经常待在这吗?”

“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城里赚的钱多。不过我每个月都会回家,再不济也会寄钱回去,就和炉灰区绝大多数外来务工的流浪汉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你才十八岁,小阿罗夏,”米提亚放下勺子,语气有些诧异,“真了不起,五六年前,我还在大学稀里糊涂地读书。也就是那个时候女皇上台,身边的同学都是很迷茫的样子。”

脸颊越来越热,指尖却还是冰凉的,阿罗夏摇了摇头,苍白道:“那不一样,再给我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学者对社会所做的贡献是不可估量的,一条公式可以被复制一万次,而平凡之人竭尽全力,却也只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之人一朝一夕的温饱。”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天使了。”

“不,我是要下地狱的,穷人想活下去就得杀了别人。”

坐在对面的人沉默了,阿罗夏想他一定被震慑到了,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说这些醉鬼般的话,就好像是他在故意吓他一样。极力地证明自己不值得被称赞有任何实际上的好处吗,他想并没有。只是阿罗夏从米提亚身上所感受到的某种过度的期待令他乱了阵脚,他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在一场伟大的事业里,普通猎户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的余地。

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会上天堂的只有像米提亚善良而智慧的先生们,从尸体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从来无法解除现实的诅咒,用最痛苦也是最渺小的力量试图推动社会的车轮挪动一星半点。

模糊中,一只手在嘈杂的酒馆举起:“您好,请给我些白啤酒。”

低垂的眼睑让阿罗夏的视野维持在米提亚下巴以下,酒馆的伙计走到桌边放下一扎白啤,透明的酒液快速晃过杯沿,随后被拿起。米提亚抿了一口酒,喉结随着吞咽缓慢地动了一下,等那股辛辣顺着喉咙沉下去,他才从鼻腔里缓慢吐出一口气。

“只是个比喻而已,杀过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你不对着我的脑袋开枪,你在我心里就应该去天堂。而且——”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我不信教。”

“那你信什么?”

“还用说嘛,我相信科学。”米提亚眨了眨左眼。

这句话逗笑了阿罗夏,他眯着眼睛说:“真像是你会说的话,可我们这些人又该相信谁呢。”

“你相信自己就好,劳动者是社会的基石,是最应该被信任的那一批人。第欧根尼之所以能赤身裸体地在木桶里思索,是因为他不必担心被冻僵在路边,没有人替至冬的市民缝衣裳,所有学者都得死在大雪里。”

扑到脸边的气息把杯沿残留的酒味也带了出来,隔着桌子都能闻见一点淡淡的麦芽香,和水火冷冽而尖锐的味道不同,阿罗夏从二手的呼吸中尝到了一点点甜味。无序地交谈声和碰杯声像潮水反复漫过耳膜,只有米提亚口中吐出的字句听得还算清晰,他动了动耳朵,抬手摸上滚烫的脸。

“那你相信自己吗?”

“我?大概吧,希望新的供暖系统能在明年冬天来临之前竣工,最好能达到理论效率的百分之五十。” 

“你确实是要变成书的科学家,米提亚,”醉意让他喊出了他的名字,“科技的发展真是不可思议,即便是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也能受益,或许一百年后,人们还会感谢你所做的研究。”

“时间并不是始终以历史的形态存在的,时代的车轮也不是我一个人在推动,现在的至冬,无论做什么都会有着很大的阻力,感到困难和泄气简直是再常见不过,所以别烦恼了,小猎人。”
 
他的口才真好,阿罗夏掀起带着黏稠晕眩的眼皮看了桌对面一眼,时代的车轮在往前走吗?他说不准,但放在以前,他决计没有机会出入至冬堡富丽堂皇的建筑,没可能和大学的学者交流。

失败的政权交接和严苛的政策让很多问题暴露在了天光之下,动荡无序的社会急需人来修补,在数十年后就被称作“黑暗时期”的这段时间里,阿罗夏总想奔走在前方。他没有太多闲暇去考虑何谓理想的结果,将疑虑打碎吞吃入腹,寄希望于每一颗子弹都能除掉一只害虫,这就是他所能做的全部。

“我们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呢?”他喃喃自语般道。

米提亚不同,他的脑海里一定有一张关于未来的规划,阿罗夏想钻进那里面看一看,即便看不懂也能感到愉快。

对面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米提亚忽然抬手,捏着酒杯贴到了阿罗夏的脸侧,冰冷的玻璃压上皮肤,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汽便顺着圆鼓的脸颊弧线往下滑。

阿罗夏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也跟着一颤,他像早就料到似的笑出声来,手腕微微往前送,叫杯壁又追着贴回来,正好抵在颧骨下。“呜……”听到他的悲鸣,坏心眼的科学家才收回手,仰头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

