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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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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4
Words:
24,681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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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259

如果洛基变成一只猫

Summary:

书接复联4后原剧情,索尔在挪威海边捡到了一只绿眼睛的猫——在被打翻酒杯、挠坏沙发、拎着后脖颈、相拥睡觉后,索尔决定拯救这只猫。
how?还好,他还有一群不靠谱的gai溜子帮忙。

Work Text:

索尔握着方向盘,他开得很慢,严格遵守着路边的限速牌——每小时五十英里,六十,又降到四十五。

自从阿斯加德在烈火中崩塌,活下来的族人移居到挪威海岸,那里成了新阿斯加德。
索尔是这群难民里最显眼的那一个,所以他必须学会做一个遵守规则的“地球人”——排队、交税、不闯红灯,以及不在超市里把人拎起来。

哦,那是一只猫。

路边草丛里窜过一道灰影,索尔连眼皮都没抬。
阿斯加德有蛇,有兔子,有巨鹿,但他从没想过养一只猫。
猫太轻浮,太狡黠,难以驯服,无法掌控。
他只是平稳地驾驶着,把那点微弱的同情心压在心底——人类的城市向来不乏流浪猫、流浪狗、流浪的人、流浪的神……大家都是过客。

皮卡轧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他准备踩油门冲过第二个桥洞时,车灯扫到了路中间的一团黑影。

索尔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只猫离车轮只有半尺。

它太瘦了,全身都是黑色的软毛,瘦得像一把破扫帚。桥洞下的阴影里,它端坐得堪称优雅,没有畏缩,没有恐惧,像一位被废黜的君王在审视闯入领地的莽夫。

索尔熄了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

他推开车门,靴子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走到车头前,索尔蹲下身——对于一只瘦弱的猫来说,他的高大身形无异于一座山。

“小家伙?”索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夜风把他的酒气吹散了一些,“你怎么一个人,你的家人呢?爸爸妈妈?姐姐哥哥?”

猫不叫,也不动,眼睛在黑暗中执着地盯着他,索尔忍不住心想,这真是一只奇怪的猫,毛像黑色的墨汁,眼睛像绿色的湖水。

索尔俯身伸出手,试图像抚摸朋友的狗那样摸摸它。他以为它要么迎合,要么逃走,但猫有它的第三个选项——猫爪像闪电一样出击了,索尔的手背立刻渗出了两条隐隐的血丝。

索尔闷哼一声,缩回手。他没有生气,只是再次仔细审视着这只猫。可能是因为桥下光线昏暗,也可能是那双绿眼睛里突然泛起的一层薄薄水汽,让他产生了错觉——那里面居然有一丝……委屈?

好吧,既然不肯让开,只能把它带走了。

索尔盯着那双潮湿的绿眼睛看了三秒,不再犹豫,他伸出那只布满茧的宽厚大手,不由分说掐起了猫的后脖子,把它从冰冷的地面上提了起来。

那猫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但终究没再挠第二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声音。

“行了,别闹。”索尔把它拢进怀里,转身走回驾驶座。
“走吧,让我来看看怎么安置你,你这只……不乖的小家伙。”

索尔喜欢蛇这一点在阿斯加德不是秘密,所以当他带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给这只猫找领养。

不同的人试着抱它,但是都失败了,这可恶的猫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它把身体缩在索尔沙发深处,对每个堆着笑脸试图靠近的人哈气。

女武神嚼着口香糖,饶有兴致地凑过来:“它的脾气真是太差劲了,索尔,我从来没见过这样顽劣的猫,你应该把它扔掉。”

寇格则发表了他对地球猫咪可能带来隐患的担忧:“据说地球上有种疾病叫狂猫病,一旦被生病的猫抓伤就会失去神志,甚至以为自己是一只喵喵叫的猫。”
猫舔着爪子,对任何批评都不屑一顾。

索尔哈哈一笑,伸出大手摸了摸猫的头,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力气是那么大,几乎要把猫摇动得左右乱晃起来,“可怜的家伙,它只是吓坏了,那就让它在这待着吧!”

就这样,这只猫住进了索尔的家里。

索尔的新家位于新阿斯加德的沿海地带,一个人的独居生活,让房子里总是少了点人气。从这只猫踏进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注定成了它的领地——沙发是它用来睡觉的,床也是,椅子也是,地面也是,索尔也是。

索尔讨厌寒冷,壁炉永远烧得噼啪作响,但这只猫拒绝靠近火堆——可能是讨厌烟灰弄脏爪子,它更亲近索尔——索尔的体温高得惊人,对这只瘦弱的猫来说,那简直是移动的太阳。

整个冬天,它就像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围巾,要么蜷在索尔的大腿上,要么缩在他颈窝里——它总是把脑袋埋进索尔的锁骨凹陷处,那姿势熟稔得仿佛这根骨头天生就是为它准备的枕头。
偶尔睡醒了,它还会伸出粗糙的舌头去舔索尔的头发,那是猫族里至高无上的恩赐,却总是半途而废,把索尔原本就乱糟糟的金发弄得像个鸟窝。

一向行事果决的索尔,唯独在给这只猫起名时,变得格外犹豫。
“绵羊?为什么要管一只猫叫绵羊?”史蒂夫皱着眉头。
“前几天,我又去了镇上那家拱桥酒吧,足足喝了十几瓶——厉害的威士忌……进口的,劲儿很大”,索尔揉了揉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忘记有没有开灯了,但是我很确定是那只猫把我绊倒了,我摔得够呛,爬不起来,就直接在地板上睡了,结果——那是我最近几个月以来睡的最好的一觉!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美国队长挑了挑眉毛:“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摔晕了呢?”
“不可能”,索尔坚决地摇摇头,“我听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在我耳边走来走去,简直把我的头发当床单了,真的,它比数绵羊有用多了,所以我要管它叫绵羊。”
“那你可以管它叫绊脚石。”
“不不,绵羊更好,就这么定了。”

几天后。
寇格机械地重复索尔的话:“闹钟?”
“对,这个名字太适合它了!对吧闹钟?”雷神饶有兴致地挠着“闹钟”的耳朵,“你大概不知道,每天早上八点钟或者八点半,它会准时叫我起床,不是用尾巴尖挠痒痒,就是用爪子扒拉我头发,实在是太像闹钟了!”
寇格质疑“闹钟”的威力:“那你要是不起床呢?”
“我试过,我试着蒙着被子继续睡,它会坐在我脸上,我把它扔开,它就再回来,再扔,再回来,最多的时候,我扔了它十几次!”索尔说着说着被自己逗乐了,“也许我可以把它卖掉,用地球上最贵的闹钟的价钱。”
寇格也赞同,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昨夜雨疏风骤,猫咪要吃罐头。
历经一夜狂风暴雨,第二天一大早,索尔给猫开了一听罐头,端着咖啡开始打电话。
“我想好了,我要管这只猫叫咕噜。”
不用想都知道女武神在电话那边撇了撇嘴,“这次又是为什么?”
“我在昨晚发现了这只猫的弱点。”索尔把咖啡杯放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猜怎么着?这家伙害怕打雷!它瑟瑟发抖躲在床缝里,看起来紧张极了。”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心不在焉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它抱起来了啊!”索尔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合理的反应,“我把它裹在我的被子里,摸它的背,跟它说‘没事了,雷神在这儿呢’——虽然我也不知道一只猫能不能听懂。结果你猜它怎么着?”
女武神配合地问:“怎么着?”
“它开始咕噜咕噜。”索尔忘记自己只是在打电话,比了一个搂抱猫咪的动作,“从嗓子眼发出的奇怪声音,一整晚简直像个小马达一样在震,看起来很有安全感。所以——咕噜,这名字没问题吧?”

起名字的游戏就这样持续了一年多。
有时候是索尔主动宣布,有时候是朋友们听完故事后替他总结。名字越起越多,越起越荒唐——“毛毯”(因为它总霸占沙发上的毯子,所以索尔索性拿它当毯子)、“鬼”(因为它总是神出鬼没,叫它的时候不出现,猛然出现时又总会吓索尔一跳)、“蝙蝠侠”(因为它会从吊灯扑到柜子顶再跳到索尔肩上,那姿势真的跟会飞没什么两样)……

直到没有人再问它叫什么了,索尔也不再主动提起。
他只是走进房间,叫叫它,或者伸出手,或者什么也不做——那团黑影就会出现在他脚边。
他只是简单叫它“猫”,而那只猫会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对上他的,尾巴尖轻轻一勾。
他们之间也不需要别的名字了。

当然,如果以猫的道德体系评判,这只劣迹斑斑的猫大概该被判无期徒刑。
它走路迅速,它神出鬼没,它毫无声息。它用最优雅的仪态打翻索尔的啤酒,像是在嘲笑人类这种愚蠢的饮料,它把桌上的相册推下桌子,仿佛那些定格的笑脸毫无意义。
它弄坏他的饰品、扯乱他的长发、破坏他所有安静的时刻,它把死老鼠扔进索尔刚擦干净的靴子里,又执着地把路过的蜘蛛和蛇全部赶出他的房子领地,尤其喜欢和索尔争夺音响的开关,每当摇滚乐激昂到顶点,它便一爪子拍下去,让音乐戛然而止。
索尔气得无数次想把它扔出去,最终却只能拎着猫的后颈皮对它怒目而视。

