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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近来不知道遇见了什么事,一连几天都有点惴惴不安,即使是坐在张启山边上吃饭的时候,都没了平日里那副百灵鸟似的劲儿,一句话不说,就只顾往嘴里扒饭。
“老八。”张启山喊他,齐铁嘴应了他一声,无措地抬起眼来看向他,嘴角还粘着颗饭粒。他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的时候,话像是突然全卡在了喉咙里,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擦擦,嘴角沾了酱。”
“知道了。”齐铁嘴咽下嘴里的桂花糖藕,循着他的话擦擦嘴角,魂被叫回来了似的。他想起了什么,把碗筷放下摆正了,神神秘秘地挪着凳子去贴着张启山的,“佛爷,我听说最近新开了个照相馆,很有意思。”
张启山不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齐铁嘴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起一个地方,也不会无缘无故说起一件事,这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
那家照相馆他听说过,神神秘秘的,说是什么能照出人的灵魂,跟通灵似的。话传到张启山耳朵里,只当是江湖术士为了赚钱搞的噱头,虽然担心是美国人要借着这新奇铺子在后面研究和探查什么,但暂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
“前几天有人拿着在新开的那家照相馆拍的照片来找我看,说是里面有邪祟。”齐铁嘴道,“我也觉得奇怪,我是个算命的又不是道士,况且这人来我铺子上什么也不买,就硬是让我看看他那张照片,我也不是做慈善的,原本想打发他走。”
“你最后还是看了不是。”张启山端着酒杯抿一口,胃口被吊了起来不说,他也确实对这照相馆有些兴趣,“照片上有什么?”
“男人的背后站着一个模糊的、鬼一样的影子。”齐铁嘴从桌上端起酒杯,把剩余的酒都倒进了喉咙里,压了压惊,“那人说那个影子很像自己过世的夫人。佛爷,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别告诉我你这几天就是因为这件事像丢了魂一样。”张启山看了眼齐铁嘴手里的酒杯,发现是自己的,也没提醒他。他这故事说得不错,让他听了都想夸赞几句,“一些把戏罢了,之前不也有什么拍怪物照片的,最后不也发现全是假的。”
“怪就怪在,这男人说他照相完之后,每天都能做梦梦见他老婆在梦里和他说,因为他拍了这个照片,自己失了魂魄的一部分,没办法去投胎了。”齐铁嘴转着手里的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滑过喉咙有些疼,倒是壮了胆。“他最后买了我摊上个不值钱的镯子,说想让我算算她老婆丢掉的魂魄到底在哪里。罗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指着他手里的照片。”他说,“我让他把照片烧了试试,也不知道成没成功。”
“不是你同我说过,不要过分干涉他人的因果。”张启山捞过齐铁嘴面前的另一只酒杯,也给自己倒上,“那人老婆的灵魂也不是你收的,事情也是他自己做的,你不过是给他指了条路。”
“我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里的人,我是对照相馆感兴趣。”齐铁嘴摇头,端着杯与张启山的轻轻碰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佛爷,我们去拍张照吧。我们认识那么久,连张合影都没有。”
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齐铁嘴喝酒上头又上脸,这高粱酒没下去几口脸颊就红了大半,他笑弯了眉眼往张启山怀里凑,温热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张启山胳膊上。张启山怕人摔下去便揽着他,听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说,心道这人确实是醉了。
这倒是齐铁嘴第一次主动提起来想去看看新鲜玩意儿,张启山想着便点头答应下来:“好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明天去。”
也不知怎的,他们认识这么些年岁,确实没留下过什么记录。他实在是太过忙碌,没人提及的话想不起这些风花雪月散漫之事;齐铁嘴看起来是不在乎,他活得像个古人,对那些西洋新奇玩意儿没什么大兴趣。
张启山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喝了两杯就已经在发酒疯说胡话的人,听他从美国人教会的神父想找他探讨人伦命运到有个不长眼的流氓上周差点掀了他门口的算命摊子,东一榔头西一斧头地往外蹦话,也不知道哪几句是真哪几句是假。
他一直觉得老八和自己很亲近,毕竟这长沙城里没几个人可以不用通报就能大摇大摆在长沙布防官的宅子里畅通无阻。可有时候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他其实不了解齐铁嘴每天除了晚上雷打不动围着他打转的几个时辰以外都在做什么。
这会儿张大佛爷不自觉的起了探究的心思,可研究对象已经抱着他的胳膊和夜游神谈天说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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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启山推开齐铁嘴的小院的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一身粗布便服在喂家里那头毛驴。见他来了,齐铁嘴看眼自己身上打扮,只道是起晚了有点耽误时辰,让佛爷坐院子里稍等片刻,自己去换身衣服再出门。
齐铁嘴这身打扮在张大佛爷面前不多见,他印象里的齐铁嘴总是一袭长褂,端着老式的风流做派,和自己不同,让他穿回西装都要一天拽百八十次领口,只说觉得不自在。
“怎么这毛驴还得你亲自喂。”张启山等他出来,笑着揶揄他,“家里小厮呢?今天又放他们假?”