“我送你回住处吧。”米提亚说道,桌上的餐食已经被吃得只剩碎屑,两个酒杯也都见底。阿罗夏这才恍然醒悟过来,扶着桌沿起身,默默跟到了他的身边。
 
风雪又紧了许多,二人沿河走了很久,他喝得太快太猛,醉酒带来的眩晕感叫他行动的路线有些歪斜,米提亚拽着他的手臂,阿罗夏放下心来跟着他的指引往前。

四周的景象明亮起来了,阿罗夏仰起头,歌剧院明亮的牌匾映入眼帘,他不知怎么把他带来了至冬城内。

“你走错路了。”

“有吗?好像还真是,”米提亚顿了顿,一副脑袋同样不清醒的模样,“我还记得去年在剧院,你走路歪歪扭扭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候我光顾着思考,全然没发现我们要撞到一起。”

他笑着带他折返,穿过石砖桥面回到中央广场的喷泉前,即便寒冷正一层层侵蚀着夜晚,城市的街道热闹依旧。下班的文职人员、闭市的商人,形形色色的面庞聚集在明亮的建筑物前,陋巷的阴影都因此遮蔽不见。

音乐喷泉的声响明晰了,阿罗夏驻足在氤氲了的光与水影前。旋律在水柱升起时来到高潮,寒风吹来古典的忧郁,舒缓、明亮,又隐约有无法挽回的哀愁。

“说真的,自从认识你后我的灵感太多了,为了验证他们我不得不去实践,忙碌起来便不得不暂时忘记你。”

В томленьях грусти безнадежной,
В тревогах шумной суеты,
Звучал мне долго голос нежный,
И снились милые черты.
И снились милые черты.

——在浮世的喧嚣中焦虑不安,无望的忧愁折磨着我的身心,唯有温柔的嗓音不绝于耳,唯有可爱的面容让我魂牵梦萦。

他攥紧了他臂弯的衣料,隐约间他听到隐匿在音乐中的一句话:“但我想我无疑是爱你的,小阿罗夏。”

5
 
万事总不能顺遂,入冬以后,阿罗夏在一次“围猎”中成了猎物。
 
城北一家私人救济基金把外国捐赠的抗生素转卖给军医院,贪污的手法与去年他截货的那批救济粮如出一辙。他故技重施截下一批货,这一次基金背后的黑道帮会很快查出是谁动了手,两周后他离开至冬堡狩猎的时候,暂住的守林小屋在半夜被六个人包围。
 
第一颗子弹穿过木门,擦伤他的肋侧,图加林扑向窗边,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沉睡中的阿罗夏听到叫声后立刻转醒,打灭油灯,从烟道后的破洞钻出去,借暴雪掩护冲进树林。他本可以跑得更快,可图加林的后腿中了弹,只能拖着身子在雪上爬,他判断出对方的人数和现场的情况后毅然舍弃了所有家当,抱起狗就往黑暗中扑去。
 
此后三天,他在雪地里逃亡。他躲在倒木和岩缝下,埋伏起来回身对追兵开枪,他不得不削减对方的人数,否则一旦他被抓到立刻就会死。

伤口冻住又裂开,衬衣粘在皮肤上,冻伤的神经令他感知不到痛觉,只能最低限度地确保复热的血迹不会暴露他的行踪。图加林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景了,它在第二天就学会了用三条腿走路,除了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呻吟,并不影响它帮阿罗夏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所有的食物储备都被留在了小屋里,没有可供吃的东西,阿罗夏把松子嚼碎混着雪水喂给图加林,他自己则找来树木的内皮裹腹。

漫长的游击战终于以那几个黑道成员在他的伏击下伤亡大半为标志宣告结束,他也在日夜不停的奔波后回到了至冬堡。

踏入城内时,疲惫快要把他的身体拖垮,阿罗夏强撑着思考着下一步的去向,黑道肯定在各地都埋了线人,他决计无法光明正大走进医院;呼啸社的成员或许会乐意搭救他,可他唯一知道真实身份的成员是一名女性,他怕惊扰到沃雅妮莎,更何况有可能让身为公众人物的她陷入舆论中;炉灰区的居民,他们……他们当然会帮助他,可那里任何一扇为他打开的门都会给住户招来灾祸。

他在车站后巷坐了十几分钟,最后受某种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念头驱使,抱着图加林走向通往上城区的小道。
 
凌晨四点,门铃响起,这次不是佣人前来接待,而是米提亚披着睡袍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抱着一条同样浑身是血的狗站在雪里,他第一反应是往走廊两侧看了看,随后才说:“进来吧。”

