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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时候,眼前是墨脱明净的天空。
大股大股微凉的血洗涌进鼻腔和口腔,向外涌出。没法呼吸,他感受着坠落时不受力的轻盈,竟有些喜悦,好久没有这么放松了,这种物理意义上的完全脱力很难实现的。我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他们就派这么一个人来杀我?颈动脉都没割破,学艺不精。
直到闭上眼,他也没有发现对方要补刀的意思,那人甚至没有向下看一眼,确定人已经死了。
十二月的墨脱有五米以上的粉雪,缓冲了坠落的冲击。摔不死了,他有些遗憾,摔死是最轻松的死法。现在,他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等血流干。
有意识的最后几秒,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出现时,听者没有一丝陌生。小哥?是你提前出来了,还是我真的像他们说的一样,疯了。
张起灵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风很大,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一般人再听不清别的声音了,不过他不属于那一类。百米外,还有另外的人。他们制造出来的声音,被张起灵捕捉。离近了些,风雪对视野的干扰减轻不少,张起灵一无波澜的眼中出现一抹血迹,是他们在打斗,好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张起灵停止了旁观,加快步子跑过去想救下那条生命。他的体质特殊,这种程度的运动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这次心中莫名其妙发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下去,想抓却抓不住。
那两个人的战斗升级了,张起灵离他们不足百米,看的更加清楚。其中一个人穿着白色羽绒服,另一个身着红色藏袍,已经倒在地上。他加快了脚步,那个红袍喇嘛让他感到熟悉,或者说,有点像吴邪。
就剩五十米了,他看到白色的没有动,红袍喇嘛爬到悬崖边。不再抗争一下吗,张起灵皱了皱眉,寻死的人他不会救的。紧接着,红袍喇嘛向后仰去,栽下悬崖,他亲眼看着喇嘛寻死的全过程,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吴邪!
张起灵飞奔过去,来不及多想,余光带着冰碴扫了一眼穿白羽绒服那个,就纵身从吴邪刚才站的位置跃下。
躺在血中的人已没了意识,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口鼻中鲜血喷涌。他身上没有打斗的痕迹,喇嘛袍里什么也没穿。说白了,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甚至特意穿了鲜艳的喇嘛袍,方便对方找到他,然后杀死。他考虑的很周全,没有多余衣物的阻挡,他的尸体不久之后会被秃鹫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具白骨。天葬,带他脱离肉身的苦楚,把生命还给雪山,就算是赎了他今生的罪吧。
飘飘洒洒的雪花在这时候落下,将他轻轻包裹起。张起灵颤抖着伸出手,在他的胸腔和脖颈上方停留片刻后,伸进他的嘴巴。他压着他的舌头,将血导出。那血顺着张起灵的手臂流向雪地,染出一片鲜红,好像怎么也流不尽。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好像天地都染成红色。张起灵颤栗不止又有条不紊地脱下连帽衫,摁在断裂脖颈上,阻止风雪的灌入。然后直起身体,一只手摁着脖颈处的血管止血,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包裹住他冰凉的嘴唇。
吴邪的胸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雪在张起灵头顶积了厚厚一层,不知过了多久,吴邪可以微微呼吸了。张起灵小心地拉着他肩胛下方,将他脱到靠近崖壁的地方,这里风小。然后他又脱下能脱的一切衣物,盖在吴邪身上。
吉拉寺的门前,一个小喇嘛在往火炉里加炭。他刚接手这项工作,还不是很熟练,加炭的时候手离得远远的,怕火燎到自己。师父告诉他,这火是为了给一位贵客取暖,贵客不知什么时候路过这里,所以火不能断。他听的很认真,问师父那贵客长什么样。师父望向寺外的雪山,只说贵客从山上来,他是神的孩子,你见了会认出来的。
张起灵闯入时,小喇嘛正打算回去。他上半身赤裸,麒麟纹身熊熊燃烧。“帮我准备一个现在就能手术的房间。”他说的很急,很突兀。寺里的人都被他的样子惊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帮我准备一个手术室。”他再次重复,正对小喇嘛的师父。喇嘛们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敢上前。老师父最先镇静下来,吩咐人照他说的做。张起灵抄起一张木桌,掰掉桌腿,拉了个最年轻挺拔的喇嘛冲出寺门。