“世道不好,想走的我不会拦着,又不能让地里伙计来做这些,别把我这小毛驴给喂死了。”齐铁嘴耸耸肩随口胡诹着,“我就一个人,养那么人也没用。”
“你别总苛着自己,这堂堂八爷在家里还要做粗活说出去多难听。”张启山玩着他随手放在桌上的玉摆件,也不知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那哪儿能啊,这长沙城谁不知道张大佛爷罩着我呢。”齐铁嘴只是笑,拽着张启山胳膊同他往外走,“不是说要去拍照,走吧,佛爷。”
两人走进那间新开的照相馆,前厅小厮就迎了上来,忙问两位爷有什么事。张启山只说要拍张合影。那小厮忙说稍等他去喊老板,毕竟前两天他们家那幽灵照片的事情还传的沸沸扬扬。即使他保准自家是诚信经营,还是有点犯怵。
这家老板姓沈,说是西洋留学回来的,学了点本事便回来开了这照相馆。他跟着小厮出来,手上还没摘工作时的手套。这长沙城里的两位人物没带随从也没拿什么搜查令,看起来到真只是来拍张照片。
“沈老板,我和佛爷想留张合影,听说您这儿手艺好,便来了。”齐铁嘴瞥一眼张启山,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以免张启山这板着脸再说两句会让老板更加紧张。
“感情好感情好,我还以为是之前那个幽灵照片的事情闹的,两位爷找我想问什么事。”沈老板陪笑着,拿出店里价目轻声解说着,“如果只是普通拍张合影,大概一天就可以拿了。”
“那事呀怎都不该怪到你的头上。”齐铁嘴边说边用手里的扇子敲着柜台面板,想起了什么,“西洋的法术我没见过但确实和我们的不太一样,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呢。”
“好了,老八,又不是来查事,就当听过故事,不必再提。”张启山在边上冷不防出声,打断了齐铁嘴想和老板继续探讨这中西法术的事情。
惹得齐铁嘴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但还是小声和张启山嘟囔着:“我听说呀,几十年前有西洋人觉得拍照会把人的灵魂剥下来一部分,保存在照片里,好像是叫什么巴尔扎克,是个作家来的。”
“那我们拍这张照片,算不算把我和你格子布拿一部分出来,永远保存在一起。”张启山走进那间昏暗的摄影棚,边说着,“那就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意思了。”
“我们会有一部分永远不会分开。”齐铁嘴跟着他走进去,摄影棚灯光并不明亮,昏黄的的光到显出几分暧昧来。他看向自觉走到相机后头摆弄着机器的沈老板,询问他们该如何摆姿势才好。
“一般会选择并肩而立或者是一坐一站,这全看两位喜好。”沈老板从黑幕后头抬起脑袋,冲边上努了努嘴,“椅子在那边,两位可以商量下,准备好后告诉我。”
齐铁嘴看那张凳子,又看全套军装穿得笔挺的张启山,突然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笑得开怀,小跑着去把凳子拿来,喊张启山坐下。
“笑什么呢,老八。”张启山不知道齐铁嘴在笑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规规矩矩坐下,看他站在自己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齐铁嘴往前俯着,双手从后环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回答:“只是想起在小九家看到过他和他夫人的合影,就长这样。”他说着在张启山耳侧快速亲了一下,复又站起身轻咳一声,唰地展开扇子摇着,恢复正经的模样。
被亲了的人摸摸突然发红的耳朵,回首抓住了齐铁嘴的手,把他的手老实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好了,沈老板,准备好了。”他说,毫不顾忌齐铁嘴还在同他拉扯,想把手从他的手中扯出来。
“佛爷呀……”齐铁嘴拽了两下没拽动,他的力气和张启山比可差得远了,他自知这一点便不动了,就让他那么抓着自己,在张启山看不到的地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好嘞两位爷,准备好——”沈老板抬头看他们一眼,确定姿势没什么问题表情也不太尴尬,“笑一笑就行。”
闪光灯猛地亮起,晃得齐铁嘴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个瞬间有个念头闯进了他的脑子里,要是没有战争,没有日本人,他和佛爷如果能在长沙守一辈子的话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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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的办公桌上一直放着两个相框。
其中之一是他与夫人的合影,那张照片年年更新,从青年到迟暮,从黑白换到彩色,一直到他退休修养,未曾间断过。同他议事的人来办公室时若是看见了,都要夸赞几句佛爷与夫人五十年恩爱如一日,即使已过金婚仍然如此甜蜜。
而另一个则是同一个男人的合影:张启山坐着,还穿着国军制式的军礼服,脸上带着笑看向镜头;身后站着个着暗色长褂的男人,戴着玳瑁眼镜,面容和蔼地看着他。男人的手搁在张启山肩膀上,恰好被他握着。
这照片陈旧泛黄,不知经受了多少年岁,早已脆弱不堪,只能被细心贴在相框的背板上,以避免任何损伤。许多人问过张启山这合影是谁,既非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非家人合影,不免让人好奇。
张启山只是说是个早年相识的故人,于自己有恩,如今无法相见,便只能摆张旧照片在桌上,时不时看着,便会再记起当年那份情义。
张大佛爷引退那日,张日山不请自来,在办公室里同他一起收拾,边说着家里另两个弟弟原本也想一起,热热闹闹地一起庆祝一番,可一个被会议缠身一个出差未归,这张家聚会只能改日再议。张启山笑着说无妨,从今日起他就是个闲人了,等后辈们有空,随时都可以聚。
办公室里能带走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两个人收拾一下午也不过堪堪整理出半箱,不过是些书本杂记,笔墨纸砚,还有些摆件照片。
张日山一样样替张启山往箱子里收东西,在看到那张合影时也不免吃惊。“佛爷,这和八爷的合影,您还留着呢。”他端着那相框,小心翼翼地像是捧一件出土文物,将它妥善放置在所有东西的最上层,才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八爷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呀,苛着谁都不会苛着自己,放心吧。”张启山笑着答,眼尾纹路渐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望着面容没什么改变的张日山,拍拍他的肩,“走吧,副官,该回家了。”
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张日山都一愣,随后绽开如五十年前少年时的笑容来:“好嘞佛爷。”随后帮他搬起东西,落在人后半步的位置上,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