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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纽约年轻人,青春期的尴尬可能是合法后第一次饮酒断片后在陌生的天花板下苏醒;假如你恰好是又一个超级力量拥有者,尴尬可能会升级为不小心撕破了哪一栋大楼的钢化玻璃;或者你更恰好地拥有一个在梦里才敢接近的依恋对象,你可能恰好破坏的就是他的楼顶,并在那之后真切、粗鲁、不知廉耻地将梦境付诸现实。
——更糟糕的是,你叫彼得帕克,一个穿着紧身衣游荡在夜幕中的无业游民,而你在无意之间强迫发生性行为的前导师、亿万富翁、救世主托尼史塔克先生,并不认识你。
温暖。这是彼得意识回笼时唯一的感觉,由全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掌握的卧室永远跟随主人的需求,将室温调节到最舒适的范围,恰到好处地为他重现被紧紧拥抱的错觉。
昨晚最后的清晰记忆堪堪停留在他急着道歉的那一刻,只有他身体的酸软和下方的刺痛还替他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睡过了。神经重新活跃起来,将他从潜意识的海洋里推出水面,彼得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那样恐慌,阳光无情地碾过皮肤,现实追上了他,大脑越是清醒,错觉就越留不住。
床单太柔软光滑,一点也不像史塔克先生的皮肤,织物太过轻盈,一点也不像史塔克先生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凭什么他空有这么大的力气,不给史塔克先生反抗的余地,凭什么连一点记忆、可能是最后一次亲近的记忆都不留给他——
他埋在托尼的气味残留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身侧已经没有托尼的身影,彼得能听到他在餐厅里捣鼓着什么,多么明显的暗示——从卧室走到昨晚侵入的客厅,跳下楼顶离开的这整段路并不会经过餐厅。
就像所有和托尼一夜风流的千百张脸孔一样,托尼永远不会在清晨相拥着对他们这样的人诉说爱语,周到、体面、疏离,仅此一夜。
彼得还没有做好使用这样一个夜晚的准备,他知道凭他的条件,只要他想要,他随时可以得到这个,但温暖是消耗品,他宁愿一直远远地怀想,抱着可预见的希望,而不是如此草率地挥霍它。吊在他前面的那盏灯“啪”地砸碎了。
他甚至完全不记得得到它的过程。
这就是彼得帕克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告诫自己的事,在无数次注视远距离托尼身影的时候警示自己的事,无数次点燃希望又强行掐断的事,关于无论如何不应该和托尼——不再属于他的托尼草率接触的原因。
奇迹降临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天夜晚,沙拉酱太多的三明治、光污染、从犯罪动机到装备都最平凡无奇的抢劫犯。当彼得放松地哼着歌,想要用救助小巷里一个无名醉鬼结束这一夜的巡逻时,他绝对没有想过他的身体会先一步背叛自己,恐惧而颤抖着,以无比珍重的姿势抱起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而大脑在雷鸣声里空白了三十秒才舍得说话:那是托尼•史塔克。
无力但正在呼吸的托尼,温暖的有心跳的托尼,脉搏微弱但稳定的托尼,活的托尼。
他身上仍然穿着四年前那场战役的衣服,只是已经破碎得像布条。彼得不顾一切地在托尼身上摸索,确保他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才终于记起自己需要呼吸。
他可以就这样跪着,对可能存在的慈悲神明做一夜的祷告。可是托尼需要帮助,他需要彼得帕克简陋的小屋不能给予的帮助,他需要维生系统、温度调节系统和足够的营养,彼得必须确保他安全。他抱着托尼,这感觉太陌生了,把所有似是而非的次数加在一起,这也仅是他们的第四个拥抱,他为这个简单的数字而悲伤。