风雪中山路愈加难走,不超过三米的地方他们都是直接往下跳。张起灵红了眼睛,对喇嘛道,“再快点,快点。”喇嘛不明所以,这已经是他最快的速度了。张起灵恨不得扛起他跑,奈何山路难行,扛着一个成年男子未必有让他自己跑的快。
看到血泊中的吴邪时,喇嘛明白了。两人小心地将他移上桌板,抬回吉拉寺。
寺中资源有限,只能简单清理呼吸道,插管通气。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西边。喇嘛们没有迷信,没有寄希望于草药偏方,神佛保佑。生命在这里高于一切信仰。他们将吴邪转移到山下的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对这样将要尸首分离的状况也束手无策,他们没有专业设备和培训,唯一的帮助就是提供一辆加满油的车。医生说的很客观,到不了林芝市人民医院就只能等死。
那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路况难测,极易塌方。就算一路顺利,漫长的颠簸也能消磨尽他最后一点呼吸。张起灵握着吴邪的手站在中间,所有喇嘛和县城的医护人员都等着他做决定。
如果不去,吴邪最多还有48个小时。如果去了,也有一半的概率死在路上。
“我去开车。”张起灵的选择很果断,没有人意外。他们合力将吴邪抬上车,留下两个会开车的当地人和足够三天吃的水和干粮。人群中,有喇嘛在低声诵经。
根据当地人的估计,从墨脱到林芝至少需要十八个小时。深夜中只有他们一辆车亮着灯在山中飞驰。
这是场不眠不休的接力,是从死神手里夺人。
万幸路况安全,他们在第十三个小时赶到林芝市人民医院,看着吴邪被推进手术室,张起灵终于卸了力,瘫坐在长椅上。墨脱来的两个人早早回去了,这个季节进山不易,能平平安安来回一趟,都要感谢佛祖保佑。而且年关将近,团聚之心不容他们有半丝闪失,张起灵再理解不过。
他身上穿的还是喇嘛硬塞来的藏袍,上面血迹斑斑。他从未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在他的设想中,吴邪应该回去开他的铺子,当他的小老板,或许还会娶妻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再也不被祖祖辈辈的恩怨沾染。他会留着那份天真,在经历诸多后忘掉他,忘掉有关九门的一切。
而不是在墨脱,算计自己,坠下悬崖。
张起灵懊恼的想,要是他当时再快一点,现在躺在里面的就不再是吴邪。要是他不那么轻易放弃一条生命,吴邪是不是就会被救下。要是他,当年没有去道别,是不是……
他第一次深深质疑自己坚守了百年的原则,是不是他的命太轻,离天太近,所以世界要把他在人间的锚点剥离。
他所求甚少,失去一个就是全部了。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期间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张起灵长期不曾握笔的手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对肌肉有极高的控制能力,吴邪过去很喜欢看他夹菜,说是他夹得轻松,动作有种克制的美感。他不太理解吴邪把夹菜和美感联系在一起的脑回路,但是会在这时把菜夹给吴邪。吴邪对他这样的行为颇为高兴,会兴高采烈的告诉胖子小哥越来越有烟火气了。胖子也很高兴,他们好像很想让他多一点普通人会有的行为。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们将插着呼吸机的吴邪转进ICU,并告知张起灵手术情况。吴邪全身断了十二根骨头,脖子上的伤口有五厘米深,除此之外还有严重的肺病。他隔着三三两两的白大褂,医生说的话在耳边划过,他拼命想拨开人群,却只捕捉到一点惨白的皮肤,ICU的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医生走了,空荡荡的长廊上只剩他一个。隔着一堵白墙,张起灵背靠着缓缓蹲下,呼了口白气。他大脑空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短时间内,剧烈的冲击让他暂时丧失思考的能力。怔愣过后,张起灵强迫自己拉回思绪,梳理现在面临的情况。他暂时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吴邪以身为饵,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达到他的的目的。在他的印象里,吴邪一直是一个极为聪明,有着清晰计划,做事有条不紊的人。这样以命相搏的行为未免过于莽撞,甚至疯狂。
想着想着,张起灵皱起眉。脑海中的思绪收束,他的结论极为简单。他不会任吴邪这样胡闹。如果可以,他会说服吴邪停手;如果他执意要做,张起灵想着,看向重症监护室的门,那就陪他一起吧,至少在他受伤前把他带回家。
现在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影响到吴邪的计划,所以按兵不动,等吴邪醒来是最好的做法。