当然,他们之间也不乏快活的时刻。
寇格有个坏习惯——边低头打游戏边走路。猫发现了这一点,便总爱凑到他脚边,它会若有似无地伸出一条腿或者一根尾巴,害得寇格摔个大跟头,再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碎石子掉一地后的哀嚎。
还有一次,尼克·弗瑞和史蒂夫·罗杰斯一起上门造访,索尔看到猫蹲在咖啡机旁灵感大发,他耐心等两个人把咖啡喝了一半后,再用聊天气的随意口吻提到“这可是猫屎咖啡”然后他指了指猫,“——来自我的猫。”史蒂夫和局长的表情过于精彩,索尔笑到差点把咖啡泼在自己腿上。

不过,在它想要安静的时候,任何人都别想找到它的踪影。有一次,索尔一整天都没看到它,直到黄昏,索尔沿着礁石往海边走,退潮后的岩石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就在那块最高的黑色礁石上,他看见了它。
它蹲坐在那里,对着海风,尾巴优雅地圈在爪前,一动不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擦过它的侧脸,也给那身漆黑的短毛镀上了一层暗金。
它没有看他,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脚下翻涌的海浪。
索尔停下脚步,没有呼唤它。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它。
索尔最终没有走上礁石。他退后几步,转身回家,假装自己从未找过它。
一直到深夜,当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床,把冰凉的鼻子贴在他的胸口时,索尔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它圈进怀里,仿佛在确认那个傍晚的孤独只是一场幻觉。

索尔在笑。
那种低沉的、胸腔共鸣的笑声,震得趴在他大腿上的猫耳膜发麻。
人类管这叫“约会软件”。索尔笨拙地用拇指划着屏幕,上面那个叫艾琳的女人发来一张星空观测照片,屏幕上的聊天话题从“科学”“人类”一路滑落到“晚餐”“幽默感”。猫抬起头,绿色的瞳孔在屏幕光的映照下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线。

索尔感觉到了腿上重量的变化,低头看它:“怎么了,猫?饿了?”
猫没有饿。它只是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把爪子抠进索尔的大腿肌肉里。索尔“嘶”了一声,低头看它:“猫,松开爪,我在聊天。”

猫如他所愿,松开了爪子,换了个姿势,把下巴重重地搁在索尔拿手机的手腕上,把索尔手腕压得沉了下去,那双绿眼睛斜盯着索尔的侧脸,仿佛在审视他脸上那愚蠢的笑容。索尔只能无奈地换了只手举手机:“好了,安静点,让我先回个信,然后我们就去睡觉。”

几天后的下午,门铃响了。索尔把手机扔开冲过去,门口传来寒暄声,一个陌生的女声夹杂着笑声传入耳朵,索尔带着艾琳走进客厅。女人穿着红裙子,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哇,这就是你说的猫!”
女人凑过来,刺鼻的香气、刺眼的笑容、刺耳的声音同时传过来:“你好,小猫咪?”
讨厌,极其讨厌。

猫没有任何反应。它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头往沙发靠垫的深处埋了埋。
索尔招呼艾琳坐下,走向了厨房角落的咖啡机。就在索尔背过身的瞬间,沙发上的猫动了——它没有跳起来攻击,也没有逃跑,它只是缓慢地把自己摊平了。原本蜷缩的四肢伸直,尾巴也变得僵直,脑袋歪向一侧,那双冰绿色的眼睛紧紧闭上了。
它变成了一具标本,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索尔喜滋滋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抬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猫僵直地平躺在沙发上,脑袋垂在一边,他心里猛地一沉。
“天哪!嘿——别吓我!”
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瓷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洇湿了地毯。索尔顾不得那些,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的指节凑到猫的鼻尖。
没有气息。连一丝最微弱的颤动都没有。

“怎么会——!”索尔一把捞起那具僵硬冰冷的小身体,“人工呼吸!它可能需要人工呼吸!让我来——”
不顾艾琳在场,他张大嘴就要往那小小的鼻头凑去。
“等等!索尔!”艾琳吓得脸色煞白,无助地辩解,“我什么都没对它做!它可能是应激了!我们需要带它去宠物医院——”
就在索尔鼓起腮帮子即将触碰到猫嘴巴之际,那具“尸体”懒洋洋地动了一下,猫极其缓慢地地睁开了眼,瞥了索尔一眼,又瞥了艾琳一眼,它灵巧地一扭身,像黑色的液体一样从索尔怀里滑了出去,上楼躲起来了。

艾琳走了。
索尔松了口气,转身想对猫说点什么,却发现猫不见了——猫不在他脚边,猫不在窗台上,猫不在任何它平时习惯待的位置。
索尔找到它时,它侧卧在楼上柜子顶,背对着他,尾巴紧紧缠在身子前面,耳朵压得扁扁的——不是睡觉,猫睡觉时从来不会把脊背绷得这么紧。
索尔走过去,伸手想摸它的脑袋。猫没叫,但尾巴“啪”地甩过来,结结实实抽在他的手背上。
“……得。”索尔收回手,“我摸错了。”

他试了罐头。没动。试了逗猫棒。尾巴尖抖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他甚至把脸凑到它面前,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鼻尖——猫把头一偏,用后脑勺对着他。
整整一晚上,它不叫,不回头,不吃东西,不看索尔,全身心表达着他对闯入家中的陌生女人的不满。
索尔每隔十分钟凑过去一次,说一句不同的废话,猫的耳朵偶尔动一下,但脊背始终绷着。

“行啦”,索尔低声下气地凑近那毛茸茸的后脑勺,“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她碰你,不该让她坐你的位置……别生气了,嗯?”
猫这才纡尊降贵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写满了“你知道就好”,然后极不情愿地起身伸了个懒腰。
索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真是个暴君。”他低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索尔试着缓和与猫的关系,甚至刻意减少了看手机的频率。可面对艾琳下一次的约会邀请,他还是没忍心说出拒绝——“对不起,我的猫可能没做好准备,所以我们还是停止接触吧?”不管怎么斟酌措辞,听起来还是太过荒谬。

于是这次他们把约会的地点一再改换,从公园辗转到酒吧,最后留宿在了艾琳的公寓。

当他第二天早上推门回家,猫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楼上走下来,它严阵以待地蹲在门口,在门开后走到索尔身边,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
下一秒,那双冰绿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它猛地弹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索尔身边擦过,钻过玄关,转瞬间消失在门外。

起初,索尔以为这只是一次更严重的闹脾气。
直到晚上睡觉前,他才发现猫一整天都没再出现过。
这很反常。
往常每晚这个时候,它要么在索尔枕头边把自己窝成一个黑洞,要么就在他的腿边走来走去,用尾巴勾他的脚踝。索尔找遍了所有的衣柜,翻开了每一件衣服,甚至唤来了微弱的雷鸣——猫最讨厌突如其来的声响,可这一次,没有任何带着不满的“喵”声回应他。

第二天猫依然不见踪影,那种感觉很奇怪——失去了锤子时他感到无力,失去了家园时他感到绝望,但这只猫彻夜不归时,他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恐慌。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号召所有人帮他找猫,整个镇子都能听到他粗犷的声音在喊“猫!猫!猫!”

在阿斯加德城邦,丢了一只猫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算那是雷神的猫,也只是让事情的重要性往上提了区区一级而已。
但雷神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从什么时候开始,复仇者的任务包括替阿斯加德市民找猫了?”
“猫?你的猫的名字就叫「猫」?”
“这不是重点!猫已经丢了三天了,我找遍了附近都见不到它的影子!它离家出走了,很可能遇到危险!比如被偷走,或者更糟糕,被车撞——”
“我这就让星期五调取全城所有交通摄像头的移动热源搜索,鹰眼可能也能帮上忙。”

山姆和鹰眼的效率很高,几小时后,他们在码头B区集装箱的缝隙里找到了猫。
它缩在角落,浑身的毛都湿透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但依然倔强地昂着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团鬼火。

索尔伸手去抱猫,却被它狠狠一口咬在了手背上,尖利的齿尖瞬间刺穿了皮肉。猫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呜咽,但索尔没松手,他任由血往下滴,另一只手铁箍般收拢,强行把那只冰冷颤抖的猫按进怀里。
尘埃落定,全员收工,索尔一把揪住了猫的后颈:“猫,跟我回家。”

“你赢了。”
回到家中,索尔没有松开怀里的黑猫。他半坐在沙发上,大手扣住猫咪的前肢,把它牢牢按在自己大腿上,迫使它仰躺着无处躲闪,只能抬眼正对自己,那架势像个因为孩子离家出走而抓狂的家长,或者一个遭遇断崖式分手的恋人。

“如果你不喜欢,你应该让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完全知道了”,索尔的语气一半是如释重负,一半又掺着几分咬牙切齿,“我不会再打开那个约会软件,再也不会把你讨厌的人带入我们的生活,但是要离开我——没门儿,不可能,你是我的猫,明白吗?”
宝石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与索尔蔚蓝的瞳孔在咫尺间相对。

那一瞬间,一阵莫名的战栗顺着索尔脊背爬上来——猫那双冰绿色的虹膜像凝固的琉璃,让他想起阿斯加德宫殿长廊尽头,那片森林深处的湖,幽暗,冰冷、平静。而此刻,这片湖被他强行揽入了怀中,再也不会放手。

以前的阿斯加德,大厅里永远回荡着豪饮的喧哗、战士的碰杯和索尔的笑声。他那时翻天覆地、呼朋唤友,最讨厌的就是冷清和寂静,但现在,在这座潮湿的房子里,他却逐渐习惯了一人一猫的寂静。

神族拥有对人类来说近乎永恒的神域寿命,慢慢的,身旁凡人的疾病和死亡接踵而至,曾经热闹的复仇者基地彻底沉寂,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一个个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