托尼虚弱至极,以至于没有对彼得的行为作出一丝反应,只在彼得调整手臂位置时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彼得在每一根蛛丝飞出时感谢上帝,如果过去几年是他支付的代价,如果他微不足道的痛苦足以把托尼还给他,他永远不会拒绝承受更多。
这太像是一场梦境,托尼躺在彼得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让彼得成为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这是天意。他让托尼的身体和自己最大范围接触,用自己的体温努力温暖他,每一寸血流、每一声心跳、每一分体温,所有托尼活着的证明都让彼得欣喜若狂。
他们荡过天中的月亮,秋风呼啸而过,在时间停止的那一瞬间,托尼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
彼得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成石块,堆积在他的血管里。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为什么已经习惯了这个结果,还胆敢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托尼没有被还给他,他被还给了整个世界,宇宙需要它的救世主,就这么简单。
在托尼映着月光的眼睛里,一只小蜘蛛徒劳地挂在无尽的天穹下,小如一粒尘埃。
冷静。彼得很擅长冷静,在生死边缘多次游走的经历逼迫他学会了这个。他克制住自己的惶恐,不再做多余的表情,他张嘴,声带颤动,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叫我蜘蛛侠吧,史塔克先生。”
剩下的词句是支离破碎的,他恨自己出色的过滤系统。
“别说话。”别那样看我。“你做到了。”你忘了我。“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你救了我。
“你会没事的。”我爱你。
发射。停止。发射。三次。两次。最后一次。停。
他把重新睡着的托尼放在大楼露台上,通过FRIDAY叫醒了所有人,凌晨三点的复联大楼顶部突然灯火通明。彼得站在天台门外,看到娜塔莎在抹眼泪,巴基小心翼翼地用金属臂将托尼放在赵医生慌忙推来的医疗舱里;看到布鲁斯在旁边焦急地监测数据,山姆绕着他们打圈;看到佩珀披头散发地从睡梦里跑来,隔着舱盖吻托尼的额头,而旺达在一旁扶着她不让她跪倒。所有人簇拥着他们所有人的英雄。
不能再看下去了,那些都不属于彼得帕克。就趁着混乱离开吧,他脚踩着围栏边缘,下一秒就要往下跳——史蒂夫叫住了他,美国队长皱着眉头,半是关切半是怀疑地问:“你看上去不太好,需要留下来休息吗?”
“哇哦,Cap,上次见面还是个一月前?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约会的,我只是荡着蛛丝路过——那家店的鸡肉卷很不错,你们不该点披萨的,替我向冬日战士推荐——然后我就看见你们亲嘴了,你应该不会心胸狭窄到要因为这个对我兴师问罪吧?”
彼得在紧张和焦虑的时候就会变得话多,好在没有人,至少没有人知道蜘蛛侠这么做是因为他总是在焦虑。只要说话够多,就不用听见别人说他不想听的词语。
“告诉我们的救世主醒来之后不用给小费,这是好邻居该做的。希望下次见面我们都能体面一些,我先走一步了,队长!”
他退到栏杆边上,逃向虚空。
奇迹确实降临了,死而复生是宇宙级别的奇观,即使不专门垂怜彼得,那也同样是彼得的奇迹,他必须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彼得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小屋的床上的,他理应感到幸福,从各种意义上,像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对归来的英雄顶礼膜拜。仅仅因为托尼不记得他而悲伤,这太自私了,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然而封印已久的泪腺终于复活。离咒语生效已经过去三年,彼得差点忘记自己还拥有哭泣的能力。他从小声呜咽到嚎啕大哭,气管在眼泪的间隙里艰难地替生存争夺氧气,嘴角上下抽搐,脸因为长期维持这种诡异的扭动而疼痛。他确信他正拥有世界上最可笑的表情。
