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启山重新恢复意识时,正平躺在一片死寂的旷野上。
身下的泥土冰冷而松软,抓在手里大部分都是一粒粒的细沙。四下里灰灰蒙蒙,被厚重的浓雾笼罩着,放眼望去,不过数丈之外便已看不清前路。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为何会在此处?
他极力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可只有无数支离破碎的光影在闪烁,什么也拼凑不起来。
他拔腿向前走了几步,这才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有细密如尘的砂粒随风翻滚。风吹过时,扬起一条条白惨惨的沙带,在半空中打着卷儿呼啸而去,宛如无数幽魂野鬼在迷雾中飘散,来无影去无踪。
原来包围在四周的根本不是浓雾,而是这诡异莫测的细沙。
张启山挺直脊梁,任由这冰冷的细沙刮过脸颊,拍打着衣衫。
他凝神试图辨认方向,可放眼望去幽风阵阵、烟雾茫茫,四下里的景象如出一辙,根本找不出半点出口的痕迹。
他只能凭着感觉,选定一个方向,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肆虐的细沙渐渐平息,空气里却悄然多了一股凝重的腐朽之气,其间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张启山神色一凛,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心底警惕起来:
前方……有血腥气。
他压低了脚步。
浓雾渐渐在两侧退散开,前方朦朦胧胧地显现出两座擎天撼地、高耸入云的巨型石像。那是两尊面目狰狞的恶鬼,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怒目圆睁,凸起的眼球死死怒视着前方,裂开的巨口宛如无底深渊。它们异向而立,各自高高抬起一只巨足,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下一秒便要将闯入者踏在脚下,碾为粉碎。
整个石像的模样恐怖肃杀,宛如镇压百鬼的阴界阎罗。
“佛爷……一定要找到门!!”
“一定要先找到门——!!”
一道虚幻而尖锐的声音突然从无尽的虚空中炸响,在死寂的阴界里回荡,显得凄厉而绝望。
那声音像锥子一般,发疯般地凿击着张启山的太阳穴,要硬生生挤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
“啊——!!”
他闷哼了一声,猛地按住头部,再也站立不住,轰然跪倒在地!
恍惚间,混沌的意识深处露出一幕破碎的光影。
一个戴着圆镜片眼镜、身穿马褂的人正围着他大惊小怪地高声嚷嚷,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绝望:
“佛爷!您当真疯了?!您竟要去那种绝路寻他?!”
“且不说能不能寻见五爷,您可知晓那究竟是个什么去处?!”
眼镜男子夸张地描述,口水和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太阳和月光均无法到达的永夜之地,坐落于双重铁轮山之间!
传说,那里常年刮着削骨噬魂的,名为‘僧佉‘的暴风。世间凡物一旦误入其中,瞬间便会被吹得灰飞湮灭。
就算是活人的魂魄,也能一并碾得粉碎啊!”
“您若执意下去……
简直就是....
肉身往火坑里跳......
噢......不不不不不!
您这是直接一步到位,跳进去就熟了,翻来覆去炸得滋溜作响,色香味俱全,出来就直接能被阎王爷享用了!”
“老八!”他有些不悦地打断那个人。
可这个被唤作“老八”的人并没有理会他,继续用夸张的语气,略显严肃的神态絮絮叨叨:
“况且……凡人渡入彼岸,神魂必遭九幽侵蚀!
您二位一旦踏入其中,皆会遗失全部或部分的记忆。届时,您会搞不清楚自己的前世今生,只能浑浑噩噩地化作两缕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游荡……您到时候该怎么找他?!”
“佛爷!我知道您舍不下他……可是,可是生死有命,天道难违——!”
“啊——!!”
未等对方把话说完,画面中的自己早已决绝地纵身一跃,毅然投向浩瀚漆黑的深渊。
虚空中,只留下了那个戴眼镜之人凄厉的哭喊,以及身后两名身穿军装的年轻人惊恐至极的怒吼: “佛爷——!!”
张启山死死扣着地面,冰冷的细沙嵌进了他的指缝。随着那尖锐的声音轰然散去,耳畔总算重归死寂。
他大口喘息着,任由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回想着刚才那段记忆里那些惊人的话语:
双重铁轮山之间……
日月皆不可达之所……
原来如此!
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会是如此的黑暗冰冷,令人恐惧与绝望?!
原来,自己此刻脚下踩着的……
竟是冥界地狱!
可是,他甘愿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踏入这片绝境之地,到底是为了谁?
到底,要做什么?
谁是自己口中那个老八?谁又是那个五爷?
张启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毫无头绪,他索性硬着头皮继续迈步向前。
直到快要走到那两尊参天的恶鬼石像脚下时,张启山才缓缓停住了脚步。漫天幽冥里,唯有阵阵呼啸的阴风卷着如骨粉般的白沙,在虚空中“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四野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一丝风吹草动。
这里没有活人。
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正当他蹙眉苦思该如何找寻出路时,恍惚间,数十米外的迷雾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仅一刹那,那影子便凭空蒸发,只留下一缕空洞诡异的轻笑声,幽幽悬在阴冷的空气里。
张启山瞬间警觉起来,谨慎地往前逼近了数步。
透过浓雾,在那尊巨型石像庞大的脚趾旁,果然伫立着一道人影。那人身着一袭象牙白的长衫,衣冠整齐,侧身而立,神情忧郁若有所思,似乎正在此处等候着什么人。
张启山冲他厉声喝道:“何人在此?”
那白衫人闻声身形一震,猛地扭过头去,脚下生风般快步绕到了石像背面。
张启山拔腿追了上去,可绕过去一看,哪里有什么人!
石像后空空如也,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内心震惊不已,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人的藏身之所。可就在他猛然回头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颅顶!
那个白衫人……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背后!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一对布满青黑血丝的眼珠正死命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张启山大惊失色,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岂料这一退,脚下竟陡然踏空,整个人轰然向后跌入了一片万丈深渊!
下坠!无休止地下坠!
狂风在耳畔轰鸣,他无助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两侧凸起的岩石,可虚空中除了阴冷无质的雾气,什么也没有。
在意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张启山艰难地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白衫男子正缓缓从深渊边缘探出头来,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自己……
任由他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