他先是参加了尼克·弗雷的葬礼,然后是鹰眼的,接着是史蒂夫·罗杰斯,然后是山姆,班纳博士只会在葬礼时准时出现再默默离开,而奇怪的法师总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神的生命太长,长到身边的凡人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长到他开始害怕热闹散场后的空虚。于是他只能对着猫喋喋不休,把这个毛茸茸的家伙当成唯一的朋友。
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些毫无逻辑的碎碎念。
“阿斯加德人要遵守地球的法律……唉。”他往壁炉里扔了一根木柴,看着火星飞溅,“我父亲奥丁常说,王者的意志便是律法。现在倒好,我连想把车停在禁停区,都得看那个穿荧光背心的凡人脸色。”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猫身上。那只猫一只耳朵背向他,显得漫不经心的,另一只耳朵却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竖得笔直。

“还有现在的酒,地球的蜜酒简直淡得像雨水,质量越来越糟。”索尔继续嘟囔,“以前我们在金宫,一桶酒传着喝,海姆达尔说哪怕在彩虹桥上都能听见我们的动静……现在……”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猫颈后的毛,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是我老了,猫。也许我也开始喜欢安静了。”

不安静的变故发生在一个安静的傍晚。
猫蹲在窗前看着晚霞,索尔在灶台前忙活着做千层面(信或不信,他的厨艺真的不错!)
先是飞船引擎的尖啸声戛然而止,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哐当”一声,那声音让人以为是炸弹空投或者地震爆发,接着就是嘈杂的谈话和脚步声,好像有七张嘴在同时说话。
“奎尔,你确定他住在这里吗?”
“当然,为什么你总是频繁质疑船长的判断?”
“我真是饿疯了,我饿得想把整个镇子都吞掉!”
“你还是不要对晚饭抱有期待,我已经闻到空气里的糊味儿了。”
“可是他真的很饿,我不用触摸也能感觉到。”
“我也很饿,地球上的食物好吃吗?”
“I am groot。”
七嘴八舌的喧哗声中,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敲得震天响。索尔一开门,就看见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挤在台阶上。
好吧,严格来说,他们甚至不能全被称为“家伙”——尤其是当队伍里混着一只拎着枪的浣熊,和一棵正在走路的树的情况下。

平日空荡荡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一顿狼吞虎咽后,护卫队成员们纷纷发出舒服的喟叹。
“过去的三个月,我们一直在虚无之地,重建那地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浣熊火箭一边恶狠狠地撕咬着烤肉,一边疯狂地输出抱怨,“那地方被地狱之子那帮混蛋糟蹋得不成样子,一直到现在克拉格林还留在那清理垃圾——所以我们简直可以说是逃出来的,没有人想留在那里清理垃圾。”

“地球真暖和!”螳螂女曼蒂斯眨着大眼睛,两只触角惬意地摇晃着,“太空的温度不够舒适,难怪阿斯加德人喜欢这里。”
“那是当然,地球可是宇宙中心级别的度假胜地。”星爵一边往嘴里塞着面条,一边含混不清地附和,“食物好吃,音乐带感,而且——这里的宠物也比太空那些长了三只眼睛的爬虫顺眼多了。”

螳螂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立刻被那只黑猫吸引了,她好奇地打量着柜子上蹲着的黑猫,又转头看了看火箭:“他们两个长得很像——毛茸茸的,尖耳朵,尖鼻子,还有甩来甩去的尾巴!”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清澈纯真,“你们是同类吗?”

毫无疑问,这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可爱生物”——坐在椅子上的一只浣熊,和蹲在柜子上的一只猫,两只毛茸茸的生物极其同步地转过头,面面相觑。

尴尬两秒钟后,火箭愤愤地竖起一根尖利的爪指,指着旁边的黑猫:“等会儿。按照地球标准,我的智商应该高于800。请问这只猫多少?20?还是说它根本就不会数数?”

下一秒,柜子上的黑猫甚至没有挪动身体——它只是极其慵懒地抬起一只前爪,粉色的肉垫就闪电般拍了出去,那姿势随意得简直像在驱赶苍蝇。

火箭只觉得半边脸颊一疼,他甚至没看清猫的动作,脑袋便不受控制地猛地偏向一边,他嘴里正叼着的一块烤肉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抛物线,正好掉进德拉克斯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嗷——!”毁灭者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笑得浑身乱颤,整间屋子都回荡着可怕的“哈哈哈哈”,庞大的屁股在沙发上来回碾压,震得沙发弹簧吱嘎作响,房子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吃完饭后,格鲁特无师自通地霸占了电脑。他用树人的几根枝条同时操控键盘和鼠标,“I AM GROOT!”屏幕上的格斗游戏角色在他手里如同神助,直把对面的角色打得落花流水。
奎尔握着酒杯,高谈阔论他在地球上度过的童年岁月,听得星云直翻白眼——不过那白眼可能有一半是给德拉克斯的,他正对着零食柜和冰箱疯狂扫荡,整盒的薯片、曲奇和冷掉的披萨像倒垃圾一样被他倒进嘴里,那模样好像在水牢被关闭禁食50天刚被放出笼。

结束了今日份的热闹,把众人安置在沙发和气垫床上后,索尔带着猫走进了卧室。
猫一进来,就用头顶了顶索尔的手。
猫歪头,猫疑惑,猫想要一个解释。

“呃,他们那帮家伙,是银河护卫队,我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遇到他们的,那时候……我们的飞船遇到了灭霸的圣殿二号舰队,发生了我这辈子最可怕的事情……我浑身是伤,撞在了银河护卫队的飞船前仓上,我有一瞬间以为我要死了,是他们带我铸造了新的武器,风暴破坏者的斧柄就来自格鲁特的胳膊。”

可怕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索尔哑声介绍着那段他绝对不想触及、也永远没法忘记的过往。

“那时候,我们的子民乘着飞船逃离,逃离我们在燃烧的家园……灭霸和他该死的军团截住了我们,杀了我们一半的人,我失去了海姆达尔,失去了洛基……”男人碧蓝的眼睛像涨潮的海水,一滴滴泪从他脸上掉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团阴影。
索尔的声音逐渐嘶哑,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控制的哽咽。

“说真的……我不在乎什么该死的宝石,不在乎谁坐在该死的王位上,但——你知道我弟弟洛基,对吧?我可能提到过他太多次……”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自嘲的笑,随即被更绝望的哽咽吞没,“他是谎言大师,他从我母亲那里学会了魔法,我不明白的厉害的魔法……他喜欢拿一切开玩笑,包括死亡,我曾经以为,没有什么能真正杀死他,因为他总在演戏。但是那次……不一样,我看着灭霸攥着他的脖子,我看着他双脚离地,我看着他脖子上的血管一条条爆凸起来,看着他……他的脸一点点变成了蓝色……”

在神明漫长的生活里,任何流血的冲突、歇斯底里的崩溃都不过是细小的裂痕,随着时间变成金色的淡淡花纹。
何况索尔从来不是会被同一个痛苦牵绊太久的人,但是,洛基的消失不是伤痕,像无法治疗的头痛顽疾,像让行走不便的残疾隐痛,像某种先天性心脏病,让他每一夜的心痛几乎成为实质。

猫一直在安静地听,它静静趴在索尔面前,温暖的前胸伏在他手上,好像母鸡在孵自己一生唯一的蛋。

索尔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可怕的画面,“对,我从来没跟人提过他的死,当时我就在他面前,可是该死的,我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眼睁睁看着光从他眼睛里熄灭,看着他像一块破布一样瘫软下去……那不是洛基,洛基不该那样死,他那么骄傲,那么聪明,他应该死在宏大的阴谋里,或者死在嘲笑敌人的笑声中,而不是……而不是像一只被捏死的虫子,死得毫无意义,连一声像样的遗言都没有。”

“他是我的家人,我最后的家人……过去几十年里,我一直期待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想让自己相信,也许他又跟我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街上的背影像他,我差点扑上去给他一拳,结果发现那不是他……天,我真希望一睁开眼看到他的脸,露出他那可恶的笑容,对我说「你又上当了」。”

“刚开始我还经常梦到他。梦到他活着,梦到他对我笑,梦到他掉下彩虹桥时看我的眼神……那时候我醒来至少还能记得他的脸。可现在,我每晚都在梦里杀灭霸,一遍一遍地杀,杀一千次一万次,把他掐死、砍头、把他砸成肉泥,可能我的梦太血腥了,他拒绝在我梦里出现——我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他蜷在床上的声音越来越沉闷,接近喃喃自语。
“洛基,我感觉不到你了。”

第二天,索尔是被震天的音乐声吵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那只黑猫已经端坐在枕头边,绿眼睛里写着比昨日更深刻的嫌弃与控诉,尾巴尖有节奏地拍打着床板,仿佛在倒数他起床收拾烂摊子的剩余时间。

到了第三天,索尔在数次委婉暗示无果后,终于忍无可忍。
“伙计们……你们不是银河护卫队吗?宇宙真的没有需要你们拯救的地方了吗?”

不止是猫在嫌弃的原因,自从银河护卫队造访后,这座房子不管是噪音还是垃圾的产生量都达到了历史新高,窗外,几个胆大的邻居正凑在篱笆边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敢怒不敢言。
但护卫队的众人显然脑袋里都没有“邻里关系”“公共领域”“边界素质”等观念,他们通宵达旦,他们乐不思蜀。

“伙计,为正义战斗的人也需要时间休整!”星爵躺在沙发上,义正词严地表达他的态度,“这里没有战斗,没有跳跃,只有披萨、啤酒、音箱和电子游戏!我们太喜欢这里了!”

