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关潮,别再为了好坏是非这样的概念,浪费自己的生命了。去创造你想要的结局吧。”熟悉的声线从时间枪的那一侧传来,它将光环上膛,向关潮开了一枪。
他本能地闭上眼,以为自己会听到那不久前他才听过的枪声。
然后——
咔哒。
不是……枪声?
哐当。哐当。哐当。
这是……?
关潮迟疑地睁开眼。没有颓坐在地上的小一,没有时间枪,没有鱼缸,也没有电视。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关潮的目光四处移动,发现自己正在一列行驶中的列车上,列车看起来很新。两旁的玻璃之外是一片无光的纯黑,玻璃上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连他刚才吐血时留下的血渍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环顾四周,发现整节车厢只坐着他一个人。
这段时间已经接触了太多突发事件的他已经有些麻木了,以至于对眼前的现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他只是一脸困惑地探索着车厢。他站直身体,脚下的平面可以感受到微微的颤动,这辆列车看起来在维持高速运转的同时减震措施做得很好,也不影响感受到列车行驶的节奏。
当然对于关潮而言,还有更值得在意的事。他需要继续探索,来搞清楚情况。他需要前进,到下一个车厢。
当他踏入车厢之间的衔接口时,他发现了不对、往后的列车很新,往前的列车却很怀旧。往后的车厢窗外一片漆黑,往前的车厢窗外无数星光像水一样流动,列车仿佛贴着银河的岸向前行驶。扑面而来的光芒变成了一颗颗正在后退的星。
而最让他意识到不对的,也是马上吸引他注意力的,是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乘客。不是记忆层的黑影,也不是才并肩作战过的闪闪发光的模样。是他最熟悉的人的模样。
何明烁。
这让关潮下意识有点慌张,因为他后知后觉自己这副模样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于是匆匆折返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才再次进入这节车厢。
已经听到脚步声的何明烁转过头,好像并不对关潮的出星表示惊讶。他甚至打了个哈欠,就像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醒啦?”
关潮没说话、
“怎么是这副表情?”
“……”
“被枪打傻了?”
“……!!!”
关潮突然扑了上去。何明烁以为自己要连人带座位一起被撞翻了。
“我靠,你突然——你干什么!”
关潮没有回应他,只是抓着他的衣服。
是真的。
颜色、布料、肩膀、呼吸,都是真的。
或许是他抱得太用力了,何明烁有些不舒服,作势推开他。
“抱太紧了,关潮。”
关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才跟何明烁并肩作战过,那被他抱着的是谁?
可是他感受到的这一切又都如此真实,所以他选择不松开。
何明烁过一阵子也不挣扎了,反而拍了拍关潮的背。
“行了,我又不会跑。”
等关潮缓过来,不再紧紧抱着何明烁后,陷入尴尬情绪的他急需转移话题,他也是这样做的。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何明烁当然知道关潮想转移话题,但他假装不知道,就像他家长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一样。
“不知道”
何明烁看向窗外。“有点眼熟。”
“你来过?”
“不,当然没有。”何明烁盯了一会儿窗外的星空,不经意地提示着。
“银河、列车、铁道……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像《银河铁道之夜》?”
那是某个夏夜,废弃的车顶,调试收音机累了的何明烁曾经指着夜空的南边,向关潮从暗红色的大火星心宿二开始讲起,到它所在的天蝎座,然后是天蝎之火的故事。
“你还记得?”
“当然,你讲过的我又不是全忘了。”
“明明一副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
“我在打游戏。”
“所以?”
“我的耳朵又没有在打游戏。”
仿佛时光回退到了十年以前,他们好似坐在他们当时所谈论的、去往远方的列车上。
两个人什么都聊。
聊窗外奇怪的星星,推测它们应该是什么,与在地面上隔着大气层看的差别和感想、
聊车厢截然不同的装潢,聊那个突兀又诡异的转接口。
聊曾经讲过听过的其他故事。
何明烁能观察到关潮听到某些故事的结尾时的愣神的反应,吐槽他多线运作其实也没有多么靠谱,但关潮却又能接下许多话题,甚至有点何明烁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你这也记得?”
关潮自己也愣了一下。“嗯。”
原来自己记得的何明烁,比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两个人聊得火热,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
“票。”
关潮回头。“你怎么在这儿?”
方糖只是向他伸手,“票。”
“不是,你先解释一下——”
“先票。”
何明烁在一旁先噗呲一声乐了。
“何,你又在笑什么?”