得救了。阿罗夏摇摇晃晃地往温暖的室内走去,两只脚刚踏入暖空气中,膝盖便狠狠地磕在了木质地板上。他倒在玄关口,常穿的那一件大衣帽子上的白色绒毛已经被血和污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失温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紫,瞳孔似有溃散之势。

图加林焦急地发出半是哭腔半是焦急的呜咽,同样受伤的一只后腿悬在空中。米提亚合上门,蹲下身搂住地上人的肩膀,将他整个抱到怀里,任由血污沾染洁净的家居服。

“佣人休息了,还好我没睡。”他把他放到了沙发上,替他脱掉靴子和湿透的外套。在雪原中过长时间的穿梭叫衣料冻得发硬,脱下来时必须小心不要伤到皮肤。

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胸前洇成一大片,米提亚啧了一声,转身去找急救箱。剪刀、纱布、生理盐水、绷带、医用胶带……装备倒是很齐全,瓶瓶罐罐在茶桌上一字排开。

他拿来毯子裹住阿罗夏的肩膀和腿,把冻湿的衣服全部扯下来,已经黏在皮肤上的布料被他剪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手掌按在肩膀的刀伤附近,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能感觉到阿罗夏在发抖,这是个好的征兆,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温度,还能感到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实说,真得感谢大学教过我那么多东西,医学课的教授是个很令人尊敬的先生,没有他的话这会儿的我估计要束手无策了吧,”米提亚一边拿来纱布压迫伤口一边说道,内容虽听不出问题来,语气却明显有些紧张,“不过那时我们学得都是解剖,很少实际去治疗谁。总而言之,弄痛得了你可别生我的气啊。”

暖气工作的嗡鸣声里,阿罗夏动动唇,发出一句细微的回答:“……不会,我,不怕痛。”

闻言米提亚吐出一口气:“那你答应我,别痛晕过去。”

枪伤的位置在大腿侧面,大概是刚好击中了要转身逃跑的阿罗夏。米提亚不敢贸然碰里面,只把周围已经凝结的血迹和雪水清理掉,找来生理盐水一点点冲开皮肤上的污物,再用干净的纱布盖住。手指不听使唤,胶带撕了两次才撕开,他低头咬住一端,重新把敷料固定好。

暖气一点点把血液重新送回末梢,麻木正在退下去,疼痛便浮上来,一点针刺似的感觉逐渐变成沿着伤口向四周扩散的灼热。

那双冻得发白的手开始重新发红,阿罗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紧咬牙关忍耐痛觉。米提亚把用过的纱布丢到一旁,抬手摸了一下他冰冷的额头:“先这样吧。”

“谢谢你…也帮图加林包扎一下好吗?”他虚弱地说道,眼下的淤青将疲惫暴露无遗。

“我正要去呢。”米提亚说。

窗外仍然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光,大半的都被藏在窗帘的遮掩后。屋内的暖气吹得皮肤发疼,地板上积着一小滩尚未干透的雪水,恍惚的精神无法再支撑他继续,当他确认了米提亚正在替可怜的小图加林疗伤后,他控制不住地合上了眼。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些,约莫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已经足以让身体得到休息——最重要的是,他还能醒来。阿罗夏睁开眼后难免庆幸到,他试着动一动脑袋,成功看见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和睡在茶座与沙发间的图加林,一人一狗蜷在客厅的角落,寒冷已经彻底消散。

他想把上半身直起来,但肩膀的伤势太过严重,腹部又无法发力,最后以失败告终。阿罗夏努力抬起脖子,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餐桌边,他忍不住开口喊道:“米提亚。”

白发的青年闻言转过头来,放下手里的铅笔:“醒了?你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朋友。”

深蓝色的居家服走近了,米提亚来到沙发边:“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找熟识的医生来替你和图加林看过伤势,所幸都没伤到骨头,只是要休养一段时间。起来吃点东西吧,你都快饿坏了。”他伸手去搀扶他的肩。

不知道是被叫醒了还是到了上工的时间,佣人正在厨房处忙碌,不过看起来米提亚是一宿没睡,桌上的书已经阐明了一切。阿罗夏稍有些罪恶感,耷拉下脑袋。

佣人煎了肉肠,把面包放在炉边烤热,又加了一片芝士,端到客厅里来。他想脱掉身上裹着的那条旧毛毯,被米提亚制止了,他点懵,脸色还没从睡眠中缓过神来。

趴在沙发边的图加林也坐了起来,它的毛已经被擦拭过一遍,狼狈的血污在脸上都看不出来。

“抱歉,”阿罗夏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就当是报答你在剧院替我掩护过那么多次。吃点东西吧。”