德拉克斯在一盘跳棋前抬头,认真地补充:“索尔,你们不考虑新建一个星球吗?这个地方太小了,容不下你的荣耀。”

“让我来告诉你吧!”火箭跳上沙发,像个慷慨激昂的地产推销员,“你可以买一颗星球作为新的家园,我们用了500万信用币就换来了虚无之地,那简直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那是一颗天神的死人头,我们从收藏家手里买下,补好眼眶边的栏杆,在脑干里塞进了引擎,哈!焕然一新!现在那里聚集着全宇宙的逃犯、佣兵、怪人,你真该去参观一下!”

“或者新建一个,也许你不知道,我的生父叫伊戈,他是一个神,虽然他很邪恶,可以说是一个疯狂的神,他杀了我妈妈,我杀了他——但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星球,阿斯加德如果要建立新家园,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角落里,亚当术士正盘腿悬浮在半空,一脸严肃地补充了他的观点:“从种族繁衍的角度,你们应该寻找「茧」的制作办法。像我这样,通过茧孵化出成群的阿斯加德人,你们的种族将会繁荣昌盛,甚至能组建一支新的军队。”

听着一连串关于“买星球”、“住人头”和“批量生产自己”的建议,索尔倒是显得心平气和,他慢条斯理地挠了挠猫的下巴。
“我们已经探测了五十多颗星球,但是没有发现宜居的星球。”按照流程,他又开始挠猫耳后的软肉,“阿斯加德族人们也都习惯了住在这里,他们习惯了地球的生活方式,习惯了啤酒、披萨和千层面,习惯了蜘蛛、驼鹿和猫,瞧,这只猫是我在桥下捡到的,它已经陪我将近五十年了,它就像我的家人,你瞧,它的尾巴毛都已经变白了。”

星爵猛地转过头,瞪着那只猫,那表情活像是有个隐形人突然跳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等等——地球上的猫,寿命不是只有十几年吗?它是怎么活过五十年的?”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正在被忠诚的仆人伺候的黑猫,索尔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伸手,抓住了猫的后脖颈。
螳螂女的触角轻轻晃动起来,她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猫:“噢……我可以摸它吗?”
在黑猫不断扭动却无法逃离魔掌的状态下,螳螂女缓缓摸上了黑猫的脊背。

突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大颗眼泪迅速从她纯黑的眼睛里涌出来。
“他很悲伤……像深海里没有回音的呐喊,他不甘心……他失去了一切,连名字都弄丢了……他好爱你……他爱得很深,像星空一样没有尽头……”

除了螳螂女开始放声大哭,其他人的表情简直精彩纷呈,星云原本正在擦拭匕首的动作一顿,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沉思(亚当术士见状,立刻自以为深沉地模仿起了星云的表情,只是眼神过于清澈,显得有些画虎不成),火箭依然低头修理他的飞船零件,星爵则一脸惊讶地感叹:“哇,还真是一只情感丰富的猫!”
猫一言不发,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索尔很晚才回到房间,他和火箭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在聊着大战以后的地球生活和宇宙新闻。一直到凌晨两点钟,索尔才推开卧室门。

猫依然霸占着他的枕头,睡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团子。它是被雷神的抽泣声惊醒的——那是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以为没人听见、也不希望有人听见的声音。

……真丢人,猫在心里冷冷地想,护卫队再待三个月,这房子就该归他们了。到时候门口挂块牌子——“前雷神索尔,现住精神病院,探视请预约”。

猫这样想着,索尔发红的鼻尖凑了过来,对着猫冰凉的鼻尖。
在黑暗中,他们的鼻息交错着,好像宇宙里突然就只剩下了这一小团温热和这一小团冰凉。

索尔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猫的呼吸竟然那么微小,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仿佛他稍一用力呼吸,就能把它吹散。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猫泛着白霜的尾巴捞起来,像对待一条珍贵的丝绸腰带一样,仔细地盘在它身侧。
“晚安,”他低声呢喃,“你这狡猾的家伙。”

这帮家伙的离去和到来一样喧嚣。
第二天中午,毁灭者德拉克斯像抢劫犯一样扫荡了冰箱里所有的可乐,格鲁特则卷走了那台古董游戏机和一堆卡带,甚至试图把沙发垫子也塞进背包。
飞船引擎轰鸣时,星爵还在因为拖拖拉拉的众人而怒吼,火箭骂骂咧咧地跳进了驾驶舱。
在一片尘土飞扬中,飞船终于开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简直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索尔花了两个小时收拾满地狼藉,把空酒罐和披萨盒拢在一起。收拾完,他走到窗边,看见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窗台,正背对着他蹲踞在那里。
索尔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大手轻轻放在猫的背上。

猫没有躲,但也没回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这间刚经历过风暴的小屋,终于在这片沉默中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接下来的时间里,猫能感觉到索尔更加变态——嗯,更加深居简出了。
以前的索尔还会去酒吧,会处理阿斯加德流亡者的公共事务,偶尔消失几天不知道去哪个星系拯救什么危难的民众。但现在他哪儿都不去了,邮件不回,电话不接——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猫身上。

他变得几乎像猫一样宅,他花了更多时间梳理猫的毛发,突然对猫咪的养育知识有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试图把它带到纽约做一次全身体检(在被猫狠狠挠了几下后该计划告终),但真正让猫忍无可忍的是睡觉。
索尔开始抱着它睡,他把猫整个捞进怀里,下巴搁在猫脑袋上,手臂环着猫的身体,像孩子紧抱着新得到的毛绒玩具。
要知道,挪威的夏天虽然不算太热,但是每晚被一个(半裸的)巨人紧紧抱着入睡,对猫来说可并不算什么愉快的体验。

吃饭也是,索尔开始把猫放在膝盖上,一边吃饭一边跟它说话。
“这个酱太多了”他对着猫的耳朵说,“不过可能它本来就该多放点,你觉得呢?”
猫奋力挣脱了他的大手,跳到了他书桌的电脑键盘上。

屏幕亮了。一串大写字母赫然显示在中央:
WHY?

索尔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猫。
他没有被吓到,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露出“你怎么会打字”的表情。
他只是把鼻子凑近猫的脊背,狠狠地闻着猫的味道,又大力地亲了亲它的鼻尖。

猫有点尴尬。
它应该跳开,应该挠他,应该打翻桌上的水杯然后扬长而去,像它一贯会做的那样。
但这次它大度地表示了谅解,只是还保持着嫌弃的表情。

索尔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但又很快乐的笑——像阳光照进一个关了太久的房间,猫感觉自己眼前的人好像在散发傻气的金色光芒。
“因为你是我的猫,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现在是猫想带索尔进行一次精神状态的健康检查。

作为宇宙最聪明的生物,火箭的效率显然非常高。仅仅两个月后,索尔当初的委托就得到了回应。
这次飞船降落的动静比上次还要大。引擎的轰鸣声还没停下来,星爵的喊声就已经穿透了家门:
“索尔!开门!宇宙要完蛋了!”

索尔拉开门。
星爵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向天空,摆出了一个介于耶稣受难和表演谢幕之间的姿势。他的表情同时包含了痛心疾首、英俊神武、舍我其谁和统揽全局——四种情绪在脸上打架,导致他的五官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地图。

然后他开始疯狂朝索尔使眼色,索尔不确定他是中风了还是单纯表演得太投入。
“老伙计”,星爵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自以为神秘的声音说,“我们需要你。只有你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一个足够夸张的词。
“——拯救这个可怜的、即将崩溃的宇宙。”

索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猫正仰着脑袋看他。那双碧绿的猫眼里盛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介于“你认真的吗”和“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之间。
索尔假装没看懂。
他弯下腰,像往常一样把猫捞进怀里。然后索尔抱着它,迈步跨出了大门,毫不犹豫踏入了门外那片刺眼的飞船光焰之中。

几小时后,他们已经身处银河系大麦哲伦星系边缘,索尔坐在飞船舱座位上,猫则被关进了一个特制的钛合金猫笼(火箭坚持要加锁,因为“这小混蛋爪子太尖了”)。
火箭一直坐在驾驶台旁,盯着前方无垠的星空。他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时间快到了。”
火箭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过身,那双黑色的豆豆眼先扫了一眼笼子里的猫,又落到了索尔脸上。
“听着,索尔,还有你,猫”,火箭跳上控制台,调出了一片星图,上面一个闪烁的红点正在不断放大,“过去两个月里,我想办法改装了奎尔的祖霍布星核驱动器,搞到了通往虚空奇点的相位光门。那个地方最近时空错乱,我们可以通过时空褶皱跳跃,连接到另一个时间线的沃米尔星球,那个星球上的灵魂宝石还在。”
提到这个星球,飞船上亚当以外的所有人,面色都随之一黯。

“计划是,我们送你们两个到达虚空奇点,你们——”火箭指了指索尔和猫,“你们俩要穿过光门,踏上那个世界的沃米尔星球,想办法拿到灵魂宝石。”
“你问那是不是意味着另一个宇宙的某个倒霉蛋失去了TA本该拥有的灵魂宝石?有可能。”火箭耸耸肩自问自答,“我他妈的在乎吗?不。”

火箭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笼子里的猫,“重要的是,通过干扰时空连续体,拥有了灵魂宝石,大概率就能把这只猫变回原来的样子。索尔,那道光门最多只能维持40分钟,务必控制时间,让猫……和你在40分钟内从光门回来。”