“你认识?”
“同事。”
“临时的。”方糖补刀。
“……”
何明烁递上了普通的车票。而才意识到需要验票的关潮有点慌了,他四处搜寻,连头顶也没放过,搜寻一遍无果后,刚想承认没票的现实,却发现有什么掉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奇怪的车票。青绿色的底色,有烧焦的痕迹,边缘泛着点灰色,正中间像是藏着点点火星。
关潮把票递了过去,却发现方糖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了。
“这个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不是你的。但现在是了。”
关潮愣了一下,“这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去哪里都行。”
“哪里?”
“哪里。”
“那……过去呢?”
方糖看着他,不说话。
关潮下意识看向何明烁,却发现何明烁也在看着他和这张票发愣。
方糖摇了摇头,把票还给了关潮后离开了。
关潮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郑重地放好这张票,还是顺其自然地收起来。
何明烁再一次主动发起了话题。
“聊聊你的同事呗?怎么认识的?”
“就……莫名其妙混进去的。”
还没走远的方糖冷不丁回了句,“还挺能打能抗的。”
关潮回头望去,却只能看到方糖撂下这句话后逐渐远去的背影。
“可以啊。”
“什么?”
“混得不错呀。”
关潮轻轻地笑了起来。
何明烁死后的自己终于有东西可以讲给何明烁听。
我后来遇到了这些人。
我干了这些事。
我其实也做成了一点东西。
何明烁也终于真切接触到了,自己离开后的关潮,鲜活的关潮。
不再是惊鸿一瞥。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们继续交谈着。不过与以往不同,这次是关潮主动发起的。
当然,涉及一些关潮觉得不方便说的,支支吾吾过去,何明烁也不会追问。
就像何明烁不会追问为什么关潮只讲他来到记忆管理局之后的事。
有一些东西,过去的他看得出来,现在的他也能。
在即将降到空洞BUG人的时候,已经知道发生什么的何明烁牵起关潮的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要不要继续去前面看看?”
于是他们探索过了一节又一节装潢不一的车厢,看各式各样的乘客,到餐车品尝着稀奇古怪的食物与饮料。
待到产生回去的念头时,回头一看,原来已经走了好远了。
关潮已经很累了。这个时候何明烁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想回去的话,默念'回去'就好了。”
这是趁关潮还沉浸在怪味挑战时,何明烁从某个穿着风格颇为粗犷的负责人那里问到的。
“回去……”关潮默默咀嚼着字眼。
果然,转瞬之间,二人就回到了之前落座的车厢。
关潮累了,不只是身累,心也很累。有何明烁在身旁,安心之余,也不由得有点犯困。就这样,他靠着何明烁睡了一会儿。
然后就被摇醒了。说外面有东西,快来看。
原来是一片非常漂亮的星云。
柔软、膨胀、充满创造的力量。朦胧的光晕,恒星的呢喃。边界如此模糊,宛如都在交融,哪怕是时间与空间。
“就这?”
关潮久违地表露出了一点起床气。
“就这。”
“你把我叫醒做什么?”
“好看啊。”
“……”
“你看不看?”
“……看。”
关潮虽然嘴上没服输,但实际上也在认真欣赏着星云。
“你以前不是想瞬移吗?”何明烁突然提起当初聊超能力的事情。
“嗯。”
“现在呢?怎么样?”
关潮看着金色慢慢划过去。当然,其实列车并不算慢,只是在宇宙的背景下微不足道。
“感觉……挺方便的。”
“瞬移?”
“嗯。”
“老样子。那我还是觉得飞起来好。”
“累死你。”
“超能力又不用扇翅膀。”
“那也慢。”
“慢怎么了?”
“…………嗯。”
何明烁没想到关潮并没有继续斗嘴,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给予了一份肯定。
一时间话题险些进行不下去,好在越来越亮的前方成为了救场的英雄。
窗外在逐渐发亮,列车在逐渐变慢,最后停靠在一座非常奇特的车站。
那矗立这的像是灯塔,那张开的又像是天线。
百重在站点的那边向着列车这边挥手。
“你也来啦!”她看起来很高兴。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在?”
“不知道!”
何明烁小声吐槽:“你同事们都这样?”
“差不多。”
百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她很兴奋地带着关潮和何明烁去看灯。地面上的,灯塔上的,漂浮着的,各式各样的。还兴致勃勃地与他们分享着从过客那儿打听到的千奇百怪的银河趣闻。
把想分享的都一股脑分享出来后,她找到了新的观察对象——何明烁。
“所以,你就是何明烁?”
