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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曰: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入了春之后,长沙城流言四起。只因新任布防官即将走马上任,城里人从上到下都在好奇这姓张的新长官到底会是什么人。
这街上的传言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今天说他军功赫赫是国军里少有的正直长官,明天又说他是靠着做地下买卖发家,手段狠辣,只要是谁忤了他的心思就会被砍断手。
谁都忘了这新布防官张启山最早还是从长沙发的家,许是这倒腾古玩的生意到底是上不了台面,或是被人有意捂了嘴,提起往事的人倒是不多。长沙城的大街小巷许久没有这般热闹,更有说书人借着将要变天的东风,把聚首在长沙城里的各个世家势力数了个遍,编成了故事。
这东一句西一嘴的,最终还是传到了齐铁嘴耳朵里,他摇着扇子笑笑,只叹流言不可信,这张启山去军营几年,现在什么样他不好说,过去莽撞愣头青的样子还在时常在他脑子里回放。
更有好事者借着做买卖的名义来探虚实,他都闭门不见。明明是春光汲汲的好时节,齐家铺子这几天却大门紧闭绝不开张,问起来就是齐家掌门人正在修养身心,踏青春游去了。
实际上,齐铁嘴每天不过是在自家小院里喂喂毛驴,抽抽烟,晒太阳发呆。
学徒小满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开张。这半个月来一直关门谢客,有常客盯得紧,每日差人来问,他日日回绝,日日被追问。这小满到底还是年纪小脸皮薄,顶不住压力几次三番向老板求救,天天跑来齐家小院里打探自家老板到底是什么心思。
“小满啊,你虽在我这儿做学徒,但也不用把我这铺子的营收看得那么重,少这半个月的收成也少不了你一口吃的。”齐铁嘴摇着扇子靠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身边倚着根镶金的烟管,很是惬意。见他来也不惊讶,“再等等,至少得等到这新任长官进城。”
“这新来的长官和我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小满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是这两年才来,对那些过往不甚了解,“他是会来找我们麻烦,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天机啊?”
“他那么大一个布防官能找我什么麻烦。”齐铁嘴快被徒弟笨得气笑了,撑起身子作势要用扇子敲小满的脑袋,“你也不想想,最近道上什么东西风声紧?”
小满下意识地躲,这齐铁嘴手里的扇子看起来普通,却是铁扇骨制成,被抽一下得疼上老半天。他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回答道:“您说过,东北最近不太平。”
“这新来的布防官就是东北来的张家人。”齐铁嘴点点头,想这孩子还不算笨得没救。“长沙不也有个盘口姓张,这几年低调你不知道也正常。我和他们做过买卖,收点地底下带出来的东西。别的不说,他们家的人都玄得很,我算不透。”他故弄玄虚,“那消息来的时候我起了一卦,祖师爷让我避避风头。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得避到他进城?”小满半是疑惑,心里飞快地算着那传言里新布防官到达的日子还剩几天,“那还剩三天,三天后我们就能开张了!”他几乎要跳起来,这回被齐铁嘴拿扇子实打实打在了胳膊上,捂着生疼的地方泪汪汪地看着齐铁嘴。
“我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那么爱开门营业的徒弟,是真想累死我啊。”齐铁嘴失笑,半是开玩笑地数落他。这闲散日子过久了,浑身骨头也确实要变懒,“行了,再给你放两天假,下周开张。这几天有人问起,就说我给祖师爷办事儿去了。”
“得嘞。”小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兴地准备回铺子里。临走又被齐铁嘴叫住,拿走了厨房里的食盒。他问起来时,齐铁嘴只说今天做饭嬷嬷不小心做多了,江鱼鲜美,可放到明天就吃不了了,便宜了他这小子,绝口不提是知道小满会来特地多做了一份。
“走吧,走吧。别碍着我晒太阳。”齐铁嘴又躺回那树下摇椅,挥着手赶走了冲着他不停鞠躬感谢的小满。他把扇子盖在自己脸上,挡住还有些刺眼的阳光,准备再睡上一觉。他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嘴角又溢出一个笑容,“长沙真的要变天咯。”
隔天齐家盘口不远处的老榕树下久违地支起一个小摊,江湖先生打扮的人戴副墨镜施施然坐在后头,既不吆喝也不迎客,像是尊隐于闹市的雕像,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若是谁停下脚步看他一眼,便回以一个微笑。
齐铁嘴其实也不知道今天自己在这里要看什么,或是要和谁说什么,只是今天一早起来有种强烈的想要出门的欲望,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自家铺子前。他东张西望,最后看向隔壁那卖馄饨的婆婆。那婆子与他也是旧相识,在齐家还是他父亲当家时便在这里了。
“哎哟,齐大少爷。你们家小伙计不是说这周不开张吗,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婆婆得了空,便走过来同他闲聊几句,也是多年来的习惯。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不舒爽,想出来走走。”齐铁嘴摇着扇子答,“这不走着走着就又走到这儿来了。”
“也是,最近啊大家都紧张得很,不是说这红军国军又打起来了,自己人还没打明白呢,日本人也闯进来了,谁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哦。”婆婆絮絮叨叨地说,倾吐着自己的担忧。城里人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心思,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只想在混乱的世道里求一份太平。
“还没那么快打起来,至少还能有个几年安生日子。”齐铁嘴安慰着,“我可是算过,至少近两三年,城里的日子还算安稳。”
“你这小神算子现在还真是有几分齐老爷当年的样子了。”婆婆笑着拍拍他肩膀,转头又招呼他过去,“正好,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下碗馄饨,也是好久没来了。”
“婆婆,你怎么知道我就惦记你那口馄饨呢。”齐铁嘴听到有吃的,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八度。
“那可不,你从小到大只要来,不就一定要来我这儿吃上一口。”婆婆给他从盛上一碗,搁在木桌上。
齐铁嘴三步并两步跑过去坐下,边吃边小声抱怨着:“我这也不是不想开张,可最近所有人都想找我问那新任布防官的事情,我只是个算命的,半点不想掺合这些当官的人的事情。这才关了铺子躲个清净。”
这会儿也没别的客人,婆婆便坐下来陪他吃这口点心。齐铁嘴终归是婆婆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是心里有几分怜爱在,她一边叮嘱他慢点吃别烫着,一边顺着他话安慰:“这段日子不是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新布防官,真不知道长沙城的天要变成什么样。”
“嗐,这真的很重要吗……上面的好或者不好,老百姓不都是这样过日子。”齐铁嘴嘴里还塞着馄饨,说话含糊,好不容易把嘴里馄饨咽下去,顺了两下气才接上后半句,“别的我不知道,这新布防官肯定是个好官。”
“又是算过的?”婆婆哪儿听不出来齐铁嘴在哄她,劝她宽心,可她确实听齐铁嘴那么一说,心底里就踏实了几分。
“算过的,您还不信我呀!”齐铁嘴一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着。他想从小父亲教他算命时就说对于命运要谨慎,算其他任何东西,他都不敢说百分百。可是在张启山会为长沙城和这城里的百姓鞠躬尽瘁这件事上,他不用算便能知道对方一定会那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