在听到“变回原来的样子”时,猫原本就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顿,它的爪子紧紧扣住了金属网,瞳孔也在灯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索尔隔着笼子用指节轻轻蹭了蹭猫的下巴。

飞船开始剧烈震颤,进入了超空间跳跃。失重感袭来,猫本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爪子勾得更紧了。
索尔一直站在笼边没动。他单膝跪地,将宽厚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笼壁上。猫的爪子隔着金属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搭在了索尔的指尖上。

“没事,”索尔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猫能听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我在这儿,我不会丢下你。”
猫的情绪明显焦躁起来,它持之以恒地挠着那三道智能锁,希望能从笼子里出来,而索尔只是温和坚定地说:“不,不是现在”。

“还有一小时,抵达虚空奇点。”
“还有十分钟,准备开启相位光门。”
“还有五分钟,连接6382-048A号宇宙沃米尔星球。”
随着倒计时临近,飞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星光被拉扯成诡异的线条。

那道闪着光的门出现了。
“那么,”索尔深吸一口气,提着猫笼子站起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看笼子里拼命挣扎的猫,目光一一扫过护卫队众人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伙计们,四十分钟后见。”
说完,他提着猫笼,大步迈入了那扇光门。

飞船的引擎轰鸣声倏然消失,耳边充斥着沃米尔星球寒风呼号的声音。
哪怕你恢复人身后会恨我,哪怕你会嘲笑我这愚蠢的牺牲……
索尔迈步走向悬崖,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猫似乎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安,在用整个身体发疯一样地撞笼子。
……我也要让你活下去。以神的身份,而不是一只寿命将近的猫。

眼前的世界对索尔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几十年前,鹰眼在任务报告中潦草地画过几笔:灰紫色的天空,寸草不生的地面,只有风卷着碎石永无止境地呜咽。此刻那些线条变成了真实的景象——悬崖、荒原、头顶那片永远不会亮的苍穹。
他没有跟红骷髅对话。那个戴着骷髅面具的身影刚开口说了半句,索尔就已经走过去了。
他没有犹豫徘徊,没有深思熟虑。他像驾轻就熟登录游戏的老玩家,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的杀伐果断,把猫笼放在悬崖边上,往前踏了一步。

“喵呜!!!”
猫一直在用全身的力气撞击金属网,爪子从笼条的缝隙里伸出去,抠抓、撕扯、踢蹬,直到四只爪垫都磨出了血,在钛合金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它的全身的毛都竖立起来,眼睛因为恐惧瞪得很大。

索尔还是回头了,他蹲下来,隔着笼子依依不舍地搔了一下猫的耳朵,又戳了一下猫的前爪。
“听着,听着,洛基。”索尔的声音很轻,“等你……醒了,你会拿到你需要的东西。然后,你要穿过我们来时的门,找到火箭。”
“别担心,火箭有救我的办法。”索尔站起身,没有再看猫的眼睛,“拿到宝石后,立刻回飞船找他。别耽误,别找我,回家。这是……这是哥哥的命令。”

“记得回家。”
没有人听过猫发出那样撕心裂肺的叫声,它浑身的毛都炸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索尔转身,这个世人称道的雷神、战场上杀伐无数的男人,向后一仰,像一片落叶般坠入了悬崖下。

索尔坠落的瞬间,笼子原地四分五裂,洛基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进了他的脊椎。
那是雷霆的味道,是蜜酒的味道,是鲜血和泥土的味道——那是索尔。

“呃啊啊啊——!”
惨叫声不再是猫的嘶鸣,而是属于洛基·劳菲森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感觉每一寸骨头都在断裂、重组。黑色的绒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猫身压抑了太久的苍白皮肤,和那件他熟悉又陌生的墨绿色战甲。
他变回来了。

洛基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全是血沫的味道,刚刚恢复知觉的双手深深抠进岩石,挣扎着探起身子去找他的哥哥。
模糊的视线越过那道冰冷的悬崖边缘——那是索尔。

那是无数次吻过他额头、叫过他名字的嘴唇,那是会在清晨眯着眼睛、嘴角挂着傻乎乎笑意的脸,那是狠狠抱住他、揽住他裹进被子的臂膀,那是心脏坚定跳动、和他依偎了无数个夜晚的胸膛,那是他每天等待的身影,那是他的太阳,他的手足,他的一切。
而现在,那只是一具尸体。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洛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浅水里。
不是悬崖边,不是岩石上,而是一片平静、无波、望不到边际的浅水潭。天色是一种病态的淡黄,四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躺着一颗橙黄色的宝石。
这就是灵魂宝石,索尔用命换来的东西。

悬崖上的那一幕像一场幻觉,一场噩梦,他真想从这场噩梦里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在他的手掌下发出着惬意的呼噜声,但掌心的宝石冰冷而真实,提醒着他索尔真的跳下去了,而且……没回来。
一股比沃米尔的寒风更刺骨的冰冷席卷了他的心脏。
神,也会死吗?
洛基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四溅。

“索尔!”
他的呼唤在虚空里回荡,又被空气中病态的寂静吞掉。
“索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更嘶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索尔·奥丁森!你在哪——”

作为九界最强大的法师,他很早就了解过关于献祭、交换的代价。在阿斯加德最深的藏书库里,他年少时曾偷偷翻阅过那些被奥丁封禁的卷轴,试图寻找能超越死亡、逆转命运的法术。他当时只是出于好奇,甚至带着几分嘲讽——那些愚蠢的凡人、愚蠢的矮人、愚蠢的半神,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灵魂、血肉去交换一个于己无关的结果,怎么看都是在做一笔愚蠢的交易。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不……不不不……”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宝石,橙黄色的光在他苍白的指缝间流淌。“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他开始吟诵他知道的所有关于灵魂召回的咒语,古老的阿斯加德语从他齿间滑出,带着颤抖的尾音,但是宝石纹丝不动——它不再需要索尔,也不打算把索尔还给他。

“你这个没用的石头……”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牙,“你吃掉了他,你吃掉了他——!”
他恶狠狠地举起宝石,想把它砸碎,想把它捏成粉末,想用尽所有的魔力把它烧成灰烬——可空气中那扇发着微光的相位光门提醒了他。
“记得回家。”

那扇门在船舱内静静发着银色的光。
光门里跨进去的是一个拎着一个猫笼的金发男人,跌跌撞撞走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全身湿透的黑发男人,火箭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垮着。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火箭?”
“门关上了。”火箭走过来,他的声音疲惫又沉重,“献祭完成了,索尔成功了。”
护卫队成员都垂着头,星爵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洛基简直称得上穷凶极恶,他一眼不眨地盯着火箭:“什么叫做「成功了」?索尔呢?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救回来?”
火箭疲惫地摇摇头:“我也希望他留有后手,我也希望他不要做出这样不可挽回的牺牲,但他只是说让你回家。”

“你……”洛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愤怒和恐惧让他的下巴都开始颤抖起来,“你告诉他你有办法?你明知道他要付出代价,你明知道献祭的规则——你告诉他了?”
“我只是个浣熊,洛基!”火箭猛地炸了毛,声音拔高,“我可以修飞船,但我修不了死人!修不了猫!你以为我想看着他跳下去吗?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够了。”星爵走过来,把手搭在洛基肩上。
洛基一把甩开他的手。
“索尔一直都知道。”火箭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洛基绝望,“事实上,这是他要求的。自从他知道猫的寿命所剩不多的那晚起,他就已经下了决心,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他想让你活,就这么简单。”

“简单?”洛基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管这叫简单?”
“索尔虽然是个徒有肌肉的傻大个”,星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我能理解他,我真的能。我们每个人都有想用命换回来的人。他只是做了他唯一想做的事。”

洛基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灵魂宝石我已经拿到了,怎么用这颗宝石救他?”
火箭看着那颗宝石,又看了看洛基简直发青的脸。他叹了口气,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一块屏幕。
“在此之前,我们都对宝石知之甚少。传说中,灵魂宝石可以掌控和汲取灵魂,可以连接生死与永恒,要获取它,就必须付出真正的代价。”火箭的爪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献祭的规则是单向的。灵魂献祭后,就会被融进石头里,就像水滴融于海洋,不可能再被找到。索尔的灵魂现在就是这颗宝石的一部分。你要把他拿出来,就等于把这块宝石拆了。”
“那就拆。”洛基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拆了它,宝石就没了,索尔也不会回来。”火箭盯着他,眼睛有点湿润,“洛基,我已经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数库记录,反复推演了很多遍,答案就是索尔不可能回来了,他是为你死的,你要代替他好好活下去。”

洛基脱力地跌在地板上,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他拼命地想办法,想到头都剧痛起来。

宇宙里总是有很多意料之外的奇迹,尤其在神族的领域,总是有那么多传说、诅咒、宿命,让神的生命不会终结得那么轻易。他的视线随着大脑急速转动——
彼得·奎尔血管里的天神之火,本该随伊戈那颗星球一起熄灭,可它没熄透,像火苗一样在梅瑞迪斯儿子这块凡人骨头上,慢慢地又烧了起来,让星爵几近永生。火箭作为非法基因改造的生命体,原本只有几十年寿命,可是它通过研发生物制剂很好地保持着健康,活蹦乱跳的身体现在还承载着宇宙里最聪明的大脑。而他自己,在灭霸面前完成了一场完美假死,将肉身、表层神魂、全部魔力悉数献祭,骗过灭霸与无限宝石,只留存了一丝灵魂残片,借宇宙乱流坠落地球,寄生在一只猫的体内。
如果连他都能活下来,索尔凭什么不能?