“你认识我?”
“关潮的记忆里到处都是你。”
“百重。”
“嗯?”
“闭嘴。”或许正因为被说中了,关潮难得地对百重也硬气了起来。
换来的却是两个人的轻笑声。
这一站的确让人很放松,一路下来有说有笑。百重万分推荐位于另一端的壮观景象——灯河港口。灯如河流,船如鱼群。
何明烁还在欣赏路上的风景时,关潮的重点却放在了前面。
“那些船会去哪儿?”
“不知道。”
“那你就让它们这样过去?”
“对啊。”
“万一以后看不见了呢?”
百重想了想。“那就看不见呗。”
一股不知道来由的烦闷涌了上来。“那你照它们干什么?”
百重反而给了他一个困惑的表情,然后理所应当地说:“让它们现在看得见路呀。”
“……”
“照亮了,就一定要留下吗?”
关潮没有回复,百重也没有在意。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很特别的话,依旧在摆弄着即将顺流而下的灯,研究着怎么样打理它才好看。
“好!大功告成了!”百重像是终于找到了绝妙的方案,然后神情振奋地蹿起来,示意跟在后面的二人。“接下来,就该看看新的花样了!”
百重面露期待地先行一步。
灯塔的另一侧,是灯河入海口。岸的另一侧,平面翻涌起来,如果那确实能称得上是水面的话。
有鱼跳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又“啪”地落了回去。
好多好多的鱼,各种各样的鱼。大的,小的,扁的,胖的,像鱼的,不像鱼的。全然是一副《鱼的九宫格》,形式自由,定义也自由。
关潮本来只是随便往动静传来的分了些注意力。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鱼?”
何明烁把手搭在眉毛前,“好像是。”
“银河里为什么会有鱼?”
“银河里为什么有火车?”
“…………”
一个令关潮眼熟的身影从蹲守的姿势开始改变,动了起来。
那是小一。
她在捕鱼,而且捕鱼的方式好不诗意。网兜、桶、箱子、甚至还有自组装的捕鱼装置。
当然。也有最纯粹的,追着一条鱼满岸跑。顺带一提,那条鱼会飞。
关潮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是何明烁。
“你认识?”
“嗯。”
“那也是你同事?”
“……”
“啪!”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跟前。“嘭、啪!”
是鱼,是网兜。
鱼还带着网兜在沙滩上滚了两圈。这个时候关潮才发现,原来发白不只是因为灯光很亮,沙子本身也是闪亮的。
小一看看关潮,再看看地上的网。
“给我。”
“你为什么在这儿?”
“网。”
“不是,我问你——”
“网要跑了。”
“网不会跑!”
小一见关潮没动,自己快步上前,把网捡起来,鱼收起来,又转身跑了回去。
关潮听到些动静,回头发现是何明烁在旁边憋笑。
“笑什么?”
“你同事挺有意思。”
“她不是——”
关潮否认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何明烁解释小一。
同事?朋友?神秘仿生人?需要照顾的人?一个莫名其妙缠上来的麻烦?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完全对。
但何明烁已经先往前走了,还不忘让关潮回神。
“走啊。”
“去哪?”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刚才盯着鱼看了半天。”
“我那是在研究。”
“哦,研究。”
关潮没辙,关潮气闷,于是关潮也下去了。
靠近岸边近距离看,这景象更奇特了。
那些鱼根本不怕人,没有散开,反而聚拢。有些从水里一跃而起,身体薄得像一片透明玻璃;有些拖着很长的尾巴,游过以后水面会留下一串发光的字符;还有一条从何明烁脚边飞了过去,何明烁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不说,手背还给鱼尾抽了一下。
这次轮到关潮笑了。
“你笑个屁。”
“活该。”
“你行你来。”
“我为什么要抓?”
刚好经过的小一,回了句“我想要抓鱼。你们也要抓鱼?”
关潮一愣,“关我什么事?”
小一停了下来。她怀里已经抱着一个很大的透明罐子。
罐子里游着三条鱼。
期中一条很小,浑身都是细碎的蓝光;一条长得很丑,嘴也特别大;还有条看起来甚至根本不像鱼,像一团会游动的亮光。
关潮看了一会儿。
“你抓这些干嘛?”
“留着。”
“留着干嘛?”
