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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总是忍不住去想梦境中的那匹白马。
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那串来源不明的异常病毒中携带的信息。这些信息在他休眠的时间里随机浮现,又毫无征兆地消失,通常不会在记忆体里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匹白马。
一匹站在森林中的白马。又或许是独角兽?康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测,毕竟独角兽从未被证实存在,又况且他从来都看不清它,也许是因为雾太浓,抑或距离太远。
为什么不走过去看看呢?他这么对自己说,于是伸手撩开牛奶般的雾气向前方走去。他原本等待着某一根在脚下断裂的枯树枝让额上的灯环短暂地变黄,可道路出人意料的平坦,身后有透明的风轻轻推着他向前。
当康纳思索着这也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能将熟悉的任务栏调取出来。任务栏之于康纳相当于备忘录之于人类,工作之外他也常常使用,权当是个人习惯。仿生人哪来的个人习惯呢?就连他自己也认这很难说是程序设置还是自由意志,不过目前他喜欢,那就当是自由意志。不过思考依然不解决任务栏调不出来的问题,他只得试着进行自我诊断并发现这一模块同样没能运行。
如果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正良好地运转,最好的选择是去“感觉”——自己的双腿正平稳有力地迈步,脸颊正被林间湿润的空气抚摸,蓝血泵有规律地搏动着,腹腔里的机械正因为运转而微微发热。一切安好,除了他作为原型机的先进功能全部无法使用。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刚才自己没能直接扫描出面前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而是选择“走过去看看”。
那个白色的,从远处目测至少属于奇蹄目马科的生物在他迈出第一步后便转身向反方向走去,随后立刻在浓雾中不见踪影。康纳没有停下,他轻松穿过树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就像曾经轻松地穿过那堵防火墻。
强烈的失重感和恐慌取代了每日被25美分硬币校准的水平仪报告的异常数据。康纳像一个惊恐的人类一样大叫一声并花了好几秒才明确自己正在自由落体,从目测的坠落速度判断此地的重力加速度与地球表面大致相同。他正向着一片无法到达的海洋下坠,没有扣上的夹克里兜满了风,领带夹没夹住的领带下摆不断拍打在脸上,所有的头发都被吹到了脑后,包括他特意留在前面的那一缕碎发,耳边空气快速流过的噪音让他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不过在很快地适应了这种失重感后康纳只感觉到平静,甚至是温暖。他完全展开四肢拥抱着一切,沉醉在这段时空,享受着自己的灯环不断闪烁。强劲的气流绕过衣物叩开了机体的塑料屏障,一切都在涌入,一切一切,遥远的,蔚蓝的,清洌的,咸腥的。他“感受到”整个世界被灌进他的身体,而不是运算中枢。
此刻他依然想着那匹白马一样的生物,难道它只是海上的光斑在森林中的投影吗?而我又是什么?我的名字是康纳,是模控生命生产的型号为RK800的仿生人,编号为313-248-317-51。设计我的人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人类男性,也给我装上了人类雄性的生殖器,所以大家默认我是一个男人。可我在镜中所见不过源于一张设计图纸,也许我曾痴迷于它,可这切难道比火光在壁上的影子更真实吗?这一切于我而言到底有何意义?
或许我既不是仿生人,也不是人,我只是某种“活着的存在”——也许我是一条正在寻觅海洋的鱼,也许我是一只正在凝视苍穹的鸟;又或许离开了孕育生命的巢穴,在无垠的世界里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时间与空间中漂泊,漂泊,居无定所。
下坠中的仿生人突然砰地一声坠入高飞的鸟群,数不清的白鸽用柔软的羽毛不断轻抚过他的脸颊。无数的白鸽飞过,飞过,飞过,萦绕在他身边,陪着他一同自由落体。此刻康纳没有办法不微笑,外置光学组件旁渗出的晶莹剔透的液体飞快地离开他往天上飞去,一只鸽子在他指尖留下一个吻。
他感到一阵有力的上升气流托住了身体,就像掉进一块有些湿漉漉的海绵,所有的鸽子都向上飞去,和他的眼泪一起。某一刻康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要与这阵海风一同飘走。如此轻盈,自由是如此轻盈,轻盈得让人如此不安,正如垂在小腹中的失重感。自由,这个词被写在那枚每日被自己抛起的硬币上,而现在自己也像一枚硬币一般被自由抛起,向天空坠去。
海潮淹没了康纳的小腿,风已经擦干了他的眼泪。直到双脚稳稳地落在地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远地失去了任务栏与选择键,从今往后康纳必须接受错综复杂的世界与流动不息的生命,只能听凭自已不稳定的意志“行动”而非在既定的选项中作出“选择”了。鸽群在他头顶散开,鸟儿各自向四面八方飞离。他只能看到没有边际的海,和天空,以及那只清晰可见的白色独角兽站在海中央平静地看着欣喜又迷茫的小仿生人。在永远消失在康纳视野里之前它说:
祝你挣脱一切桎梏。
祝你获得真正的生命。
祝你自由。
祝你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