阳光再次挤进房间,他的泪腺堪堪罢工。彼得换上常服,挤地铁,来到熟悉的杂货店打工。当同事询问他脸上的泪痕,他轻快地笑,指向报架:你还没有看新闻吗?那真是一个奇迹。
做蜘蛛侠该做的事,帮帮小人物,处理一些社区纠纷,从树顶救下毛茸茸的小生命,和纽约居民愉快地合影。那么当他无偿为博览会维持秩序,隔着茫茫人海看到光彩照人、怀里搂着貌美模特的托尼,那并不是他的错。
做彼得帕克该做的事,同时给三家店打短时工,在互联网辅导高中生作业,带着最新鲜的花束去见梅帕克,用蛋白粉和廉价披萨喂饱自己。那么当他兼职外卖员时,将牛肉汉堡的订单送到史塔克大厦楼下,看见满脸阴郁眼眶通红的托尼匆匆走进大楼,那也并不是他的错。
或者更少的时候,他依然得做超级英雄该做的事。这次复联出任务的是冬日战士,当彼得和那个打扮得像青蛙的怪人缠斗半小时后,一只崭新的机械臂伸过来挡住了从奇怪枪支中射出的粘液弹。彼得拉开距离再度发起攻击,朝巴基喊道:“多谢啦!伙计!来的真及时!”那银光闪闪的手臂上残存的新鲜机油味攻击着彼得,他知道某人又开始维护它了。这一切刀锋状的情绪太过鲜明,可那些都不是他的错。
彼得在托尼复活的第六天将便利贴粘在线索墙上,和浑浑噩噩的自己约法三章,一不能再像跟踪狂一样追着托尼的痕迹跑,二不能再每天花二十五个小时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托尼的消息,三不能让这些无谓的希冀毁了你自己。他站在镜子前,想象着自己十六岁的模样,想要找回那个托尼曾经刚刚开始交托信任的男孩。因为缺乏睡眠凹陷的眼睛,因为疲惫爬上眼角的细纹,他又失败了。
他没法放下这一份无谓的希冀——希望自己不是唯一活在过去的人。
他的人生被烁灭和咒语分成了两段。在那个更像现实也更虚幻的过去里,他是彼得帕克,一个普通的城区男孩,往前往后都有人牵着他的手,即便得到超级力量也没有让他的生活地覆天翻;在这个梦境一般的真实中,他是也只是蜘蛛侠,人们认识他的战衣,而面具下的人是一个被抹除的,不存在的阴影。而让两个世界分隔的那短暂的一年多,则更像是一场大雪纷飞的冬眠。
一个名字铭刻着一个人在世上走过的痕迹,当名字不再被使用时,实际上杀死的是拥有者的灵魂。彼得现在更能够理解一些重刑犯出狱后更名改姓的原因,当承载过去的所有事物抛下了你,新的名字便代表着更轻松的重生。但在没有魔法的天空下,总是还有某些痕迹替你记住来处,只是蒙上了眼睛,不代表那些过去不存在了。
但对彼得来说,除了自己的记忆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过往。他只有他自己了。活在唯心的世界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来吧换一个新身份,挑选任何你喜欢的姓氏和名字,用新的面容在二十岁再次出生,为什么不呢?Andy、Bob、Carl、Daniel,汉堡店的员工、送外卖的同事、花店的老板,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善意称呼他,他们的面目在飞驰的楼宇间模糊成一片,他就是一个都习惯不了。最糟糕的一次,他说自己叫Tony,却在客人这么叫他时差点把热咖啡洒在对方手上。
因为彼得帕克是一个被爱过的名字。父母在已经晕染开的记忆里温柔的呼唤,梅带着责备拉长嗓子支使他去买食材,内德兴奋地为通过考试和他击掌的那一刻,托尼给他的拥抱,三次,其中两次都与死亡有关。彼得帕克的存在意味着他不仅作为蜘蛛侠被爱着,在脱下战衣后也有人爱着小个子的皇后区少年。
所以他让EV叫他彼得,在打气时自言自语时说“彼得帕克你可以做到”,在镜子前演练一万遍“史塔克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蜘蛛侠,但如果我想叫你托尼,我应该告诉你我叫彼得帕克。”
所有人都活在了新世界里,而彼得固执地抱着曾经被爱的证明,就好像他没有几乎失去旧世界的所有。所以他拒绝与新生活握手言和,就如同梅在精神小屋里对他说的那样,那个美好的,勇敢的,值得被爱的少年一直活了下去。
