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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
“关潮,你在这儿啊。”
关潮抬起头。
老关就站在不远处,像是一路找过来的,额角全是汗,呼吸也有点急。
“何明烁、何明烁没跟你在一起啊?到处都找不到,老何都急疯了……”
关潮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俩不是一直在一块儿吗?”
他想说没有。何明烁没跟他在一起。
他们刚刚吵过架。何明烁被他说了很伤人的话。他应该已经走了。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变成另一个问题。
如果他没有回家,也不在这里,那何明烁去哪了?
他转过身。街道空空荡荡。
天色不阴也不晴,云薄薄地铺着,没有阳光刺眼,也没有要下雨的意思,风吹过来温温的,舒服得近乎虚假。
关潮开始找人。
他先看见一辆自行车横在路边,车轮还在转。
14岁的何明烁从旁边爬起来,膝盖蹭破了一块,手掌全是灰。他明明比关潮更早学会骑车,骑得也比他熟,那天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着关潮的面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关潮当时笑了他好久。
可一眨眼,自行车不见了。
前面亮起街机屏幕花花绿绿的光。
关潮站在机器前,何明烁靠在旁边,嘴一直没停。讲游戏,讲学校,讲哪家小店最近又换了招牌,最后莫名其妙说到了天上的星星。
关潮手上没停,只随口“嗯”“哦”地应。
再往前,是废弃的大巴车。
何明烁坐在车顶,仰头指向南边。
“你知道那颗红的吗?”
然后那辆车也没有了。
关潮继续走。
他越走越急。
“何明烁?”
没有人回答。
天气还是那样。不热,不冷,不晴,不雨。
安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终于看见铁轨,远处有一个人影。
“何明烁!”
那个人没回头。
关潮往前跑,脚下的路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这时他才听见雷声。
一开始很远,接着越来越近。
那片不上不下的灰白天色突然裂开了。
一半是晴得晃眼的下午,一半是黑透了的雨夜。
风席卷过来。
雨一下砸到脸上。
远处的少年终于转过头。
一束惨白的车灯从他背后,刺破夜幕。
“何明烁——!”
关潮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他一下从床上撑起来,大口喘气,T恤后背全湿透了。
屋里没有雷,也没有火车。
关潮坐了很久,呼吸才一点一点缓下来。
窗帘没有拉严。
一线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塑料袋、喝完没有扔的好劲水罐和一堆分不清要留还是要丢的旧物上。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是早上还是晚上?
伸手摸手机。
黑的。
按开机键,没有反应。
关潮这才想起来,手机好像在睡前似乎就已经没多少电了。他原本想着充来着,后来也不知道干了什么,线就扔在离床两步远的地上。
关潮把手机翻过去。
算了。
反正也没什么人找。
楼下有小孩在叫,隔着窗户听不清在玩什么。以前这声音勉强还能拿来判断今天是不是周末——工作日白天总要安静些。现在放暑假了,星期一和星期天连这一点区别也没剩下。
星期几、几号、几点。
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很久没有必须在哪一天、几点钟出现在什么地方了。
关潮重新躺下去。
视线自然地落到天花板上。
那里贴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
边角卷起来,胶带也干得发脆,纸面上的线条有些地方因为潮气晕开,像被水泡过的铁路图。
时间枪。
以前天花板上并不只有这一张。
游戏海报,乱画的图纸,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东西,喜欢的角色,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他不用抬头,只要睁眼就能看见。
后来一张一张都撤了。扔了。
搬家时丢了。
嫌碍事撕了。
只有这一张还在。
关潮盯着它看。
刚才梦里的车灯还压在视野深处。
他抬起手,对着天花板虚虚抓了一下。
当然什么都没抓到。
胳膊举得发酸,他又放下来。
床边矮柜不远处,有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旧游戏机。
外壳有裂痕,早就不能正常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十年里搬过几次家,每次都嫌沉,可每次最后又还是塞进箱子里。
时间枪图纸。游戏机。他。
三样东西,哪一个看起来都没什么救。
关潮忽然觉得很烦。
那种烦躁没有明确对象。
也许是刚才的梦,也许是屋里馊掉的空气,也许只是看自己不顺眼。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天花板。
第一下没撕下来,胶带比想象里牢。
关潮咬着牙又扯了一下。
“刺啦”一声,纸沿着右上角裂开。
他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重新贴回去。
但最后没有。
他小心翼翼把整张图纸从天花板上扯下来,揉了一下,没揉成团,又松手扔到了地上。
纸落在地上,摊开。
折痕从时间枪的枪管中央压过去。
关潮坐在床沿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发闷。
“……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
算了,收拾一下吧。
这个念头究竟属于“明天开始好好过”,还是“这些东西看着都烦,全部扔了”,连关潮自己也分不清。
总之先收拾吧。
他想起被裁员那天抱回来的那个纸箱,还靠在墙边。拿来装垃圾正好。
关潮光脚踩下床。
第一步没事。第二步踩到什么东西。
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边的空饮料罐。
关潮脚下一滑,甚至没来得及对此做出什么反应,整个身体就一下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柜子边缘,手指擦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后脑偏上一点的位置狠狠磕上了柜角。
很闷的一声。
世界先是白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
关潮倒在地上,可他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耳边像隔着很厚的水,有一阵细细的嗡鸣。
脸贴着地板,灰尘和一点发霉的潮气钻进鼻腔。
他试着撑起来,可手没有力气。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发间慢慢流下来。
视野边缘越来越暗。
那张刚被他撕下来的时间枪图纸就在不远处,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关潮盯着它和它旁边的游戏机。
最后一个念头,很短。
妈的,好蠢。
然后一切消失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