“不干嘛。”
“……”
“我喜欢。”
说完,小一就走了,留下关潮站在原地。
何明烁拍了拍关潮,搭腔应和。“挺有道理的。”
“哪里有道理?”
“喜欢,就抓呗。”
“那她喜欢星星,是不是还得把星星摘下来?”
何明烁看了眼远方闪烁的点点光芒。
“她要是够得着,估计真会摘。”
关潮想了想,还真没办法反驳。
小一转过了头,目光停在关潮身上。
“关潮。”
“干嘛?”
“帮我。”
“不要。”
“那条。”
她指向远处,一条鱼正在浅水里游,比刚才那些都大。它通体近乎透明,只有脊背中央有一道很淡的金色,游得不快,却每次都能从小一的网边溜走。小一已经追它追得鞋湿透了。
关潮试图劝阻,“抓不到就换一条。”
“不。”
“为什么非要它?”
“它好看。”
“那边还有很多比它还好看的。”
“我要这条。”
“……”
关潮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不了这种固执。
又或者,因为太理解了,所以反而感到烦闷,不可理喻。
“抓不到的东西,你就非得一直追下去吗?”
小一点头,“想抓就抓。”
“那万一永远抓不到呢?”
小一想了想。“那就抓到我不想抓。”
关潮语塞,飘忽的视线却发现一旁何明烁已经在卷起裤脚做准备了。
“我帮你。”
关潮转过去看他。
“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闲着也是闲着。”
“列车开了怎么办?”
“方糖会喊吧。”
“她才不会管你。”
“那就百重。”
“对,老板会通知我的。”
百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爽快加入了话题。关潮无言了。
何明烁动作挺快,已经踩进了水里。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来不来?”
“不来。”
“哦。”
“……”
“真不来?”
“滚。”
五分钟过去。
关潮站在银河里,裤腿全湿了。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小一负责拿网,何明烁负责把鱼往这边赶,关潮负责堵住另一头。
理论上非常简单,实际上一塌糊涂。
“关潮!左边!”
“我看见了!”
“你那叫右边!”
“从我这边看就是左边!”
“你是不是左右不分?”
“何明烁!?”
鱼就这样从关、何两个人中间飞了过去。小一趁机一网下去。
空的。
三个人一同陷入了迷之沉默。
何明烁先打破了沉默。“都赖你。”
唐突背锅的关潮:“?”
“你不说话,它跑不了。”
“你刚才喊得最大声!”
并不激烈地辩论了几轮后,转头一看,小一已经去追鱼了。
于是默契停战,继续努力。
第二次,鱼从关潮脚边蹿了过去。
第三次,小一不慎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一下子坐进了水里,错失良机。
第四次,何明烁为了拦下鱼,用力过度,差点一头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五次。关潮也终于被成功激发了胜负欲。
“你们都别动。”
何明烁乐了,“你要干嘛?”
“嘘——!”
关潮盯着水面。
那鱼游了回来,绕了一圈,又一圈。靠近,再靠近。
关潮突然果断伸手,鱼受惊一跃而起。
“就是现在!”
小一的网从旁边横着扫过来,何明烁同时向鱼路线的另一端扑了过去防止它逃走。
却不知怎的撞到了一块。
水花炸了起来,关潮脸朝下摔进了银河。
世界都好似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从水里抬起头。头发湿哒哒地趴在头皮上,脸上还挂着几颗发光的水珠。
何明烁坐在水里,试着憋笑,但是没憋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
“关潮你刚才那个——”
关潮一把水泼了过去。“闭嘴!”
“我去!”这下何明烁不得不立刻反击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互相泼水,体验嬉水之乐。
小一坐在旁边,完全没有参与。
她的注意力都在网里,那条鱼在里面、
抓到了。
她把网提起来。“抓到了。”
于是何明烁和关潮同时停手,又对视一眼。
“让我看看。”x2
小一见状,连鱼带王抱在怀里
“我的。”
“我抓的!”
“我的网。”
“没有我它能进你的网?”
“不能。”
“那就是——”
“我的。”
何明烁被吃瘪的关潮逗笑了。
关潮看到突然切换阵营的何明烁,刚想一脚提过去。
诶,没踹着。因为何明烁早就知道关潮准备做什么了。
关潮自己也跟着笑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笑到后面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也就是坐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银河里,衣裤湿哒哒,头发往下滴水。
一个不知道怎么算的机器人姑娘,两个死人,三个为了抓一条毫无用处的鱼折腾了半天的笨蛋。
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很高兴。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
小一把那条鱼放进了罐子里。
鱼进去之后看起来缩小了一点,在那些奇奇怪怪的收藏之间慢慢游动。
何明烁这才凑过去看。“你到底抓了多少?”