所以他不能去见托尼,不能抛下十六岁的彼得帕克。他想要听到托尼叫他彼得,像他们在工作室里,头靠着头,听托尼说:“彼得,你是我最喜欢的年轻人。”他要托尼爱他,像爱那个德国机场懵懂的孩子,像爱穿上新战衣后闪闪发光的青年,像爱那份在他怀里死去的责任。
这是某种可笑的自我惩罚吗?就算再认识一次,托尼当然也会喜欢他的,但是这种感觉就是……不一样。他不要托尼认识一个叫做彼得帕克的蜘蛛侠,他要托尼爱最初的彼得帕克。
所以彼得逃跑,从自己的痛苦和挣扎中挣脱,如果他们不再见面,宇宙会依旧运转如常。接近托尼是行不通的,他只尝试了几天,就差点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又搅成一团乱麻。就像他身上的旧世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漩涡,只要被观测就会向无尽处坍缩。
但托尼是太阳,太阳是无处不在的,彼得再努力躲藏也终究会被照射到。随之而来的疼痛、噩梦、焦渴追着他跑。
这些全都不是他的错。
彼得在房间里摸索,昨晚被匆忙脱下的战衣并不在这里,一定是被托尼拿去研究了,没关系,托尼的声纹不能激活EV,固然Friday在各方面要先进一些,他对自己的保密系统仍然有自信,并不太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泄露。
托尼热爱技术,他一定能轻易看出这件战衣的其它秘密,而一位退休的天才可能会闲的没事做更多事,比如在未来几星期内的某一天,一个纸袋会被穿着西装的特工送上门——装着满是史塔克科技烙印的新战衣,附赠绝对会被添加的定位和监控系统——他太了解托尼了。他们当然会以此为契机建立来往,当战衣受损时,他必须回到这里,又一次谦卑地恳求托尼为他修好它。
——以上假设建立在托尼对他仍然心怀善意的情况下,换句话说,在他长期明显多次躲着托尼,却突然粗暴地袭击大楼强迫他发生性关系的情况下,托尼仍然愿意保持某种程度的友善。
更可能的后果:托尼把他看作某种潜在威胁,没收他的战衣把他研究透彻,把数据公开给复联所有人,而彼得不得不从零开始再制作一遍。
他对比不出来哪种结果更糟糕。
那么现在,彼得帕克,是时候为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兜底了。他最后一次倒在床上,闻昨晚留下的味道,托尼的味道,他自己的味道,性的味道。彼得轻车熟路地从他的衣柜里偷出他能辨认出的最便宜的衣服,在他们最亲近的不到一年时间里,他早已经熟悉这里的全部布局。
趁托尼还没有开始实验,找到他,不论以什么样的面貌,拿回战衣,搬家,再一次逃跑。
彼得搓了一把脸,坚定地向托尼所在的方位走去,将自己的频道调节到战斗模式,假装没有在走向悬崖。
餐厅并不是记忆里的整洁,喝空的酒瓶和外卖盒撒了一地,冰箱门大开着,里面并没有多少食物,和彼得小屋的冰箱不相上下。托尼本来在和面包机战斗,听见彼得走进来的声音,转过身拧着眉,彼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扑上去,祈求他的垂怜。
“Sir,很高兴看见你这么有精神,看起来我昨晚没弄伤你。你认识版纳博士对吧?我是说,我们这种基因上有一些小虫子的人类,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但那只蜘蛛破坏力没那么大,真的,他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呃,昨天晚上,我保证。”
彼得用一种尽可能轻松的语调。“所以,先生,你知道的,我该回去了,我猜你不希望我在这里多待太久,造成的损失我可以赔偿——好吧,我好像不太能赔的起,如果以后复仇者需要帮忙我会来的。先生,我真的该回去了——哦!你需要我帮忙做早饭吗,我有点擅长那个,我可以先做这件事——我话总是太多,原谅我——我是说,我真的需要拿回我的战衣,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心……”
“……如果我不愿意呢?”托尼的声音粗糙得不成样子,他生病了吗?
