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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尼奇要死了,阿乔想。
血液从基尼奇的伤口止不住的流出,流出,流出,体温也随着血液一去不复返,阿乔握着基尼奇的手,那手正在不停的颤抖,像将要溺死的人,在死亡线的水面沉浮,也像行将就木的烛火,流着泪在风中跳动着。
基尼奇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正在颤抖,也没有意识到阿乔正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只知道有不属于他的温度从他的手传来,然后随着他的血液奔流而去。他的眼皮缓慢地开合,眼前是他的过去,一帧帧画面在他眼前闪过,走马灯,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
眼前的画面从记事之初开始,温馨的家,随后是父亲殴打母亲,母亲的身影消失了,父亲殴打他,父亲死了,他独自生活着,然后遇见了阿乔,他和阿乔一起生活着……
基尼奇露出怀念的微笑,被阿乔看在眼里,阿乔垂下眼帘,他所渴求的自由将要到来。
阿乔看见基尼奇的视线开始缓缓地聚焦,然后聚焦在他的脸上,然后基尼奇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纯真的笑容,他没见过的神情,就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阿乔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知道仆从看到了谁。
“妈妈……”基尼奇开口了,声音沙哑,他盯着阿乔,看来是把阿乔看成了他的母亲。恋母的蚱蜢,死前管谁都叫妈,人类可笑的本能。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基尼奇艰难地用受损的喉咙提问,大概是回光返照,眼睛像一汪绚丽的液态燃素。
恶劣的古龙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还算尊重人,他看着基尼奇一副雏鸟的样子,决定让他的仆从临行前有一个美梦,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于是他顺着基尼奇的力道帮他把无力的手臂举到脸颊旁,感受着基尼奇的手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脸颊。燃素拟态的脸颊温度较高,基尼奇冰凉的指尖贴上去瑟缩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地贴了上去。
“妈妈…我好想你。”基尼奇将头朝着阿乔的方向抬起一点,阿乔心领神会,将另一只手托住了基尼奇沾满血污的脸颊。然后基尼奇小心翼翼地、轻微地在阿乔的手心里蹭了一下。这小屁孩快死了还撒娇呢,阿乔悄悄捏了一下基尼奇的脸。
阿乔向基尼奇露出微笑,就像一个慈母一样,对基尼奇说,“来吧,小奇,我们一起走。”
然后他看见基尼奇愣在了原地,像在思考,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请不要带我走,妈妈。”。
基尼奇拒绝了他,或者说,拒绝了母亲。
“为什么呢?”阿乔不解。
“因为……阿乔。”阿乔听见自己的名字,瞳孔猛缩,也愣住了,为什么是因为他?
“我不放心他。”基尼奇浑身都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汇聚泪水流下。“我还不能死,妈妈,我还不知道阿乔在我死后会做什么,阿乔会拿到我的身体,或许会从此就这样生活在人类中,又或许会对纳塔造成威胁……我还不能保证阿乔会选择生活在人类中、我还没有教会他如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为了阿乔,我还不能死……”基尼奇抽泣着,又或者说,几乎是在嚎啕大哭,像是要在死前把泪都流尽。
那些血液不知道何时粘到了阿乔,阿乔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很不好受。他感觉像是被这疯狂的现状来了当头一棒,他看着基尼奇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哀求的眼睛,现在它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对他——库胡勒阿乔的担忧。基尼奇直至死前,面对着思念的母亲,仍满心满眼都是他库胡勒阿乔。
阿乔觉得他应该继续扮演一个慈母,安慰她无助的濒死的儿子。但是他做不到了,他被一种他暂时无法分辨的复杂情感砸中,浑身僵硬着,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请不要带我走,好吗?”基尼奇仍苦苦哀求着,泪水打湿了阿乔托着他脸的手心。真是疯了,阿乔想,一个天天提防着他,时刻被他谋杀未遂的人,死前居然在担心他,居然在担心他会不会无法生活,会不会危害他的国家,担心了一切也没有想过自己,像一轮高悬的烈阳,无私得令人作呕。
阿乔感觉到击中他的复杂情绪里有部分是愤怒,愤怒的对象是基尼奇。于是他像从前一样从不压抑对基尼奇的愤怒,顺着愤怒手掐进了基尼奇的脸颊肉。
“吾就这么不值得信任?这由低贱的草蜢组成的国家就这么让你牵挂?死也要想着?”阿乔低吼着质问基尼奇,较长的指甲掐进基尼奇的脸颊,给基尼奇千疮百孔的身体又开了几个流血的洞。
“那你呢?基尼奇?”阿乔一口咬上基尼奇还在抚摸他脸颊的手,像是退化成了粗鲁的野兽,“你要死了啊!”
基尼奇没有回答阿乔,他早已经深陷幻觉,望着他眼里的“母亲”流泪,颤抖,丝毫不在意阿乔的愤怒。
“阿乔…阿乔……”基尼奇眨了一下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呼唤,或者说是呢喃着什么,阿乔听不清,俯下身去听,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倏忽之间就泄了气。
他没招了,阿乔想。
阿乔放弃了扮演慈母,而是牵住了基尼奇双手,环过自己,给了基尼奇一个拥抱。他把头埋在基尼奇颈间,再基尼奇的耳边,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我在。”。基尼奇的颤抖渐渐平息,不知是因为得到了安抚,还是因为走到了尽头。
阿乔捧起了基尼奇的脸,这一次动作很轻柔,让基尼奇可以将他的脸尽收眼里。
“我是阿乔,我在。”
基尼奇盯了半晌,再一次笑了出来,而后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