盛着肉肠和面包的碟子被放到了他的膝盖上,阿罗夏抖着手用叉子戳起一根。热油和盐味在舌头上散开,香气和充盈的热量给以饥饿的躯体莫大的鼓舞。

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他立刻低下头遮掩失态,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盘子上,他用力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末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又继续往嘴里塞。
 
米提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阿罗夏吸了吸鼻子,哑声问有什么好笑。
 
“你太可爱了。”他坦然道。
 
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因为他的话语停止了一瞬,半阖着的眼睛从几缕贴在额角和脸侧的凌乱发丝中抬起,望过去后也并不言语,只是愣愣看着米提亚,像脑子里的某根弦还没有接上的样子。

“你怎么还是这种表情,好挫败。”米提亚叹了口气,坐的更近了些。

有什么话呼之欲出,强烈的惶恐却又来封喉。劫后余生的惊恐还未平复,被冰冻的大脑需要一段时间逐渐从枪声中恢复、软化。

“你不问我发生了些什么吗?”

“确实有点好奇,不过你伤得这么重,还是好好修养为先,迟一点说也不急。”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你不担心走投无路的我卷走你的财产吗。”

他笑:“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信任我呢。在那样的伤势下,即便是手无寸铁的我也能轻松杀死你。即便如此你不还是选择来找我了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在雪夜敲响他的门,为什么敢躺在这张沙发上安然睡去?从前阿罗夏从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贸然休息,处理完伤势便匆匆上路才是他的风格,直到所有人都被他从城市中揪出来杀完之前,猎人的眼睛必须保持清明。

就是世上最为僵硬的思维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扇形的睫毛扑朔了一下,经由那双明眸流露出的好意、在喷泉边隐隐约约听到的话语,多少次答案呼之欲出,以至于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

左边的胸腔还有什么在跳动,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不可思议,所以笑吟吟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不必作答也可以。

阿罗夏的喉结动了动,长久的沉默给予了这颗心足够的勇气,他终于能够在心里回答:是的,他或许迷恋着米提亚。他爱他聪明的头脑,爱他漂亮的脸蛋,爱他绅士而不失俏皮的做派,爱他对自己所行道路深信不疑的果决。

但这种念头哪怕明晰了,也是不可以言之于口的。教会不允许一个男人将‘爱’一词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这份迷恋诞生即为禁忌。

可他们又不信教。

绝大多数的爱,就是因相似的侥幸心理从腹中脱出的。阿罗夏垂下眸子。他转头看向躺在炉边的图加林,狗因麻药未退而半睁着眼,鼻头湿润,耳朵警惕地朝着食物的方向。佣人在一个小碗里放了些切碎的肉,它伸出舌头卷起碗底的碎肉,美滋滋地品尝着美味的食物。

他启齿道:“我第一次见到图加林的时候,它被人遗弃在雪地里。”

“那时候它瘦得肋骨都突了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能活下去的,我给它喂了两根香肠,它就爬起来拖着冻伤的爪子围着我转,赶也赶不走,我就收养了它。”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奇怪,它就不怕我把它当做午餐吃掉吗。”
 
“会在雪地里把香肠分给它的人怎么可能伤害它呢,这种事就连小狗都知道。”

“这就是我敢来找你的原因,我知道在财政最紧要的关头还愿意替人们着想的你不会加害于我。”

“哎呀,被你摆了一道呢。”

盘子里的食物被阿罗夏吃的一粒也不剩,米提亚替他收走了餐盘,笔直地站立在眼前的人换了一件家居服,昨夜沾上的血污都不翼而飞。

“那你呢,你的回答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漂亮的紫瞳在视野里开始放大。距离一点一点缩短,温热而缓慢的气息擦过鬓角,阿罗夏没有躲开,而是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的动作,顿时紧绷的身体让包裹着肌肉的纱布哀嚎了一声,疼痛甚至都不能撼动他。

手停在身侧,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嘴唇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灼热、痒意,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触感残留在眉心上方。阿罗夏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被亲的地方,暂时报废的肩膀却不允许他那么做。

米提亚露出得逞了似的笑,弯起的眉眼似乎在说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为什么?”

“为什么,真是个好问题——为什么冰冷的雪原上能生出温热的植绒草,为什么在白羽纷飞的时代仍有人坠入熔岩般的爱。这些都是非常值得探讨的话题,但我困了,请允许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如果你愿意的话,醒来后我替你换药,等到伤口痊愈,我们可以再继续聊。”

 

end

Notes:

想尝试新的写作方式结果失败了,原生写作习惯正在疯狂长出血肉中,文风可能有些割裂,凑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