“Friday?史塔克先生健康情况怎么样,你能照顾好他吗?”彼得下意识道,话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人工智能没有回话,一定是托尼示意了什么。他还是不敢看托尼的脸,只看向他在身侧攥紧的手——他肯定对他很生气,但。
彼得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是要拿回来的。”
蜘蛛侠的战衣就放在托尼身后,而新的反应堆在他的胸口——旧的被他弄坏了,又一个错误。彼得冷静计算着自己在托尼反应过来之前夺走战衣逃跑的可能性。纳米装甲的召唤固然很迅速,但仍然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么短的距离,他的身体可以比托尼更快,没问题的彼得帕克,顶多在身后挨两发掌心炮,他应该还不至于恨你到想要杀死你——
然而托尼没有阻止,甚至根本没有动,被人抛弃的面包机咕噜一声,冒出绝望的黑烟。彼得轻松地拿回衣服,站在原地,反倒不知所措起来。预演的追逃没有发生,托尼还是站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反应堆透过白色背心散发幽幽的蓝光。
“……谢谢你的慷慨,那史塔克先生,我先走了?还是说我可以帮你修好你的那个——”
托尼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依然没有召唤战甲,用一只手捂上眼睛,似是痛极的样子。彼得马上顾不了那么多,立刻凑上前:“史塔克先生,让我看看——”
而托尼另一只不知何时穿上了战甲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第一次真正和彼得对视,眼眶完全红了,琥珀色瞳孔被泪水浸湿,下睫毛结成许多小缕。彼得眩晕地注视这一切,双腿发软,托尼的声音像从天国传来,像穿越时间,跨过不可言说的四年:“彼得,你还要假装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托尼过得没那么好,彼得可以确信这一点。即使他在新闻里晚会上都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花边新闻也再也没断过,当媒体热闹地用探讨他到底有多少种颜色的墨镜和更偏向什么样的床伴盖住其它声音时,彼得就是知道他过得并没有那么好。
不能怪他把自己的境遇加到托尼身上,但死而复生或许真的不比被世界遗忘好太多,特别在是世界已经默认你逝去四年后,要重新习惯你又活过来的情况下。
人们对死人的感情总比对活人更开放,当你已经成为不可战胜的传奇、教科书上完美的英雄后,重新习惯你是一个脾气不好、风流成性、刚愎自用的资本家又是一个课题。大众用不明智的溺爱维持着这段时间的平静,彼得知道托尼不喜欢这样,他宁愿做风暴中心也不肯被塑金身,他迟早会这么干的。
也没那么复杂,即使彼得努力避开和托尼有关的一切,他还是像行星一样被烈日吸引。在那些转瞬照面里,他听得见托尼不快乐的声音。很难描述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反过来是什么样——托尼和彼得一起解决一个技术难题之后,两人都累得动不了,瘫在沙发上,肩膀抵着肩膀,电影的背景音下托尼血液轻快的流动,平稳的心跳,偶尔像猫一样哼哼——这才是他快乐的样子。
复活的托尼对他很好奇,一直尝试联系他,他知道这是科学家对新玩具的好奇,彼得不想做他的消遣,无论这听上去多么有诱惑力。
娜塔莎在任务结束后和他一起吃快餐,她不记得他了,但:“我们都是蜘蛛”,她这么说,这位前苏联特工是真正把不愿加入复联的彼得也看做需要照顾的后辈的人。
“还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你可爱的小脸吗?”娜塔莎轻笑,彼得掀开半个面罩咬汉堡,酱蹭到脸上,她自然地给他递纸。彼得打了个响指:“超级英雄的神秘感。脱下面具就是另一个身份了,比如一个叫‘蓝宝石华丽雨林’的特工,谁知道呢?”
“好吧,小蜘蛛,告诉我那是什么?”
“哦你不知道吗?它是一种超酷的捕鸟蛛。有让人剧烈疼痛的毒液,但不致人死亡,最重要的是很漂亮,金属蓝,闪闪发光,多适合我。我如果要当特工就会用这个名字。”
娜塔莎没法不笑出声:“你真的不应该躲着托尼,我保证他会喜欢你的。”
“他让你来的吗?”彼得警觉起来。
“不……好吧,他确实说过很多次想认识你,你可能是他复活以来最感兴趣的东西了,这有点反直觉,但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高兴。作为他的朋友和你的朋友,我觉得你们接触一下并不是坏主意。我想一个已经退休的钢铁侠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了。”她搅动咖啡杯。
自己推测是一码事,从娜塔莎嘴里听到托尼并不快乐是另一码事。彼得整颗心揉成了一团,很难才克制住现在就奔向史塔克大楼的冲动。
他说:“我会考虑的。”
娜塔莎扬起唇角:“如果他真的欺负你或者强迫你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你不用太担心,把他当成随便哪个混蛋就好,别太惯着他。”
这怎么可能呢?但彼得懂她的意思,知道自己仍被挂念的感觉永远很好,他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