小一把罐子抱得很紧。“不知道。”
“都是鱼?”
“不是……额,是吧。”
她把袋子也打开了一点。礼貌什么都有。
有孔的石头、半截羽毛。
不知道哪里来的纽扣。
已经褪色的彩色糖纸。
断掉的铅笔。
还有完全认不出来用途的金属零件。
关潮问她。
“这也要?”
“嗯。”
“这个呢?”
“嗯。”
“破成这样了。”
“我喜欢。”
“这块石头,跟旁边那块有什么区别?”
小一低头看看。“这块是这块。”
关潮没听懂。“什么?”
“旁边那块是旁边那块。”
“……”
何明烁收敛了笑容,蹲了下来,认真地观察着小一的收藏。
然后他轻声说,“对。”
关潮看着他。
只见何明烁伸手拨了一下小一的罐子,里面的鱼散开,又聚回来。
“这条就是这条。”
关潮没有回话。
一路追到这里的模板已经完成了。于是三人起身离开。
前方,又一条鱼跳了出来,落到了岸上。
“啪!”它挣扎了两下。
关潮以为小一会顺手去捡,可她没有。
那条鱼开始变淡。
先是尾巴,然后是鳞片,最后连轮廓也模糊了,像是一小块冰融化进广阔的海洋里。
关潮注视着正在消失的它。
“喂。”
小一回头。“嗯?”
“那个。”
“嗯。”
“你不抓?”
“不抓、”
“它要没了。”
“嗯。”
“……”
鱼已经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反光了。
关潮觉得有点闷。
“你不是……要留下吗?”
“我要留下我想要留的。”
“那其他的呢?”
小一望向银河,实在是太多了。
远处。近处。水里。空中。
成千上万的光点,跃起,又落下。
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被他们看清,就已经消失。
“抓不完。”小一说。
关潮当然知道抓不完,他继续问:“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它们会消失。”
“会。”
“你就看着?”
“嗯。”
“那你抓这些,有什么意义?”
小一低头看看自己的罐子,那条他们折腾了许久才抓到的鱼在里面游动。
她思考了一阵,指了指它。
“这个没有消失。”
关潮怔住。
小一没有等关潮的反应,继续说,“这个留下了。”
不是因为其他鱼不重要,也不是消失了也没关系。
只是——这个留下了。
世界上有无数抓不住的东西。
所以抓住一个,并不会因此变得没有意义。
何明烁在鱼消失的地方停下,弯下腰。
那条鱼彻底消失以后,留下了一颗很小的银色砂砾。
他把它捡起来,捧在手心。
“这个也算留下了吧?”
小一看了看、
“算。”
“那给你。”
“好。”
于是她把它也放进了罐子里,和鱼作陪。
然后何明烁站起来,跟上关潮,与关潮并肩,看关潮注视着的那片银河。
过了一会儿,见关潮还没有回神,何明烁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回神,走了。”
关潮收回了目光、“嗯。”
注意到关潮、何明烁跟上之后,小一往回看,然后盯住了关潮的胸口。
准确来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颠出来,又因为沾了水而贴在他身上的,那张特别的车票。
“这个。”
关潮立刻按住了它,就像小一护鱼一样。
“干嘛?”
“好看。”
“不给。”
“我没要。”
“那你别看。”
错了,比起小一,关潮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小一继续看,关潮干脆把票小心地取下来后,塞了回去。
何明烁用手肘顶了顶他,“至于吗?”
“你……”
关潮本来下意识想回一句,你不会懂的。
但他又马上刹住了,连忙改口、
“当然至于。”
“她都说不要了。”
“看看也不行。”
而另一位当事人小一早已经转身去追逐下一条看上的鱼了。
关潮看着她跑远,下意识地摩挲着车票,兜里的车票似乎在散发着温度。
这是能去任何地方的东西,当然不能给。
他还要拿它去一个地方,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的地方。
“关潮!”让他回过神的是何明烁的呼唤。
“来了。”他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依旧无数的鱼跃出银河,有的被捞起,有的重新落了回去,也有的永远消失。
而小一怀里的罐子里,一条脊背带着淡金色的鱼,安静地游动着,一圈又一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