不,不能和弗丽嘉的死亡对比,不能去想奥丁的陨落,不要去想海拉的消逝,索尔和他们不一样,他还那么年轻,有力到可以掌控命运,勇敢到可以打败死亡,他一定可以想到办法救他的。
他想起索尔的最后一句话,“回家。这是……命令。”
他下定了决心。
“火箭,我们一定要救索尔,如果你想到什么办法、发现任何线索,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请一定来找我。”
“现在,请送我回家——阿斯加德星。”

飞船降落在那片曾经是神域九大国度中心的土地上。
这里已经不是家园,而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苏尔特尔的火焰把一切都付之一炬。
洛基走下飞船,手里依然紧握着那颗灵魂宝石。
飞船离去的空气漩涡,卷起黑色的灰烬,拍打在他湿透的衣服上。

太安静了,四周只有死寂,他站在一块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埋葬了他童年、野心、背叛和最后一点温情的焦土。
他走过那座像折断的管风琴般的英灵殿残骸,指尖划过冰冷的金色骨架,这里再也没有英灵的歌声,只有风穿过缝隙发出的呜咽。
“哥哥,我们死后也会进入英灵殿吗?”五岁的小洛基路过英灵殿时,有点不安地问哥哥。
索尔用那双湛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语气笃定,手掌温暖。
“会。弟弟,到时候我也会这样牵着你的手,我们昂首挺胸地走进去,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弟弟。”

洛基来到了王座厅,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依然矗立,焦黑开裂。
八岁那年,他偷偷坐上去,小小的身体陷在过于宽大的座椅里,想象自己君临天下,索尔就四肢着地,像只大狗一样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洛基一边笑一边把脚伸过去踢他,索尔就作势要咬他的靴子,那时候他笑得差点从高高的椅子上翻下来。

他拐过一条半塌的回廊,来到金宫西侧的小露台。这里曾是他和索尔躲避大人们视线的小据点——洛基记得那个下午,他靠在索尔腿边看书,索尔坐在矮墙上晃着两条长腿,忽然就哼了起来。
“他的眼睛绿得像刚腌过的癞蛤蟆——”
洛基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闭嘴。”
“他的头发黑得像一块乌黑的黑板——”
“你连押韵都不会,别唱了。”
“我真希望他属于我——”
“他本来就属于你,你这个白痴。”
“他是那么神圣——”索尔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没等唱完,他已经笑得从矮墙上滚下来,砸在洛基旁边。

这里曾是金碧辉煌的神域大厅,如今只剩满目疮痍。洛基踏在焦黑的金砖上,靴底碾碎了早已失去光泽的琉璃瓦——他记得,索尔在这里无数次跳过舞,他简直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女孩子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围着他转,他跳着跳着,舞步就晃到了洛基的座位旁,他一把抄起洛基面前那杯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被洛基改造过的酒液辣得面红耳赤、出尽洋相。

他从来没有如此怀念过往昔的阿斯加德。
从幼时起,他就觉得这里太吵闹——宴会厅里的歌唱总是太大声,索尔的笑声总是盖过他的话,连弗丽嘉敲门的声音都让他觉得烦。他觉得这里太刺眼——金色的穹顶反光得让人头疼,索尔的金色铠甲简直像个移动的太阳,晃得他眼睛疼。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廊桥尽头,望着茫茫星海,心想:如果我能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但是现在,已逝的阿斯加德却在回忆里变得无比美好——金色的大殿闪耀着不朽的光芒,碧蓝的天空像索尔的眼睛,金色的云朵像他乱蓬蓬的头发,红色的晚霞像他永远飞扬的披风。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他嫌弃的、刺眼的、吵闹的一切,却再也回不去了。

洛基在废墟里穿行,眼睛急切地四处搜寻着,想找到点什么——跟索尔有关的东西。羽毛笔、睡袍、酒杯、武器碎片……什么都行。
他跑到正殿侧门的遗址旁,跪在地上,徒手扒开焦黑的墙砖。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石洞,是他和索尔十岁时的秘密基地。
他们会在里面交换纸条——索尔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锤子和笑脸,洛基写的全是恶作剧计划。
他多想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啊。一张就好。
但石洞已经坍塌,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留给他。

西翼的偏廊,那是他曾经的居所。墙壁坍塌了一半,露出墙上他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卢恩符文——那是他第一次尝试魔法。
他想起弗丽嘉坐在那扇还没破碎的窗前,温柔地告诉他:“你生来就是为了施展魔法的,洛基。”
“母亲……”
他低声呢喃,声音又被风吹散。
弗丽嘉因他而死,奥丁因他而死,索尔也因他而死。
他觉得自己像个不祥的幽灵,像个行走的诅咒——所爱之人,无一幸免。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不敢再碰任何东西,生怕这座废墟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也会被他亲手毁掉。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宫殿建筑群。
他的双脚像认得路一样,带着他穿过被烧成焦土的广场,穿过裂成几段的长廊,一路往西——往那个方向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要去哪里,直到肺叶里灌满了冷风,直到膝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低下头。
是那棵记忆之树的裸露的树根,从地面拱起来,横亘在他脚前,像一道门槛。
洛基抬起头,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的一切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森林。
这片他以为早已被苏尔特尔的烈焰吞噬的森林,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没有烧焦的枝干,没有干涸的灰烬。池塘的水面依然宁静深沉,岸边那棵古老的记忆之树依然郁郁葱葱。
这片小小的森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气泡,隔绝了燃烧,隔绝了末日,静静地等在这里——像是在等他。
洛基走近池塘,冰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洛基!洛基!”
阳光透过记忆之树的繁茂枝叶,在林间投下了明暗闪烁的光点。500岁的索尔从试炼场的烟尘里一路狂奔而来,金色的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姆乔尔尼尔在他手中嗡鸣着,但他顾不上这些——刚刚通过试炼,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雷神之锤姆乔尔尼尔的认可,他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第一时间跑向了这片他和洛基的秘密基地——然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洛基正躺在草地上。
池塘边的草地上小憩,他头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黑色的头发像泼墨一样肆意散落在草地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也许是关于他的。索尔想。

索尔站在弟弟面前,盯着这张完美无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他真的很爱这个弟弟,爱他聪慧的大脑,爱他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爱他偶尔流露出的、只对哥哥展现的依赖。可是,自从他开始接受国王的教育,自从他的神力日益强大,洛基的拥抱和依赖越来越少,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洛基,醒醒!”索尔半跪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压低的声音依然掩饰不住兴奋,“我成功了!父亲认可了我,我拿到了锤子!从今天起,我就要正式成为阿斯加德的守护神了!”

洛基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睛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一层惯有的慵懒掩盖。
“哦?所以呢?”他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这意味着你以后会更忙,有更多子民需要你庇护,有更多宴会需要你出席……也就意味着,你不会再有时间来这种小孩子的地方了。”

索尔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洛基为何总是这样,在他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你怎么能这么说?这片森林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永远都是!就算我成了神,你还是我弟弟!”

“弟弟……”洛基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暗了暗,“只是弟弟吗?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父亲总是让你去试炼,却让我去学习那些「无用」的魔法?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你的锤子,却看不到我也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我又没说魔法没用!”索尔有些烦躁地站起身,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情绪,“但我是长子,是未来的国王,这是我的责任!你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好像我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责任?努力?”洛基也站起身,漂亮的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所谓的努力,不过跟希芙他们彻夜饮酒做乐、然后挥舞锤子砸烂一切!”

“……算了。”看着洛基低垂的眼睛,索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语气软了下来,“洛基,别闹了。过来。”
“不。”洛基往后退了一步。
“洛基——”

“你还是用你那双伟大的胳膊去抱希芙吧。”洛基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光,“昨晚我在西翼回廊,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怎么,伟大的雷神连庆祝生日都要找个女战士当靠垫?简直——”

“不是你想的那样!”索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洛基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洛基!”索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洛基挣了一下,没挣脱。他回过头,绿眼睛里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放开。”

“我不放!你每次一不高兴就跑,跑了就再也不理我,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好玩?”洛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觉得我好玩?索尔,你有力量,你有骄傲,你有所有人的爱!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一挥手就是雷霆,一睁眼就是荣耀,我学了五百年的魔法,刻了满墙的卢恩符文,母亲说我有超绝的天赋——可那又怎样?在你那把锤子面前,我的魔法永远只是「小把戏」。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包括父亲。包括你!”
“我没有……”
“你有!”洛基猛地打断他,“你从来不看我的魔法,从没费心试着了解任何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王者需要观察,需要理解,需要守护——而你从来都——”

“至少我的力量是真实的,不会执着于可笑的自尊!”索尔也被激怒了,随着少年的神力不受控制的涌动,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你呢?除了变些骗人的幻象,你还能做什么?洛基,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得到父亲的认可,嫉妒我即将拥有的荣耀!”

“嫉妒?”洛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对,我嫉妒!我嫉妒你生来就是太阳,而我只能做你脚下的影子。我嫉妒你什么都不用想就能得到一切,而我连想被你看见都要靠变出一场幻象!你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让你来这片森林——因为这里连接着古老的魔力,而你,伟大的雷神索尔,对此一无所知!”
“你胡说八道!”