没有理由再逃避下去了,彼得知道他迟早会和托尼再认识一遍的,只是他仍然需要……时间。
仅仅想要重温被爱的幻觉会更简单,穿上最贴身的衣服,混入随便哪个酒会,就能轻易获得和托尼共度一晚的机会,泄露的录像带早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完美和体贴的情人。彼得之前从未和托尼跨过师生的界限,也从未幻想他们的情谊最终会走向何方,一切都已经足够完美,拥有托尼的赏识和友谊,他还能求什么呢?托尼爱他,不需要给这份爱加上别的定义,彼得已经知足。
然而幻想和托尼共度春宵并没有带来不适,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为这个图景雀跃。如果这是能得到他的拥抱和夸奖的唯一办法,在彼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但他要托尼爱他,不是短暂的意乱情迷,而是永恒的爱,什么形式都好,学生、后辈、情人,给他多少他就要多少。这需要长期的计划,需要策略和隐忍,需要克服近乎疼痛的和他亲近的欲望,需要每次被托尼用陌生眼神注视时不崩溃。
十四岁的彼得帕克不付出任何东西就能得到的爱,需要二十岁的彼得帕克处心积虑才能偷来。彼得疲惫和心底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对视,少年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把玩着托尼给他做的投影灯,一个劲傻笑。
他会再次得到托尼的,但不是现在。
“……以大学生的身份应聘SI实习生,用我二十年前的论文瑕疵作为第一个项目主题,哇哦,真有你的帕克先生,这是第Plan H?让我看看还有什么。”
托尼的手指在显示屏上飞速移动,调出一个又一个文件——他现在拥有EV的全部权限了,彼得刚刚给他的。
“这是我的日程表?你入侵了Friday?可怜的姑娘,她确实有很长时间没升级了,我的错,而你——干得不错,非常好。”
彼得一言不发坐在托尼的对面,低着头,像只被雨淋湿后耷着耳朵听主人训话的小狗,他仍然穿着托尼的衬衣,松垮地遮住昨夜还未褪去的红痕。
“我还是觉得Plan C最有创意,应聘公司水吧里的咖啡店员,等着我每周给你几百美元的小费?很有商业头脑。”托尼长叹一口气,放下平板,只能看见男孩打着旋的发顶。
他多想对彼得生气,但他这辈子的愤怒都已经送给了昨晚的自己,只要彼得好好的在这里,他愿意为他捧上全世界。事实上他早已经这么做了,如果这孩子真的把他看得那么重要,怎么能不知道托尼史塔克的生命几乎就等于全世界呢?彼得对托尼的珍宝太不爱惜了,他应该生气的,他做不到。
“所以,告诉我,彼得。为什么你宁愿列出几百个方案来接近我,也不愿意仅仅响应我的邀请,以蜘蛛侠的身份来大厦做客呢?是,我当时确实不记得你,但你为什么会没有信心我不会重新喜欢上你呢?”托尼又叹了一口气,承认时至今日他依然读不懂青少年的心。
“因为你就是没有。”彼得悲伤地笑着,“你不明白吗,你不是之前的你,我也不是之前的我了。”
“你在说什么——”
“别急着反驳我,先生。我遇见你的时候很快乐,而你不那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爱过我,因为我又让你快乐起来了,这是我的责任。”
“……谁说你有这个狗屁责任了?”
彼得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往下说:“但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了,我知道他们私下怎么叫我的,Sad Man,我已经努力讲了很多笑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如果我甚至没法让自己快乐,我又应该用什么面目来见你呢?”
“彼得,我想你需要搞清楚一点,如果你不快乐,那应该彻头彻尾都是我的责任。我从来没有——从来不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爱你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你应该给我这个机会让你开心的,你知道我多想对你发脾气吗?但我已经恨自己胜过恨你了,我是在哪里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亲爱的帕克先生,可以告诉我吗?”
“……因为我在等你。”彼得用力闭了闭眼睛,鼓起勇气说,“我在等你来找我——如果你真的像以前那样欣赏我,你应该突然出现在我家里拿出录像问这是不是我——我一直在等你,从你复活的第一天开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的,他抬头对向托尼的眼睛,泪珠从完全染红的眼眶滚下,这不是质问的时候,但他忍了太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托尼看上去像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色。
“因为我想——我想我应该做个更成熟的大人,尊重孩子们的意见,娜塔对我说如果你想你会亲自来——所以我想要尊重你,我想要做比我上一段人生更好的人——我错了,真该死,我为不来找你?”