不过眼下他孤身一人,又身无分文,怎么照顾吴邪。
王盟看着老板的背影远去,捏着他给的信封,有些担忧。他能感觉到情况的不同,这不是老板第一次赶他走,但这次吴邪拍他肩膀的动作中带了一丝,温柔?把这个词和这些年来翻弄风云的吴邪联系起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着从杭州来这儿的油费花了他近半个月工资,不玩白不玩,他就找了离这儿不远的一家民宿住下了。墨脱这里偏僻,好玩的也就没有拉萨那边多。但这里胜在风景好,有种未经开发的,自然塑造的粗犷美,王盟心里好受了些。
定居下来的第二天,他顶着未经打理的头发,下楼吃早饭。老板见他下来,给他盛了杯酥油茶,热情的说着自己这茶怎么怎么好。他说的头头是道,王盟听不太懂藏语,只不住点头。吃完他抬脚上楼,打算睡个回笼觉,不料那老板也跟了上了,嘴里还在不住说着什么。王盟有些不悦,这老板不会是在向他推销自己的酥油茶,打算强买强卖吧。
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了,他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王盟扭头想骂。不等他张嘴,身子一身子一咧,被拽进门去。
他的嘴被捂住,四肢也被禁锢,嗯嗯啊啊的挣扎。“嘘,别动。”那老板的声线变了,一下年轻了好几岁,“我是张起灵。”
王盟当然不信,还在费力扭动。“我去找你老板道别是在零五年八月七号,当天是立秋。”张起灵料到他不回信,手上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王盟听完后不动了,好像在努力回忆那天是不是立秋。“我和他在那次送别定了十年之约。”张起灵并不确定王盟对此是否知情,想着他这些年一直在吴邪身边,冒险说出了这个信息。
王盟放松下来,好像相信了他的话,“你真的是张起灵?”他狐疑的问。“嗯。”看他暂时打消疑虑,张起灵摁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在他脸上捣鼓。“你不是在长白山的青铜门里吗?没身份证坐火车怎么来的西藏。”王盟问道浓郁的糯米香,脸上冰凉,十分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张起灵手上动作不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十年之后才出来吗?现在还没到时间吧。”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太矛盾了,他想如果吴邪在的话,也一定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张起灵或许是被问烦了,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等张起灵松开手,王盟已变了模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后撤一步,惊讶道:“你们张家人都这么牛逼吗,大变活人?”张起灵又拿出一套衣服让他换上,拉着他出了民宿。
路上,张起灵简单向他说了情况。可能是心有不舍,吴邪开来西藏的还是十年前的小金杯。现在他身在医院,每天都要缴各种费用,不能离人,张起灵就在喇嘛们的帮助下,顺着车,找到了王盟。王盟一听先是询问吴邪的身体状况,然后就要从座椅上蹦起来:“合着你们是找我来当提款机的。先不说我愿不愿帮,就是愿意,我也拿不出那么多啊。”张起灵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卡:“不用你付,你就负责每天在医生让缴费时刷卡。”
不怪王盟,张起灵一下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张卡,是他动用了吉拉寺里张家储存的应急资金凑来的。他交代喇嘛办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只要能救吴邪,张家的又如何,更何况这些财富理论上都属于张起灵。不过张家的东西他不想再碰了,还是许诺吴邪病好后,自己会把这些补上。
现在,张起灵扮作民宿老班,王盟扮作丢了身份证的游客。而真正的店老板,张起灵给他了些钱,让他扮作王盟去杭州关吴山居的店门,营造他退出整个局的假象。王盟听着他的讲述,不禁感叹张起灵考虑之周全。
把王盟送到医院后,他就立刻去了墨脱的喇嘛寺。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样子,王盟撇了撇嘴,有些不满。自己老板都成这样了,作为他等了近十年的好兄弟,张起灵理应守在床前,不陪床也就算了,绝尘而去像什么话,真不理解老板怎么会把他当兄弟。王盟坐在医院冰冷的铁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大多是夫妻或母女,偶尔走过几对父子母子和姐妹。他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