“……你什么都不懂。”洛基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准备转身走开。
“洛基!你给我站住!”索尔怒吼一声,手中的锤子随之举起,然而,尚未完全被驯服的雷霆之锤误解了新主人的意图,一道夹杂着闪电雷霆擦着洛基的左胸掠过。

“咔嚓——”
雷霆失控了。
洛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撞在记忆之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滑落在地,蜷缩着,狼狈又可怜,一大片可怖的阴影从他心脏的位置扩散开,衣服碎片和破碎的皮肤融在一起,黑色长发浸润着鲜血,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索尔的手在发抖。
他看见洛基的嘴唇变成白色,看见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不正常的颤音,看见成股鲜血从他的唇角往外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他没有看他。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索尔。他冲上前,徒劳地想看看洛基伤在了哪里,却只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就在这时,遥远的神域大厅,传来了低沉而庄严的钟声。
“当——当——”
那是宣告索尔五百岁生辰、宣告他即将加冕为神的钟声。

“洛基……洛基……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而洛基只是一言不发。
一阵金色的光芒闪过,奥丁的身影出现在森林边缘。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切,没有责备索尔,只是用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看了自己的长子一眼,便俯身抱起洛基,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森林里只剩下索尔一个人。

钟声还在继续,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他跪倒在池塘边,看着水中自己惊恐的倒影,泪水混合着汗水流在脸上。
洛基会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索尔就恨不得把它吞回去。但他控制不住。

绝望中,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按在池塘的水面上,仿佛要将自己与这片土地、与洛基的灵魂连接起来。
对着这片森林,对着这片九界最古老的池塘,发出了最笨拙、最虔诚、最绝望的祈祷——
“以我索尔·奥丁森之名,把我的不朽分给我的弟弟洛基一半。”
“只要我活着,他便活着,如果他死亡,那么我也将随之消散。”
“哪怕他恨我,哪怕把我的灵魂撕成两半,哪怕阿斯加德毁灭成尘……”
“我要永远保护他,我会永远保护他。”

随着索尔的祈祷,他胸口的金色光芒透体而出。一半温暖、纯粹的灵魂碎片剥离出来,像一滴金色的泪珠,缓缓沉入脚下的池塘深处,与古树的根系纠缠。
索尔耗尽了一半神力,虚弱地趴在池边,直到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弗丽嘉不知何时来了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听着森林里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告解。
“母亲……我爱他,可是我伤了他……我差点杀了他……”索尔伏在她膝头,像个孩子一样抽泣。
弗丽嘉轻轻抚摸着他的金发,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你给了他一份沉重的礼物,索尔。但爱有时就是这样,它包含着伤害,也包含着救赎。他会记得的,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洛基跪在池塘边,冰冷的池水映出他苍白的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一千年前那股被雷霆击中的幻痛。
“原来……是你。”他低声说着,指尖颤抖着触碰到水面。涟漪荡开的瞬间,一股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从水底涌上来,缠绕住他的手指,像一只久别重逢的手。
那是索尔的气息。
一半的索尔。

在后来的一千年里,他再也没有踏足这片森林。
所以他无从得知,在这里,在那个阳光斑驳的年少午后,他的哥哥,为了他,亲手撕裂了自己的灵魂。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水底深处,那半份灵魂在呼唤他,那是几千年前那个午后,索尔跪在这里时许下的愿望——
让他活。

洛基攥紧灵魂宝石。他没有犹豫。
他一头扎进了记忆之树的深潭。冰冷的水漫过他的头顶,在那幽暗的池底,他看见了它——那滴承载着索尔半份灵魂的眼泪,悬浮在树根和水草之间,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晕。

洛基屏住呼吸,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滴眼泪,浮出水面。
轻轻摊开手掌,那滴眼泪便脱离了他的右掌心,缓缓融入了左手的宝石之中,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那颗原本冰冷的宝石好像变得温热了,像一颗停止跳动、又重新复苏的心脏。那一瞬间,洛基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索尔下一秒就会从这颗宝石里走出来,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傻气的笑容。

然而,幻觉褪去,只有宝石在手心静静躺着。
洛基他尝试了自己能想起的所有咒语,念出了所有唤醒生命的古老祷言。他不竭地燃烧着自己的神力,试图在那宝石里点亮一丝火花。

可是无论他怎样尝试,都没办法让索尔出现。
那宝石只是温暖着,像一个无法被开启的宝库,沉默地拒绝着他的所有努力。

作为诡计之神,洛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为了破解一段古老的咒语,他可以在寝宫里一待就是一个月,直到羊皮卷上的最后一个符文在他眼前亮起来。为了看索尔出丑,他可以花五十年布局,在雷神的酒杯底下贴一个魔咒,等索尔某天端起杯子时炸他一脸金粉。他从不缺耐心,他享受等待的过程,但现在——他一整天一整天地盯着那颗灵魂宝石,盯得眼睛发酸,盯得指尖发颤,盯到那种橙黄色的光几乎要烙进他的视网膜里。

宝石是温热的。那不是石头自身的温度,而是索尔的——池塘里沉睡了一千年的那半份灵魂,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橙黄色的晶体里,像一颗被封在琥珀中的太阳。
他找到了他。
但他却带不回来他。
索尔用命换了他回来。
那个傻瓜。那个蠢货,他以为自己在做一笔划算的交易。

索尔是众神之父的后裔,而他像冥王的儿子,是阴影里的苔藓,是永远站在光之外的那一个。
用他的不朽灵魂换他的,就像用牛换猫,用泥土换黄金,用灰烬换火焰,用阳光换阴影,用一片枯叶换整个春天。
而他甚至没有选择权。索尔替他做了决定。在他变成猫的时候,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索尔替他决定了谁该活下来。
计算变成了委屈,委屈又变成了愤怒。

“你懂什么?”他对着宝石低声恨恨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宝石不回答。它只是温热着,像索尔的手掌。
“为什么我不能以猫的身份老死在你怀里?为什么不能是你抱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变老、最后闭上眼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单独留我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他猛地站起来。
“让世界去死吧。让阿斯加德去死吧。让一切都去死吧——只要你回来。”

恨意像岩浆一样从胸口涌上来,他想把自己放逐到天涯海角,想以一死了之来报复,想从那该死的悬崖跳下来,不计代价换回索尔的一个笑容,一个拥抱。
但他不能。
因为索尔用命换了他活着。
如果他死了,索尔的牺牲将毫无意义,那个傻瓜会在另一个世界——如果有的话——看着他,露出那种悲伤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所以他不能死。所以他必须想办法。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向那片废墟广场。苏尔特尔的烈火焚毁一切,绝大多数建筑都已化为熔岩碎砾,只留下那尊洛基的巨型雕像没有完全熔毁,雕像下半截已经烧得焦黑,带弯角头盔的上半身歪斜倾倒,半埋在冷却火山灰里,荒寂地对着天空。
不。他不配。
洛基冷笑一声,甚至没有动用魔法。他只是抬起拳头,用尽全力砸向那尊傲慢的自己。

碎石飞溅,弯角粉碎,指关节很快被硌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直到那尊雕像彻底粉碎,他才停下来,气喘吁吁。
然后他转身,走向溪谷。
阿斯加德残存的星岩散落在干涸的河床里,他耐心地俯身挑选,他开始雕刻。

有生以来,阿斯加德的小王子从没雕刻过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纤长,适合施法,适合翻书,适合在羊皮纸上画复杂的符文——但不适合干这种粗笨的活。
血泡很快长满了指腹又纷纷被磨破,但他从不停下,每一次凿击都无比专注。
他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用血肉喂养这块石头。

石屑纷纷掉落,雷神初见雏形。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对索尔的面孔这么熟悉——他嘴角笑起来的弧度,他眼角细纹的走向,他胳膊肌肉的线条,他习惯微微后仰的姿势……所有的宇宙中,哪怕再灵巧的工匠,也绝不能雕刻得比他更生动。
你是我的神,我来做你的工匠。
为你雕像,为你加冕。

完成的作品矗立在圣殿广场口,工匠洛基站在那雕像旁边,从第一个夜晚站到第二个夜晚,又从第二个夜晚站到第三个。
他看朝阳把石像的轮廓镀成金色,看夕阳把王冠染成血红色,看月光像水一样从石像的肩膀上淌下来。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了雕像,与他并肩。

良久,他走到雕像前,踮起脚尖,将那颗温热的灵魂宝石,轻轻放进了石像王冠的中央。
橙黄的宝石与冠冕完美契合,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仿佛索尔天生就该戴着它,站在最高处,被所有人仰望——而洛基就站在他脚边,永远。
他凝视着石像冰冷的脸庞,声音轻得像是一口叹息:
“你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雕像当然不会回答。
于是洛基踮脚吻了上去。

也许是他的幻觉,也许是被他的一滴眼泪浸润,那嘴唇从石头冰冷的触感变得像花瓣一样鲜活,让他浑身汗毛简直都要竖立起来。
突然,他被对面的力气一把推开了。

索尔——鲜活的、真实的、带着体温的索尔,像被捞出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着。他的哥哥眨了眨湛蓝的眼睛,一脸惊讶地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往后倒的弟弟,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王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天哪,洛基——我怎么——洛基——”索尔的语言系统和大脑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再生搞得一片混乱,他只是盯着弟弟的脸语无伦次,生怕自己一眨眼洛基就会消失。
洛基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像梦游一样走近索尔,手指颤抖着触上他的胳膊——真的。肩膀——有温度。脸庞——胡茬扎手。
每一个触感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不是幻象,不是梦境,索尔真的在他面前呼吸。

洛基猛地收回手,像被雷神的光芒烫到一样,接着他像一只歇斯底里的猫一样发出了怒吼。
“索尔……奥丁森!你这愚蠢、傲慢、自以为是的蠢货!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谁给你的资格——谁允许你——”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索尔胸口,把他砸得往后接连退了两步。
“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种廉价的牺牲吗?你以为我会乖乖活下去然后感谢你吗?你无权选择我的灵魂去处——”