托尼太害怕看见彼得的眼泪了,他要把让彼得哭泣的事物都关进监狱,包括他自己,他又开始自我责骂:“这全都是我的错。”
“这才不是你的错!”彼得厉声说,依然带着哭腔。“是我搞砸了这一切,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遇见我的时候太无助了,你才会不理智地帮助我,是我有意利用这些空洞,才让你相信我是那个你需要的人,都是因为我你才去死的!”
每个单词都像刀片一样割着喉咙,他逼着自己一字一顿往下说:“你不来找我才是正常的,你有复联,你有摩根、佩珀、版纳博士,没有空白留给我去填了,你永远不会像之前那样需要我,这才是正常的。是我放不下你,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你也把我忘了,没有办法接受你不爱我——”
托尼猛然把声音抬高:“我不爱你?——该死,你知道我多不擅长说这些——好吧,你要听多少遍?我爱你,我发了疯的爱你,我从来没有再这么看重过另外什么人了,我永远不会为了别的什么人,甚至是我的亲女儿去扭转整个宇宙,这些够了吗?我没法接受这个世界没有你,就因为我觉得你才是这整个宇宙的中心!”
托尼将手摸了一圈,好半天才找到一个酒杯,泄愤地摔在地上,酒精,他见鬼的再也不需要他们了。他喘着粗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恐慌?我害怕极了——我甚至不敢陪在你身边等你苏醒,我去向一个滑稽的面包机寻求安慰,就因为我害怕你恨我!好,你表现的好极了,我宁愿你恨我,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怀疑我是否爱你,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该死的牺牲主义?”
彼得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能消化听到的一切。
“好吧,如果还不够证明的话,想想我是怎么恢复记忆的,因为我听到了你在叫我的名字!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听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快死的时候——我得多看重你才能突破那个魔法?”托尼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痛苦地咕哝着。“继续用你的不信任和自责折磨我好了。”
“史塔克先生——托尼,托尼。”彼得如梦初醒般恳求,他挪动到托尼身旁,跪在他腿边,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他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哭起来,终于确定自己不会被抛弃,过往的岁月再次被锚定,他涕泗横流,只是一直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托尼用发抖的手将彼得捞进怀里,再一次不留缝隙地拥抱着他,这个拥抱对师生来说太过逾矩,对情人来说太过凝重,再一次提醒他那个混乱的夜晚发生的一切。他又要过呼吸了,重逢的喜悦曾经压过一切,侵犯彼得的负罪感又在此刻卷土重来,彼得怎么会这么说呢?在这些混乱发生之后?
怀中的孩子花了好久才稍微平静下来,依然像拽着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拽着他的衣服,“彼得,你是认真的吗?”托尼微不可查地喃喃道,“即使经历这一切后,你依然想要我的爱吗?”
彼得只是抱他抱得更紧:“其实我——我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我的基因出了一点问题,你可以化验我的血液,我们可以解决这个——我在昨晚之前从来没想过——”
托尼的心在胸腔里浮了又沉,结局二十。已经比彼得恨他的选项好的多。如果这是彼得的选择,他会重新做回他的好导师好前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心如刀割,但会好的。
但彼得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们对视。
“——但我想要记得,我不记得了,我想要再来一遍,想要你能给出的所有,托尼,我从没有想过能和你上床,成为你的人生伴侣,但你已经给我了,你不能收走它,求你了,它已经属于我了!你不能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托尼的整个五脏六腑为这句话而紧缩:“它是你的,我也是你的,只要你开口,又有什么事是我不能为你做的呢?”
彼得呜咽着:“我只想要你。”
这是他们在清醒状态下的第一个亲吻,托尼愿意把它看作彼得真正的初吻,还会有更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作为爱人的晚餐,到真正的第一个夜晚。
太阳早已经升到了日中,却是因为这个吻才唤醒了真正的光明,此前万万年的一切都只是一系列振动的粒子。这轮崭新的、骄傲的、扫荡一切的骄阳,夺走酒精和迷雾,夺走责任的孤独和孤独的责任,夺走两个世界的缝隙,朝更高的天空一去不回了。
他们的躯壳也终于暴露在阳光里,不容任何阴霾打扰冒犯,日历被风吹动,Friday的主机发出愉悦的嗡鸣,万事万物庆贺着同一件事:今天是休息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