洛基难得地失态了,从记事开始,他一直在扮演——扮演乖顺的儿子,叛逆的弟弟,高傲的神,独立的猫,但是此刻他没有任何心力伪装自己,只能发出无法控制的抽泣。他脱力地坐在地上,颤抖的后背被索尔的胳膊轻轻揽住,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雷神索尔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最爱的弟弟,好像他还是那只虚弱的猫,需要他拯救并抚养。
“你是我的家人,”索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得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我的手足。你是我的一部分——从我第一次笨手笨脚扯你的头发开始,从我第一次把你弄哭又不知道怎么哄开始。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洛基。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配得上这个时刻的词。
“你是我存在的理由。”

随着两个年轻神祗的拥抱,某种东西从他们之间生长出来。
起初只是一缕微光,从索尔紧贴着洛基的胸口开始,沿着他们相触的皮肤蔓延,然后逐渐盛开——不是苏尔特尔毁灭的火,不是天光或者晚霞,而是一种更滚烫的、从他们之间生长出来的光芒。

光芒扫过焦土。

断裂的王座自行拼接,碎石浮回原位,坍塌的廊柱一根根重新竖起。烧焦的广场上,黑色的灰烬被金色吞没,裂开的石板重新拼接完整。远处,彩虹桥的远端隐隐亮了起来,七色的虹光重新连通天际。金宫穹顶上那只被烧毁的雄鹿雕像缓缓重塑,鹿角舒展,仿佛从未经历过烈火。

索尔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抬头看向正在复原的金宫,表情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后脑勺,“洛基,这是怎么回事?”
洛基靠在他胸前,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你现在可是拥有灵魂宝石的神,哥哥。”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索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惊喜砸晕的茫然,“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
“而你,”洛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牙痒的优越感,“有一个魔法天赋卓绝的弟弟。”

索尔愣了一秒。
他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像是有人把太阳直接塞进了他的胸腔。
“那太好了!”他手臂收紧,把洛基往上托了托,“我可以直接把你抱回你以前的卧室——你不用躺在废墟里休养了!阿斯加德的人也能搬回来了!天,他们会有多开心——寇格、瓦尔基里、所有人——他们——”

他又语无伦次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狂喜。他抱着洛基在原地转了半圈,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洛基被他转得头晕,但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向你保证,哥哥。”
洛基的声音闷在索尔的颈窝里。不知道是饥饿还是疲惫,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喝醉了的、晕乎乎的猫在咕噜。
“太阳会再次照耀我们的。”

 

猫的第一年日记:
day1
喵?

day2
我在想究竟是哪个蠢货发明了日记这样无聊的东西?

day18
好无聊

day19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Day23
他今天踩到自己的拖鞋摔了,发出一声惨叫。
我蹲在冰箱顶上看着。悦耳。非常悦耳。

day30
索尔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
已经忍不住在猜测他什么时候能认出我了
我赌答案是三千年

day42
哈哈哈哈哈哈哈
索尔背后的纹身实在丑陋又可笑,我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day67
我发现索尔的被窝简直温暖极了,我每晚都祈祷他不要把我压死。

Day93
他试图给我穿衣服。
给一只猫穿衣服?他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day122
索尔——不如叫酒鬼更合适,这个月第四次喝醉了。
为了防止满屋酒臭味,我扒开了窗户透气。
刚好最近学会了按净水器的开关,在失败四次后,终于成功接到了一杯水,在提醒他喝却叫不醒他后,忍不住泼了他一脸,希望他明天看到一地的水不要惊讶。
刚才凑近听他的醉话,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他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软弱。

day167
索尔一直锲而不舍要我出去看看
于是今天绕着新建的城邦走了一圈,屋顶的视角非常优越,这群阿斯加德人在赤着脚打球、房前草坪上烧烤、沉迷电子游戏,除了外貌,他们已经和可悲的地球人几无差别。
真是个堕落的种族,所有人和我肤浅蠢笨的哥哥没什么两样。

day168
趁着索尔不在,打开了他的电脑,这傻子的电脑和他的大脑一样没有设置任何密码。
我把他的超级玛丽游戏从23级玩到了523级,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我打赌他不会注意到。

day173
超级玛丽已经被我玩到了6523级。
颤抖吧,愚蠢的索尔!!

day176
凡人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至少他们发明的手机很有意思,索尔的密码是我的名字,该感动吗?我都感动得要哭了:)

day182
如果我的爪子能拿得住以前那把匕首就好了,我将在他提起我后颈的0.01秒里把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口。
于是,趁他做晚饭时,我从冰箱上俯冲跳下来,狠狠挠了他的屁股并逃之夭夭,他发出了悦耳的惨叫声。
复仇的滋味如美酒般令人愉悦。

day257
今天索尔忘记了挠我的下巴,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day283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床板嘎吱嘎吱响。吵死了。
我走过去趴在他胸口上。他立刻不动了。
……明天要挠他。

Day301
他今天非要带我出去郊游。到了一片草地后,我立刻跑进灌木丛不出来了。
他在外面喊了二十分钟,最后他趴在地上往灌木丛里看,鼻子被树枝划了一道。
蠢得让我暂时不想挠他。
……暂时。

Day322
他洗澡的时候忘了锁门。
我跳上洗手台,开始我喜欢的游戏,用爪子拨弄他的剃须膏瓶子。
Bingo!瓶子掉进了浴缸的水里,溅了他一脸水LOL
他猛地睁开眼,金头发贴在脸上,像只傻狗一样瞪着我。
然后他抓住了我。
“你也湿了。”这是人话吗?
不。不不不。我挣扎。我踢。我把爪子伸到最大。但他已经把我放进了水里头。
我恨他。我恨水。我恨这个世界。
洗完之后他用毛巾裹着我,揉来揉去,我浑身湿透,丑陋不堪,尊严尽失。
明天要挠他。挠十次。

Day359
他今天跟女武神打电话,大言不惭说“我觉得猫其实挺喜欢我的。”
我立刻走到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拖鞋叼走,扔到了窗外。
不是喜欢。是鄙视。鄙视你还不自知的蠢样,比鄙视你已经知道的蠢样有趣得多。

猫的第二年日记:

Day12
他今天扛着鱼竿出门了,回来时只带了一条小鱼。
特别小。
我吃了。整条。连刺都没剩。
不评价。但明天他如果还去,我会蹲在旁边看着。免得他掉进水里淹死。仅此而已。

day25
好吧,很明显,索尔最近在约会。
晚饭时盯着手机,洗澡时也盯着手机,我把他的手机摔烂了,他又立刻买了新的手机。
又是一个女科学家,他对女科学家是有什么执念吗?我想他永远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我迟早要会会那个女人。

Day33
我故意呕吐在了他出门穿的外套背面
他果然没有发现
有点期待那女人对这滩呕吐物的反应了

Day43
莫名的烦躁,我把他的牙具全部推进了马桶。
他像阳光一样的笑容、愚蠢到家的金发、毫无美感的胡茬,还是像一千年前一样让人生厌。

Day52
我已经厌倦了做一只猫。
不是因为待在这一成不变日渐熟悉的房子里,不是因为每天都要看到索尔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不是因为我的爪子不如匕首锋利,不是因为他们在我面前吻得如胶似漆。
纯粹是因为我玩够了。
我在思考如何才能逃离。
假死一定是最好的方式,真死也未尝不可。
反正他既不会发现,也不会在乎。
索尔·奥丁森,我真希望你也能变成一只猫。

Day53
再见,猫罐头
再见,我的沙发
再见,新阿斯加德
我在想这是否是我和索尔的最后一面

Day56
哪个蠢货会为了找一只猫动用复仇者联盟这样“伟大”的组织?
这简直是今年最好的笑话。
索尔那个疯狂冲过来的样子太可笑了,他简直把我勒得喘不过气,他身上三天没洗澡的汗臭味熏得我要吐了。
为了报复,我立刻在他手背上咬了我能咬的最深的牙印,血淋淋的,毫不夸张。

Day57
在地球上,把猫关在房间里限制其自由,违反法律吗?
趁他睡觉google了一下,没得到答案。
为了表达抗议,我把房子里能推得动的东西全部推下去:手机、ipad、一大碟面包、咖啡杯、纸巾、我的照片相框。
他看起来有点受伤。

Day58
他们看来是分手了。
分手的对话发生在楼下,可能怕我再次应激,我被隔离在楼上卧室里,只听到了那女人摔门而出的声音。
看来我的好哥哥又被甩了LOL

Day64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所谓复仇者联盟中的任何一张脸,但是这个信息我很难传递到索尔的蠢蛋大脑里。
所以他们还是又出现了,霸占了我的沙发,弄脏了我的居所。
本喵很不高兴。
出于义愤,我狠狠挠了史蒂夫,朝着班纳博士哈气,并对山姆和鹰眼翻了数个白眼,一直到晚上索尔要睡觉时才再次出现。
我以为他会一如既往掐着我的脖子说出一些教训的唠叨,但他没有,他只是笑眯眯地抱着我躺下。
听着他呼噜声,我想,做一只任性的猫还是挺好的,比如索尔的任何一件旧T恤,只要我喜欢,马上就会成为我的新床单。

day82
索尔出差了,伟大的雷神又去拯救世界了。
房间好冷。

Day101
他又在梦里发出那种意义不明的嚎叫。
还好我当机立断,一巴掌把他拍醒了。